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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苏醒 人这一生若想宁静,唯有等到……


    人这一生若想宁静, 唯有等到死亡。


    可是现在的日子,竟让剑沉舟生出堪比死亡般诡异的宁静。


    真好。


    厅堂内, 他垂着眸,大拇指拨动着挂在虎口处的金珠串,对师弟江胜火的话置若罔闻。


    江胜火气得要疯了,额角冒出青筋,猛地一拍桌子,指着他鼻子骂:“真是猪油蒙了心,你还是不是个人啊!不是什么钱都可以赚,不是什么脏活都可以接!你醒醒吧!”


    剑沉舟回敬他一声满不在乎的嗤笑。


    他单手托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江胜火:“我清醒了四十年。师弟, 你说人终究会死, 对不对?”


    江胜火怒斥:“那也不是你包庇吃人妖的理由!你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连妖族的钱都要赚, 师兄,你之前不是这样的啊,你明明不是这样的人啊啊!”


    江胜火悲哀地大吼, 他真是看不懂。


    他的师兄, 明明曾立下誓言斩尽天下妖魔,护人间安宁;现在竟然变成和妖族狼狈为奸的小人。


    坐在面前的,明明还是那个剑沉舟,为什么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呢?


    失望和悲愤交加,江胜火无力地踉跄摔倒。


    剑沉舟终于大发慈悲,叹了口气,上前扶起江胜火。


    “你觉得我缺钱吗?”剑沉舟反问。


    江胜火竟然心中生起一丝希望,也许是他误会了?


    可下一秒心脏就沉入谷底,因为剑沉舟道:“我和那妖做了个交易, 我包庇他吃人,他赠我长生丹。”


    “长生丹?”江胜火瞳孔骤缩。


    “说长生也许有些夸张。”剑沉舟笑道:“但增加个五年十年的寿命,还是没有问题。往后,我只要找机会勒索他们,长生丹就能一直给我供应。这样,我与长生有什么区别?”


    “长生,长生…”江胜火怒极反笑:“你真是疯了,我们是人,人终有一死!只要能寿终正寝,便是为人最大的福报!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话,盲目地追求长生和妖有什么区别!难道等到五十年后,昭儿死了,府邸上下所有人都死了,就你像个老怪物一样活着吗!”


    倏然,江胜火一顿,他心下沉重:“你该不会是……”


    “没错,你说的对。”剑沉舟笑吟吟打断,仿佛像个天真无邪的少年:“我就是要这样,才好与夭夭厮守。”


    “疯了,你大爷的真是疯了!!!”江胜火罕见地爆了句粗口,他抽出袖中小刀抵在剑沉舟脖颈:“违背师门与妖同流合污,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剑沉舟没有躲,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睛。


    最终,江胜火手中的匕首啪嗒掉地。


    泪水模糊视线,他透过泪水,仿佛看见二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剑沉舟,正气凛然。


    江胜火自嘲似的笑了几声,握紧刀柄,匕首在地上刻下一道重重的分界线,隔绝他和剑沉舟。


    “师兄,我与你恩断义绝。”


    *


    长生,唯有长生,夭夭才是他的。


    剑沉舟曾想过另一条路,便是他死之日,就让夭夭陪葬。


    妖族的寿命长达数千年,如今才两百余岁的夭夭,就是一个小孩子。


    小孩子离了大人,是会死掉的。


    他已经失去过夭夭一次,这次,他要带着夭夭一起长眠于棺。


    剑沉舟依在门框,外面是淅淅沥沥的春雨,身后是温暖的床榻。


    床榻上,他的夭夭睡得正香甜。


    一计响亮的春雷划过阴天,剑沉舟关上门,隔绝了嘈杂的外界。


    他缓缓走到床边坐下,黑眸幽深,修长的手指圈起夭夭的手腕。


    好细,捏碎算了。


    夭夭没有反应,他便又从被尾将夭夭的右脚移出来。


    脚掌也好小,这么小的脚,怎么走这么多路的?


    “你小时候,不会走路。”


    剑沉舟呢喃,他总喜欢将夭夭化形初期,视为“小时候”。


    “你走路跌跌撞撞,像陀螺东倒西歪。哥哥就握着你的脚踝,教你先迈左脚,再迈右脚。”


    说着说着,他眼底浮现一抹温柔的笑意。


    “哥哥可以保护你一辈子…可是,不听话的小孩竟然勾引哥哥,逼着哥哥与你发生关系。”


    他将脸埋在夭夭的肚皮上,深深嗅了一口,再睁眼时,出现了陶醉的痴态:“那坏小孩,是不是要负责?”


    “装睡的坏孩子,会有惩罚。”


    “唔…啊……”夭夭痛得倒吸凉气,哭腔呜咽。


    可剑沉舟扣紧他的腰肢,一次次逼问:“是我让你舒服,还是剑昭让你爽?”


    “唔、等等…”


    “等什么,不等,难道你在等剑昭!”


    “……”


    “别怕,哥哥说过,你的身体天赋异禀,疼痛只会转化成快乐。”


    雷声滚滚。


    听着屋内的动静,剑昭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他转身走入雨幕,冰凉急促的雨滴如石子,砸落在他头顶肩膀。


    直到如今,剑昭终于明白,为何自古以来人和妖不能纠缠,不然一定会酿成大祸。


    因为人的欲望太过可怕,他们把持不住自己心中的恶欲,反过来将一切过错都推到夭夭这种天真的小狐妖身上。


    他抬头看向雨幕,雨珠砸在眼角,宛如泪水滑下。


    这一切,马上就要结束了。


    *


    夭夭这几日格外安静,剑昭这个小混球也没有再来抢食。


    剑沉舟甚是满意。


    今日是他四十寿辰,剑沉舟准备一切从简,和生意商吃个饭便好。


    因为他背后做了许多腌臜事,少一些和外人接触,就能少一点被发现的风险。


    他正在试新衣袍,对着夭夭絮絮叨叨这些天做的交易,拿的报酬。


    原本一直痴傻的夭夭却越来越沉默,口齿清晰地道了句:“这是你想要的吗?”


    剑沉舟一愣,转过身掐着夭夭的腮帮子,逼着他抬头看自己。


    他试探地用手指晃晃夭夭,又撑开夭夭眼皮,观察他瞳孔扩散情况。


    一切无常,夭夭没有清醒的迹象。


    看来刚才是他听错了,夭夭现在连话都说不清楚,怎么会清醒呢?


    剑沉舟放下心来,俯身吻了吻夭夭的额头:“乖。今日是哥哥生辰,快祝哥哥长命百岁。”


    夭夭咧开嘴,露出个傻乎乎的笑,可怎么都说不出来话,一直在抽噎似的倒吸凉气。


    如若挡住他僵硬的微笑,上半张脸似在无声痛哭。


    剑沉舟眉眼弯弯:“哥哥出门了,晚上早点回来陪你,好不好啊?”


    直到房门关紧那一刻,夭夭强忍的眼泪才决堤。


    巨大的痛苦席卷,荒诞的记忆如同排山倒海将他打击崩溃。


    他不敢发出太大声音,怕被路过的人听见告状,更不敢在剑家父子面前表现出自己清醒的迹象。


    他这些日煎熬痛苦,夭夭清醒得知道自己的处境,却又无能为力。


    他们让他塌腰,他就塌腰;他们让他笑,他就笑;让他撒娇喊哥哥,他就喊。


    原来□□一点也不舒服,身体会痛,痛个几天几夜直不起腰。


    从前,夭夭总是奢望幻想能和哥哥在一起,现在他的愿望实现了,夭夭却想死。


    他只有化成原型,将自己小小的身体缩在床角,才能放声哭泣。


    他爱剑沉舟不假,但剑沉舟已经疯了,不仅和剑昭共享自己,还为了长生杀人放火,做的恶行就连妖族看了也毛骨悚然。


    再这样下去,夭夭自己也会死!


    救命,谁能救救他,他好想死,好想离开,这里好可怕!!!


    好痛苦,好想死……这不是他想要的爱。


    夭夭知道,就算自己逃跑,剑沉舟掘地三尺也能把他挖出来。更何况他现在与剑沉舟有了肌肤之亲,剑沉舟可以靠着沾染的气味,将他追到天涯海角。


    该怎么办,似乎除了死,没有更好的方法。


    要不,就去“死”吧?


    夭夭双眼空洞。


    *


    剑沉舟寿辰,他喝了许多酒,似乎非常高兴。


    剑昭坐在一旁沉默不语。


    他喂夭夭吃下解药已经三天了,按照师叔江胜火的说法,夭夭现在应该已经恢复了记忆。


    可是夭夭还依旧痴傻,无论他怎么试探也试探不出来。


    昨日他故意激怒夭夭,又哄骗他“我是哥哥”来看夭夭的反应。


    结果夭夭仍然傻乎乎的,像听话的傀儡,来和自己接吻。


    可这不是剑昭想要的。


    他望着窗外的磅礴大雨,心神不宁。


    如果解药没有用,那夭夭一辈子都会沦成父亲的玩物。而剑府,早晚会引火上身。


    一男人醉醺醺地举起酒杯:“剑、剑大人,这是你儿子啊,和你长得真相。”


    剑沉舟也醉意上头:“是啊,当初我喂他血把他养大,他能和我长得不像吗?”


