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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正文 金羡羡,开


    金羡羡没什么想吃的, 但也知道,现在不能扫秦辙的兴。她伸手握住秦辙放在她肩侧的手,轻声细语, 顾左右而言它地反问。“我爹娘呢?”


    “在后边住着,想见他们?”秦辙挑眉。


    金羡羡握紧了些掌心里的手, 表情小心翼翼而孱弱。“可以吗?”


    秦辙看得她这副柔弱的模样又是心内一动。


    他难以自控地俯下身,轻轻吻了吻金羡羡的眼睫, 声音喑哑。“可以。”


    “你想做的, 都可以。”他眼眸深邃,似织密的网,又如密不透风的铁爪,将金羡羡钉得毫无空隙。


    金羡羡也不知道最后怎么又滚到了床上去, 但这样更好, 他满足她, 她也满足他, 便谈不上谁欺骗谁感情了。


    大张旗鼓地白日宣淫, 金羡羡还是有些窘迫,但这一切等见到金守才和李静兰时, 就都跑得无影无踪消失殆尽了。


    “没事吧?”金羡羡抓着两人的手来回前后看了几遍, 忍在眼眶里要掉不掉的眼泪在李静兰摸着她的脸颊说没事时彻底掉了下来。


    金羡羡现如今跟着秦辙住在前院, 此时见面的地点自然也就在前院, 她望了圈四周, 拉着两人走到正堂里。“爹,娘。”她压低声音,明确又语速极快地说道。“你们赶紧回扬州去,给粮庄请个大掌柜,离开江南省。”


    “还有阿兄和大伯, 也一起。”怕他们不答应,金羡羡一连串说了很多话。比如银子是赚不完的,性命比什么都重要。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惹怒秦辙,或者被秦辙看不顺眼,到时候他要是对金家人做什么,恐怕就真是无力回天。


    她说是她不孝,惹了这么大祸事,害得大家不得不背井离乡,不管他们如何打她骂她,这次都一定要听她的。


    金羡羡不敢说得太大声,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四周明明没人,没有人会知道她和她爹娘说的这些话,但她仍然不敢放松。


    她知道,让掌柜来全盘处理粮庄事务,有极大的风险导致粮庄脱离金家控制,但她就是害怕。比起这个,她更怕因为她让她爹娘丢了性命。


    城门口的那一夜,她爹娘手腕上的淤青,就是她害了她爹娘的罪证。


    金羡羡抓着李静兰的手。“爹,娘。”她目光哀求地在金守才和李静兰指尖打转。“听我的好不好。”


    李静兰犹豫不定地看向金守才,粮庄是祖业,是她夫君这几十年的命根子。让金守才放弃粮庄,无异于让他叛了祖宗基业,她不敢劝,却也等着金守才的回答。


    “好。”金守才沉目,半晌才下定决心。“回去我就开始物色掌柜人选。”


    金羡羡松了口气,喜形于色。


    李静兰担忧地看向金羡羡,金羡羡替他们想好了退路,她自己又怎么办。说到底也是他们做爹娘的没有用,帮不上忙反而还成了拖累。“你要记住,我和你爹会一直等你。”她靠近金羡羡,朝她耳语,随后才直起身子,心疼地看向她。“记住娘的话。”


    金羡羡狠狠点头。


    她感觉自己的眼泪又要夺眶而出,忍不住睁大让它憋回去。“待会一起吃过晚饭,明天一早你们就动身。”


    李静兰强撑着笑朝她点头。


    “这些银票你拿着,”金守才从腰封里取出一沓票子递到金羡羡手里。“这种东西什么时候都不嫌多,指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金羡羡又点头。


    直到金守才和李静兰坐上离京的马车,金羡羡仍然在忍着眼泪点头让他们放心。


    秦辙看见她这副模样,眉目不虞。“舍不得他们就把他们留在京城,让他们走了又在这难舍难分。”


    金羡羡不反驳他,他说什么都对。


    看出她的异样,晚上在床上弄过几回之后,秦辙抱着她朝她保证。“以前的事一笔勾销,只要你好好的,我不会动你家里人。”


    金羡羡很想知道,怎样才叫“好好的”。是睡觉不许背对着他睡,还是无论何时都要朝他大张的腿。


    她轻轻“嗯”了一声。


    她不知道,明明瞧着这么白净的一张脸,为什么心却这么黑。


    秦辙开始不遗余力地捧着她,喜欢吃大马哈鱼,那就吃;喜欢穿漂亮衣裳,那就穿;喜欢去骑马,那就去骑。


    金羡羡偶尔会产生一种这种日子也能过的错觉,但又飞快按捺下去。


    秦辙的话越来越多,回了寝屋便称得上喋喋不休。


    “全天下的算盘都没我母后打得响,我刚替皇兄去赈完灾,现在又想让我去打仗,美得她。”


    “我才不去。”他抱着她的手紧了紧,见金羡羡昏昏欲睡的模样,恶从心起,狠狠咬了她一口。


    金羡羡迷蒙地睁开眼,已经抬手回抱住他,这套动作做得速度又熟练。


    秦辙消了气,又继续嘀咕。“幸亏父皇还是个有脑子的。”


    “皇兄也是,何必要与那老二争劳什子军功,父皇摆明了忌讳这个,还这么心急。”


    金羡羡全当没听见。


    在细碎纠缠的声音里,她忽然想起扬州城的那几封信,一时觉得可能真是秦辙自己写的。


    听累听烦了,她闭上眼试图酝酿睡意,秦辙还在抱怨。“老二也是不自量力,母后在,舅家在,皇兄在,再说还有我这个递补的,他哪里有本事争得到。”


    不知道到了什么时辰,身边的人声音忽然停了。


    快要睡沉时,身体忽然被人用力紧了紧,男人沉闷的嗓音在她耳边再次响起。“金羡羡,开心点。”


    又好像,是她的错觉。


    快要入夏的时候,后边院子终于重新休整好。


    金羡羡看到“照清阁”三个字时,愣在原地。


    秦辙讨赏般炫耀道:“特意按照你未出阁之前的那个院子修的,喜欢吗?”不等她回答,他又拉着她走进去,绕过屋宇,后边是大片的石子路,周围翠竹环绕,在炎热夏日里倒有一番空灵之感。


    秦辙牵着她进去,假模假样在快到了的时候遮住她的双眼。金羡羡很配合他,她摸黑地任由他领着她又走了一小段路,步子停下时眼前也瞬间一亮。


    男人饱含期待地向她展示。“你不是想枭水,以后可以在府里游个够。”


    金羡羡看着眼前由汉白玉镶嵌而成的水池,一时怔住。


    池子很大,长宽皆有数十尺,池边甚至设了一桩美人榻。葱郁的翠竹形成天然的屏障,将外侧的目光挡得严严实实,倒真是个夏季消暑的好去处。


    不得不说,对金羡羡有极大的吸引力。


    “谢谢。”她淡声说了一句,而后转头看向他。“我现在可以试试吗?”


    “我说了,你想做什么都可以。”秦辙挑眉示意她下水。


    金羡羡换了衣衫,在水里游了数十个来回。


    当晚宿在照清阁时,秦辙狠狠压着她。“下午就想入你。”


    “看你游得起劲,都没舍得弄。”他说这话的时候,动作急切凶猛,身体比言语更诚实。


    搬进照清阁的第二日,宋冰吟就来朝她祝贺了一番。


    在冬天那会,秦辙就兴冲冲跑来告诉她,说之前怠慢她的下人都被他发卖了,至于宋冰吟,也被他送回了侍郎府。但架不住这是皇帝的赐婚,秦辙在宫里又被叼了几回,宋冰吟被兵部侍郎亲自送回了秦王府。


    秦辙在府里骂骂咧咧,像极了少年时受了欺负又打不赢的稚童。


    金羡羡有时候觉得秦辙这人挺割裂的。阴险狡诈的时候让人恨得叫他去死,大大咧咧的时候又叫人心生怜惜。


    她曾暗地指了指上天的方向,表示他说这些不害怕他父皇知道吗?毕竟自己儿子在家如此直白嫌弃父亲,属实算是不孝了,更何况还是这位父亲贵为皇帝。


    谁知,秦辙毫不在意。“我要真活成了父慈母爱,人人夸赞,他们还能坐得住?”


    金羡羡不懂朝堂大事,政治倾轧,但看秦辙这么游刃有余的模样,便不再多问。


    她没空招待宋冰吟,她对京城、对陌生人仅有的好感因为她被彻底碾灭。


    宋冰吟和她说抱歉,说人都有所求,说她不可能骗得了秦辙,还说了很多,金羡羡一点都没听,心情却变得莫名烦躁。


    傍晚,秦辙带她出去吃乳鸽。


    “你理她作甚?”见她心情不好,秦辙毫不留情。“把她轰出去就是。”


    金羡羡不想听他唱大戏。“我想躺会。”


    “我也跟你一起躺会。”车厢床榻不宽裕,他硬挤进来。


    后果就是一发不可收拾,金羡羡从未想过会在这种场合干那种事。


    “马车本来就颠来颠去,没人知道。”秦辙拽住她脚踝,将她拉过来搂着她,埋在她脖颈里不松手。


    等两人彻底收拾好下马车时,天色已暗沉。


    金羡羡摘了帏帽,跟着秦辙进了楼。进楼之后,她才发现,这楼里别有洞天。京城是内陆,湖泊少,自然显得金贵。这楼却足足有两面都是环湖的,地理位置可算是得天独厚。


    只可惜,鸽子味道太原生态了些,吃起来不入味。


    金羡羡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惹得秦辙看过去。“怎么胃口越来越小了。”


    金羡羡“嗯”了一声,自然是没有他吃得有味。


    每每要被眼前的一切迷惑时,金羡羡就会让人端来以前的下人饭。她没管秦辙,或许心里也抱着点损敌一千自伤八百的报复心态。本以为秦辙会嫌弃地掀桌,谁知那人却也只是刚坐下的时候皱眉问了两句,随后也如平时一般用了一碗饭。


