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打架 “你们…是谁?” *……
“你们…是谁?”
*
混沌。
如同置身于温热的泉水中, 昏昏沉沉只想睡觉。周遭一切都是白茫茫的雾气,什么都看不到。
小狐狸舔舔自己的爪子, 尾巴悠闲地摇摆。
“夭夭。”
它竖起耳朵,朝着那个声音奔跑去。
“夭夭…”
“夭夭…”
那个声音一直呼唤着自己,夭夭越跑越急,一个踉跄后终于幻化出来人形。
“哥、哥哥!”
夭夭着急大喊。
白雾散去,他也跑到了尽头。
夭夭愣在原地。
对面站着两个人,高束的马尾处系着红发带,腰间挎着一柄斩妖剑。
一模一样的装束,一模一样的身高。
视线上移,夭夭却看不清他们的脸。
他们的脸上没有五官, 像是氤氲着一团黑气, 却同时朝自己伸出手。
“夭夭,到哥哥这里来。”左边那个人道:“我们有过肌肤之亲。”
“夭夭, 我才是哥哥。”右边那个人蹲下,朝自己张开双臂:“你是我养大的,你不记得了吗?”
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 从夭夭心脏直冲头顶。
他们…到底是谁?
这两个诡异的“人”越靠越近, 夭夭克制住了亮獠牙的本性,任他们二人将自己夹在中间。
一个亲吻着耳朵,一个抚弄着他的大腿。
“你们…不要…”夭夭颤音:“不是哥哥的人不能碰我!”
他们同时笑了起来。
“我们是谁有关系吗?”一人将他搂入怀。
“我们都爱你,就够了。”一人分开他的腿,挤进去。
夭夭脑子一片空白。
他们狐族向来只认定一个伴侣,人类世界…这么银乱吗?
*
夭夭在地牢中昏了过去,剑沉舟将他抱回地上的房间照顾。
看着他恬静的睡颜,剑沉舟眸光暗了暗。
“你没有背叛哥哥,我很开心。”他俯身, 将夭夭抱进怀中,低声呢喃:“但你是个蠢孩子。”
“唔…”夭夭似在做噩梦,紧蹙着眉心,怎么也醒不来。
“乖,”剑沉舟声音沙哑:“让我看看你的伤势。”
说罢,没等夭夭同意,他就粗暴地被子撤走。
指尖拂过红痕,剑沉舟眼眶充盈泪水,愤恨哽咽。
他恨,他好恨!
剑昭这个王八蛋!
“你还只是个孩子!”剑沉舟喉头滚出低吼,他哭腔质问着睡梦中的夭夭,失望悲痛:“为什么要做这种肮脏的事?即使、即使你以为是我,那也不应该这样!我将你拉扯大,怎么会对你生出这样龌龊的想法?夭夭,你是真傻啊,真傻啊!”
剑沉舟忍不住哭了起来。
短短三天,他流的泪,比前半生都要多。
他也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态,恨剑昭这个小混蛋是绝对的,但在得知真相后,自己心中冒出一丝得意。
他知道夭夭喜欢自己,从很多年前就知道。
夭夭向自己表白过无数次,从一开始严词拒绝到后来敷衍应付,剑沉舟从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这就是造孽吗,他双眼空洞。
“咳咳咳…”一串剧烈的咳嗽将他拉回现实,夭夭迷迷糊糊睁眼,像是新生儿一样打量着自己。
剑沉舟叹气,努力保持着平静不吓着他。
他坐着夭夭身边,温和道:“身上还痛不痛,口渴吗?”
“……”夭夭呆愣愣地看着他的脸。
剑沉舟将他的手握着,贴上自己的脸:“我是真的哥哥,剑昭他骗了你。但是没关系,我…”
夭夭警惕地抽开掌心,耳朵炸毛。
“没有脸的怪物!”夭夭朝后缩了缩。
在他的视角中,剑沉舟是个没有五官的怪物。
*
认知扭曲。
“呃…!”剑昭重重跪在地上。
他不愿跪,可膝盖窝被木棍硬生生打得弯了下去。
他满头血污,却笑得肆意:“父亲终于肯放孩儿出来了,是夭夭想我了吗?”
“畜牲!”剑沉舟怒气冲冲,上去就给了他一耳光,打得剑昭嘴角淌血。
“你把夭夭怎么样了!”他愤怒至极,拎着儿子的领口毫无形象地大吼:“他不认识我了!你对他说了什么,你这个小畜生!!“
“我要是小畜生你就是大畜牲!”剑昭也气急败坏,踹了剑沉舟一脚,才勉强落地。
他退后几步,沙哑着声音冷笑:“我什么都没做!毕竟当初给夭夭灌药,让他痴傻、心智回到小时候的人,可不是我!”
剑沉舟紧攥拳头。
“而且,别以为我不知道。”剑昭咬牙切齿:“你这么做的目的,就是让他忘记我!他痴傻后自然不会记得有‘剑昭’这个存在,若说混蛋,也应该是你!”
“你找死!”剑沉舟暴怒:“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不知感恩的东西!”
两人不知道谁先动的手,在祠堂里撕打起来。
剑昭还是打不过父亲,再加上身上有伤,被剑沉舟按在身下暴揍。
“来啊有本事你打死我!”剑昭也气得脸红脖子粗,两人哪还有半分父慈子孝的模样,分明是置对方于死地的仇人。
“咣!”
两人打架动静太大,碰得桌台上掉下来一个灵牌,刚好砸中剑沉舟后脑勺。
是李姑娘的灵牌。
剑昭一看来了劲儿,抱着母亲的灵牌狼哭鬼嚎:“娘!他要杀我!他才不是我爹,你把他带走吧!”
剑沉舟脸如黑炭,攥拳拍地:“够了!”
父子俩都狼狈不堪,身体隐隐作痛,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夭夭他,说我是无脸的鬼。”剑沉舟压制怒气,勉强跟儿子好好交流:“这是怎么回事?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剑没好气儿:“爱信不信,不信拉倒。”
就在剑沉舟又要爆发时,他听见剑昭道:“让我见见他。”
“你做梦!”剑沉舟情绪激动。
“信不信我由你。”剑昭抹了一把鼻血,血迹将少年俊美的面孔弄得滑稽,他却沉下声音,难得严肃:“但夭夭现在一定很痛苦,你既然在乎他,就让我去见他。”
“行。”剑沉舟面露阴鸷:“我带你去净身,剁了之后去见他。”
第62章 替父成亲 或许是掉下来的灵牌……
或许是掉下来的灵牌唤醒了剑沉舟的良心, 他没送剑昭去净身。
他像是拴狗似的绑着剑昭,带他去见夭夭。
只不过狗儿可爱, 昭儿可恨。
剑沉舟冷笑一声。
*
“吱呀——夭夭!”
刚跨进门,剑昭就迫不及待地朝里面喊,身后的绳子差点都要扯不住他。
坐在床上发呆的夭夭一怔,呆愣愣地朝声源看去。
“夭夭,是我!”剑昭看到那个小小的身体后欣喜若狂,迫不及待地跑到床边去看他,眼含热泪,一把辛酸泪:“你没事就好,呜呜呜……”
他俯下身, 用自己的脸颊去贴夭夭的掌心, 仿佛能给予他更多安全。
“放心,”剑沉舟睥睨, 不爽地压低声音:“你出事,夭夭都不会有事。”
“有没有哪里痛,或者不舒服?”剑昭跪在床边, 自己满身血污地关心夭夭。
他一连串问了很多问题, 但从始至终夭夭都没有任何回应,只是睁着那双黯淡的眼眸发呆,看向什么都没有的墙角。
“夭夭?”剑昭察觉到他的走神,轻唤了一声。
夭夭堪堪抬头,往日如同鎏金似的眼睛,再无任何光彩。
他缓缓抬起手指,绕过剑昭,指着他身后的剑沉舟呢喃:“没有脸……”
剑昭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甚至都没听懂夭夭的意思。
剑沉舟却能懂, 他心脏一颤,一把扯住剑昭的头发,粗暴地把他押近夭夭,声线不稳:“夭夭,他是谁!”