    剑昭还在思忖神游,万一其实现在的夭夭已经恢复记忆,他是在装作痴傻?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剑沉舟不悦地拍打他后脑勺,剑昭猛地回神儿,赔笑着给客人敬酒。


    一场饭局到亥时才结束。


    剑沉舟喝多了,走路都需要剑昭扶着,回去路上一直口齿不清地念叨着“夭夭”。


    到了放门口,他迫不及待地推门:“夭夭!”


    屋里没点灯,却有股馥郁的芬芳。


    剑昭登时血液直冲大脑,还没来得及拦住父亲,就见父亲惊恐摔倒在地。


    滴答,滴答。


    借着惨白的月色,他们看见床褥一片血红。一个蜿蜒的伤口,在夭夭手腕镌刻。


    他像是睡着了,恬静又温馨。


    血液砸在地面,似一朵朵炸开的红花。


    它们汇聚成花束,


    仿佛正在祝剑沉舟——生辰快乐——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上一章的评论区有位宝宝发了长评,这位宝宝分析的特别对,然后关于笨人的看法和后期的伏笔什么的,我也在上章评论区回复那位宝宝了,有兴趣的宝宝可以去看一下~作话改版之后,我就不太喜欢在这里分析人物了哈哈哈,以前老版本还挺喜欢在作话唠嗑的


    第72章 他没死 他的夭夭睡着了,睡得……


    他的夭夭睡着了, 睡得香甜。


    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床褥上,扯了一角被子盖肚皮, 小脑袋歪在一旁,头发好像该剪了。


    调皮的坏孩子,把地板弄得湿漉漉,一眼看去全是红色的果汁,吓了哥哥一跳。


    剑沉舟怔了几秒,忽地噗呲大笑。


    他笑着踉跄到床边,托起夭夭僵硬的后背,刮了下冰冷鼻尖:“你这小狐狸,想给哥哥一个大惊喜?”


    “爹!!!”剑昭脸色煞白:“那是血, 他手腕上的血啊啊啊!来人, 喊医师!”


    剑昭连滚带爬地出去找人,剑沉舟却嗤笑一声, 将夭夭冰冷的身体抱在怀里。


    他身子轻微摇晃,让夭夭像是坐木马一般。


    晃了会儿,剑沉舟宠溺道:“好了, 这个惊喜太大了, 你成功把哥哥吓到了,算夭夭赢,快起来吧?”


    “爹!”剑昭冒冒失失地破门而入,身后带着几个医师,激动得语无伦次:“就是那里,他割腕了!你们快去看看!”


    “滚蛋!”剑沉舟一声暴呵。


    剑昭失语,被他爹吼得僵在原地。


    剑沉舟怒不可遏,连面颊都涨红:“一个个眼睛都瞎吗,他只是在跟我开玩笑!他现在睡着了而已, 我看谁敢诅咒他!”


    “爹你醒醒啊!”剑昭目眦欲裂:“夭夭他割腕自杀了!赶紧救他!”


    一个年老的医师叹了口气,朝着剑昭作揖:“少爷,已经来不及了。从方才进门起,老夫看出他已经割了两个时辰,地上的血都凝固了……您二位,节哀。”


    “放你娘的屁!”


    一个花瓶重重砸在老医师头上,他登时鲜血淋漓。


    剑昭头皮发麻。


    他恍惚了一瞬,见父亲还保持着朝他砸花瓶的模样,双眼血红喘着粗气。


    这哪里是人,分明是野兽。


    “夭夭!”剑沉舟嗓音沙哑,语气染上怒意:“别睡了,快醒醒!”


    “……”


    “今日是哥哥四十寿辰,你连句吉祥话都不说,只知道睡觉!”


    “……”


    “你有这么困吗!那群王八蛋正在看我们的笑话,他们竟以为你死了?一群腌臜货!”


    “……”


    “醒醒!”


    夜风哭啸,夭夭怎么会醒?


    剑沉舟抱紧了怀中的小狐狸,僵硬吩咐道:“剑昭,去把窗户关上。”


    剑昭早就哭得泪流满面。


    “夭夭只是困了,他今天太累了。”剑沉舟的声音低沉,不忍惊扰怀中的宝贝。


    他将夭夭的头颅按在自己颈窝处,翻身搂着小狐狸一同躺下,盖严实了染血的被褥。


    “睡吧,明天早上,哥哥亲自给你做牛乳羹吃。”剑沉舟吻了吻夭夭的脸颊——


    作者有话说:今天短小,牛马人从下午开始就已经抵达工位明天如果太忙会挂请假QAQ后面死遁的内容有点血腥重口,比如说老剑人当着夭夭的面虐sha其他狐狸来着……章节标题都会标注,大家根据自己接受能力观看哦~当然老剑也是肯定要被虐的已经在考虑是让他缺胳膊断腿,还是瞎眼了


    第73章 试探 第一天,夭夭没有醒,剑沉舟……


    第一天, 夭夭没有醒,剑沉舟说他生病了, 多睡睡觉就好;


    第二日,夭夭依旧闭着眼,剑沉舟笑着对大家说,夭夭在傍晚时吃了两碗粥,现在才刚刚睡去;


    第三天,剑昭哭着求父亲醒醒吧,夭夭再也醒不过来了。


    “你他娘的放屁!”剑沉舟披头散发,血红的眸光从凌乱的发丝间溢出,沙哑怒吼:“夭夭正在吃饭, 你眼瞎啊蠢货!”


    他依旧将夭夭抱在怀里, 右手揽着夭夭已经僵硬的腰身,左手将牛乳糊糊硬灌入夭夭的唇瓣中。


    夭夭当然不会吞咽, 任牛奶糊糊填满口腔,然后从嘴角溢出。


    剑沉舟开心地笑了,双颊浮现红晕:“噫, 看到没, 我们夭夭吃饱了。像小狐崽子一样吐奶,哈哈哈哈,好聪明的宝宝,好可爱……”


    “爹!!!!”


    剑昭悲鸣尖叫。


    他扑通跪趴在地上,放肆哭嚎。


    剑昭设想过无数种夭夭报复他们的方式,唯独没想过夭夭会自尽。


    如果清醒的代价是死亡,他宁愿与父亲同流合污,将夭夭变成一个快活的傻子。


    但是、但是……


    豆大的泪珠砸在他的手背,剑昭悲痛欲绝。


    但是自己真的做错了吗?


    这个念头出来后, 剑昭短暂地清醒了一瞬,随即更悲哀地嚎叫。


    夭夭,看啊,即使你死了,我第一念头竟然是给自己脱罪。


    这样卑劣懦弱的我,还有疯子一样的父亲,应该死掉的人明明是我们啊!!!


    尖锐的犬齿咬破腮帮肉,剑昭吞下腥血。


    他噙着眼泪,膝行到父亲面前,重重磕头:“请父亲让夭夭入土为安!”


    “啪!”


    一计耳光扇向剑昭侧脸。


    剑昭反而更激进地呐喊:“夭夭生前受罪,死后还要被你当傻子一样玩弄吗!”


    “啪!”


    更大的力度,相同的侧脸。


    一颗碎牙,被剑昭混着血唾吐出。


    剑沉舟反而平静,抱着夭夭双眸空洞:“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说。”


    “说什么!”剑昭怒极反笑:“难道我也应该顺着你编瞎话,夭夭已经死了,他不是在睡觉,他不需要吃饭,更不需要你抱着!他为何自杀你我都心知肚明,既然他愿意离开,我们就应该让他入土为安!”


    “为何自杀,你我心知肚明?”剑沉舟轻声重复着儿子的话。


    剑昭倏然脸色苍白。


    “为何自杀,心知肚明……为何自杀,心知肚明……”剑沉舟反复呢喃回味着这八个字。


    一股强烈的杀气降临在剑昭脖颈,他自己出事无所谓,但不能出卖给了解药的江胜火。


    “是!”剑昭硬着头皮,攥紧拳头:“从他失忆的那一天起,你应该做好他会清醒的准备。”


    “所以说,你认为夭夭很痛苦?”剑沉舟笑着打断:“他为什么痛苦?他一直爱慕我,如今我也愿意接受他的心意,他有什么痛苦的?”


    剑沉舟温柔地抚摸着夭夭冰冷的面颊,柔声:“乖,你自己说,先开启这段关系的人,是谁?”