    金羡羡口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怀疑他味觉有问题。


    “你现在话少了,鬼主意少了,吃的也少了。”秦辙捏她的手。“我真有点不习惯。”


    金羡羡不知道说什么,弯唇地笑笑。


    谁知,他立马变脸。“别对我笑。”


    金羡羡的笑僵在脸上,原先捏她手指的手捏住了她的脸。“你一笑我又忍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正文 我怕您一个


    忍不住做什么, 两人心知肚明。


    下楼时,后面有人喊了句“老九”,金羡羡想跟着回头望的时候, 被秦辙拦住。“你先回马车上等我。”


    金羡羡的头侧到一半,改成上下点了点。


    许是靠湖的原因, 楼里的风很舒服,金羡羡抬手任由风被阻挡在自己掌心里。


    楼内富丽堂皇, 与手掌心的风给人的感觉两模两样。


    背后的交谈声越来越小, 金羡羡走到酒楼门口时,鬼使神差回头望了一眼,对上一双兴味了然却不怀好意的眼。


    她倏地收回,下意识皱眉。


    在马车里等了一会, 车外响起徐九的声音。他朝车夫吩咐完, 又走到车窗边上朝金羡羡道。“王爷有事需要耽搁一会, 请您先行回府。”


    金羡羡“嗯”了一声。


    车里闷热, 金羡羡将车窗略微支开一条小缝, 让风从缝隙里贯穿进车厢。天色已晚,即便繁华如西大道, 路上行人也少了许多。


    马车比来时快了许多, 金羡羡感觉还没落座一会, 就停到了秦王府门口。


    往日的秦王府门口大多都是安静而沉肃的, 今日却有嘈杂声。


    马车边已经放了车凳, 有人替金羡羡打开车厢门,扶她下马车。


    金羡羡弯腰从车厢内出来,尚未抬起头,就听到府门口一句激动又战栗的“小姐”。她抬头,看见春桃儿要哭不哭地从府门口朝马车跑过来。


    她惊在原地, 嗫喏。“春桃儿……”


    春桃儿又喊了一句“小姐”,将金羡羡的魂彻底拉回来。她拂开那人的手,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快步走到春桃儿面前。她难以置信般看着春桃儿,抬手想触摸又怕惊动了面前的人。


    直到春桃儿崩溃地哭着又喊了一句。“小姐——!”


    金羡羡终于有了实感。“别哭别哭。”


    “你怎么来京城了?”


    金羡羡有好多想问她的话,可也知道这里不是叙旧的好地方。“走。”她拉着她的手带她进了府,到了照清阁又让人去打了热水,替春桃儿好好收拾了一番。


    春桃儿没等金羡羡问,先将她诈死离开扬州之后的事情一一说了出来。


    说到詹译杰,春桃儿不忍地看向金羡羡。“詹少爷起初不信,说您肯定是骗他。他把扬州城翻了个底朝天,后来大少爷派去河里捞尸体的人找到了您的镯子,詹少爷险些要跳河随您一道去,被詹总督派人绑了回去。等人好了,他又让人把秦淮河拦住,不许任何人靠近,搜寻了一个月没有收获,命人在河下游拦截住,辟出一条新河道想让河水改流,硬是要找到您的尸体才罢休。这事一出来,江南省许多得知消息的官员都跑去了总督府,詹总督气得扬言要断绝父子关系,詹少爷被关在府里,奴婢也就不知道他的消息了。”


    春桃儿本来打算做完金羡羡交待她的事,就来京城找她。但扬州城里因为金羡羡失足落水的事闹得沸沸扬扬,金府和詹译杰的动静太大,她怕她那会就消失不见会引起他们的怀疑,便在金府留了下来。


    想到什么,她赶紧道:“年前老爷和夫人出了一趟远门,回来就说要把粮庄的事都交出去。”她怕金羡羡不知道,语无伦次想到什么说什么,金羡羡打断她的话。“这事说来话长,我知道这个事。”


    “你怎么来的京城?”金羡羡就想知道这个,扬州城离京城上百公里,她都不敢想春桃儿吃了多少苦才从扬州城走到京城的。


    “小姐放心,”春桃儿赶紧道。“奴婢在踏惊楼找了一队上京的商队,随他们一道来的。”嘴上这么说,但借别人的车队,路上总有不好受的时候。春桃儿耸了下鼻子,将眼泪憋回眼眶。


    “你个笨蛋,你说你,你跑来京城做什么。”金羡羡眼底发热,却又舍不得将目光离开春桃儿身上。


    春桃儿的泪珠彻底掉出眼睑。“我怕您一个人在京城难受。”


    “您最喜欢热闹了,来了京城都没人和你说话。”她一边憋眼泪,一边眼泪又不受控地往下流。“奴婢光是心里想一想就觉得难受。”


    她从小陪着金羡羡一起长大,什么事都是她张罗。她根本想象不出来,金羡羡一个人在京城要怎么活。


    金羡羡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着眼泪,擦着擦着自己也忍不住哭了出来。这几个月的难过、崩溃,她没和任何人倾诉过,她不是不想吐露,是她不知道能和谁说。她抱住春桃儿,不停地喊她名字。


    春桃儿一边哭一边应,嗓音也跟着变得哽咽。“奴婢在。”


    “奴婢会一直陪着小姐的。”


    情绪发泄完,金羡羡擦了眼泪。“我让人带你先下去收拾一下,你这些天肯定很累,有话我们明日再说。”


    春桃儿点头。


    她看了眼金羡羡,心里想问的话确实还有很多,比如那坊间传闻说秦王宠妾是不是真的,为什么这里和照清院一模一样,为什么她看起来像变了个人一样……


    秦辙回来时,金羡羡刚洗漱完,若有所思地坐到床上。


    府门口的那一出,在秦辙一进府就有人向他汇报。“你那丫鬟呢?”


    金羡羡知道他说的是谁,她从头到尾也没想瞒过他,也知道瞒不了他。“下去休息了。”


    秦辙朝她瞅了两眼,进了浴室去沐浴。


    出来的时候,金羡羡还坐在床上等他。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平日里躺床上就开始睡,可从没等过他。


    金羡羡斟酌许久,瞧着他的神色,说出自己想说的话。“我想让春桃儿继续跟着我。”


    秦辙挑眉,并不意外。“那就留着。”


    他掀开被子,示意金羡羡挪地方。


    金羡羡顺从地钻进被子里。


    她知道秦辙会同意,但没想到他同意得如此轻松。他一直都是那种独断专行,不会管其他人想法的人。


    为了春桃儿好过一点,她主动抱住他,朝他解释她和春桃儿的关系。“春桃儿从小就跟着我,在我眼里,她就和我阿姊一样。”


    不知道这句话说得哪里不对,秦辙笑了声,笑声听起来不太友善。“你倒是和谁都亲。”


    金羡羡不知道自己哪说错了,思索着自己刚才那句话,一时没有开口。


    这种沉默在男人眼里就变成了默认。“我呢?”


    “在你眼里,我算你的谁?”


    金羡羡被他问住。


    她当然知道她应该回答他是她的夫君,是她的天,但她说不出口。尽管假话信手拈来,但这句话太违心,违心到让她觉得恶心。


    “金羡羡,你还有没有心。”原先平躺着的人彻底翻身压在她身上,攥住她脸颊,语气极为不爽。


    这几个月,他为她做了这么多。他知道她不想给他做妾,但他已经尽量弥补她了,院子、下人、宠爱,他什么都给她了。可她呢,永远和他隔着一层,如果不是每日夜里的娇喘和恩爱,他甚至怀疑,那天晚上那句“我好想你”是他的幻听,是他的梦。


    金羡羡直觉今晚要是没有安抚好,秦辙又会拂袖而去,到头来她还是要低头,倒不如今晚先低了头省得吃苦。


    “你怎么了?”她抱着他的力度变大了一些。“怎么忽然说些这样的话。”


    秦辙自嘲地勾起唇角呵了声。


    金羡羡赶在他前面先开口,自出狱后第一次喊他名字。“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她的语气仿佛陷入回忆里,听起来略微有些惆怅。“我这些天晚上时常做噩梦,一会是有人掐我脖子,一会是我爹娘被挂在城墙上,还有人扒我衣服想要□□我……”


    秦辙不悦。“你想这些做什么!”


    “我没想去想,”金羡羡示弱。“噩梦又不受我控制。”


    “我还梦到我一家人跪在斩首台上,侩子手要砍我头。”


    “我很怕。”金羡羡不经意掀眸看了眼秦辙,又将头埋在他肩颈处。


    所以,这些不是她的错。她会变成今天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全都是因为他。


    秦辙自然知道她为什么怕,他最初的本意也的确是要她怕,但……


    “你有把我视作你的夫君吗?”秦辙捏住她的下巴,沉目望着她,执着地要一个答案。


    金羡羡想垂眼,避免对视,却被他强硬束缚住。“望着我。”


    “我是你的侧妃,你自然是我的夫君。”皇家规矩,大梁王爷一正二侧,皆是要上宫里玉碟,登记在册的。


    秦辙听到这个回答心里好受了一些,一把也回抱住金羡羡。


    “为她哭了?”他冷不丁开口,话题跳跃得太快,金羡羡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谁?”


    “你那侍女。”秦辙轻蔑地开口,也不等她回答,就按着她脸颊,指腹在她眼下徘徊。 “什么时候为我掉两颗眼泪。”


    金羡羡是真搞不懂秦辙,一会嫌她不爱他,一会又要她为他哭。


    他莫不是忘了,那日夜里在城门处,她哭得有多惨。


    她胡思乱想,秦辙的手已经伸进她的里衣。“以后多笑笑。”他的吻落在她的唇上。“我就喜欢你那股狡猾劲儿。”


    勾人,心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正文 “一起吗?