夭夭轻声细语:“是哥哥啊。”
“那我呢?!”剑沉舟目眦欲裂,推开儿子跪扑在夭夭面前,抓住他的掌心贴近自己的脸:“你摸摸,我才是哥哥啊,我是剑沉舟!!!那个人是假的,他、他是……”
“他是我儿子”这句话,剑沉舟如鲠在喉,怎么都说不出来。
剑沉舟的血液一点点变凉,一股寒恶从头皮直至尾椎骨。
——“你装什么,当初给夭夭喂药,让他痴傻变笨,不就是为了维持你在他心中好哥哥的形象吗?!让他觉得‘哥哥真的做到了这一辈子只和我相依为命’。实则呢,你不仅让夭夭忘记他和剑昭的种种,还将剑昭在他心中抹杀。现在,都是你咎由自取!”
心底另一个声音怒斥。
剑沉舟朝后退了一步,头脑发晕,险些站不稳。
他的视线模糊,看见儿子不知何时挣脱了绳索,将夭夭抱在怀中轻声哄。
而夭夭却一直看向自己。
“哈……哈哈,哈哈哈哈!”
剑沉舟发出一声爆笑。
与其说是笑,不如更像哭。
剑昭警惕地回头,见父亲一个箭步冲上来,将自己推到了一边。
“哥哥!”夭夭担忧叫道。
硬邦邦的桌角磕到了脖颈,剑昭吃痛得倒吸凉气。
“报应,都是报应啊!”剑沉舟朗笑,他指了指夭夭,又指向剑昭,笑得像个疯子:“夭夭把你当成我,而我本人,又被他看成是无脸怪?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骇人,突然紧攥着夭夭肩膀,毫不顾忌夭夭眼中的惊恐:“夭夭,我是哥哥,我才是哥哥啊!快想起来一切,都给我想起来!”
“唔!”
脸颊传来剧痛,视线旋转。
一缕温热的血迹顺着唇角滑下,剑沉舟不可置信地看向儿子:“畜生,你打我?”
“是,我就打你。”剑昭强忍激动,攥拳站在夭夭面前:“爹,你有罪,我也有罪。”
“用得着你来说!”剑沉舟怒吼,气急败坏:“若不是你勾引夭夭上/床,这些事都不会发生!”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剑昭反而冷静无比,露出一个苦笑:“你以为……我顶着你的身份就会好受吗?夭夭他爱的只有你,他心甘情愿和我上/床,也是因为他以为我是你。爹,他对你忠诚,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因为和他上/床的人不是我!”剑沉舟嘶吼。
宛如一计利爪,终于撕开那幅矜贵自傲的面具,面具之下也只是粗俗的七情六欲。
剑沉舟没有管夭夭听不听得懂,忍着哭腔,跪在床边捧着夭夭的脸颊,字字泣血:“你说你喜欢我,是,一开始我是觉得恶心,因为我和妖族的仇恨不共戴天!但我是个人啊,人对看家的狗都会生出感情。你从小小的一只幼狐,变得这么漂亮……夭夭,如果我答应你的告白,那我就是猪狗不如的畜生!和一个被当做弟弟的人有了床笫之欢,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他扑在夭夭腿面上哭了起来。
他哭得是那样伤心,连夭夭都不忍地摸了摸他的脑袋以示安慰。
夭夭抬头,对着剑昭的方向,道:“哥哥,他为什么哭啊?”
剑昭表情冰冷,搂住夭夭的肩膀,回答:“夭夭不用管,哥哥会保护夭夭。”
“你用我的身份还真顺口!”剑沉舟红着眼睛怒视:“你引诱夭夭犯错,你对不对得起你的良心,对不对得起我!等我死后,剑府的一切都是你的,你为何偏偏要跟我抢夭夭!”
“……因为我想开了。”剑昭垂眸,眼睛漆黑得投不进去一点光亮:“夭夭痴傻,但你我二人就正常了吗?”
少年仰起脸,带着与他这个年龄不符的残忍:“爹,他看你是怪物,看我是你,所以我们谁都没有得到他,不是吗?”
“你想怎么样?!”
只见剑昭扑通一跪,他呵斥:“夭夭,和我一起跪下!”
夭夭懵然,却还是听“哥哥”的话,在剑昭身旁跪下。
剑沉舟心脏骤停,声音沙哑得吓人:“你要做什么!”
“夭夭,”剑昭平静如死水:“想和哥哥永远在一起的话,就磕头。”
“哐!”
剑沉舟眼睁睁地看着儿子和夭夭,一起给他磕了个响头。
“请父亲,允许我和夭夭成亲!”剑昭大言不惭:“孩儿会用您的身份,给予夭夭幸福,一辈子照顾他!”
“您既然过不了心里这道坎,那孩儿愿意代劳,替父成亲!”
第63章 燃冬 二十年前—— 街角,……
二十年前——
街角, 一只小狐狸趴在男人的肩膀上,金色的豆豆眼正好奇地观望出嫁队伍。
锣鼓喧天, 十里红妆,红轿子经过时,流苏上的金粉飘到了它的鼻尖。
周围的人都在喝彩,还有一群孩童追着轿子要糖吃。
剑沉舟手掌一挥,一颗红彤彤的糖果如蝴蝶似的被他捏住。
他剥开糖纸,喂到小狐狸嘴边。
小狐狸啊呜一口含住,用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他的耳垂,似在发问。
“这个啊,叫成亲。”剑沉舟笑笑, 将小狐狸抱在怀里, 捋着皮毛:“意思就是说,两个深爱的人在一起, 成为一家人,永不分离。”
——成为一家人,永不分离。
小狐狸摇着尾巴嘤唔叫了几声, 似乎想到了什么幸福的事情, 用头顶蹭着他,让他染上自己的气味。
……
…
*
“孩儿愿意代替父亲,替父成亲!”少年一个响头磕下去,气势如虹。
心脏骤痛。
剑沉舟怒到极致,竟然什么情绪都没有了。他像一棵即将枯死的老树,巨大的阴影将面前的剑昭和夭夭笼罩。
剑昭见父亲没说话,愈发得寸进尺:“父……”
“我真的会杀了你。”剑沉舟声音平静。
他朝后退了几步,坐倒在靠椅上,脸上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只是肤色苍白得吓人, 如同陪葬用的纸人。
剑昭早知道他要说这种话。
夭夭心底压抑着一股冲动,他刚想朝那个“怪物”走去,就被剑昭攥住了衣角。
“您杀我是小事,”剑昭咧嘴笑道:“那如果,您死了呢?”
“刺啦——”剑沉舟耳畔响起一阵盲音。
“要是你死了呢?”师父对他说过;
“你有没有想过你会死,那夭夭怎么办?”江胜火对他说过;
现在,他的儿子也在对他重复这句话,若是您死了呢?
“不是诅咒您,是您若有福气寿终正寝。”剑昭表情认真,毫不羞愧:“我是您唯一的继承人,您的遗产、衣钵,未来都是我的,当然也包括夭夭。所以无论您现在同不同意,等以后您不在了,我都会掠夺。”
掠夺?
铁锈似的液体直冲喉头,剑沉舟忽地大笑,一脚踹在儿子胸口上,将夭夭扯起来,疯疯癫癫:“你听见没,他说掠夺?他把你当占有的东西看待,而我从来不是!!!”
他的声音近乎嘶吼,叽里呱啦夭夭也听不清,耳朵尾巴上的绒毛爆炸成蒲公英。
“看着我,看着我啊啊!”剑沉舟气急败坏:“只有我会好好待你!!!”
“啪!”
夭夭扇了他一爪子。
害怕,油然而生的恐惧将夭夭缠绕。
他亮出利爪,爪尖在剑沉舟脸上留下五道血痕。
“疼,别碰我!”他好害怕,转头扑向“哥哥”怀中。
这个无脸的怪物为什么要对他又哭又吼,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一样。
还是哥哥的怀抱舒服,好温暖。
在哥哥怀里,就算天塌下来也不会有事吧。
真想,就这样长眠。
*
剑昭回敬了一个挑衅的笑。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关系不再是寻常的父子那样简单。有时候,剑昭甚至觉得他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应该生来就是敌对。
他知道怎么用最恶毒的语言来攻击剑沉舟,让剑沉舟崩溃。
他低头,吻了吻夭夭的发顶。
剑昭眸光似水柔和:“夭夭,说,喜欢哥哥。”
“喜欢哥哥,”夭夭乖巧重复:“要跟哥哥成亲。”
“闭嘴!!!一群畜牲!!!”剑沉舟彻底疯癫,用剑指着二人,又哭又笑:“行,好好好!是我不识趣了,那我成全你们!”