    “从你小时候,我便一直把你当弟弟养大。越界的事情我从未做过一件,是你自己一次次爬上我的床,一次次试探我的底线。是你……一直在勾引我!!!是你在勾引我啊!!!”剑沉舟终于爆发怒吼,他眼球前凸,仿佛即将渗血。


    剑昭身上一阵寒凉。


    他见父亲又哭又笑,不断摩挲着夭夭的脖颈,再次轻声细语,用甜蜜的语气呢喃着恶毒的话语:“是你在勾引哥哥,不要脸的狐狸精。”


    “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现在你竟觉得痛苦,哈哈哈!你竟然去死?!你凭什么去死,有什么脸离开我!”


    恶鬼一样的视线停留在剑昭身上,剑沉舟断断续续地笑着,他忽然钳制住夭夭的脑袋,手指撑开他眼皮,用纯白的眼球死死盯着剑昭。


    “是他,对不对?”剑沉舟在夭夭耳旁重复:“是这个小畜生害得你痛苦。”


    剑昭背后的冷汗浸湿了外袍。


    “是这个小畜生害得你不再圣洁,”剑沉舟咧开嘴角:“哥哥把他心脏挖出来,炼成丹药,喂给你吃好不好?”


    事到如今,剑昭真希望夭夭能回应一句“好”。


    他也希望能以命换命,让夭夭起死回生。


    只是……有些不甘心。


    冰寒的长剑精准地抵在少年的脖颈。


    剑昭像待宰的猪羊,昂着脸望着父亲,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死了……也好。


    剑沉舟一边回头望着躺地的夭夭,一边高举长剑,随后猛地劈下。


    咔嚓,咕噜噜……


    剑昭惊恐得瘫软在地。


    半截花瓶倒地,滚去墙角。


    谁知,这个上一秒才说要杀掉自己的父亲,下一秒却喜笑颜开地将他拉起来。


    剑沉舟笑着拍去剑昭肩膀上的灰尘,慈爱道:“傻孩子,我是你爹啊,爹怎么会伤害你呢?”


    惊悚,毛骨悚然。


    剑昭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心情应对,他控制不住发颤的双腿,还有止不住的眼泪。


    喜怒无常的疯子,剑沉舟彻底疯了。


    他勾住剑昭脖颈,笑吟吟道:“儿子,帮爹爹打桶水,再找几个兜精袋”


    “你要干什么……”剑昭声音发抖。


    “夭夭啊从小就调皮,引起我们注意呢。”剑沉舟笑说:“咱们一起把他弄醒。”


    “弄醒……?”联系前因后果,剑昭脸色惨白:“爹,你莫要犯糊涂!”


    “犯糊涂?这明明是夭夭最喜欢的事情,你也很享受不是吗?”剑沉舟脸上红晕病态。


    说着,他就要脱衣服压上去。


    “你够了!”剑昭崩溃,猛地推开疯掉的父亲。


    少年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畜生,你才是畜生!你个疯子,混球,你王八蛋!”


    果然,死亡对于夭夭来说才是真正的解脱。


    剑昭都不敢想,若是夭夭还活着,他该承受多大的侮辱。


    剑沉舟脸色瞬间黑了。


    “我不会让你侮辱夭夭!”剑昭从地上捡起父亲掉落的长剑,竖在父亲面前。


    不料剑沉舟没下一步动作,只是冷笑一声:“你以为他真的死了吗?”


    第74章 刑讯逼供(看作话) “你以为……


    “你以为他真的死了吗?”


    剑昭猛地抬起眼, 克制住身体因恐惧而战栗。


    剑沉舟笑呵呵地一步一步逼近,弹开横在面前的剑刃:“你一点也不懂他。”


    “狐妖天生狡猾阴毒, 当它们的智慧不足以和人类抗衡时,便会如懦夫一样逃避。”剑沉舟慢条斯理,不顾儿子的阻挡,将地上的夭夭抱起。


    他的表情太从容,剑昭都恍惚了几秒。


    难道……是真的?


    仿佛看透儿子内心的想法,剑沉舟笑答:“我养了他三十一年。自我九岁起,这狐狸就死乞白赖地缠着我生活。它是什么性格,我能不清楚吗?”


    “爹……”剑昭喉结滑动,那股恐惧无法躲藏。


    “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是我。”剑沉舟垂头, 低头吻了吻夭夭冰凉的脸颊, 双眸完全漆黑:“既然是你主动招惹,就算是死, 我也不会放你走。”


    “何况你并没有死,对吗?”


    “……”


    “不说话没关系,”剑沉舟忽地露出个诡异瘆人的笑, 他将夭夭打横抱起, 大步走向门外。


    剑昭紧跟其后,扑面的夜风夹杂着冷雨,周遭的树影鬼魅起舞,头顶月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暗红天光。


    他跟在父亲后面一路小跑,剑昭脑子很乱,既怕父亲对夭夭做什么,又不由得思考父亲说的话。


    夭夭,夭夭, 你真的死了吗?


    这不是你啊,你应该怨气胀为更大的妖法,然后向剑府寻仇。


    曾经你就算痴傻,也会阻拦我上吊自缢。


    这样的你,也会想不开吗?


    剑昭麻木地随行,余光瞥见夭夭垂下的手腕,那道深深的疤痕镌刻在他的脑海。


    对于妖族来说,无论是失血还是脉搏都与人类不同。


    一只妖怪半个仙,夭夭,难道你……


    一声轻响打断了剑昭思路。


    父亲带他们去了藏书阁,一间平平无奇的房间,巨大的书架后竟是闻所未闻的密室。


    剑昭呼吸一窒。


    剑沉舟反而有些得意,他抱着夭夭轻快地走了进去。


    刚入密室,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随之是各种凄惨的嚎叫与噪音。


    剑昭越走越血液冰凉。


    一排排牢狱中,凶神恶煞的妖族,三头畸形的小孩,目露凶光的半人兽……


    剑昭从不知道自己家底下,竟是一座专为妖族打造的地狱。


    它们看着他们,汹涌的恨意溢出,恨不得将他们生吞活剥。


    对此,剑沉舟反而漫不经心介绍道:“未来这里要交给你打理。妖族和人类一样,都有狡猾嘴硬的倔骨头。但人类的刑罚对他们而言都是隔靴搔痒,所以为此我专门设计了一套对付妖族的酷刑。”


    “酷刑。”剑昭心惊胆战地理解这两个字。


    难怪父亲在捉妖师中地位如此高。


    捉妖师都是人,生而为人便会有怜悯之心,而剑沉舟没有,他没有这些感情。


    即使妖族化成剑沉舟亲友的脸,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杀掉它们。


    “对它们上刑很有趣。”剑沉舟心情极好,慢慢悠悠道:“对待人类要手下留情,而妖族,你就可以把它们当成一坨烂泥。在这里没有道德,没有约束,没有底线。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对它们做任何事。比如一次次切掉三头婴的另外两个头颅,将它们的眼睛挖出,卖给贵族家残疾的孩子。”


    这不是严刑逼供,也不是出于正义的制裁,而是一场场没有人性的虐/杀。


    剑沉舟享受虐/杀妖族的过程。


    剑昭瞳孔骤缩,声音颤到失语:“爹!夭、夭夭……”


    “我没有要对他上刑!”剑沉舟不耐烦打断:“你过来抱他。”


    听罢,剑昭赶忙上去将夭夭抱在怀里,手掌护着他的后脑勺,生怕父亲在这里发疯。


    剑沉舟拉开一间小屋的门,登时,动物粪便交杂着烂肉腐臭的气味直冲剑昭鼻腔。


    狐狸,好多狐狸。


    一间屋子,被铁栏隔成两部分。


    铁栏外,是一张普普通通的椅子和石床,椅子摆在了最佳观赏位;


    铁栏内,是多到摞起来的狐狸。


    赤狐,白狐,九尾狐,阔耳狐……还有几只已经化形成功的“人类”狐妖。


    见他们刚进来,那几只化形成功的狐妖就哭泣求饶。


    其中有一对儿人形母子,母狐狸抱着小狐狸跪哭求饶。


    母狐狸哭得凄惨:“大人,大人您行行好!我们从没害人,我们一直吃野菜和果子,都没吃过肉啊!您放过我儿子也好,您不是也有儿子吗,小公子救救我们!”


    母狐狸朝着剑昭哭喊。


    剑昭见它怀里的小狐狸倔强地瞪着他们,虽脸上挂着泪珠,但不卑不亢绝不下跪。


    “你要干什么?”剑昭绝望地看着他爹。


    剑沉舟置若罔闻,将夭夭安置在椅子上,磨了两下刀,粲然一笑:“你想装死,我就杀你同族。你什么时候睁眼,我就什么时候停下。”


    “爹!!!”剑昭尖声怒吼,这太变态反人性,和恶鬼有什么区别!


    可惜剑沉舟已经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从牢笼里抽出一只阔耳狐。


    咔咔咔。


    刀法利落。


    “呕……!”剑昭狼狈干呕,反胃不止。


    你见过烤鸭吗?