    金羡羡心里是真呵呵。


    她倒是狡猾了, 狡猾一次被他整一次,再多狡猾两次,她怕她没命。


    好在秦辙也顾不上她应不应了, 金羡羡麻木地将手抱在他的后脖颈上,又是一时颠鸾捣穴龙精出, 潺潺流水止不住。


    翌日。


    金羡羡一醒,就让人把春桃儿叫过来, 又把整个院子伺候的人都喊了过来。


    她拉着春桃儿的手。“以后春桃儿就是照清阁的管事。想必之前院子里的那些人是什么下场大家都清楚, 我这院子没有这么多规矩,大家各尽其责,我就敢保证大家都会好好的。”


    底下人一片的“明白”,唯独春桃儿一脸诧异地望向金羡羡。


    进了屋, 春桃儿才问出来。“之前院子里的那些人……”


    “没事, ”金羡羡像以往一样耍赖地笑。“我恐吓他们的, 等下他们不听你的话。”


    春桃儿替她斟茶。“小姐, 你以前都不会……”


    金羡羡知道春桃儿想说什么, 但这里和金家不一样,这里全都是些攀权附势的人, 若是不这般震慑一番, 恐是压不住他们的。


    “好了, ”金羡羡拍拍她的手。“别以前以前了。”


    她吁出口气。“你也知道, 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


    春桃儿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憋闷。


    以前的金羡羡臭屁自在爱撒娇, 所有人都护着她爱着她,哪里会懂这些内院腌臢,可如今才短短几个月,就已经懂事成了这幅模样。


    她忍住眼眶里涌出的眼泪,不想给金羡羡拖后腿, 大幅度点头。“奴婢知道。”


    早膳本就花样不多,等到了午膳,春桃儿就发现不对劲了,她家小姐吃得不对劲。


    以前这样菜色普通的菜一端上来,她家小姐就唉声叹气嫌这嫌那,嘴皮子不是说厨子干什么去了就是这哪里有胃口。可现在金羡羡像毫无意见一般,拿起筷子各尝了几口,也不点评,只在放下筷子时说了句吃饱了让撤下去。


    要知道,以前她家小姐和夏汁儿两个人一起可是能吃一整只鸡。


    春桃儿上前。“小姐,要不奴婢去给您弄盘卤牛肉片吧,再配点番椒粉和花生米,您最爱吃了!”


    金羡羡确实很久没吃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过各种好吃的了,只要不是难吃得太过分,平日里就这么吃着,也不是不能接受。可春桃儿忽然提了出来,金羡羡不由就想起很多好吃的,想到喉咙里生出口水,忍不住咽了下去。


    春桃儿看出她垂涎的模样,低头笑了出来。


    “春桃儿!”金羡羡生气地看向她。


    “奴婢这就去弄!”春桃儿迈步要出去,金羡羡本就没事做,干脆也跟了上去。“我和你一起。”


    等秦辙回来时,进屋就是这样一副空无一人的场面,他不由拧眉。


    耐着性子将屋子都找了一遍,还是没看到人,心里漏了一拍,他迅速转身往外走,边走边喊。“徐九!”


    徐九就在院外等候,秦辙脚步很快,脸色冷厉如霜。“把这院子的人都给本王喊过来,搜府,围住四个城门,一只鸟都不许放出去。”


    临出院门,见到院子里还有人在点蜡烛,他更是怒从心起,将手毫不留情拎到自己面前。“侧妃人呢?”


    忽然来这么一下,那人直接吓得浑身发抖犯起结巴。“侧……侧……”


    秦辙等不及地将人甩了出去。“蠢货玩意。”


    金羡羡一进院子,就看到一个人影朝自己栽过来,她赶紧闪身一躲。停在原地想看清是谁时,里边传来一句吼声。


    “金羡羡——!”


    她还没来得及转过身,衣领子被人拧住,紧接着后脖颈被人掌住,下一秒月光彻底被人笼罩住。


    “唔!”金羡羡抬头推他。


    混蛋,这还在外面。她用的力很大,但秦辙的力更大。


    等秦辙亲完,金羡羡才有了喘息的功夫。


    她第一反应是去看四周的人,先前院子里的人不知何时已经退出去,视线所及空无一人。


    她拧眉,忍着气看向秦辙。


    秦辙又一把将人紧紧抱住,怀里半推半就的触感将他从顶天灭地的怒气里拉扯回来。他低下头又亲了下去,唇齿上的碾磨让他重新有了实感,心情也在这种肢体接触里回落平静。他稍稍后退一些,手掌仍握在金羡羡的脑后。“你去哪了?”


    金羡羡心里有气,语气不太好。“厨房做菜。”


    “能松开我了么?”金羡羡神色冷淡,唇上却异常湿润。


    秦辙松开了,改成牵住她的手。“做什么菜了?”


    “好久没见你做菜了。”


    金羡羡甩了甩,想甩开他的手,甩不开,反倒令秦辙更用力地牵住。


    理智回笼,意识到自己拧不过他,金羡羡不再较劲,叹了口气。“卤牛肉片。”


    因为事先要先把牛肉卤好,他们一整个下午都待在厨房处理这个事。把卤料配好,又将牛肉和卤料拌在一起,经腌制、焯水,再将卤料和牛肉上锅蒸煮,中途还要控制火候确保牛肉不会煮的太烂。出锅后,然后又要把卤料清理干净,将牛肉切片,再做好蘸料,废了不少功夫。


    当然,金羡羡没费什么功夫,只是嘴皮子有点累,但春桃儿和厨子累得不行。


    “在哪呢?”秦辙牵着她进屋。“正好晚饭吃。”


    金羡羡也是这样想的,谁知道一回院子就碰上他发癫。也不知道是发哪门子癫,原先的好心情都被他癫完了。


    牛肉片还未上桌,秦辙就远远闻见了一股卤料香,他的眉目透出惊讶。“没想到你搞卤菜也有一手。”


    金羡羡没理他,心里还有气。


    她今天心情本来难得的好,一下午都爽快极了。原本计划再美美地用上一顿晚餐,既不辜负今天的辛苦,也给今天的好心情划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结果,都因为秦辙给毁了。


    秦辙倒是没计较,他自顾自夹了块牛肉,在番椒粉里蘸了蘸,放进嘴里。他点点头,似是对这碗菜的口味表示肯定。“不错。”


    他笑。“倒是没想到,你还有做厨子的天分。”


    金羡羡对这个夸奖毫无触动,她拿起筷子也开始用晚饭,许是有了这盘卤牛肉,金羡羡味蕾打开,比平日里胃口好了一些。配着这个番椒蘸料,金羡羡忽然不想吃米饭,她一时兴起,重新拥有期待。“春桃儿,去厨房端碗白粥来。”


    秦辙见状,也跟着。“我也要一碗。”


    学人精。


    金羡羡心里骂了一句。


    春桃儿先将一碗白米粥放到秦辙面前,然后才从另一侧端到金羡羡桌前,担忧地提醒。“小姐,您已经用过一碗饭,别吃撑了。”


    金羡羡挥挥手,想说别担心,却先听到一句语气冷冽的问声。“你叫她什么?”


    秦辙不知何时放下了碗筷,眉目冷漠地看着春桃儿。


    金羡羡意识到不对劲。“春桃儿,你先出去。”


    春桃儿看了眼金羡羡,金羡羡眼神示意她赶紧出去,她正欲后退离开,被秦辙喊住。“本王让你走了?”


    金羡羡无奈。


    “秦辙,你别闹了,春桃儿就是……”


    “就是什么?”秦辙面不改色。“你这奴才没规矩,我替你教教她。”


    “徐九。”


    金羡羡听到他喊徐九就知道他真动气了,赶紧喊他。“秦辙。”


    她拉住他的手。“春桃儿就是一时没改过来,她也不懂京城这些规矩,我明天好好说她,今天先别闹了好吗?”她语气恳求,抬手摸上秦辙的脸颊。“先吃饭,待会晚上我们再聊这个事好吗?”


    秦辙冷着脸没说话,金羡羡凑上前亲了下他的脸。“别冷着脸了,我专门做的牛肉,先吃饭。”


    秦辙瞧她一眼,金羡羡目光巴巴地望着他。见他松动了一些,金羡羡另一只手在凳子底下朝春桃儿挥,春桃儿恐惧又难过地退了下去。


    用完饭,秦辙惯例是要去书房召集幕僚议事或是处理公务,今日却留了下来。


    金羡羡本来打算在床上讲这件事,毕竟做那事时,秦辙的心情总会更宽容一些。


    但没等到那时,秦辙临去沐浴时,他喊她。“一起吗?”


    他并不经常喊她一起沐浴,开头喊过几次,都被她拒绝。之后除了偶尔在床上痴缠着说过这个事外,他再没喊过。


    可他今天又喊了。


    金羡羡并不喜欢在床以外的地方干那种事,也不喜欢常规姿势以外的任何姿势。


    但秦辙喜欢。


    好在,除了在驿站的第一回,秦辙对她在这事上并不强硬。


    眼下,他叫她一起沐浴,金羡羡自然知道在沐浴过程中会发生什么。


    但为了春桃儿,金羡羡打算再退后一步。她抿了抿唇,说“好”。


    谁知,秦辙一声冷笑,转身将浴室门口的水晶帘拂得哗啦作响。


    金羡羡皱眉。


    她答应了,自然就是要进去的,虽然她也不知道秦辙最后又是发的哪门子疯。


    浴室是单独的一间,只是为了方便,内部将它与寝屋打通,用水晶帘子隔开。


    一进去,就是一扇巨大的衣桁。金羡羡先将外衫脱了搭在上面,绕过衣桁往里走。若说整个院子都是仿照扬州金府的照清阁打造,那与先前的照清阁最不同的,就是这浴室。


    与金羡羡以前的浴室不一样,这里的浴桶并不大,只堪堪容得下两人而已。


    对于秦辙说的“鸳鸯浴”,金羡羡甚至不认为这个浴桶能装得下他们两人。


    秦辙已经躺在浴桶里,背对着她。


    金羡羡没有率先过去,她走到秦辙背后,学着春桃儿给她按摩的姿势照猫画虎给秦辙按。“春桃儿这样叫我叫了十几年,就是一时没有改过来。我已经和她说了,她从明天起就会改过来。”她的语气放轻。“你没生气了吧?”