剑昭像是没听见父亲说话似的,露出个明媚的笑意,将额头贴上夭夭的额头,低声呢喃。
“乖,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怕。”一滴晶莹的泪珠,从他眼角转瞬即逝。
“只要相信哥哥就好。”
*
混沌。
这种混沌的感觉又来了。
夭夭险些睡着,可连绵不断的疼痛将他弄醒。
他有些睁不开眼。
“弄疼你了吗?”一个声音在他耳畔。
夭夭费力地睁开眼睫,见“哥哥”额角布满汗珠,朝自己露出一个悲凉的笑意。
“闭眼,再睡一会。”冰冰凉凉的手盖上他的眼睛,而奇异的疼痛随之而来。
动不了,也不想动,这种疼痛不是伤害。
夭夭双眼涣散,随后搂住剑昭的脖子。
“这种情况下还能起反应,果然是畜牲和畜牲才会做的事。”剑沉舟冷笑。
他像是他们的最佳观众,坐在靠椅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若有一方停下,他便会一计鞭子甩过去恐吓。
既然坏了,那大家一起烂掉吧。
他就是要看看,这两人究竟能成什么样子。
当着第三方的面交合,本是一种屈辱。然而剑昭不这么想,他把这当成了勋章,对剑沉舟的炫耀。
就算是用你的身份又如何,现在在做的人又不是你,而是我!
如果可以,剑昭愿意扮演一辈子的“好哥哥”。
释放后他卸了力气,倒在夭夭身上趴着。就算再被抽鞭也就这样吧,太累了。
“感觉怎么样?”他拨开夭夭额前的碎发。
夭夭迷迷糊糊地点点头。
温存,他们习惯性接了个吻。
剑沉舟将手中椅把捏碎,怒斥:“要我把你们的嘴缝起来吗!”
忽地,剑昭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他对夭夭轻声细语:“你看见那个‘无脸怪’了吗?”
夭夭点点头。
剑昭笑说:“看起来他也非常想跟我们一起玩,你去邀请邀请他。”
第64章 【慎看】疯了 夭夭朝自己爬过来。……
夭夭朝自己爬过来。
懵懂天真的眼神, 似乎完全不理解剑昭口中的“邀请”是什么意思。
床榻很软,夭夭爬过来时, 手掌和膝盖在褥子上留下一个个凹陷的印记。
剑沉舟鼻尖酸楚,眼眶刺痛无比。
透过模糊的泪水,他看见的不是现在的夭夭,而是三十年前那个幼狐。
一模一样的姿势,朝着自己踉跄着扑来。从灰茸茸的毛发幻化为人类的手脚。
那干净清澈的眼神,好似真把自己当成了亲密无间的家人。
小狐狸跌跌撞撞地学着爬行和走路,最后一个飞扑撞入自己怀中,软声撒娇唤着“哥哥”二字。
——哥哥,哥哥, 我们是家人吗?
剑沉舟早已泪流满面。
他好想像三十年前那样回答夭夭:“是啊, 哥哥是你唯一的家人,哥哥会保护你一辈子。”
以家人之名。
“啊啊啊啊——”
剑沉舟爆发出痛苦的哀鸣, 猛地抱紧夭夭哭嚎。
“我是哥哥啊!”他痛哭咆哮:“我在做什么,我在干什么啊啊啊啊啊!”
逼着儿子和夭夭交/媾给他看。
三十年前的剑沉舟正绝望地看着自己。
想不到有一天,夭夭爬入自己怀中, 是在“邀请”他做那种事。
剑沉舟悲痛欲绝, 抱着夭夭的双臂颤抖不止:“你明明、明明是个孩子啊,你是我养大的孩子!!!”
剑昭发出一声嗤笑。
他看着闹剧,毫无同情之意,反而作呕。赤着身子大大方方地挺起腰,手臂撑在身后嘲讽:“孩子?爹,我也是你的孩子,你凭什么只愧对夭夭?”
“废话!”剑沉舟眼周血红,瞪视着儿子,宛如在看着仇人:“夭夭、夭夭他跟任何人都不一样!”
“因为只有你把他当成孩子!”剑昭也不甘示弱, 愤怒回怼:“他是狐妖!一只妖化形至少两百年起步!就因为你的一己私欲,把他当成小果的替身,害得夭夭陪你演了三十多年的戏!他为什么不可以有七情六欲,为什么不可以谈情说爱,为什么不可以有欲望?在你眼里,他自/渎都成为了肮脏,该醒醒的人是你!”
剑沉舟破防:“我杀了你!”
一只冰冰凉凉的手忽然捂住他的嘴。
剑沉舟错愕,看向怀中的人。
夭夭认知错乱,真把自己当成了“无脸怪”。他想给剑沉舟擦拭泪水,可半天都不知道剑沉舟的眼睛在哪里,只能胡乱刮蹭着湿漉漉的脸颊。
“别哭,别哭……”夭夭扬起嘴角,露出个孩子似的笑容:“哥哥让我邀请你,我们一起来玩吧。”
邀请,一起,玩?
剑沉舟牙关都在打颤。
这个笑容他从未觉得如此刺眼。
夭夭对他笑过很多次,小时候吃到了甜甜的葡萄,在学堂偶尔得到了夫子的表扬,睡觉时听到了有趣的故事……
可如今……
其实自己也早就疯了吧?
压抑许久的情感早已分不清谁对谁错,交织的爱恨如同一柄柄匕首,将防线分崩离析。
剑沉舟悲鸣一声,随后恶狠狠地咬住夭夭的唇瓣。
“唔!!”
夭夭被他吓了一跳,想挣扎,后背的手掌却越按越紧,只能被迫承受着唇间的疼痛。
“操!”剑昭面色阴郁,咬牙切齿地爆出一句脏话。
他看不清细节,但能看见夭夭和父亲的唇间渗出鲜血。
父亲像是着了魔一样,要把这迟来的三十年都填满。
好软,夭夭的嘴唇比想象中更软!
温软的触感,就连舌头也是甜滋滋的。
啊啊啊,这就是接吻的感觉吗?
剑沉舟痴痴地想。
“唔、唔唔!”夭夭呼吸不上来,拳头死命地捶打着剑沉舟的肩膀,直到快晕厥,剑沉舟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一条血红的银丝从他们唇间扯开。
“夭夭,夭夭……”剑沉舟露出个崩坏的痴态,声音颤成了另一种音色,堪比酒楼里的登徒子。
他攥住夭夭的脚踝,吻走夭夭因为惊恐而流淌的泪珠。
“是哥哥在亲你啊。”他攥住夭夭小巧的下巴,面上浮现病态的红晕,连带着瞳仁深处也有诡异的红光。
“才不是,你不是哥哥!不可以亲我!”夭夭害怕地大哭大闹,要挣脱开身,绝望地朝着剑昭的方向求饶。
“爹,你适可而止!”剑昭愤怒,走上前去抱住夭夭的上半身。
可剑沉舟疯了似的就不松手,一个劲儿地重复:“我是哥哥,我才是哥哥啊……”
“哥哥!”夭夭哭喊,在剑昭怀中瑟瑟发抖。
多么讽刺,多么可悲。
就因为自己的仁慈,所以把夭夭拱手让人。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什么狗屁的家人,什么该死的儿子,都去死,都去死,都去死!!!
夭夭生来就是我的!!!
“唔…唔啊啊啊!!!”