    被剁碎的烤鸭,被活生生剁碎的狐狸——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下章血重口腥g。向,确保自己接受能力好的宝宝再看!!!!!!如果有宝宝想围观猎奇情节,但看了又后悔恶心,下章开放退费。需要退费的宝宝,评论区发个“”这个表情包,我以评论红包的形式退费给你,但球球大家不要直接在评论区说退费,会招来审核员的。再提醒大家一次,下一章大家一定一定要确保自己能接受g向情节再看!跳章的话情节大概就是大剑人虐狐狸逼着夭夭醒来,大剑疯了最后都自残求着夭夭醒。


    第75章 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接触到鲜血的那一刻, 剑沉舟狂笑不止。


    他像是第一次见到玩具的孩童,拎着阔耳狐的耳朵, 将单颗狐头拎在眼前。


    湿哒哒的血液滴答滴答,他猛地朝剑昭靠近,剑昭又发出巨大的干呕声,整个人蜷缩在地上作呕。


    剑昭说不出来话,好难受,胃要被人捏碎了一样。


    血液,血管,横切口,红肉都一清二楚。


    他也杀过妖, 但都是一击毙命, 从不会像是父亲一样虐待它们。


    父亲兴奋不已,将阔耳狐又拎到夭夭面前, 眼睛瞪得几乎要撕裂眼角:“你看啊,你快看!它还化形,也没做错事, 可就因为你不愿意睁眼看看哥哥, 它就因你惨死。啧啧啧,好小的牙齿,还是个三个月的宝宝,哈哈哈哈哈!”


    “爹!”剑昭目眦欲裂,趴在地上悲愤大吼:“你会遭报应的!”


    “我去你娘的报应!”剑沉舟恶狠狠地踩住剑昭的脖颈,疼得剑昭惨叫。


    剑沉舟不解气,一边狠狠碾压一边怒骂:“你还有脸跟我提报应,你还有脸!?老子当初就不应该答应你娘,要是没有你, 我和夭夭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他猛地踢了剑昭腹部一脚,剑昭咳出黑血混杂着胃里的黄水。


    “我说过,”剑沉舟冷笑一声:“若你不是跟我姓,我早就杀了你。”


    剑沉舟又拎起长剑,剑刃在地板刺啦出一道沟壑,他宛如地狱爬上来的恶鬼,朝着监狱内走去。


    “啊、不、不要!!!!”


    剑沉舟抓出一个清秀的“男人”。


    他将“男人”粗鲁地按在阔耳狐躯干旁边,手起刀落。


    男人撕心裂肺:“啊啊啊啊——”


    他没有死,左臂被剑沉舟剁下来半截,掉落的“人手”变成了红色的爪爪。


    “夭夭,是你的同类啊。”剑沉舟笑吟吟:“赤狐都像你一样爱撒谎吗?”


    “大哥大哥我有钱!”赤狐男人哭泣求饶:“我、我知道后山树下有一箱金条,你若放了我……啊啊啊啊!”


    “咚咚咚。”


    剑刃在剑沉舟手中如同菜刀,这场虐sha仿佛变成了他的厨艺表演。


    片片鸭。


    一片片的肉被切掉,连着中央的筋骨。


    赤狐男人疼得绝望哀嚎,剑沉舟皱眉:“聒噪。”


    他用手硬生生拔断了赤狐男人的舌头。


    剑沉舟才舒展眉心,拈起一片赤狐男人的肉,塞入夭夭口中。


    “你同类的肉,好吃吗?”剑沉舟笑道:“不会咀嚼?没关系,哥哥帮你。”


    他把肉从夭夭嘴里拿出来,自己嚼碎成肉泥,又掐着夭夭的腮帮子给他渡过去。


    罢了,他摸了摸夭夭的嘴角:“还不醒?我知道了,哥哥还是太仁慈。”


    剑沉舟拽出监狱里所有的赤狐,将它们的四肢砍断,只剩躯体在地上痛苦蛄蛹。


    血渗入泥土三寸,将死之狐惊恐痛苦地嚎叫着。


    但剑沉舟又弯起了眉眼,他慈爱地摸着夭夭的头顶:“你睁眼看一眼,它们像不像树下的毛毛虫?你小时候调皮,喜欢踩毛毛虫玩。现在只要你去踩它们,哥哥就把你带出去,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


    “夭夭?”


    “……”


    “王八蛋你耳聋吗!”


    剑沉舟瞬间暴怒,转身掐住夭夭的脖子,高高扬起手掌,猛地扇了旁边的剑昭一耳光。


    他又觉得不解气,这群毛毛虫越看越恶心!


    死,都死!都去死!


    畜生的尸体真占地方!


    剑沉舟将失去四肢的它们活生生丢入油锅里,把它们炸至金黄酥脆。


    他边哭边笑:“你不是最喜欢吃炸鸡腿了吗,吃,给老子都吃!”


    夭夭无法吞咽,他就逼着剑昭吃,剑昭悲痛欲绝,想一头撞死。


    忽地,他余光瞥见监狱里的母子二人。


    眼睁睁看着同类们被残杀,而自己则是下一个目标。


    狐妈妈绝望了,她死死抱着怀中的儿子。


    剑沉舟阴冷的目光移向母子二人。


    小狐狸血红着眼球挡在妈妈身前,露出獠牙发出呲呲警告声。


    剑沉舟冷冰冰:“它,多大了?”


    “五岁零七个月。”母狐狸哭啼:“您杀我,放过我儿子好不好?”


    剑沉舟不语,只是用那双完全黑漆漆的眼球看着它们。


    片刻后,剑沉舟咧开嘴角笑道:“好,放过你们。”


    他拉开监狱门,示意母子二人出来。


    母狐狸惊喜至极,抱起小狐狸朝门口跑去,谁知——


    “刺啦。”


    一柄剑将它们母子二人对穿。


    “对不起,对不起!”动手之人却是剑昭,他痛哭着给了母子二人一个痛快,因为他看见父亲准备朝它们泼热油。


    “我是该夸你善良仁慈,还是多管闲事。”剑沉舟微微勾起唇角:“看来我把你教育得很好。”


    他没放下手中的热油,只听见刺啦一声,剑昭瞳孔骤缩。


    他震惊得失语,不知所言。


    父亲将热油浇在自己胳膊上。


    剑沉舟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淡定地看着胳膊皮肤溃烂流血,然后蹲在夭夭面前,轻声细语地埋怨:“哥哥受伤了,你都不知道关心一下。”


    夭夭恬静地闭着眼睛,身体歪在椅子上。


    整个刑房,只有他是干净的。


    剑沉舟抬眼,眸子终于有了些水光,他哽咽:“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哥哥受一点伤,你都会蹦起来关心我。”


    得不到回应,剑沉舟猛地怒吼:“你看看啊!我受伤了!胳膊很疼,皮都化了!”


    “……”


    “呃!啊啊啊!”剑沉舟疯了似的握起剑,切掉那层烫伤的皮肉。


    “好疼,好疼啊,好疼啊啊啊啊!”剑沉舟终于痛哭不止。


    他哭得几乎窒息,跪趴在夭夭膝头泪流不止。


    这个年过四十的男人哭得像个婴孩,褪下那层虚伪的人皮,露出残忍脆弱的真心。


    剑沉舟边哭边用剑自残,在自己胳膊手臂甚至锁骨留下血淋淋的剑痕。


    他耍无赖,说你不理我我就不起;


    他卑微祈求,说只要你醒来,若你喜欢剑昭我就成全你俩;


    他威逼利诱,说只要他想,就可以找到夭夭的生母;


    直至最后,他呆愣愣地坐在地上,像个痴呆老人,瞪着眼睛不知所想。


    不知过了多久,微弱的天光从窗缝中透入。


    剑沉舟一夜白头。


    “昭儿。”


    剑昭闭眼,泪珠滑落,颤声答应:“我在。”


    “你说,夭夭他真的死了?”剑沉舟回头问道。


    白发凌乱,面颊塌陷,唇周冒出青黑的胡渣。


    他不止一夜白发,仿佛一夜也干瘦了起来,真像个临死的老头。


    “昭儿,你说啊!”剑沉舟慌了神,哽咽地爬过去抓住儿子袖口,慌张无措:“他真的……”


    “是,他死了。”剑昭反而有一丝释然:“爹,让夭夭入土为安吧。”——


    作者有话说:坏审核,蹲到晚上一点终于放出来


    第76章 看广告复活 翌日,剑府出殡。……


    翌日, 剑府出殡。


    半旬前才翻修的老宅,如今挂满了凄凉的丧幡。


    外人议论纷纷, 说瞧见府邸里的老婆子身子硬朗,那是谁死了?