    秦辙没应她。


    金羡羡不放心,又问了一遍,她要确保秦辙不会对春桃儿做什么。“秦辙?”


    回应她的是巨大的水震声,金羡羡被拽入浴桶不由惊呼。她从水里冒出头来,双手拂开眼前被沁湿沾在脸上的头发。


    金羡羡一进来,更显得浴桶逼仄。


    秦辙步步紧逼,金羡羡不得不靠在浴桶边上。见他不对劲的模样,金羡羡好声好气地问他怎么了。


    秦辙盯着她的唇,眸里欲望呼之欲出,却见他忍耐地问。“我重要还是你那个侍女重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正文 奴婢好像看


    这是一个不用思考的问题, 金羡羡能立马给出答案。


    但她给的是假答案。“你。”


    秦辙的目光直直望着她,金羡羡有些顶不住。她分不清他眼里的是什么情愫,灼烫浓烈得仿佛要溢出来。


    “别骗我, 金羡羡。”


    跳跃的话题,正式的语气, 一切都很别扭,别扭到让金羡羡觉得心虚。


    她没有底气地想要移开视线, 也想推开他让两人之间留出空间, 却动一下都被人抓着下巴扭了回来。


    她拧眉地看向秦辙。


    秦辙却突如其来抱住她。“我不动你那侍女。”


    这一页总算是翻过,金羡羡松了口气。“谢谢。”


    “安南国反了,最近我会很忙,你乖一点。”


    金羡羡轻声“嗯”了一句。


    秦辙抱着金羡羡的手更用力了一点。


    没人知道他进屋之后找不到她的那种恐慌感, 那一刻, 毁天灭地的念头完全占据身体, 他不敢想, 要是是真的他该怎么办。


    他的手在她的后背上抚摸, 箍着的力恨不得让金羡羡嵌进他的身体。


    “痛。”金羡羡的低呼将秦辙的思绪喊回了神,他的大掌重新落在她的脸颊上, 密密麻麻的吻伴随着水声在浴室里落下。


    金羡羡存着心思讨好秦辙, 更是令秦辙烈火焚身般冲动, 肌肤贴着肌肤, 挨着的地方像点了火, 变冷的水重新躁动起来,敲着锣冒着泡。


    秦辙喜欢做这件事,不是被身体上的快感驱使,是因为做这事时,他能获得极大的心理上的满足。


    只有他可以对金羡羡做这些, 金羡羡也只会在他身下露出这样的一面。她与他,与其他人都不一样,任何人都插入不进去他们俩。


    金羡羡是他一个人的。


    接下来一段时间,秦辙的确变忙了许多,早起不见他,睡着了他也尚未回府。


    加上有春桃儿在身边,金羡羡渐渐有了种在扬州城的错觉。每当这种错觉冒出来,又被金羡羡狠狠打回去,还真是坏日子过惯了记不起好日子是什么样了。


    金羡羡警告自己,再犯傻就自己打自己。


    “主子,听说下个月万寿节,京城也会解除宵禁!”自那日起,春桃儿就不喊金羡羡小姐了。但让她喊侧妃娘娘,春桃儿难受,金羡羡也别扭,两人索性琢磨着直接喊主子,这样也听不出什么了。但在秦辙面前,金羡羡叮嘱春桃儿,还是要唤“侧妃娘娘”,以防万一。


    金羡羡不知道万寿节是什么节日,以前在江南省也从未过过这个节日。


    春桃儿给她解释,是皇帝的寿辰。“到时候奴婢陪您出去逛逛,许久都没有逛过夜市了。”


    以前在扬州城,春桃儿是见到金羡羡外出就头疼,因为金羡羡几乎每天都会出府。可现在,金羡羡出府的频次连以前的零头都没有,春桃儿也头疼。


    她怕自家小姐在府里憋坏。


    金羡羡讨厌京城的一切,对于京城的人和事通通都不喜欢。在她眼里,京城自然就不存在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比起出门,她还更宁愿待在这座院子里。


    但她看出了春桃儿的念头,也不想让春桃儿担心。


    她弯起唇角,装作很感兴趣的模样,兴致旦旦地说“好”。


    有回夜里,秦辙将金羡羡闹醒,事后她本欲朝他打听打听万寿节,秦辙却喋喋不休个没停。


    先是骂朝中那群见风使舵的大臣,然后又骂安南国,最后又说皇后见识短浅,皇帝就知道捡便宜,诸如此类。


    金羡羡思维发散,觉得秦辙能活到现在真的多亏了有一个好身份。不然以他那张嘴,只怕从小就会讨人嫌,被人挖了舌头变哑巴。


    万寿节这天,金羡羡早就提前几日与秦辙说好,今日晚上要出府,秦辙也爽快地应允了。


    等到金羡羡收拾好喊上春桃儿准备出门时,秦辙从外边进来,两人在堂前相遇。


    “正好,走吧。”秦辙朝金羡羡伸出手。


    金羡羡愣在原地,心里百转千回。本来以为只有她和春桃儿出门,所以好不容易对今天晚上提起点期待。但现在看来,显然是她对今天晚上有些误解。


    “你最近不是很忙吗?”金羡羡扯着唇笑了下,伸出手被秦辙牵住。


    “你不是很想逛夜市?”秦辙见门口没有马车,神情不虞地看了眼门房,金羡羡赶紧解释。“是我没让他们准备马车的,夜市人多,走路还方便些。”


    秦辙:“那我陪你走走。”


    金羡羡顺从地走在秦辙身边,只回头朝春桃儿无奈地看了眼。


    “等我父皇和太子到了奉天门上面,护城河对岸就会开始放烟花。”秦辙朝皇宫正门示意了眼。“待会也算借他们的眼福了。”


    金羡羡不懂就问。“今天皇上寿辰,你不用去陪皇上吗?”


    秦辙耸肩。“我不去他更开心,我们也没资格去。”他随口给她解释。“只有太子可以在这种日子与皇帝一起受万民朝奉。”


    金羡羡侧头看他一眼,有点好奇。明明同为皇上和皇后的嫡亲儿子,就因为太子年长几岁,地位、待遇差距这么大,他难道一点不在意吗?


    “你什么眼神?”秦辙察觉到她的目光,率先拧起了眉。


    金羡羡赶紧扯开话题。“没有,我饿了。”她嗅了嗅,松开秦辙的手。“我好像闻到了炸黄鳝的香味。”


    她是真的闻到了,顺着香味追寻过去,果然在街道一侧看到了炸黄鳝的小摊子。


    “老板,给我来两条。”怕老板听不清,金羡羡还竖起手指比了个二。


    秦辙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金羡羡侧头皱眉。“你笑什么?”


    “你鼻子还挺好使。”秦辙食指指背蹭了蹭鼻尖,金羡羡却想到什么一声冷呵呛回去。


    秦辙挑眉。“怎么了?”


    金羡羡:“你以前骂我是狗鼻子。”


    “?”秦辙反驳。“我怎么会骂你。”


    金羡羡呵呵。


    黄鳝外酥里嫩,金羡羡不喜欢里面的小骨头,干脆坐在摊位上用手抓着细细地咬。


    卖灯笼的,卖小吃的,耍把戏的,奉天门大街上人潮涌动,叫笑声此起彼伏。两侧门店的大红灯笼亮得灼目,混在月光里灼灼其华。


    远处的“嘭”的一声开场,竟不中断地连着响了齐齐上百声。


    街道上大家不由齐齐驻足,朝河对岸上方仰头观望,发出喟叹。


    金羡羡和秦辙也跟着看过去,与璀璨声一同展现在人群眼眸里的,是巨大而绚烂的流星。流星垂直上击,随机定点在空中猛然朝四周炸开,幻化成无数星星点点的流星尾巴,向下回坠。


    有人在流星下许愿,那声“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的祝贺声盖过烟花爆炸声,回响在每个人耳廓里。


    金羡羡朝奉天门上看去,看到了其乐融融的皇上和太子。


    长得有点普通,如果不是那身明黄色的龙袍,金羡羡甚至认不出皇帝和太子。她舔了下嘴唇,丢了手里的骨头,正欲悄悄朝秦辙望过去一眼,就看到他朝自己看过来。


    她缩回目光。


    “吃完了?”秦辙第一次见人吃炸黄鳝不吃黄鳝骨头的,目光在那一整条的骨头上晃过一眼,又落到金羡羡吃得略微发红的嘴唇上。


    金羡羡伸出手由春桃儿倒水清洗手指头。“春桃儿,我想喝个西瓜水儿。”


    “奴婢去前头给您找找。”春桃儿马上应道。


    瞧着这主仆两有来有回,秦辙无端生出一种他被隔绝在外融入不进去的狗屁错觉。他收回腿,站起身,冷声打断她们。“吃好了就走。”


    金羡羡抬头望去,赶紧晃晃手指上的水,跟上秦辙的脚步。走了两步,金羡羡发现秦辙不对劲,走得奇快无比。眼见着跟不上,她索性慢下脚步,朝春桃儿翻了个白眼嘀咕“不知道又在发什么癫”。


    秦辙是被徐九喊住,才发现金羡羡落在后头没跟上来。他折回去,就看到金羡羡蹲在一个摊位面前学吹喇叭。


    走得近了,能听到金羡羡吹出来的“叭——”,摊主老板还在那一个劲儿地夸金羡羡有天赋,秦辙一脸黑臭。


    见秦辙走回到自己身边,金羡羡吹得也没停。“叭叭叭——”这种“叭”没有声调起伏,就是单调的平铺直叙的平声“叭”。


    换了别人,秦辙会把他嘴里的喇叭直接折断,毫不留情地骂她是白痴,没开智,耳朵聋了眼睛也瞎了?