倏然,夭夭发出疼痛的惨叫。
“爹!!!”剑昭不可置信,瞳孔骤缩成一个小点。
“别喊我爹,我不是你爹。”剑沉舟怒声,扣紧了夭夭的腰肢。
夭夭疼得哭泣不止,连说话都忘记了,只能遵循本能钻入“哥哥”的怀中。
剑昭脑海一片空白,紧抱着夭夭的上半身,看着他因为身后的顶撞而痛哭,脸颊扭曲地撞在自己怀中。
而夭夭的下半身,则在剑沉舟的粗暴中渗出血丝。
妖族与人类不同,从不会因为普通的口口而受伤;
但如今,竟然在剑沉舟的口口中撕裂流血。
“叫你不听话,谁让你不听话!”剑沉舟又哭又笑,亲自扼杀了那可笑的兄弟之名。
他揩去一抹鲜红,蹭在夭夭的侧脸上。
“是处子血,对不对?”剑沉舟疯到极致,竟然又回归平日温和的面孔:“所以夭夭的第一次,还是哥哥的。”——
作者有话说:今天提前几个小时更新~
第65章 继续疯 ——痛…… “……
——痛……
“是处子血哦!”剑沉舟如获至宝, 兴奋到声音都在颤抖。
——好痛,身子要被撕裂了……
“夭夭说喜欢哥哥, 哥哥如今也占有了夭夭,好开心,对吗?”
——好像没了知觉。
“你为什么在哭,说你喜欢啊,快说你喜欢这种感觉啊啊啊啊!”
“好痛!!!”夭夭尖叫啜泣。
“好痛,好痛啊…呜呜呜……会死掉,呜呜呜”语言伴随着动物的嘤咛声断断续续,夭夭的哀鸣拉回了剑沉舟一半的理智。
他喉头被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夭夭仿佛要被扯成两半。
夭夭上半身被儿子紧紧抱住, 下半身则被自己弄得鲜血淋漓。
但剑沉舟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为什么他和剑昭口口时很享受?
“松手。”剑沉舟眼神空洞道。
剑昭在夭夭绝望的眼神中松开手, 这下夭夭的上半身也回归到了自己怀中。
“不、不要……”夭夭恐惧得说不出话。
在他的视角看去,“哥哥”放弃了他, 他被一只没有五官的怪物包裹着,仿佛即将要被蚕食殆尽。
剑昭不忍和那双泪眼对视,攥紧双拳扭过头去。
他还是那个懦夫, 反抗不了父亲。
更何况他能做什么呢?现在跑下床去踹开门, 告诉府邸上下所有人,他们三个正丧尽天良地口口?
他做不了。
剑沉舟没再动作,忽略连接处,他正像往常一样抱着心爱的小狐狸,小狐狸被钉在他身上。
“别哭,我把血擦干净。”剑沉舟温声,用被单一点点吸收着血液。
夭夭抖个不停,胸膛激烈起伏,头顶的狐耳因为恐惧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
剑沉舟冷静擦拭, 还不忘解释:“疼痛只是暂时的。处子开.苞,如果没做好措施都会受伤,但你是妖。”
他故意握着夭夭的尾巴,在眼前晃了晃。
“妖族的疼痛来得快去得快,恢复能力也好。因为它们要适应环境来繁衍,所以你既不会死掉,也不会再疼下去。”剑沉稳吻了吻夭夭湿乎乎的脸颊:“别哭了,哥哥会保护你。”
“你才不是哥哥!”夭夭身子一激灵,对身后这个“怪物”拳打推搡,哭喊:“放我下去!”
“很好,恢复精神了。”剑沉舟笑道:“哥哥继续了。”
“呃!记好了,我才是哥哥……”
“我不知道你乱成了什么样子,但记住,只有哥哥可以占有你;”
“只有哥哥,可以给予你这样的痛苦和欢愉;”
“把你眼睛看到的,全部忘掉;如果你还是执迷不悟,哥哥不介意让你再也看不见其他;”
“哭什么……娇气,从小就爱哭,你这小狐狸是水做的吗?”
一声旖旎婉转的嘤咛在房间回荡,剑沉舟和剑昭同时怔愣。
少年移过了视线,男人也停下了动作。
夭夭眸子水光潋滟,他不可置信地捂住自己的嘴,脸颊浮现羞愤的红晕。
剑沉舟忽地笑了,像是慈爱的长者发现幼子会走路了那般欣慰。
他亲昵地抱住夭夭:“看吧,哥哥就说你很天赋异禀。疼痛对你而言,只是快感的转化剂。”
“不,不是的!”夭夭惊慌失措,和剑昭对上视线:“和哥哥口口就没有……”
“那是因为他废物。”剑沉舟冷下脸,毫不留情地打断:“我才会让你快乐。”
剑昭被自己咬破舌头。
疯子,一群疯子!!!
自己也是疯子,自己是有病吗,为什么让夭夭去邀请他!!!
一开始,自己只想顺势羞辱父亲,看父亲露出那丑恶的嘴脸……但为什么,被他反将一军!夭夭明明在和自己……
都去死吧,大家都去死好了!
夭夭本渐入佳境,挣扎也变成了迷离的顺从,和剑沉舟宛如天作之合的搭配。
谁知他下巴一痛,被剑昭掐住下巴猛地亲了上去。
剑昭的吻是那样攻城略地,滑下的泪珠顺着口津滴在他们的胸膛上。
剑沉舟额角青筋暴起,想让剑昭滚,可又因为剑昭的出现,怀中的夭夭竟然放松下来。
“哥哥在。”剑昭眼圈泛红,挤出个微笑:“哥哥也一起,好不好?”
水滴叮咚,砸开花蕊。
“好。”
*
这个家,烂透了。
其实剑昭不止一次想过上吊。
因为他的人生太过无聊,他喜欢看话本,话本上的英雄年少时意气风发,老了之后便没了结局。
所以剑昭默认,他们都死了。
人老了,就应该死,把年龄停留在自己的最佳年华。
他本也打算这样。
可那天晚上,父亲抱着一只狐妖回到府邸,他的人生便开始天翻地覆。
那狐妖生得一副好皮囊。无论是人是鬼是妖是仙,若是看到他的脸,定会驻足痴痴看上一炷香;
那狐妖性格恶劣,娇蛮无礼。他不仅敢扇父亲耳光,还把堂堂剑府大少爷当仆人使唤,撺着他劈柴干粗活;
那狐妖脑子有病。他生成这样,想找什么人找不到?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富的有权的,只要他肯勾勾手指,对方保准像哈巴狗一样跪在他脚下,亲吻着他的脚背。可他个蠢货,偏偏喜欢上了自己的父亲。
剑昭对那狐妖又烦又恨,真想把他丢出家门喂老虎。
他白天骂那狐妖有病,晚上继续在被窝偷偷骂狐妖傻叉。
终于有一天,功夫不负有心人,那狐妖痴傻了。
昔日狭长凉薄的双眼,如今只能呆愣愣地看着天空。
他的利爪再也没有伤害过自己,剑昭让他伸手就伸手,让他乖乖张嘴就张嘴。
那狐妖,变成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破玩偶。
精致的,漂亮的,死气沉沉的。
他从前恨夭夭眼中只有父亲,现在夭夭满眼都是他,不仅乖乖地和自己亲昵,还愿意和自己口口。
但为何……
“你为什么,哭个不停啊?”夭夭问着他。
剑昭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哭个不停啊?
他得到了夭夭的心,得到了夭夭的身子,夭夭对他百依百顺言听计从。
可是,他还是好痛苦啊。
“对不起…对不起……”
嘴上虽道歉,但他还是和父亲一起塞了进去。
第66章 糜烂 “人之初,性本善……” ……
“人之初, 性本善……”
他混迹在小小的人类中,和这群人类幼崽一样, 也必须装出一副认真的样子,捧着书卷摇头晃脑。
可是窗外春光明媚,鸟雀呼晴,这种天气明明更适合去打滚。
脱下闷热厚重的衣袍,释放用法力压制的耳朵和尾巴,光着脚丫踩在泥土上,在青草的嫩芽中滚来滚去。
蒲公英会扑他满鼻,还有讨厌的野猫和他争花蜜。
夭夭好想出去,然而只是出神片刻, 头顶就挨了一尺子。
人类骂他不学无术, 玩物丧志,以后怎么能立足天地之间, 扛起肩上的重任!