    无人来吊唁,若不是匾额挂着白花,大家根本不会注意到死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江胜火饮尽杯里最后一滴酒,蒙上黑斗篷,随着仆人混入了府内。


    天色阴沉沉,令人压抑,远处传来诡谲的唢呐声。


    他顺着唢呐声来到了灵堂。


    一口金丝楠木棺材,棺材前跪着一人, 站着一人。


    江胜火以为站着的是剑沉舟, 跪着的是剑昭,因为所跪之人身子单薄瘦小一些。


    但他定睛一看, 那个瘦小之人竟是剑沉舟。


    他青丝尽白,如同枯草蓬乱,一抹暗红色的发带缠绕在发尾, 如同一只张牙舞爪的妖蛇。


    剑沉舟神情呆滞, 泪痕早已干涸。


    剑昭不忍地闭眼,回头时刚好与江胜火对上视线。


    他擦去眼圈的泪水,红着眼睛走到江胜火面前,沙哑道:“师叔。”


    江胜火张了张嘴巴,不知所云。


    其实比起夭夭的死,他更惊讶这对父子的改变。


    剑昭身上青涩的少年气早已无影无踪,在巨大痛苦下,无形的手拽着他成熟。


    他的强撑镇定,假笑作揖, 虚假礼仪,正一点一点朝着他父亲曾经的模样靠近。


    而剑沉舟……


    像一只燃到尽头的蜡烛,苍老枯瘦。


    江胜火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他无法将这个枯瘦老头,和曾经叱咤风云的捉妖师剑沉舟联系起来。


    他叹了口气,道:“节哀。”


    “这是夭夭自己的选择,”剑昭反而笑了笑:“他解脱了。来世,当个无忧无虑的小狐狸吧。”


    “……”


    江胜利心中愈发酸涩难受,他还是提出:“带我去看看师兄吧。”


    *


    剑沉舟身着缟素,双眸空洞地跪在棺材前,他已感知不到身后有人靠近。


    江胜火一生行医,知道人在大喜大悲后都有可能身子受到影响。


    比如一夜白头,或者一夜身如皮贴骨。


    他知道剑沉舟才过四十生辰,可如今他的模样太过夸张,如同七八十岁那样苍老。


    眼眶凹了进去,双颊瘦到脱相,嘴唇不停颤抖。


    仔细看,剑沉舟手中还紧紧攥着一个破布娃娃。


    破布娃娃的笑容被针线缝在脸上,正看着他们。


    天色渐暗,剑昭哑声提醒:“父亲,该送夭夭上山了。”


    “不要!”剑沉舟猛地瞪眼,像个小孩子似的双臂张开拦在棺材面前,急得哭出声,语无伦次:“不、不行!山上冷,夭夭会害怕,山上没有好吃的,没、没有暖和的被子…”


    他说话颠三倒四逻辑不清,甚至口吃。


    剑沉舟已经疯了。


    他像个疯老头,一句句反驳儿子的提议。


    最终,剑昭忍无可忍,怒吼:“夭夭累了,你让他好好睡觉行不行!”


    剑沉舟怔住,眼睛睁大,茫然无措。


    江胜火暗骂了一句,转过身去擦眼泪。


    “你、夭夭累了…”剑沉舟踉跄着扒到棺材旁,盯着夭夭的脸,喃喃:“宝宝,宝宝累了…宝宝困了…”


    “爹,”剑昭悲哀地看着他:“该走了。”


    剑沉舟哽咽,罕见地乞求着儿子:“你、你让我、再,给他唱最后一次摇篮曲,好不好?”


    剑昭怎么可能说不好呢?


    父亲从棺材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根玉笛子,他颤颤巍巍地放到嘴边,一阵温柔的清风与歌曲融合,在这残阳似血的傍晚。


    剑沉舟短暂地恢复了些许神志,边哭边笑,柔声唱道:“月儿清,风儿明;”


    ——“哥哥,我不想去学堂,人家明天想去划船。”


    “杨柳拂过小树梢,谁家宝贝睡安静;”


    ——“哥哥,外面打雷了,我要跟你一起睡!”


    “小河鱼儿啄莲轻,岸上尾巴摇啊摇;”


    ——“哥哥~你别不理我嘛!我错了,不该把青菜丢到池塘里喂鱼,可是青菜真的好难吃!”


    “摇啊摇,小狐狸,有只狐狸叼板栗;”


    ——“真的吗…那拉勾勾!哥哥不许成亲生子,哥哥要一辈子跟夭夭在一起,说谎的人吞一万根针。”


    “小狐狸,红毛发,抱着尾巴睡安静,睡,安静……”


    剑沉舟唱完了歌谣,他还停留在回忆中无法清醒。


    可身边的人,像是恶鬼,把他的夭夭抓走了。


    他暴怒挣扎哭喊,追着棺材一路奔跑,直至最后,他亲眼看见棺材被放入土坑。


    剑沉舟撕心裂肺地呐喊,最后硬生生晕了过去。


    终于安静了。


    剑昭拜托江胜火先带着父亲回去,自己送夭夭最后一程。


    佣人们即将钉棺,剑昭却抬手拦了下来。


    他道:“你们走吧,我来。”


    遣散众人后,剑昭坐在土堆上,望着夭夭苍白的遗容,从怀中掏出一盒巧克力。


    他掰开巧克力,一半塞入自己嘴里:“今天托朋友帮忙去找西域人换的。”


    一半塞入夭夭干涩的嘴唇中,剑昭道:“我记得你喜欢吃。”


    当然无人回应。


    天色全黑,剑昭依旧静静地坐在夭夭身边。


    “你是不是在埋怨我为何不哭?”剑昭轻声问:“我哭不出来,因为我好难受。”


    “你知道吗,我在想如果当初你没有多管闲事救我,父亲就不会寻到你的踪迹,再把你捉回剑府。”


    “或者曾经我没有喜欢你,是不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其实,应该去死的人是我。”


    剑昭干笑了几声,他突然掩面痛哭。


    “对不起,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泪水顺着他的指缝砸在夭夭的尸身,忽然,他听到了一声细不可闻的呜咽。


    剑昭瞬间抬起脸,震惊无比地盯着棺材内。


    他不可能听错,他方才真的听见了呜咽声!!!


    剑昭浑身僵硬,他屏息凝神,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声音。


    忽然,他看见夭夭手腕上的伤口如同胶水似的粘合,夭夭青白的脸渐渐充回些许血色。


    紧接着,本该躺在棺材里的人,如同诈尸似的直挺挺坐起,双眼猛地睁开,从全是眼白变得渐渐金眸璀璨。


    夭夭缓缓地看向剑昭,抬起手,重重地扇了他一耳光。


    “小王八蛋。”夭夭字正腔圆——


    作者有话说:虽然是作者但我也不知道自己站大剑夭夭还是小剑夭夭,他们比起恋人cp更像是孽缘。分开吧,双方都不甘心;在一起吧,就像刺猬拥抱越深越疼,不死不休,死也不休


    第77章 是人心 巴掌的痛感是清醒的,让剑……


    巴掌的痛感是清醒的, 让剑昭怔愣几秒,才确认这不是梦。


    此时天已经全黑, 夭夭还坐在棺材中,身着寿衣,用仇恨瘆人的眼神怒瞪着他。


    “夭夭…?”剑昭颤声唤了一句。


    他的衣领被猛地揪住,整个人被夭夭压在了身下。夭夭跨坐在他身上,一拳一拳揍着他。


    身上是接连不断的疼痛,身下是腥臊湿润的泥土。


    夭夭每一拳都下了死手,却避开要害,发出愤怒的呜咽哭腔。


    “你…该死,你们都该死!!!”


    剑昭眼圈也湿湿的。


    他忽然像疯子似的笑出声, 不顾身上的疼痛, 忽然翻身过去将夭夭紧紧攥在怀中。


    夭夭痛哭推搡,恶毒咒骂, 用獠牙刺透他肩膀。


    他骂着剑昭王八蛋,骂着剑昭应该去死,用他所知道的所有脏话都形容了一遍。


    剑昭不松手, 像是将夭夭永远镶嵌在怀中永不分离, 也发出不知是喜是悲的哭嚎。


    他们有太多的话,夹杂着数不清的爱恨纠葛,于是便像失语了一般相互扭打挣扎,真像两只置对方于死地的野兽。


    最终夭夭再次夺回主导权,目眦欲裂地死掐着剑昭脖子。


    “去死…你们欠我的,你们欺负我!!!”夭夭绝望悲愤地重复着一个词。


    它明明只是只山间野狐,为什么要承受人类肮脏的欲望。


    那些诡异痛苦的记忆,如同潮水一样灌入夭夭大脑。


    被下药,被两人没尊严地玩弄, 被像一个痴傻儿似的随意摆布。


    恶心,恶心,恶心!