    见秦辙在一边站着听得入神,金羡羡吁出口气,脸颊都因为吹气开始泛红,她眨着眼睛问秦辙。“好听?”


    秦辙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见鬼了地说“好听”。


    金羡羡意味不明地收回目光。她想建议秦辙去看看耳朵,这么难听竟然也说得出好听两个字。人家老板是为了卖货睁眼说瞎话,秦辙怕是眼盲心瞎。


    她摘下嘴套,把喇叭还回去。“不要。”


    “欸,姑娘,”老板不放弃。“您刚刚吹得多好啊。”


    金羡羡挥挥手,不耐烦。“好不好听我自己还能不知道?”说完,她看了眼秦辙。


    秦辙默不作声地笑,跟在金羡羡身边。


    “炸条儿?!”金羡羡震惊出声。她打从离开江南省就没吃过这玩意,她快步走过来,瞅着摊主的铁锅里看,果真是炸条儿。


    “两碗!”金羡羡又比个二,强调。“来两碗。”春桃儿一碗她一碗。


    主仆俩互相激动地对视一眼,春桃儿也想起了以前在扬州城吃炸条儿的事。“娘娘,那我去买西瓜水儿来配着吃!”


    “好!”金羡羡忍不住搓手等着炸条儿和西瓜水儿。


    炸条儿是鸡肉、面粉、胡萝卜和各种蔬菜碾成的末,搓成条儿状放到油锅里去炸,炸出来金黄璀璨,看得人食欲大增。夏天吃这个,再配上凉爽的西瓜水儿,简直爽炸了。


    金羡羡等不及地朝春桃儿离开的方向观望,一看就一愣,春桃儿在人群里一动不动。“春桃儿!”金羡羡大喊,但嘈杂声太重,喊声轻而易举被盖过。


    “徐九你去买。” 秦辙在一边皱眉,似乎极其看不上金羡羡的这个侍女。“她脑子不灵光?”


    金羡羡瞪他一眼,着急地穿过人群小跑过去。


    她拉住春桃儿胳膊,刚准备喊她名字问她怎么了,听到春桃儿呆滞地嗫喏。“小姐,奴婢好像看到詹少爷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正文 羡羡,你别


    春桃儿一脸木然, 金羡羡也惊得一时忘了开口。


    灯火辉煌的街道上,嘈杂的人声让金羡羡的耳廓里产生一阵长鸣。


    她顺着春桃儿指过去的方向张望,没有看到詹译杰的身影。金羡羡能清楚的意识到自己不想在京城看到詹译杰, 正如她不想让她爹娘知道一样,可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压抑着恐惧看这一眼。


    那里空空荡荡, 只有火树银花般的烛光和大声吆喝的小贩。


    春桃儿也意识到人已经离开,她转身看着金羡羡激动道:“小姐, 刚詹少爷就在那, 真的!”


    她还想说什么,被金羡羡愈发用力握着她胳膊的手止住。金羡羡收回目光,望着她不容置喙道。“记住,什么也没发生, 你刚刚就是在想走哪个方向去买西瓜水儿。”


    她心跳跳得飞快地再三叮嘱了两遍, 春桃儿后怕地点头。


    春桃儿还在点头的时候, 秦辙就已经走到了他们身边。


    他拧眉扫了眼春桃儿, 不耐烦地牵着金羡羡的手往回走。“我给你挑两个机灵的丫头。”


    金羡羡抬头朝他看过去, 方才的心惊胆战还在胸口处徘徊,她的声音不由得没底放低。“怎么了?”


    秦辙臭着一张脸没说话, 金羡羡后知后觉地解释起刚才的事。“春桃儿不知道西瓜水儿在哪个方向。”


    他“嗤”的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她奴才。”


    金羡羡想将手从他掌心里挣脱出来, 被秦辙用力捏住。


    手抽不出来, 金羡羡已经习惯服软, 被握在秦辙掌心的手干脆摊开和人十指相扣, 带着点娇气地开口。“春桃儿对我不一样,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我要让你把徐九换了你开心吗?”


    “她能和徐九比?”因为金羡羡的撒娇,秦辙心里的气消了一大半,但仍忍不住反驳。“徐九杀人打仗样样精通, 她会什么?”


    他的嘴巴像吃了毒药一样毒。“她会在大街上罚站?”


    听见春桃儿被人这样说,金羡羡心里不舒服,干脆闭上嘴不说话。


    “怎么不说话了?”秦辙看到春桃儿就不舒服,现在金羡羡为了她和他置气他就更不舒服。


    在金羡羡心里,她爹娘重要,她阿兄重要,连一个奴才都比他重要,谁都比他重要。秦辙很厌恶这种感觉。


    “你要哪天跑了我就剁了她。”秦辙撒气。


    见他说话越说越难听,金羡羡出声打断他。“还吃不吃炸条儿了?”


    秦辙抿唇不言。


    金羡羡直接拿过一碗自顾自吃起来,旁边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像无数触手四面八方包围过来,绞得她呼吸都不顺畅。


    她叹口气,又拿过一碗放到他面前。“吃吧。”


    秦辙仍是不说话,只直直望着她,金羡羡晃了晃被她握住的左手,右手用筷子夹起一根喂到他嘴边。“别生气了?”


    秦辙张口咬了下去。


    因为这个变故,金羡羡没心思再逛,几人打道回府。


    翌日,金羡羡醒过来时,秦辙已经没了人影。


    她躺在床榻上,放空地望着帷帐,脑子里思绪万千。


    春桃儿不会骗人,她说看到了詹译杰那就一定看到了。金羡羡不知道詹译杰为什么忽然来了京城,怕的就是他是因为她来的。


    “主子?”春桃儿端着洗漱盆进来。“您醒啦。”


    金羡羡“嗯”了一声。


    她望着春桃儿在屏风外一边收拾一边说话,没有附和。


    住在外院时,她曾见过秦辙与府里幕僚议事时的严肃和不容挑衅,也看到过他书房里那叠得极高的帖子和书信。她很清楚,即便她偶有与他较劲的姿态,但这都未触及他底线。他们斗不过秦辙,也没有办法在他眼皮子底下全身而退。


    她也已经说服自己,让自己习惯过这样的生活。等秦辙什么时候腻了厌了烦了,也许不用她提,秦辙就会不耐烦地让她离开京城。


    可詹译杰来了。


    春桃儿心里也想着这件事。“主子,你说詹少爷会不会联系我们?”


    金羡羡不知道,也不明白詹总督怎么会让詹译杰跑来京城。


    “也许,詹译杰是因为别的事来的京城。”金羡羡既是安抚春桃儿,也是这样告诉自己。


    反正别来找她,就让她一个人在这里,她不想再牵连任何人卷进她和秦辙的纠葛,也不想任何人再因为她受到伤害。


    金羡羡提心吊胆地等了几日,没有任何动静,揣着的心略微放下。


    天气已经开始转凉,院子后边竹林里的水池开始换水。水池壁边设烧火点、囱管,全天不断,以保障水池内水温适宜。


    秦辙前几日就与她提过这事。不得不说,他这法子的确不错,这样一来,这水池用来冬日里泡澡也是个好去处。


    春桃儿从外边跑进来,给她说后边竹林里的情况。“奴婢去看了,乱糟糟的,池子里的水都被抽干了。幸亏离正屋远,不然怕是休息都休息不好了。”


    秦辙给她看过设计图,方方面面都考虑得很完美。因为不想竹林里有人,甚至将点火和引火的地方设在竹林外,让火势沿着囱管烧到水池四壁。


    “去看看。”金羡羡心血来潮地起身,说不关心是假的,毕竟水池她是最常用的。一说到这个,金羡羡又想起江南总督府假山群里那个泡脚的温泉池子。她抛开回忆,朝春桃儿诱惑。“等有机会,我带你去泡温泉。”


    春桃儿马不停蹄地应好。


    “主子,你还记不记得以前在府上的别院里凿温泉池子的事?”春桃儿一边取笑一边说得开怀,被金羡羡哼了几声。“你再说我就不带你去了!”