夭夭懵懂地摸了摸被打的头顶,因为疼痛而泛出生理泪水。
可是它不是人,它就是一只小狐狸。
被束缚在人类规则中的小狐狸。
所以它为什么要按照人类的规则, 来给自己押上面具。
喜欢就是喜欢, 舒服就是舒服,人类凭什么骂它银荡。
*
疼痛果真转化成快乐。
寻常狐妖性成熟后便开始□□繁衍,但夭夭硬生生吃了几十年的抑制药。
今天,是他人生中最舒服的一天。
从前亏欠的,如今全部弥补归来。
上半截身子下半截身子,被不同的体温温暖着,四只手游走伺候,夭夭大脑宕机,已经分不清谁是谁。
接吻, 抚摸,夸赞。
——真好,好快乐,好舒服……
——是哥哥吗,好像是他……不是也没关系。
——反正有哥哥抱着我,无所谓了,没关系了,不可以停下……
他视线涣散,搂着剑沉舟脖颈的手臂缓缓泄力。
眸子深处的小爱心逐渐消退,夭夭迷迷糊糊地想,窗外天怎么都黑了?
地上扔着两条湿漉漉的床单,身下那条崭新的床单又被浸湿,又滑又黏,风一吹还凉飕飕的。
夭夭忽地非常不爽,用脚踢开了随便一人:“不可以了!”
那个人一愣,随后拔了出来,憋红着脸不敢动作。
剑沉舟冷眼瞥着手足无措的剑昭,伸手把夭夭揽入怀中,轻声问:“累了?”
夭夭委屈,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么。可胃里有点痛,夭夭恍然大悟,自己原来是饿了。
“饿饿,要吃东西。”他用手推开剑沉舟的脸,化成原型钻到枕头上休息,不耐烦地用尾巴打着床单。
剑沉舟和剑昭对视一样。
“收拾好你自己,还有房间。”剑沉舟冷漠:“我去煮面。”
剑昭脸红得像是要爆炸,他手足无措地起身,动作粗略地给自己套上衣服,被迫忽略那半立着的。
荒诞的情事中场休息。
*
普通的阳春面,但汤料加了竹笋和腊肉碎,鲜香爽口。
夭夭吃得呼噜呼噜,身后尾巴摇个不停。
父子二人,就站在他对面的窗户旁看着他。
二人无言,身后冷风携带令人作呕的花香,甜腻到了极致,要腐烂生蛆。
剑昭脸上浮现一个温柔的笑意,望着夭夭自言自语:“他吃得多开心啊。”
“……嗯。”父亲回答。
又是一阵死了似的寂静。
他们说什么,能说什么?
互相责骂对方混蛋?你不要脸,你丧尽天良,你猪狗不如?怎么办?要不咱们断绝父子关系,将对方互相告上衙门,请求处以极刑来剁了孽根,然后剑府被抄家,所有财产充公,夭夭也被其他捉妖师捉走,立上一个罪名斩首示众?
这是他们想要的结局吗?
剑昭知道自己怎么想,也知道父亲怎么想的。
他们如同泡在酒罐里的毒蛇,比起清醒痛苦地死掉,还不如一同沉沦,在混沌中幸福长眠。
这家虽然烂了,但它的外表依旧光鲜亮丽。
那么就足够了。
能庇护夭夭,还有他们自己。
夭夭吃罢,又盛了一碗面汤。
剑沉舟宠溺地让他慢点喝,剑昭伫立在一旁为他擦拭着身子。
他们又变成了和谐正常的家人。
既然夭夭都感受不到痛苦,那就何必再提?
人类的寿命短暂,他们不想将自己的生命浪费在痛苦之中。
很好,一切都很好,但剑昭总觉得头顶的天空再也没有放晴。
夭夭与他爱的“哥哥”夜夜沉沦,父亲也终于撕破正人君子的假面,而自己白天是剑府大公子,晚上与夭夭和父亲一同纵欲。
父亲不知道又做了什么生意,给家中的仆人发了一大笔盘缠,还翻修了宅邸,让匾额从正门口看起来金光闪闪;
外婆因为腰伤复发,“自愿”在自己的院中养伤,剑昭会去看她,外婆就大骂他是小畜生,剑昭被骂多了也就习惯了;
母亲的灵牌剑昭会天天擦拭,少年灰蒙蒙的眼睛再也透过不入阳光。有时,他会抱着灵牌望着天空发呆;
小果?好久没想起这个名字了,不过已经无所谓了,谁管他。
入夜,剑昭总会讨得夭夭几个吻,即使父亲的眼神依旧要将他千刀万剐。
但是没关系了,大家反正都要死的。
那就这样,成为愚蠢的臭虫,口口到死吧。
第67章 苏醒前夕 一旬后,剑府少爷弱……
一旬后, 剑府少爷弱冠之礼。
府邸上下张灯结彩,从十天前, 礼物就被陆陆续续送来。
往日有交情的,不熟悉但想趁机攀关系的,还有剑沉舟昔日师兄弟,都会来庆生。
这场礼席声势浩大,对比剑府昔日作风,可称得上奢华铺张。连佣人们都沉浸在此喜庆的氛围中。
“总是有人说老爷和少爷关系不好。但这少爷一过生日,我看老爷是最重视的。”
“啧,你是不是蠢?人家再怎么有仇也父子俩。再说了,老爷就剑昭少爷这么一个孩子。未来剑府的财产, 不给他给谁?”
“诶诶诶, 那个事儿你们俩忘了吗?”
“哪个啊……噢噢噢!我想起来了!!!就是那天,老爷看见剑昭少爷和那狐妖……”
“我草没看见简直可惜死了!听说老爷都崩溃了, 他把剑横在这两人中间他们都不停下,小凳子,你在现场, 你快讲讲!!”
被喊到名字的仆童没搭理他们, 继续抱着一人高的扫帚扫地。
明明是夏天,却腐烂了一堆花瓣和绿叶,沦为烂泥。
挑起话题的仆人觉得被拂了面子,骂骂咧咧地撸袖朝小凳子打来。
“李老三!咳咳咳!”
其余仆人忽然很默契地咳嗽了起来,李老三回头一看,被吓个半死,谄媚搓手:“少、少爷好。”
“……”
一袭玄色深袍的少年如同乌云靠近,周围气压低了几分。
仆人们识趣,纷纷溜走, 只剩下小凳子悲伤地望着剑昭。
剑昭本就是路过,没有要为他出头的意思,
即使小凳子是同他一起长大的仆童;
即使在几个月前,他还是能与仆童称兄道弟、大大咧咧的少年郎。
“少爷!”小凳子扑通跪下,望着剑昭颀长的背影哭求:“您……快回到以前的样子吧!”
“以前的样子?”剑昭扯了扯嘴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以前我是什么样子?”
“我没读过书,不知道怎么劝您。”小凳子悲切:“但是、但是您不应该是这样!您喜欢笑,喜欢结交朋友,喜欢骑马去逛集市!老太太或许在别人眼中是坏的,但她从来没有对不起您啊!您现在也不去看她,也不出府门,我不知道您怎么了,但是您这样我真的很害怕!”
说到悲痛之处,小凳子红了眼圈:“您……莫要再与妖族纠缠了。”
他朝剑昭轻轻磕了一个头。
剑昭静默许久,没有让小凳子起来,也没让他继续跪着。
而是微微侧过身,少年昔日青涩的脸庞,消瘦得棱角分明,眼球也染上世俗的污浊。
从这个角度看上去,他更像剑沉舟了。
“你是在以什么身份同我说话?”剑昭笑吟吟,却字字寒霜:“主子的仆人?”
小凳子心如死灰,无力回天。
剑昭没多说,旋身离开,长至腰背的墨发竟也生出不少刺眼的银丝。
可是,他才二十岁啊。
*
在穿上表示成人之礼的儒士深衣前,剑昭还在和夭夭纠缠。
难得不是三人都在,他要珍惜和夭夭独处的每一分每一秒。
夭夭在他怀中颤抖,用迷离湿漉漉的眼睛看他,疼到颤抖却还紧紧搂住自己脖颈。
他喊自己哥哥,自己就承认;
他说要和哥哥成亲,自己就承诺;
他说真的真的好爱哥哥,愿意为了哥哥死掉;
剑昭忽然不想继续了。
是啊,他才是那个多余的丑角。
这场戏,本就只应该有父亲和夭夭二人。
现在,很少有人提起“剑昭”二字了,包括剑昭本人。
这场可笑的成人礼也是。
明明在一旬前,父亲还对自己喊打喊杀,如今却装出一副父慈子孝的嘴脸。
他在宾客的祝福和羡慕下,对剑沉舟叩首,感谢养育之恩。
剑沉舟也露出一个虚情假意的笑容,为自己戴上淄布冠。
大家鼓掌,贺喜,攀关系。
剑昭好似出现了幻觉,满堂宾客的头颅全部变成了动物头。
大家像动物一样叽叽喳喳,滑稽可笑。
剑昭一阵头晕目眩,昏倒在自己的成人礼上。
*
他梦见了很久以前的事,不愿醒来。
可既然活着就要睁眼。
师叔江胜火欣喜道:“醒了醒了,你们看!”