    他的手腕颤抖,被掐着脖子的剑昭反而放弃反抗。


    剑昭泪流满面,却勾起一个凄凉的笑。


    他抬手揩去夭夭愤怒的眼泪,气若游丝:“如果杀了我…能让你心里好受……我愿意死。”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夭夭怒吼,哭红了眼睛。


    他手力逐渐加大,身下的剑昭果然没有反抗,渐渐地双眼上翻。


    一瞬间,夭夭松了手。


    如果剑昭死在这里,那剑沉舟早晚会追回来。


    疾风吹过,额前的碎发挡住了夭夭的眉眼,阴郁无比。


    剑昭并没有因为自己活下来而高兴,他爬起来,像个罪人一样跪在夭夭身边。


    “我愿意用我的一切赎罪。”剑昭膝行过去,仰头噙着泪水:“生命,或是其它。我不知道该怎么道歉,但我知道你永远不会原谅我和父亲。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要是死就好了……”


    剑昭语无伦次的哭泣,并没有赢得夭夭的同情。


    良久,夭夭转过身,又重重地朝着剑昭腹部捣了一拳。


    剑昭痛苦地捂着腹部倒地,耳边传来夭夭冰冷的声音:“我要你的贱命有什么用?我要离开这里,去一个剑沉舟永远找不到我的地方!”


    剑沉舟,剑沉舟…


    这三字像一道符令,夭夭知道自己应该对他恨之入骨,但就算默念,心脏也会泛起一阵奇异的酸麻。


    他控制不住自己再次淌下泪水,在山林间痛哭。


    剑沉舟,剑沉舟,你到底是谁,我凭什么会像一条没有尊严的狗去喜欢你!


    剑昭不知道夭夭又在为父亲而哭,他笨拙地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揽住夭夭肩膀,酸涩刺痛。


    一场明明只有两人的戏剧,被第三个人插足。


    目前为止,夭夭咒骂痛恨的对象只有他一个,父亲像是隐身了一般,仿佛从没造下那些罪孽。


    到头来,在别人的爱恨情仇中,剑昭只能机械地重复三个字——对不起。


    不然他还会什么呢?


    *


    剑府回不去,也不能住酒楼。


    兜兜转转,夭夭住回了黑山上的草房子。


    曾经,他就是在这里被找来的剑沉舟捅了一剑,然后失忆。


    现在再回到这里,是多么讽刺。


    夭夭不愿与剑昭说话,但剑昭忙前忙后宛如一个称职的小厮。


    他尽自己所能为夭夭收拾着小屋,直到凌晨天亮,终于能落脚。


    屋内潮湿,他便升起了火,二人隔着火堆相顾无言。


    火星噼里啪啦,沉默良久,剑昭轻声开口:“你准备去哪?”


    这个问题夭夭还真没想过,但是他潜意识里要逃离能让剑沉舟找到的所有地方。


    见夭夭不做答,剑昭眼睛亮了亮,有点讨好的意味:“不如去西域?”


    西域?


    夭夭的耳朵动了动。


    剑昭知道他听进去了,苦涩一笑:“就是能做出巧克力的地方……而且离这里很远,要漂洋过海,父亲他肯定找不到你。”


    夭夭终于转过头,火光映衬着他表情晦暗不明。


    夭夭冷声:“你有办法让我走?”


    “嗯!”剑昭迫不及待邀功:“我认识西域的商人,十天后他们商队会启程离开,到时候我送你走!”


    送你走。


    一走,便是永不相见了。


    剑昭笑容僵硬在脸上。


    但夭夭似乎对这个提议很满意,亮出利爪威胁:“别耍我,不然我真让你人头落地。”


    说罢,夭夭翻身上床,似乎多说一个字就是恶心。


    剑昭灭了火堆,不知自己悲喜,望着夭夭的背影出神。


    如果这时从背后突然抱住夭夭,用定身符咒压制他,再看着夭夭暴怒挣扎。


    然后再把他双手捆在头顶,逼着他屈辱悲愤地被自己一下下凿入,听他骂自己混球王八蛋死杂鱼,到最后怒骂都变成了一声声哭泣的呜咽。


    然后再把脏话一一回敬,说区区狐妖还妄想从本捉妖师手里逃走,方才说的一切都是骗你的!我现在就把你带回家,让父亲看看,让你再也离不开我们父子!


    如果这样,会怎么样?


    回神儿,剑昭掐了自己一把。


    床榻传来夭夭均匀疲惫的呼吸声,剑昭自嘲似的咧咧嘴角,退出房间,在湿漉漉的草丛中伫立望天。


    自己果然恶心,因为流淌着父亲身上的血液。


    剑昭深吸一口气,攥紧的拳头松开,从掌心飘落一张定身符咒。


    他将定身符咒细细撕碎,扬成灰随风飘散。


    剑昭目送着天边泛起的青白,喃喃自语:“看吧,人类才是最恶心的动物。”


    第78章 弥留之际 自那之后,剑沉舟一蹶不……


    自那之后, 剑沉舟一蹶不振。


    佣人们经常看见他发呆的背影,他常常在傍晚时站在院子门口, 迎着血红的残阳不知道在看谁。


    仿佛多看一秒,就能有一只蹦蹦跳跳的小狐狸朝他跑来。


    “夭夭、夭夭……”剑沉舟潸然泪下。


    剑昭听见父亲的哽咽,在院门口顿住脚步,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心情。


    他和父亲都是两只丧家之犬,但他又比父亲好了一点。至少直到最后,陪在夭夭身边的人还是他。


    如果剑昭愿意,他可以肆意地嘲笑父亲,可以羞辱父亲到最后一无所有,甚至能趁父亲神志不清时上去踹两脚, 以报当年挨揍之仇。


    但是剑昭忽然没了力气。


    贪嗔痴恨本就是人类强加给自己的形容, 若说回来,人就只是一具逐渐衰老的□□加上消散的灵魂。


    剑昭叹了口气, 走到父亲身后,像往日一样作揖:“爹。”


    剑沉舟没有反应。


    “爹,郎中来了, 让他给您把把脉。”剑昭半强硬半恳求地去拉剑沉舟袖口, 忽然从他袖口里掉出个小瓶子。


    小瓶子摔碎,里面滚出几颗妖丹。


    剑昭认出来,那是父亲曾和某个妖族做交易,换取的“延年丹”。


    以前父亲有多宝贝,现在却如垃圾似的浑浑噩噩踩上去。


    剑昭俯身拾起,在他身后慢慢跟着,心情五味杂陈。


    *


    郎中说,剑沉舟若再消沉下去,只怕时日无多。


    听到这个结果, 剑昭和父亲反而都很平静。


    坟包是母亲隆起的肚子,死亡才是人的归宿。


    剑沉舟望着窗外一点点暗淡下去的日光,沙哑道:“昭儿。”


    “您说。”剑昭垂眸。


    “夭夭他……为什么一次都没来找过我?”剑沉舟疑惑又认真道:“我用了勾魂幡,还有牵妖引,锁往生,他的魂应该被我拦住了啊。他不可能这么快就投胎转世的,他要恨我,他要回家,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剑沉舟的语气染上哭腔。


    听父亲言,剑昭忽地嗤笑一声。


    果然就算夭夭死,他也不会放过夭夭。


    剑沉舟早就疯了。


    他自言自语说了一大堆话,又倏然未穿鞋跑到院子里,对着空气喃喃自语,接着又笑,最后又哭,疯疯癫癫,佣人看了都绕道而行。


    大家都在传,剑沉舟被鬼夺阳寿了。


    他也有意识清醒的时候,只要他清醒,就捣鼓着那一堆锁魂阴器;疯癫时,便跌跌撞撞跑上街,盯着路边的小孩看,咧嘴大笑。


    剑沉舟这副样子早已没了往日的风骨,全白的头发从背影看就是一个老头。


    大家没认出他,以为这是哪里来的人贩子,便合起伙来打了他一顿。


    剑沉舟挨了打也不还手,胡言乱语喊着“回家,快回家”之类的话。


    最后还是家中马夫认出了他,把他救回来。


    剑沉舟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仿佛生命最后的弥留。


    “先生,我父亲他…”


    “唉。少爷,您趁早为老爷准备后事吧。心病是救不回来的。”


    ——好吵,我要死了吗…


    “您还是想办法再救治一下,父亲不能这样地走!”


    ——父亲…?是在喊我吗?眼皮好重,我在哪,那个少年是谁,为什么喊我父亲?


    “爹,您醒了。我扶您起来擦把脸。”


    ——身体好像要散架。水盆中那个人是谁啊,为什么满头白发死气沉沉……


    “爹…爹!!!郎中!我爹昏了过去!”


    “眼球开始涣散,准备针灸!”


    ——他,是我?


    *


    弥留之际,剑沉舟梦见了以前的事情。


    二十年前,小果因意外死亡,他却怒骂陪同小果出游的夭夭,甚至还说出“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待丧亲之痛过后,剑沉舟终于发觉夭夭也受了很严重的伤,他的一条尾巴被山火烧焦,断成两截。


    “咚咚咚。”剑沉舟耐着性子敲门。


    等不到夭夭开门,他忍无可忍将门踹开,拎着半截烧焦的尾巴愤怒质问:“为什么不跟我说!”


    夭夭坐在蒲团上,望着窗外惨淡的天光。


    他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剑沉舟:“说什么?”