    两人说说笑笑地往竹林里走,走到一半,石子路被铲翻,春桃儿皱眉“咦”的一声,两人同时抬头向前看去,齐齐怔住。


    金羡羡从未想过,会在秦王府见到詹译杰,灰头土脸、泥泞不堪,和以往唤她无数次一般缠绵不舍喊她“羡羡”的詹译杰。


    她第一反应是朝四周看去,确认没人她才迅速上前拉着詹译杰的胳膊,朝竹林靠围墙的那一面走。“春桃儿,你在这里守着。”


    春桃儿浑身发着冷,提着一口气,忙不迭点头。“奴婢明白。”


    直到疾步走到围墙边,金羡羡才停下。


    没等她回头,詹译杰从背后,隔着半指的距离,轻轻圈住她。


    谁也没有先开口,金羡羡想质问他来这里做什么,可在说话之前一滴泪珠滴落在她锁骨上方,令她微怔。


    泪珠沿着锁骨向下,没入衣襟,金羡羡闭眼。“詹译杰,你不该来。”


    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口吻让詹译杰僵在原地,他松开手,像做错了事的小孩,沉痛地解释。“羡羡,我没对不起你,我和夏汁儿什么也没发生。”


    那就是秦王的一场局,可恨夏汁儿也因为世俗的胆怯竟就这般将错就错,毁了他也毁了羡羡。他张唇,想说那日他压根没进去,光是以为他和金羡羡沉沦在一张床上就让他泄了出来。可他说不出来,他不敢将这些污秽的话说出来脏了金羡羡的耳朵。


    他害怕金羡羡的嫌弃,只重复道。“羡羡,我不脏。”


    金羡羡已经许久不曾记起这些了,在扬州城的日子像是上辈子的事,再次听到都觉得恍惚。


    “你来这里,应该知道我现在是什么身份。”金羡羡抬手拂开他的胳膊,一脸厌烦。“不想死就赶紧走。”


    “羡羡,你明明知道,除了失去你,我什么都不怕。”詹译杰苦笑地弯起唇。


    他想伸手碰一碰她的脸颊,可没有金羡羡的应允,他的手只敢停留在距离她脸颊一毫米的地方。“你别怕,我会带你走的。”


    金羡羡冷笑。“你拿什么带我走,你除了有一个好爹还有什么。”


    “我不想再和你废话,我倒数三,你若再不走我就喊人了。”


    “三。”


    金羡羡眉目疏离地看着詹译杰,詹译杰丝毫不惧。


    “二。”


    詹译杰仍然不动。


    金羡羡气疯了般去推他打他让他走,詹译杰仍然杵在原地不动,全盘接受金羡羡的打骂。“羡羡,我说过的,我只为你而活。”


    他不相信羡羡会失足落河溺死,可看到金川隆从河里打捞上金羡羡的那只手镯时,那一刻他恨不得同她一起跳河赴死。


    他们是拜过天地的夫妻,不能同生,总是要同死的。


    即便他爹关着他,找人盯着他,但不吃不喝总能饿死。等羡羡的尸体找到,他们就会葬在一起。


    羡羡死,他就死;羡羡活,他就活。


    金羡羡推打的力气渐渐小了,眼眶里却越来越热,她蹲下身闷在膝盖里痛哭出声,吓得詹译杰不知所措。


    “羡羡,”他一声又一声地唤她,仿佛要将这两年的都补回来。“你别哭。”


    他想抬手触碰她的头顶,伸到半空又仿佛不敢亵渎一般停滞在原地。“我知道你在京城不开心,你信我一次好不好,我一定会带你离开。”


    金羡羡不是不信他,是不敢信。


    她再经不起那种后怕了,她甚至都不敢想秦辙下一次会怎么对付她。她怕了,她是真的怕了。


    詹译杰怕她不答应,纠缠着说了许多,眼见着耽搁的时辰久了,金羡羡双手擦干自己的脸颊,站起身。“我考虑一下。”


    “你赶紧出府吧,这里不安全。”


    詹译杰没说话,只一分一秒都不错目地盯着她,金羡羡被他看得想要躲开,被他委屈地喊住。“羡羡~”


    他的心疼、不舍、思念仿佛都包裹在这两个字里,听得人狠不下心,颤巍地硬不了姿态。


    他像被人抛弃的小狗。“你别不要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正文 早点给我生


    金羡羡往外迈步离开的脚步一顿, 终是没忍下心。“快离开吧,当我求你了。”说完,她快步沿着来时的路走出竹林。


    她不打算答应詹译杰的提议, 比起担着又害了詹译杰的风险,金羡羡宁肯不要尝试。


    瞧见金羡羡出来, 春桃儿赶忙上前去。“主子,詹……”


    金羡羡摇头, 疲惫地打断她的话。“今天我们只是出来走了走, 本来打算去水池边看看进度,但因为石子路被破坏,中途就折返回了屋。”


    春桃儿见金羡羡神色,止住喉咙里的话, 点头。


    “以后……”金羡羡转头看向春桃儿。“我们就当不认识詹译杰。”


    春桃儿惊讶地微微张开唇, 想说点什么, 可金羡羡已经转身离开朝屋里去。


    她站在原地, 看着金羡羡的背影。她知道自家小姐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 可一想到詹译杰和自家小姐这么多年的情分,心里又不免难过。


    直到水池修缮好之前, 金羡羡再没有往后边竹林里去过。中间有一回, 詹译杰甚至胆大包天地出了竹林到了大院, 金羡羡闻声望过去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她压着怒气领着人到围墙边, 手哆嗦地直接“啪”的一掌扇了过去, 扇得她人都止不住颤抖。


    “打疼了吧。”詹译杰看向她犯着哆嗦掌心通红的手,心疼地握着她手腕,低头吹了吹。


    金羡羡压抑住心口的剧烈起伏。“我不会跟你走的。”她的语气冷漠至极,避开詹译杰心疼委屈得快哭了的表情。“我喜欢上了秦辙。”


    “詹译杰,念在过去的交情上, 这次我不追究,下次再让我看到你,我直接喊人了。”


    金羡羡抽回被握着的手,擦过他的身体就要离开,被詹译杰固执地塞了一张纸条在手心里。


    两人背对而立,僵持在原地,她叹了口气。“詹译杰,回江南去吧,别逼我恨你。”-


    十月底,水池彻底修缮完毕。


    这些日子,秦辙照旧每日早出晚归,甚至有两日,快到子时时派人来传话,说今晚不回来。这日秦辙回来,问她怎么没有去用后边的池子,金羡羡借口说天太冷了不想动。


    “倒是没看出来你会是因为怕冷不出去玩的人。”秦辙诧异道。“我还以为天上下刀子都阻止不了你去看热闹。”


    对于秦辙时不时的讽刺,无关痛痒,金羡羡已经学会泰然处之,垂着眼皮就当没听见。


    “怎么不反驳我?”秦辙别扭地看向她。


    金羡羡顿时弯唇,笑得人美心善。“你说的没错,我没法反驳。”


    “那你干嘛不去用水池子。”


    秦辙走上前,直接拦腰将人抱起颠了颠。“不会是等我一起用吧。”


    金羡羡已经料想得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躺在他怀里没精打采回答他。“我说不是你信吗?”反正信还是不信,都阻止不了他抱着她去后边洗鸳鸯浴。


    “你这嘴能说点人爱听的话吗?”秦辙一边大刀阔斧地朝竹林走,一边又开始碎碎念。


    说这些日子不是故意冷落她,说最近朝堂上因为出征安南国的事情闹得不可开交,三两下脱了衣衫带她入了水,又一个劲地问她有没有想他,还说好久没做湿了硬了之类的各种淫-词浪-语。


    最后,他抱着她抵在水池池壁边上,闷哼发泄出来之后靠在她的脖颈边,忽然问她。“想不想当正妃?”


    金羡羡沉浸在情事浪潮里的思绪骤然归位,还不等她回答,秦辙啄了啄她通红发亮的唇。“不想做妾咱就不做了。”


    翠竹下压,形成天然的弯曲弧度,将水池笼罩得严严实实。热水的蒸气从池面上涌,充斥在整个水池上方,让人影也显得朦胧湿润。


    金羡羡抵住他的肩膀。“什么意思?”


    其实她现在已经不在乎是侧妃还是正妃,反正都是在官衙落了印在玉碟上了名。如果他在最开始的时候直接说他要娶她,或许她还会高看他三分,有所心悸和动摇,但现在,金羡羡只有恐慌。


    “高兴得傻了?”秦辙挑眉,抱着金羡羡的臀又朝上颠了颠,低头亲她。“以后咱们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生同衾,死同穴。”


    金羡羡仿佛被人当头一棒打死。


    秦辙这是什么意思,是要和她过一辈子的意思吗。


    她按捺住心里不断下塌的废墟,强撑着弯起唇角。“我一个商户女,怎么能当秦王正妃呢。”


    “你放心,我自有办法。”秦辙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颊。“等我们成亲了,我就请旨下封地,离开这污糟地,过我们自个的日子。”


    金羡羡只觉天翻地覆,幸亏秦辙在水池里托着她,不然恐怕当场就要晕倒。秦辙还在继续,跌宕起伏的水烟里,金羡羡听着秦辙嘴里那些关于以后生活的畅想,凉意贯穿四肢百骸。


    泡久了,指腹甚至开始发白,秦辙拿过棉布包裹住金羡羡,抱着她往回走。


    金羡羡试图说点什么打消他的念头。“宋冰吟呢?她怎么办。”


    “我本来就没碰过她。”秦辙说得十分轻松。“打哪来回哪去呗。”


    “以后我们也只要生一个孩子,生多了对孩子不公平。”秦辙低头亲了亲金羡羡的额头。


    金羡羡垂下眼皮。“那我可以把我爹娘,大伯阿兄他们都接来一起住吗?”


    “不行。”秦辙当即拒绝。


    本来她心里眼里就全是爹啊娘阿兄啊,要是住一起了,岂不是整日就没他的事儿了。他要她身心都是他,要她最熟悉最亲近最依赖最心疼的人也是他。


    秦辙低头狠狠掠过她的唇瓣,目光如刺般落在她身上。“真恨不能处死你心里的其他人,让你心里只有我一个。”


    金羡羡拧眉躲开他的唇,眼里的厌恶毫无掩饰地被秦辙捕捉到。他直起身,抱人的双手更用力了一些,语气一瞬间也冷了下来。“你越这样在乎他们,我越看不惯他们。”


    金羡羡闭眼。“把我也一起处死了吧,反正他们死了我也不活了。”


    “胡说八道什么?!”秦辙呵斥。


    他一脚踢开里间的门,踏进寝屋。“我又没说要处死他们。”


    两人置气地没再开口,金羡羡一被放在床上就朝里侧滚了进去,被人一掌搂回。男人烦闷求和的声音在她脑后响起。“一起睡。”


    又是一夜颠鸾倒凤,翌日早晨,下人照例端来避子汤药,秦辙抬手拂开。“不要喝了。”


    下人瞧了眼黑着脸的秦辙,又朝床上的人看了眼,立即颤抖地跪伏在地。喝不喝又哪里是他们能做主的,他们也是奉命行事。王爷未娶妻之前,侍寝的妾室不得诞下子嗣,这是宫里的规矩。


    金羡羡望着那碗黑色汤药,主动端过来。“别为难他们了。”


    秦辙抓住她的手腕,硬是从她手里夺过避子汤,将其掷在托盘上,黑色的汤汁星星点点溅在盘面上,语气阴鸷。“出去,本王自会与宫里交待。”


    下人忙不迭后退离开,秦辙回头看向坐起身的金羡羡,语气不满。“你倒是心疼他们。”


    离开前,他俯下身又捏了捏她,吻她的脸。“有空就心疼心疼我,早点给我生个孩子。”


    这一刹那,金羡羡甚至能感觉到从骨子里冒出来的冷气,她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寝屋,她掀开被子甚至顾不上穿鞋,就在衣柜里翻找起来。春桃儿进来见她模样,一头雾水地放下水盆。“主子,您找什么啊?”