剑昭缓缓抬起眼皮。
父亲感谢江胜火帮忙扎针灸,江胜火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父子俩一眼,叹口气离去。
门被关上,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父亲背对着他,负手:“身体不适,就好好休息。”
“爹,”剑昭嗓音沙哑:“我真的变了吗?”
这声“爹”,没有阴阳怪气嘲讽不满,而是真像稚子依赖长者的迷惘。
剑沉舟肩膀微微沉下,他转过身,双眸如同死水:“你想让我怎么回答你?”
“我不知道。”剑昭自嘲一笑:“我好像做错了事。”
片刻后,几滴泪珠如同雨滴砸下。
剑昭在父亲面前痛哭。
若当时他没对夭夭一见钟情,或许没有跨过那条线,现在的天空是不是就会放晴?
剑沉舟漠然地看着他哭,等他痛痛快快哭个够,才低声开口:“我跟你一样大的时候,娶了你娘。”
“我的成人礼就是成亲礼。没有人祝贺我长大,但祝福我早点死的不少。”剑沉舟勾起嘴角:“你外婆就是其中一个。我死了,她女儿,或者说是你,就能拿到可观的遗产。”
剑昭颤声:“我……”
“我没有责怪你外婆的意思。”剑沉舟坐在床边,看着少年,像是在看着年轻时的自己:“只是我不爱你娘,你娘也不爱我,但是她很爱你。她生你时留下病根,导致她几年前年病逝。”
剑昭呼吸紊乱,攥紧了手掌,眼泪一个劲在眼眶打转。
“所以有些事情,我必须等到你成年再告诉你。”剑沉舟深吸一口气,面色凝重:“其实,我不是你生fu……”
“所以你要这样一直下去吗!”剑昭忽然愤怒打断。
他声音太大,导致没听见呼之欲出的真相。
剑沉舟微微一愣,随后似被气笑了一般,猛地攥住少年的领口:“你想让我怎样!”
“我觉得现在的生活不对!”剑昭鼻尖酸楚,一口气道出:“爹,我觉得你和我还有夭夭,我们都不对!不该这样的,我们、我们现在简直就是……肮脏龌龊!”
剑沉舟嘴唇嗡动,似乎隐忍没将脏话骂出。
他怒极反笑,松开剑昭领口:“那你还想怎么样?就你痛苦吗?这些时日,我甚至都不敢熟睡!”
血丝重新布满剑沉舟的眼球,他咬紧牙关,抑制着哽咽声。
“因为我只要睡着就会做梦,只要做梦就会梦见夭夭!剑昭,我有时候真想杀了你你知道吗?我年轻时候,谁若敢多看夭夭一眼,我真的会挖出那个人的眼球!所以现在我只能避免自己去思考,我可能某日真的抑制不住对你的杀心。”
剑沉舟有些疯疯癫癫道,手掌一直按在腰间的剑柄,也许会随时拔剑。
“而且……我是真的将夭夭看做是家人……我是畜生,对他做出这种事!啊啊啊!”父亲痛苦地捂住心脏位置,悲痛欲绝:“他还是个小宝宝啊……”
但剑昭却觉得有一丝安心。
因为这才是正常情绪,有正常情绪的人,不会成为彻头彻尾的疯子。
只要还会痛苦,那就有希望。
剑昭蓦然笑了。
他不想再这样下去,夭夭不应该沦落成他们的禁脔。
他要夭夭醒过来。
*
夭夭反而胖了一点。
看来妖族吸食人类精气为生这个传言,不一定是假的。
他靠在剑沉舟的怀中,以前瘦弱的双腿如今也渐渐丰腴,肤若凝脂,捏上一把手感极好。
他的发情期过去,剑家父子都瘦了一圈,面色憔悴,夭夭则神采奕奕地拉着他们跟自己玩。
玩不动了,剑沉舟腰疼,便让他坐在自己怀中老老实实呆着。
剑昭坐在蒲团上,不知所想。
下午时,剑沉舟交班似的把夭夭交给剑昭看管,自己外出工作。
走之前,他特意“好心”地交代儿子,不许做什么,他回来会检查夭夭的亵裤是否干爽。
剑昭无奈答应。
烦人的“无脸怪”走后,夭夭终于可以跟“哥哥”独处,他开心地爬到“哥哥”身上,却被“哥哥”推开。
夭夭气鼓鼓地耍脾气:“你不喜欢我了!”
“别闹。”剑昭面无表情,手压着夭夭的肩膀,逼着他和自己对视:“夭夭,我是剑昭,不是剑沉舟。”
夭夭不懂:“剑昭是谁?”
剑昭平静解释:“剑沉舟的儿子,叫剑昭。他成亲生子后的儿子,我只是跟父亲长得像,但我不是他。”
谁知这话却把夭夭逗笑了,他笑出眼泪:“哈哈哈,哥哥在说什么啊。你什么时候成的亲,你明明只有我呀。”
得到这个回答,剑昭也不是很失望,意料之中。
他要逼着夭夭在仅剩的记忆中直面痛苦。
“嗯,你不记得我也没关系。”剑昭微笑,温柔地抚摸着夭夭头顶:“但你应该记得小果吧。”
夭夭眼睛睁大。
剑昭道:“小果,剑沉舟的亲弟弟,被你亲手扔下悬崖尸骨无存的小果。”——
作者有话说:今天提前更新这段时间工作太忙,这部小说我也一个月没申榜单曝光了,怕完不成规定字数大小剑其实都很矛盾,只不过小剑选择了和夭夭一起清醒,大剑选择在谎言中混混沌沌。夭夭最后是肯定要恢复记忆的,他爱大剑爱到疯狂的程度,所以能选择死遁肯定是痛苦到绝望了。是还有几个坑没填,也快了,后面的内容不算多了。对了,想看三人行的朋友,其实就可以把上一章当做三人行的结尾了
第68章 亲弟弟情弟弟 二十年前—— ……
二十年前——
剑府有喜事人尽皆知, 剑沉舟找回了亲弟弟小果。
但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没过一旬, 小果便不再受剑沉舟重视。
中途剑沉舟大病了一场,甚至连命都差点丢掉。消息灵通的仆人说,看见剑沉舟疯疯癫癫的进了一个院子,在院子里大吼大叫,出来后便跟夺舍了一般,再也没有问过亲弟弟小果怎么样,反而那个曾被冷落的“假公子”,又在府中恃宠而骄了起来。
夭夭得知自己被仆人暗中称呼“假公子”时,气乐了。
“哥哥!”他开心地提着衣摆, 小跑扑去剑沉舟怀中。
剑沉舟笑得宠溺, 单手将他抱在怀中,点了点他的鼻尖:“调皮, 哥哥正在开会呢。”
议事厅的众人:“……”
原来你还知道啊啊!
夭夭侧头,瞥了一眼那群人,继而环着剑沉舟的脖颈撒娇:“可是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跟哥哥说哦, 昨天来偷吃我糕点的麻雀, 我刚才捉住它了,正压在你的茶杯底下呢!”
“这么棒啊,那哥哥去看看小麻雀。”剑沉舟忍俊不禁:“行,那诸位散会吧。”
众人皆为震惊,以为剑沉舟只是说笑而已,没想到他真抱着夭夭要离开。
“站住!”一老者愤怒:“剑大人,我们千里迢迢来与您商讨北地妖族处置方法,您没讲两句就要离开,原因竟然是要看麻雀?您遛我们玩呢!”
“对啊!你什么意思!”
众人愤愤不满。
怀中的夭夭面对众人的抱怨, 没有胆怯没有慌乱,反而炫耀似的在剑沉舟怀中晃晃脚踝。
精巧白皙的脚踝,自以为能挑衅到大家的笑容,却将一个青年看得脸红。
夭夭笑道:“哥哥,他看着我脸红了,他是什么意思啊?”