    “你的尾巴!哪有狐狸是断尾!”剑沉舟怒火攻心:“那日回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夭夭觉得好笑:“那天小果死了,你说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


    剑沉舟攥紧双拳。


    他的所有怒火顿时被一个塞子堵住,不知如何发泄。


    或许小果对他而言,只是一个执念。而这几十年真正陪在他身边的人,是夭夭。


    小果因意外死亡,死了就死了。


    剑沉舟知道自己不能一无所有。


    他缄默片刻,道:“我去找江胜火,看他有没有办法给你结尾。”


    剑沉舟转身离开,却在踏出门前顿了脚步。


    他忽然折返,紧紧抱住蒲团上的夭夭。


    夭夭本强忍着自持冷静,但被剑沉舟抱住时忽然放声大哭。


    他怒骂捶打着剑沉舟,一边哭一边说:“不是我、不是我杀了他,呜呜呜呜,他没抓住我的手!”


    “哥哥知道,哥哥知道…”剑沉舟声音颤抖,眼圈泛红:“对不起,哥哥那天说了气话。”


    “你还让我去死!!”夭夭委屈决堤,朝着剑沉舟脖颈咬了下去,咬出两个血窟窿后又哭得不能自已:“好痛,我的尾巴呜呜呜呜呜……我没有尾巴了,都怪你,都怪你!”


    “都怪我。”剑沉舟哽咽。


    这下他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世界上再无他的血脉亲人。


    但是小果死了也好,这下他只有夭夭了。


    剑沉舟半截衣领都被夭夭哭湿,罢了看着小狐狸在自己怀里挂着泪珠熟睡过去。


    他拿着半截尾巴,背起夭夭,深夜赶路朝着江胜火住处赶过去。


    他们抱着希望和对再次恢复平静生活的向往,到了江胜火住处,并没有看到江胜火本人。


    而是那张面目可憎的老脸。


    剑沉舟师父仿佛早就料到一切,他笑呵呵地看着剑沉舟,和那只断尾小狐狸。


    师父开门见山道:“你若跟李姑娘乖乖成亲,我便让江胜火给他修尾巴。”


    第79章 哥哥可以死 不可以成亲


    剑沉舟怒斥:“荒谬!”


    单手攥拳砸在桌面, 琥珀色的茶水洒了一桌。


    江胜火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地看了眼淡定自若的师父, 又低声劝慰:“咳咳……师父啊,小果才去世,这时让沉舟师兄成亲,也不太好。”


    “没有什么好不好的。”师父淡然:“逝者已去,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剑沉舟,这亲,你必须成!”


    “那你有本事杀了我!”剑沉舟情绪激动:“你若不把我逼死,你不会甘心!”


    “你爹娘去世后是我把你养大!”师父拍案愤怒,指着剑沉舟鼻子破口大骂:“年龄已到却不结婚, 原因竟是为了那只狐狸精, 剑沉舟你是不是疯了,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捉妖师!”


    二人唇枪舌战毫不退让, 江胜火耳朵疼。


    他偷偷溜出门,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假山下。


    唉,也是造孽。


    江胜火叹了口气, 走去在夭夭身旁蹲下, 轻声道:“把你尾巴给我看看。”


    夭夭闷闷不乐,怀中抱着自己断掉的半截尾巴,摇了摇头。


    江胜火没有强迫他,咧开嘴干笑道:“没事,只是尾巴而已,幸好不是什么手脚对吧,哈哈……”


    他笑不出来了。


    江胜火敛去玩笑的神色,沉声道:“师父在逼剑沉舟成亲。”


    夭夭猛地转头,眼圈几乎瞬间血红。


    他不是不知道, 只是一直不想面对。


    他不要哥哥成亲,不要哥哥离开他!


    哥哥可以死,但哥哥不能成亲。


    眼见着夭夭滚下泪珠,江胜火硬了心肠,道:“师父说,如果他成亲,就给你接好尾巴。”


    “我不要尾巴了!”夭夭瞬间炸毛,他无理取闹地哭喊:“不要!哥哥成亲后就不要我了,我宁愿一辈子都没有尾巴!”


    江胜火觉得好笑,他从未见过有妖族对人类生出这般占有的感情。


    不过结合狐狸的习性,为何对一生一世一双人这么执着……


    他一怔,表情变得古怪,扭头和夭夭对视:“你不会是……喜欢剑沉舟?”


    好像一切都说通了。


    江胜火后知后觉,原来夭夭把剑沉舟当做了自己的伴侣,难怪这么执着。


    在他思忖时,江胜火没注意到夭夭的表情。


    夭夭垂着头,眉眼被阴影笼罩,他反问:“不可以吗?”


    未等江胜火回答,夭夭便握着自己的断尾,直冲冲地走入房间。


    里面的争吵声不休,却被踹门声打断。


    剑沉舟诧异:“夭夭,你进来干什么!”


    夭夭仿佛变了一个人。


    孩童似的天真烂漫和娇蛮全部褪去,眼神变得黯淡恐怖,直勾勾地盯着师父。


    剑沉舟感应到什么,猛地扑过去将夭夭抱在怀中:“不要做傻事,清醒点!”


    师父忽然笑了,捋着自己的胡须道:“小狐狸,这是你第二次对我泛了杀心。”


    夭夭不置可否,周身散发着阴郁的杀气。


    赶过来的江胜火也知道情况不妙,这只狐妖真是胆大包天,妄想对他们师父动手!


    “我、我们先告辞!”剑沉舟抓起他手腕就要离开,却被夭夭挣脱。


    夭夭阴鸷地瞪着那个白发老头,一字一顿:“哥哥是我的。他若主动成亲,我便杀了他;他若被迫成亲,我就杀了你。”


    这番话震撼了在场所有人,剑沉舟也没料到夭夭会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


    一直保持中立态度的江胜火忍不住了,他拔出腰间剑,挡在师父面前,朝着剑沉舟厉声呵斥:“够了!剑沉舟,你本就不遵守师门规定擅自收养妖族,现在它竟然放言要杀了师父!而且、而且……”


    江胜火难以启齿,还是放声大喊:“而且他喜欢你,你知不知道!”


    众人:“……”


    江胜火本以为自己说出这话能震撼全场,谁知道全场都非常冷静,好像终于道出了一个人尽皆知的秘密。


    “我知道,但这是我和他的事!”剑沉舟把夭夭护在怀中,气得颤抖:“他没伤天害理,只是还小,心智不成熟,我把他养大了就好了!”


    师父忽然哈哈大笑:“养大?你真是疯了,他比老夫都要大一百岁!我的好徒儿啊,你真是被狐妖灌了迷魂汤!你若因为别的原因不成亲,为师一点都不会管你;可你是为了这只狐妖不成亲!”


    接着,师父又恶狠狠地瞪向夭夭:“你喜欢他,就算先不提你们都是男子,百年之后剑沉舟寿终正寝,你也要抱着他的尸体不放吗!”


    夭夭冷静自若,一字一顿道出:“我不会让哥哥死。”


    他转头,朝着剑沉舟温柔微笑,牵着剑沉舟的掌心抚摸自己的脸颊:“若哥哥和我在一起,我把妖丹剖两半,一半给你,从此我们同生共死。”


    当爱意不再隐晦,而是以同生共死的生命要挟,这份感情便变得沉重。


    什么是爱,什么是恨?


    剑沉舟恍惚一瞬。


    从前,他只想和夭夭平静地生活就好;


    现在一切谎言迷雾全部消散,一颗血淋淋的心脏被切成两半,逼着剑沉舟二选一。


    第一条路,是接受夭夭的爱意,背叛师门;


    第二条路,是拒绝夭夭,接受师父的安排,还能为他修好尾巴。


    被逼到二选一时,剑沉舟才看清自己的内心。


    他好像还没有勇气,和夭夭戳破那层以亲情为幌子的纱,与众人为敌。


    无论成亲也好,不成亲也罢,他只想只想安静地生活。


    正在众人僵持时,江胜火惊恐的尖叫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


    剑沉舟瞳孔骤缩,大喊:“师父!”


    “别过来!”


    师父用匕首抵着自己流血的脖颈,脸色苍白地笑笑,咳嗽断断续续:“咳、咳咳……沉舟,为师只希望你…能过普通人的生活。”


    他森寒的目光移向夭夭,白发老头挑衅似的动动眉毛:“小狐狸,你不用威胁老夫,老夫自己会死……今日,若你不答应与李姑娘成亲,为师便死在你面前!”


    “剑沉舟,你自己选!”


    荒谬,太荒谬了!


    一秒时间被无限拉长,夭夭反应过来去拉剑沉舟的袖口,却被扑了个空。


    他眼睁睁地见哥哥去救那个自刎的老头,惊恐慌张的表情与那日听闻小果死讯时一模一样。


    “呃……啊!”


    夭夭脖颈刺痛。


    他费力转头,见江胜火悲哀地道:“对不起。”


    针灸不知刺向了何处,夭夭浑身动不了,扑通倒地。


    他的眼睛却还在望着剑沉舟。


    哭和悲伤,是人类特有的感情吗?