    金羡羡没回她,浑身紧绷地东翻西找,终于在一堆沃袄下找到了那张纸条。


    她咽了口口水,手指飞快地翻开纸条,一目十行地看完,她大喘着气,环顾四周,直接走在即将燃尽的蜡烛前,拉开灯罩将纸条放上去烧为灰烬。


    聚在脑顶的那口气顺着经脉散开,金羡羡平静下来。“春桃儿,去让人备好马车,我想出去转转。”


    她盯着那张纸彻底化为灰烬才收回目光,春桃儿应了声“好”。“那您先洗漱,我去外边吩咐声。”


    金羡羡“嗯”了一声。


    一辈子太长了,她等不了,也看不到盼头。她有爹有娘,她有自己的家,她不可能待在他身边一辈子的。


    金羡羡垂下眼眸,望着被水包裹住的双手。


    她不能被秦辙甜蜜的假象迷惑住,忘记他骨子里是一个多么残暴狠戾的人。她也不可能为了他抛弃自己的家人,她答应了爹娘,不管多久都会想办法去找他们。


    她受不了,也想象不出自己和秦辙组建一个家庭生儿育女的画面。


    她倏地拿出手,激得水盆内的水一阵晃荡-


    金羡羡先去了一趟医馆,从医馆出来,便弃了马车,沿着街道小走,看到什么有趣的就进去逛逛。秦王府的下人拉着马车跟在后头,侍卫随侍在身旁。


    等到了一家乐器铺,一进去便是各种调试的靡靡之声。


    金羡羡拨弄着琴弦,掌柜的一边教一边压着声音道:“您一切如常,时机一到,詹少爷自会出现带您离开。”


    错了一个音,刺耳的一声“呲——”惊扰了整个铺子的人。


    “夫人要不看看这把?”掌柜的继续推荐。“初学者指法不稳,这种琴弦弹起来更为轻快。”


    “不用了。”金羡羡放下手里的琵琶。“不用管我,我随便看看。


    一路上走走停停,看了许多,一件东西也没买。


    等到晚上,秦辙一进屋就问她今天去医馆做什么,金羡羡无甚意外地回答他。“把个平安脉。”


    秦辙狐疑地看她一眼,当即又喊了太医过来诊脉。


    金羡羡皱眉。“今日大夫说我身体很好。”


    “那你无故去看什么大夫。”秦辙不信。


    等半夜三更将太医请来了,说辞倒是与金羡羡一致。自从上一次病倒之后,金羡羡就格外注意自己的身体。要是因为秦辙把自己的身子弄坏了,那可真是天大的划不来。


    秦辙臭着脸将太医送走,等晚上例行办事的时候,秦辙又磨着她继续问。金羡羡受不了纠缠地从实坦白,说是怕喝了这么久避子汤会影响自己的身子怀孕,所以才去看。


    “没事吧?”秦辙停下动作,从她身上抬起头。


    金羡羡摇头。


    秦辙听到这话放下心,又勾唇笑出声。“你臊不臊,比我还着急生孩子?”


    金羡羡没说话,只抬手勾住他的后脖颈。


    沉沦起伏里,金羡羡望着被烛火投射在帷帐上的交叠人影,心里一片麻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正文 出府的事,


    出府的事, 一定会有人向秦辙禀报,她只能把出行的重点模糊开。


    那日前往乐器铺的事,就此如风过无痕。


    等待的这些日子里, 金羡羡时而后悔自己“狗急跳墙”般应下詹译杰,时而又焦急这等待的日子太过缓慢, 锯齿在她大脑里来回割据,金羡羡耐心愈发告罄。


    她甚至开始每日在心里默念观音菩萨、如来佛祖, 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事物上, 祈求上天保佑詹译杰和她能够一切顺利。


    快到十二月时,秦辙从外头回来,说他要出征安南国,给她挣一个王妃回来。他边说边睨着金羡羡, 似观察似期待。


    金羡羡连假笑都维持得艰难。


    这些日子秦辙愈发痴缠, 可她一碗避子汤都没喝, 有时手心不小心碰到小腹, 她都害怕地赶快移开。


    偶尔情绪坍塌时, 她甚至开始怀疑,詹译杰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他到底会不会帮她, 她是不是在做梦。


    眼看着秦辙冷下脸, 金羡羡屏着一口气在胸口强笑道。“你去打仗, 我去做什么?”


    “不想去?”秦辙微弯着唇朝她走来, 越靠近金羡羡越心惊。她下意识反驳。“没有。”


    她垂着眼皮,只作疲惫状。“舟车劳顿,挺累的。”


    额头上被人绷了一下,她拧眉抬眸瞪了眼,秦辙好笑地替她揉摸。“我还会累着你?”他抱着她, 蹭了蹭她的发鬓。“这次战事少说也要半年,我舍不得你。”


    金羡羡很想问问他,舍不得她什么,说到底,还不是舍不得委屈他下面那二两肉。


    秦辙决定的事情,少有转圜的余地。


    入睡前,金羡羡试图掉了几滴眼泪,佯装害怕地缩在他怀里,泪眼婆娑地朝他抱怨,说她怕死在打仗的地方。


    “有我在,你怕什么?”秦辙替她拭去脸颊上的泪珠,落在她身上的手缱绻轻移,气氛就此变了味。


    金羡羡脸上的泪迹还未干,娇吟声中,他将指腹上亮津津的银丝儿抹在她的酥软上,故作不懂。“你怎么这么多水儿?”


    “上面有,下面也有。”


    尽兴时,金羡羡抓着他问,她可以不去么?


    秦辙态度坚决。“不行。”


    一顿埋头苦冲,他仿佛要将金羡羡吞进肚腹一般,抵在她耳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金羡羡面无表情。


    她倒是想问问他,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其实演戏挺累的,尤其是对待秦辙,一丝敷衍都不能有。


    更何况他要求还很高,要时而娇嗔,时而狡猾,时而装腔作势,时而闹点小脾气,总结来说就是要半真半假做自己,全心全意都是他。


    稍微懈怠一点,脸色就阴沉给你看。


    金羡羡觉得比金川隆操持钱庄还更累。


    略微纾解了一番,瞧见金羡羡失神的模样,秦辙不悦地故意弄疼她。“在想什么?”


    金羡羡不想再继续,扫兴地直白开口。“在想你什么时候能结束。”


    秦辙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个答案,原先不悦的神色竟变得些许畅快。他埋下去,声音闷闷的,如稚子撒娇。“想做到死。”


    下流胚子。


    一片沉浮间,金羡羡脑海里晃过许多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会是詹译杰在半路出现说要带她走,一会是自己大着肚子大夫说恭喜她喜得贵子。


    秦王出征安南国的消息传遍京城大街小巷,就连春桃儿也从下人口中听说了许多秦辙以前的事迹,有混账的也有赞许的。


    金羡羡听着春桃儿口中对秦辙的那些夸赞,总觉得和夜里碎碎念的那个秦辙重合不起来。


    日子很快就到了出征这天,金羡羡看着春桃儿细心妥帖地要带这个,要带那个,屡次想要出声阻止,仍是没有说出口。


    春桃儿的来京,对那时的金羡羡堪比救命稻草。


    她就像是走在风雪夜里的孤家寡人,没有一丁点光,也看不见希望,记忆模糊得几乎都要记不清自己以前的模样。


    是春桃儿带她一点一点捡起来的。


    “春桃儿,边境艰苦,我想……”金羡羡话还没说完,被春桃儿打断。“奴婢不会抛下小姐一个人的。”


    她狠声说完这句话,转身一个人跑开。


    金羡羡在心里叹了口气,看着春桃儿逐渐消失的背影,有时候她倒宁愿春桃儿和夏汁儿一样,知道给自己做打算。


    离开京城那天,皇帝在宫门给秦辙践行,金羡羡早早坐上了马车,随在出征的队伍里,看不到尽头。


    外边气氛慷慨激昂,金羡羡心里揣着事儿,没有欣赏的兴致。她掀开车帘,从缝隙里将城头看到城尾,始终没有看到自己想看的人影。


    事情没有成功前,难免忐忑。


    秦辙进来车厢时,金羡羡正闭目假寐。


    “此次南下会经过江南省,你想不想回扬州见你爹娘?”秦辙正色问她,倒令金羡羡惊得一下子睁开眼。


    问题是,她爹娘已经离开扬州,这下回去岂不就撞了个正着。


    金羡羡垂眸,深思熟虑后开口。“不用,见了倒是更舍不得离开。”这话是真的。比起见一面就要匆匆离开,还不如不要见,静等重逢的那一天。


    秦辙很满意这个答案。“好。”他抱着金羡羡的上半身,摸了摸她的头。“路上条件有限,要是不舒服就与我说。”


    金羡羡意兴阑珊地“嗯”了一句。


    她等了半个月,依然没有一丁点异状,就在金羡羡以为詹译杰不会在路上行动时,她的早饭里出现了一张纸条。


    嘴里咬到异物时,她还纳闷地低头往下看,却又在余光瞥见的同时反应过来,硬生生吃进了嘴里。


    秦辙还在一旁查阅边境情报,见她停顿了一下便朝她望过来一眼。“不好吃?”