青年还没来得及辩解,面前的案几就被人猛地劈成两半,吓得他惨叫跌倒。
“他想死的意思。”剑沉舟冷声:“趁我没有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前,给我滚。”
“还有你们。”他冷漠地回应着大家的愤怒:“舍弟今日有事,耽误了大家时间,抱歉。愿意等的,可以留下明日再议;不愿意的,方可自己去解决北地妖族。”
说罢,他便抱着夭夭头也不回地离开。
*
这下不光府中仆人,外人都知道剑沉舟疯了。
留着亲弟弟不管,整日宠爱那个毫无血缘关系的替身。
以前有仆人以为夭夭不再得宠,便暗自欺负他。
现在夭夭在一笔一笔地算账,欺负过他的人,整日都会被可怕的幻觉所纠缠,直至疯癫地离开剑府。
他正站在窗边,喜滋滋地看着其中一人被幻觉折磨得走路都连滚带爬。
剑沉舟从背后靠近,没有说话。
“以前,哥哥总是不许我用法术来欺负凡人。”夭夭眉眼弯弯,俏皮地眨眨眼睛:“现在哥哥不拦着我了?”
还拦什么呢?
上次在幻术中,他看见夭夭和别的狐接吻,光是那样剑沉舟觉得自己就要死了。
他从前确实将夭夭看作是小果的替身,事到如今,夭夭早已长成了他心脏上的一块肉,没了夭夭他会死掉。
至于小果……他活着就好。
“不许跟别人谈情说爱。”剑沉舟将他搂入怀中,声音沉闷:“哥哥不能没有你。”
“哥哥也是。”夭夭眯了眯眼:“哥哥要是成亲,我就杀了哥哥。”
剑沉舟被幸福包裹。
好开心,他的夭夭长大了,能说出这样的话。
爱情是世上最脆弱的玩意儿,只有亲情才是一辈子的枷锁。
“夭夭,我的宝宝。”他跪在夭夭面前,脸颊蹭着那柔软的掌心,喉头滚出一声痴痴的笑:“做永远长不大的宝宝,永远离不开哥哥的小宝宝,不许长大,好不好?”
夭夭也同样幸福着。
*
或许是因为这二人负负得正,剑府的气氛竟然好了起来。
小果感到十分不对。
明明是在自己家,却总背后凉飕飕的,肩膀上压迫感极强。
“果果弟弟,吃饭呀。”夭夭笑容明媚地给他夹了个鸡腿。
“额,谢谢。”小果冷汗涔涔。
“夭夭说得对,你要多吃点,不然会生病。”剑沉舟面无表情地给他夹了块荷包蛋。
“好,”小果赔笑:“谢谢哥。”
他都不敢抬头,生怕自己多看一眼这诡异的场景:夭夭坐在剑沉舟怀里吃饭。
两个人饭没吃多少,但周围宛如泛起了无数粉红色的泡泡。
“哥哥别捏人家,”夭夭软声:“你弟弟还在呢。”
原来你知道我在啊!
小果面如死灰。
剑沉舟叹口气,无奈一笑:“小果,夭夭其实有话对你说。”
小果吓得不敢拿筷子了,立刻起立站得笔直,颤声:“您说。”
夭夭从剑沉舟怀中起来,一脸坏笑地走到他面前。
然后——
“对不起。”
三个字无比郑重。
小果呆愣在原地。
夭夭还以为是自己没说清楚,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小果傻了。
他从没想过夭夭会道歉。
夭夭没有不好意思,大大方方地朝他鞠躬道歉,认真道:“我前几天不该欺负你。你既然是哥哥的亲弟弟,那就也是我的家人。从今以后,我们在一起好好生活,我也会把你当做弟弟保护。”
还不忘小声嘟囔:“才不会叫你哥哥。”
小果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反正先红了眼圈。
“小果,哥哥也给你道个歉。”剑沉舟苦涩一笑:“夭夭他身世特殊,所以哥哥对他多关照了一些。某些原因,日后空闲我再给你慢慢讲来。现在,夭夭他只想过安稳的生活,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小果哽咽,低头去擦眼泪。
“诶,真哭了?”夭夭弯腰去看他眼睛。
“我、我就是想有个家!”小果隐忍着哭腔,语无伦次:“我特别想有家人,所以、所以我们要好好生活,我们不要再吵架!呜呜呜……”
不知道他是感动哭,还是委屈哭,夭夭看他顺眼了一点。
他想了想,张开双臂将小果紧紧抱住。
“别哭了,”夭夭豪气道:“我收你做我小弟,以后跟我混。”
“好!”小果感激涕零。
“走吧!”他迫不及待地拉起小果的手:“我带你出去玩!”
望着两个弟弟手牵手跑入阳光下,剑沉舟欣慰无比,唤人嘱咐今日晚膳丰富一些。
殊不知,这是他见小果的最后一面。
第69章 果没了 “你喜欢什么?”夭夭……
“你喜欢什么?”夭夭在前面边走边哼歌。
喜欢什么?
小果还真没想过自己喜欢什么。
夭夭带他来集市玩, 逛了一圈没有喜欢的东西。但路边摆摊的阿婆正在吆喝着卖一种菌子,小果看直了眼。
“你喜欢菌子?”夭夭探头。
小果羞赧地笑了笑:“嗯, 不过不是这种。以前我养父在开春时,总会去山里挖一种白色的菌子。这种菌子吃起来鲜甜,而且是肉的口感。自从养父去世后……我再也没吃过了。”
夭夭盯着他盯了半天:“你不会想亲自去挖吧?”
“可以吗?”小果惊喜,朝他双手合十拜托:“我们正好采些来,晚上跟哥哥一起吃。”
“当然不行啊!”夭夭罕见地生气,手指头戳他脑门:“天这么阴,马上就要下雨。你去山上挖菌子,菌子还没找到山洪就来了!你简直是笨蛋,蠢货, 送死!”
小果被骂得脸红脖子粗, 拍开夭夭的手辩驳:“行行行我自己去行了吧,养尊处优的小少爷!”
夭夭又不傻, 听出他是在阴阳怪气,气得脸颊鼓囊囊:“要去你自己去,我才不陪着你送死!好好的集市不逛, 非要亲自上山, 我没见过你这么蠢的人类!”
“说得跟你不是人类一样。”小果反唇相讥:“我哥从没亏待过你,你当然不知道穷人的日子多么艰难!动不动就买买买,剑府迟早要被你败光!”
“你!”夭夭气得差点蹦出尾巴,咬牙跺脚:“我不管你了!”
“才不要你管。”小果哼了一声,朝着山脚走去。
*
“后来,你记得发生什么了吗?”剑昭声音缓缓,将他暂时从二十年前的记忆中解救出来。
夭夭如今虽已经痴傻,但极其痛苦的回忆,果然还是引起了他的共鸣。
夭夭睁大眼睛, 泪珠不断往外涌。
他身子开始颤抖,忽地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
剑昭手疾眼快掐住他腮帮子,逼着夭夭张开嘴,见他舌头溢出一抹被咬破的猩红。
“我、是我……是我害死了他……啊啊”
……
…
*
暴雨如约而至。
夭夭后悔了,不应该放任小果一人上山。
雨水将泥土混成泥浆,走一步摔一跤。
夭夭心中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也不管自己会不会暴露,直接化成一人高的狐妖在山中狂奔。
高大的树木被烈风撕扯,折断的树枝噼里啪啦,地上有无数被压死的动物尸体。
树也会成精。
霎时,一阵惊雷闪电,点燃了最高的那棵树木,从树冠开始,整根树木瞬间如鞭炮似的被点燃,山间燃起熊熊烈火。
在哪里,小果到底在哪里!?
彼时只有站在最高处才能看得见,夭夭毫不犹豫地爬上火树,忍着疼痛眺望。
东边没有,北边……?
没有,都没有?!
他不会死了吧!
夭夭害怕得悲嚎,忽地,悬崖处一抹小小的身影正在努力向上爬,夭夭身躯一震。
彼时他的尾巴已经被点燃,却依旧风驰电掣地飞奔到悬崖处。
“嗷呜!”