    你们人类,为什么这么狡猾……


    ……


    …


    等夭夭再醒过来,发觉自己身处陌生的房间。


    房间温暖,床铺柔软,桌子上还摆着精致的水果和糕点。


    夭夭头脑昏涨,撑着酸痛的身体下了床。


    路过一人高的铜镜时,他不由得怔愣。


    尾巴,自己的尾巴回来了。


    他身后,那束火红的尾巴,像怒放的凌霄,充斥着蓬勃的生命力。


    但为什么会好心帮自己接尾巴,难不成……


    夭夭瞳孔缩成一个小点,猛地朝门外跑去,就算有符咒阻隔也忍着剧痛挣扎撕咬。


    他的尾巴好了,他的哥哥丢了!


    “啊啊啊啊啊——”


    不知第几次尝试,符咒的阻隔如同电击似的,疼得夭夭痛不欲生。


    好痛,好痛……


    夭夭凶狠粗鲁地擦去泪珠,一次一次地撞门,一次一次地承受着剧烈的疼痛。


    不知是不是他的幻听,他听见了远处传来鞭炮、锣鼓,还有一声声的贺喜。


    “一拜天地——”


    不会的,不会的!!!


    “开门啊,开门啊啊啊!”


    “二拜高堂——”


    好痛,哪里都好痛,身上像是被火烤焦。


    “哥哥,哥哥!!!呜呜呜,来救我好不好……”


    “夫妻对拜——”


    一声巨大的响声后,贴满符咒的整扇门全部堙成灰烬。


    门后,一只一人高的狐妖面露凶光,獠牙渗血,朝着那片声音悲愤咆哮。


    骗子,人类都是骗子!


    剑沉舟,是你负了我,你负了我!!!


    第80章 大剑的棺材板 人类为什么只有……


    人类为什么只有一张嘴巴?


    是因为太爱说谎, 不敢再暴露自己丑恶的谎言了吗?


    剑沉舟麻木地骑上白马,胸前的红花仿佛绽开的血迹。


    人啊……全是真心瞬息万变的骗子。


    他的婚事仿佛丧事, 除了痛苦绝望的新娘新郎,周遭宾客的欢声笑语仿佛幸灾乐祸。


    剑沉舟以为自己可以做到,但他其实也跟众人没有两样,都是骗子罢了。


    师父的以死相逼,夭夭断掉的尾巴,和那逐渐发芽成长的畸形感情。


    该是快刀斩乱麻,还是任其野蛮生长?


    剑沉舟闭上眼,一滴晶莹的泪珠滑落,砸在撑地的手背。


    “一拜天地——”


    ……


    宾客中, 白发老头捋了捋胡须, 低声问:“都办好了吗?”


    “是。”江胜火抱拳“那只小狐狸的尾巴已经接了回去,徒儿在他房间四周墙壁都布满了锁妖符咒, 他不可能……呃!”


    “挣脱”二字卡在江胜火喉头,众人瞬间被一阵巨响吓愣在原地。


    只见精心布置的礼堂在轰隆声中坍塌,一抹艳红如同坠落的残阳笼罩着天幕。


    “啊、啊啊啊!”


    “有妖怪, 有只好大的狐妖!快跑啊!!”


    “它、它会吃人啊啊!”


    宾客在惊恐中四散而逃, 剑沉舟逆着人流奔跑,呼吸急促得仿佛肺要爆炸。


    是他的夭夭,是他的夭夭!


    他的夭夭站在空旷的庭院,整具身体仿佛有一尊佛像那样高大,双眸鎏金璀璨,正露出尖锐的獠牙朝人类哈气。


    大家越惊恐,剑沉舟却越骄傲。


    他想拽住那群蝼蚁一般的人类,向他们骄傲地展示夭夭,这是他一手养大的小狐狸, 从狐狸幼崽到如今威风凛凛,多么耀眼,多么厉害!


    他的夭夭曾经乖巧,现在也学会来捣乱了。


    好啊,真好啊!


    剑沉舟气喘吁吁地跑去狐妖面前,扯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身上的喜服红得让人扎眼,夭夭一声暴怒的悲鸣,利爪深深嵌入地面,将万年古树连根拔起。


    “就、就在那里!”


    江胜火带着师兄弟赶来时,那棵古树刚好砸在他们身前,险些压死了几个弟子。


    剑沉舟悲哀地微笑:“这样也好,别人打扰不到我们了。”


    夭夭痛苦到了极致,兽性主导了理性的思考。


    他只记得剑沉舟负了他。


    狐狸对伴侣的忠诚度不容置疑,同样的,他也接受不了自己被背叛。


    几日前还抱着自己承诺这一生相依为命的剑沉舟,如今却穿上了喜服,和亲朋好友大摆宴席,喜字对联招摇。


    多讽刺,多可笑啊!


    夭夭喉头里滚出不似人类的低吼,眼眸中的痛苦摇摇欲坠。


    按照承诺,他要杀掉剑沉舟。


    剑沉舟慈爱地看着他,张开双臂:“夭夭,让哥哥抱抱,好不好?”


    ——滚,滚啊!


    夭夭鼻尖连带着眼眶酸痛无比,尖锐的獠牙奇痒难耐。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哥哥对不起你……”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夭夭愤怒仰天长啸。


    他眼睁睁地看着剑沉舟踉跄跪瘫在地上,再仰头看着自己时,那副模样已经失去了对生的渴求。


    剑沉舟笑着呢喃,一字一顿:“哥哥食言了,但是哥哥……”


    他朝着夭夭再次伸出手,如乞丐似的恳求,气若游丝:“哥哥死之前,想抱抱你,可以吗?”


    “……”


    “你把哥哥吃掉,吃进你的肚子里。”剑沉舟得不到回应,自己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扑倒在夭夭利爪下,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幸福感:“这样,哥哥也算和你永远在一起了。杀掉我,好不好?”


    “闭嘴!!!”


    不是动物的咆哮,而是一声字正腔圆的怒骂。


    可怖的妖影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颗悲痛的心脏。


    明明相拥,贴得这么近,为何就是不能相爱?


    “那日,他没有杀我。”苍老的声音磕绊哽咽。


    “我本想着,若夭夭杀了我,我们也算永远在一起;可他偏偏放过了我,像个得不到糖的孩子哭闹不止。我有什么办法,既然没死成,我只能把他藏起来,告诉他处理完时间就回来找他。”


    “谁知第二日……夭夭不见了。他这一走,便是二十年……这二十年我无数次想过自尽,也亲自用手掘地三尺……还虐杀过他的同族,逼着他们说出他的下落,可都没有夭夭。”


    “再然后,你便出生。我被迫装出父亲的模样,照顾这个家,还照顾你…我本可以当做夭夭死了,可他偏偏在二十年后自己回来。”


    说到这里,剑沉舟扯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他偏过头,盯着剑昭道:“你很像我。”


    剑昭沉默不语。


    父亲弥留之际,脑中开始走马灯,道出许多年轻时候的事,无一例外都是关于夭夭。


    其实不用父亲说,他也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可是…你知道夭夭为何没有选择你吗?”剑沉舟声音嘶哑:“因为……”


    “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剑昭打断。


    父亲凝望他片刻,正过头去望着天花板,静静等死。


    剑沉舟也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趁着清醒的功夫,交代了自己的遗产家业。


    人的一生多么短暂,甚至还来不及令人唏嘘,那些遗憾只能成为墓志铭上的刻文。


    人之将死,剑沉舟也平静了下来。


    当天晚上,他在儿子和医师的注视下断了气。


    曾经叱咤风云的一生,草草结束,死亡掩埋无数秘密。


    剑昭说不出来自己什么样的心情,父亲郁结深重,早日离去,或许是对他解脱。


    夜晚,他披麻戴孝,麻木地坐在父亲棺材旁边守夜。


    人死后,要停尸三日。


    恰巧,三日后便是西域商队启程的日子,那时夭夭也会跟他们一起离开。


    大家都走了,只剩他一个人了。


    *


    凌晨,天还未亮,阴气森森。


    剑昭坐在棺材旁边处理着父亲的账本,正在他烦闷之际,一阵阴风吹灭了烛灯,白灯笼招摇晃动。


    他坐起身,忽然一抹黑影扑到了他的怀中,带着一股奇异的清香。


    剑昭吓了一跳,结巴道:“你、你怎么来了?”


    后来他立刻想到,也许夭夭和父亲心有灵犀,前来吊唁。


    但夭夭没有回他的话,而是身体在不正常地颤抖,皮肤滚烫得不像话。


    剑昭怔愣:“夭夭?”


    “难受……”夭夭咬牙切齿,失去理智,混混沌沌:“热、好热……”


    一个诡异的想法在剑昭脑海里冒出:“你发/情期到了?”


    夭夭没再回答,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大力的撞击。


    他被夭夭扑倒撞在父亲的棺材旁,接着两人滚在地上,被飘落的白布蒙住身体。


    “难受、难受……”


    夭夭在父亲的棺材旁,与自己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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