它半个身子探出悬崖,死死地咬住了小果的袖口。
小果被吓得失去理智,半个身子都是血,手里却还紧紧攥着白菌子。
他看见这只尾巴着火的狐妖正紧紧咬着自己袖口,还以为要被吃掉,当场悲痛大哭。
“刺啦——”
小果的袖口被撕裂,下一秒,那只凶神恶煞的狐妖瞬间伸出两条胳膊,手掌紧攥住他的手臂。
小果瞳孔骤缩:“你……是你?”
“别废话!”夭夭知道自己已经暴露身份了,但无所谓,只要能救下小果就好。
夭夭额角爆出青筋,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小果往上拽。
小果看到了生还的希望,双脚也在不停的寻找支撑点,一点点爬上去。
“把你那个破菌子扔了,另一只手给我!”夭夭怒吼。
小果方才被吓傻了,这时才丢掉菌子。
正在他把另一只手递上去时——
山洪。
人,魔,仙,妖,终究是大自然圈养的宠物罢了。
这几秒的时间,镌刻出夭夭一生的噩梦。
即使他再痴傻,再沉溺于和哥哥的情欲,他也永远不会忘记那天。
山洪似巨人的手,先是吞没了小果的下半身,紧接着将他吸入泥旋。
小果到死,都没想过自己这一生竟如此潦草。
他死前没有大哭大叫,只是惊恐得睁大了双眼,指甲在夭夭手臂上留下五道深深的血痕。
夭夭见他绝望地做口型:“救救我。”
转眼就消失不见。
天边又闪过惊雷。
*
直到第二日天亮,夭夭才现身府邸。
剑沉舟都要急疯了,他不仅派出自家守卫寻找,甚至拜托衙门的朋友帮忙寻找,可都是无果。
好在,夭夭回了家。
他满身泥泞污垢,身上红黑交织,手里捏着一颗白色的菌子。
“夭夭!”剑沉舟喜极而泣,猛地抱住他:“太好了……你们回家了,哥哥担心死了!快进去,哥哥来等小果!”
“……”夭夭双眼血红,被泪浸透。
剑沉舟的笑意凝固在嘴角:“小果……也回来了吧?”
“我找了一个晚上,我把悬崖底下刨遍了。”夭夭哭得声音沙哑:“我没找到他,连衣服都没找到呜呜呜呜,只找到了菌子,对不起哥哥,对不起对不起……呜呜呜呜都怪我……”
“扑通。”
剑沉舟腿脚一软,跪摔在地。
“为什么……”
夭夭悲痛欲绝:“对不起,对不起!”
他跪在剑沉舟面前,不知道怎么洗清自己的罪过。
剑沉舟打他也好,骂他也好,可等来的,只有那句呢喃。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剑沉舟悲愤大喊。
第70章 记忆 “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
“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
夭夭耳畔嗡鸣。
他像一个丑角, 被钉在原地,承受着剑沉舟的怒吼。
可是…自己凭什么要死?
明明他阻拦过小果, 是小果一意孤行!
为什么…要吼我?
夭夭鼻尖酸痛,连带着眼眶溢出泪水。
他想辩解,想反驳,甚至想骂剑沉舟。
可剑沉舟悲痛的哭声掩盖了一切思绪,夭夭张口也是只没用的哭嚎。
他仁至义尽了,不是吗?
他在悬崖下挖了一晚上,十指指尖早就血肉模糊,尾巴被烧焦得几乎感知不出来。
剑沉舟跌跌撞撞地奔去悬崖,痛苦嘶嚎地撞开挡路的夭夭, 脚下一软险些滑了一跤。剑沉舟狠狠踢开绊脚的那个东西, 悲痛欲绝。
夭夭麻木,转身捡起了自己断掉的尾巴。
头顶又下起磅礴大雨, 一声恸哭融于惊雷,多少人能听见呢?
*
“不、不是我害死的他!!!”
剑昭抱着怀中哭泣不止的夭夭。
他没想到夭夭的反应竟然如此激烈。
“不是我,不是我…我也很痛!我的尾巴呜呜呜…”
“不是你!当然不是你!”剑昭慌乱地抱住他, 企图让夭夭冷静下来。
可往日重现, 回忆中的痛苦经过提纯,返还而来的是十万千万倍的绝望。
山洪,手臂上的抓痕,断掉的尾巴,转瞬即逝的生命,以及那句“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怀中的夭夭颤抖不止,身体甚至开始失温,他绝望地哭嚎,声音大到引来了仆人。
“滚!“剑昭朝门口吼:“把门关严!”
他知道仆人下去后又要说闲话。
剑昭心乱如麻, 抱着夭夭机械地重复那句“不是你的错。”
他开始后悔,不应该用这件事来激起夭夭痛苦的回忆。
特别是,自己还混蛋地说“是你亲手杀死了小果。”
可恶……
*
夭夭在傍晚时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不是平静了,而是哭累了。
剑昭心情复杂,给他盖好被子,缓缓退出房间。
算算时间,离父亲回来肯定还有一会儿,他关上门后飞奔去一个僻院,然后用轻功翻了出去,刚巧看见站在围墙下等待的那人。
是他的师叔,行医者江胜火,传说中能使白骨生肉活人堙灭。
江胜火叹了口气,早就预料到一般:“那小狐狸想起来了?”
“关于小果的记忆,是的。”剑昭垂下眉睫,不忍:“他非常痛苦。”
“嗯,不错。”江胜火拍拍手,故意活跃气氛:“既然能想起来一点,那就说明没有完全痴傻。当初你爹找我配药方时,我就猜到了早晚会有这么一天。这个,你拿好。”
他朝剑昭抛过来什么东西,剑昭接住,原来是个铁制的小瓶子。
“所以,配毒药的那天,解药我也调制好了。”江胜火释然地耸耸肩膀,笑道:“我一直在等你找我拿。”
“师叔……”剑昭眼圈泛红:“您为什么帮我?”
江胜火缄默片刻,笑吟吟的表情也无影无踪。他看着剑昭,这个和师兄年轻时如出一辙的少年,反问道:“你觉得,你爹还正常吗?”
剑昭不知道怎么回答。
江胜火轻笑一声:“囚禁妖族,□□痴傻的狐妖,还拉着儿子一起与他……若夭夭他不是狐妖,剑沉舟做的这些事,把他押入大牢都不够!”
“…是。”剑昭悲痛:“我也有责任。”
“所以说,让夭夭恢复记忆,是对你们最好的惩罚。”江胜火叹口气:“现在世上唯一的解药在你手里,若你是故意给我设圈套骗解药,我也认;若你是诚心想悔过,那么就要想好。”
江胜火顿了顿,正色:“你们剑府,再无安宁之日。”
手中攥的那个小瓶子,自己的体温早已将瓶身暖热。
剑昭恍惚,眼前似走马灯一般开始回忆从前的种种。
夭夭刚入府,夭夭与他拌嘴,两人打架……直到现在,夭夭像妖妓一般屈身于他们父子身下。
等夭夭恢复记忆,它可能会杀了父亲,可能会杀了自己,又或者对人类产生仇恨,危害一方。
不过,这些都是他们父子欠他的。
剑昭坚定道:“我想好了,我一定要让夭夭恢复记忆。”
*
夜晚,旖旎。
他在一声声“哥哥”中获得解放。
今夜剑昭没兴致,坐在一边看着父亲与夭夭纠缠。二人仿佛最后一夜,都格外卖力。
夭夭今天受了委屈,他想说话但说不出来,于是蜷缩在剑沉舟怀中瑟瑟发抖。
剑沉舟似凶狠的野兽,怎么吃都吃不饱。
剑昭静静地看着。
对于儿子没有与自己来抢食的表现,剑沉舟非常满意。
他将夭夭放下,嗓音沙哑:“想要什么奖励?”
奖励。
在父亲眼中,夭夭不再是独立的生命,而是可以被随意处置的奖励。
剑昭释怀地笑说:“我想讨夭夭一个吻,可以吗?”
剑沉舟皱了皱眉。
他沉默片刻,还是答应。
于是在他如狱卒似的目光下,剑昭一点点靠近夭夭。
“别哭。”剑昭扯出一个含泪的笑。
他覆上夭夭的嘴唇,将舌头下那颗解药,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死遁要来了!!!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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