    金羡羡摇头。“有点吃撑了。”


    “别吃了,吃多了不消化。”秦辙将金羡羡手里的包子拿走,丢回碗里,示意人端下去。


    金羡羡看着他的动作没有阻止,等他从车厢离开,她马不停蹄地将含在嘴里的纸条在桌几上摊开。纸条被油封过,尽管被唾液和菜沾染过,里面的字依旧清晰可见。


    路程已过大半,只余七八日的功夫就能抵达与安南国接壤的边境。


    越接近两兵相接的地方,秦辙就愈发地忙碌。这几日,秦辙少有坐在马车里的时候,每天都不停的有人找他谈事。前些时候,他白日里查阅军报和用餐时还会在车厢内偶坐一会,现在却几乎见不到他人。


    金羡羡一晃眼就将油纸上的字读完,却不敢置信般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一遍又一遍。她将纸条撕碎,拢进衣袖里,终于有了一股“终于要离开”的实感。


    想来詹译杰也是摸清了秦辙这些天的行动轨迹,才会做出这样的安排。这里地形崎岖不平,全是山路,只要没了人影,找人都不知道往哪个方向找。


    春桃儿从外边进来,金羡羡忙不迭问她。“现在什么时辰了?”


    “卯时末,还早着呢。”春桃儿递水给她漱过口后又替她擦干双手,朝她建议。“您要是没睡好就再躺会儿。”


    金羡羡没听清后面那半句话,脑子里全是卯时末。


    现在才卯时末,如果她辰时中离开,那等秦辙中午午饭时才发现她不见,这一上午的时间也足够他们跑得远远的。


    想到这,金羡羡的心跳得飞快,躁乱得一刻也停歇不下来。


    在她第八次问春桃儿“什么时辰了”时,春桃儿终于看出了她的不对劲。“主子,您今个是怎么了?”


    金羡羡想全部告诉她,但事情没有确定下来前,她还是不敢讲大话说出口。


    辰时初,大军原地休整。


    金羡羡和以往一样,坐不住的时候会趁这种时候下马车疏松筋骨,今天也一样。唯一不一样的事,金羡羡称自己没吃饱,想要再用一点早饭。她没让伙房送过来,直接带着春桃儿朝中间的伙房走。


    一路上都是士兵,没人担心她出事。


    辰时二刻,“金羡羡”和“春桃儿”在大军规整之前回到马车里。


    金羡羡不知道詹译杰从哪找来两个这么擅长口技的人,但这无疑帮了他们大忙。帏帽遮挡了身形,声音也一样,只要秦辙不回马车,那这偌大的队伍里没人能瞧出她们的不对劲。


    伙房丢了两个人的事,在管事的刻意瞒报下隐忍不发。也许等到秦辙发现金羡羡不见了的时候,伙房的事就会被牵连出来。


    与詹译杰会合后,逃跑途中金羡羡还放心不下地多问了一句,伙房管事他们是不是会死。


    詹译杰瞧了眼她的神色含糊地说他们本就是死士。


    金羡羡心口一突一突地跳,快要出林子换马车时,她止住脚步。“我不和你们一起了。”


    离开茂密的树枝,敞亮的天色朝他们袭来,一如金羡羡的心境。她不能拉着詹译杰和春桃儿与她一起出事,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都不能有。


    金羡羡拉着春桃儿的手到马车边上去。“詹译杰,我自己走,你带春桃儿走。”春桃儿从到了伙房后就一直处于一种震惊状态,金羡羡说什么她就干什么,直到现在。“不行,小姐,我要和你一起。”


    金羡羡拽住她的手不松,给她吃定心丸。“你放心,我会去南粤找你们会合。”


    她不能再拖累詹译杰和春桃儿,一旦秦辙发现她逃跑,一定会追上来。到时候发现是詹译杰帮她离开的,詹译杰肯定会被她连累。


    她不能让詹译杰成为第二个伙房管事。


    金羡羡怕耽误的时间太多,一边将春桃儿往车厢内推,一边让她听话。“我们只是兵分两路,到了南粤就集合。”


    将人推进去,她手一撑就从马车上落了地。她当即就欲牵过前面那匹马,手腕被人拉住。金羡羡抬头望去,低声喝道:“詹译杰!”


    詹译杰力度没松。


    车厢里春桃儿的痛哭声沉闷压抑,金羡羡抑制住心里的焦急和恼怒。“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赶紧走。”她抬起另一只手触碰詹译杰的脸颊,向他保证。“你知道的,你一直都是我最信任的人。你放心,我一定会去南粤找你们。”


    语毕,她倏然抽回被拽住的手,拉住缰绳一跃而上,快得像变了一个人。“分一半人马给我,其余人随你走。”


    詹译杰见她头也不回的背影,身体有一瞬的绷紧,随后利落翻身上马,大斥道:“督兵中队跟我走,其他人护送马车离开!”


    金羡羡听到身后的马蹄声,转身回头看到詹译杰时握住缰绳的手差点收紧。她想骂他是不是找死,但现在时间不等人,离秦辙他们越近就越有被追上的风险。


    直到进了最近一个村庄,金羡羡翻身下马,当即就冲跟上来的詹译杰一连串怒道:“你知不知道一旦秦辙发现你和我一起逃跑会发生什么?!你要是出事了是想让我内疚一辈子还是让你爹娘白发送黑发送得想去死?!”


    她发疯地大喊:“詹译杰,你做事情能不能理智一点周全一点!”


    被劈头盖脸一顿骂的人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只沉默地垂眸站在金羡羡面前。


    许久之后,久到金羡羡后悔冲他发了这样一通脾气,他才开口。“我宁愿死在你面前,也不想活着看不到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正文 我们回不到


    金羡羡恼火地闭上眼, 平息自己的呼吸。


    尽管金羡羡曾屡屡懊悔自己过于出挑的容貌,少时的金羡羡仍避免不了虚荣地觉得所有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都是理所应当。但此刻面对詹译杰直白得近乎于滚烫的感情,她却胆小瑟缩地本能想要选择逃避。


    对詹译杰, 她总是受之有愧的。


    “马上天黑了,进去看看能不能借宿吧。”她岔开话题, 一行人沉默地往里进了村。


    侍卫叩了几家院子的门,问到第四家的时候终于有人愿意给他们借宿。


    提及房间分配时, 金羡羡否决了侍卫的提议。“我和詹译杰一间, 你们一间。”


    他们不像秦辙出征的军队,物资充足。腊月料峭的日子,在外边冻一晚人是会被冻死的。


    见无人再提出异议,借宿的大叔向他们简单介绍了一下房间布局, 就喜滋滋地拿着银子拢着棉衣跑进了屋。


    条件有限, 金羡羡也没想有什么指望。


    提心吊胆一整天, 又不停地骑马, 其实她已经累极。她走到木桌前坐下, 任由自己趴在桌子上小憩,不一会功夫, 肩膀按上两只手, 柔稳有力地替她疏松筋骨。


    疲乏在这一瞬开始后退, 昏暗的烛光里, 金羡羡忽然想起以前在扬州城的许多记忆。


    对詹译杰来说, 能够隔着布料触碰一下金羡羡都是对他极大的恩赐。


    有过不经意的一次后,他开始三番两次索取机会制造肢体接触,但都被金羡羡驳回。渴望得欲生欲死时,他也会闹小脾气装委屈胡搅蛮缠金羡羡的施舍,但金羡羡那时心硬如铁, 不让就是不让。


    金羡羡不同意,詹译杰也不敢摸,稍微靠近一点都要请求金羡羡的应允。


    短短两年不到,金羡羡变了许多,詹译杰也变了。


    略微松快了一些,金羡羡睁开眼。“别按了,睡吧。”


    屋里只有一张床,侍卫已经给火盆生好火。


    “我让人烧了水,马上就好了,擦擦再睡吧。”詹译杰的目光追随着金羡羡的身影,受了冷落般站在原地没动。


    金羡羡一直喜洁。在扬州城金府时,因为嫌弃他鞋子脏,身上有灰尘,她用来白日里休憩的屋子都时常不准他踏进。


    屋门被人敲动,詹译杰过去接过水盆放到屋里中央。等金羡羡眼神望过来,他又匆匆低下头避开视线。“水盆是干净的,让人洗了三遍。你先洗,洗完喊我,我就在门口。”


    金羡羡视线落在那盆还冒着热气的水上,心里泛起一些细碎的抽痛。詹译杰现在对她越好,越细致入微,她就越愧疚。


    她给不了詹译杰想要的。


    洗漱完,金羡羡看向从外头洗漱完进来的詹译杰。“这里还有位置,你也睡上来吧。”


    她往木床里边挪了挪,留出一个人的位置。躺在木板床上,金羡羡看着掉灰的屋顶,淡声道:“你应该知道我和秦辙发生了什么,我们回不到过去了,詹译杰。”


    被喊的那个人没有发出声音,动作轻微得近乎于小心翼翼,他隔着半只手臂的距离在木床上躺下,却迟迟没有应金羡羡的话。


    詹译杰从未想过回到过去。


    自从知道金羡羡还活着以后,他就没有奢望过更多。她还活着在他身边,他就已经足够感恩。


    他会像他在佛像前起誓说的一样,他什么也不敢要,只要金羡羡活着。


    可时隔近两年,再次见到金羡羡,詹译杰还是心痛得泪如雨下。在京城传闻秦王万分宠爱小妾时,在金羡羡闷在府里两月未曾出府时,在下人口中金侧妃妖媚蛊惑秦王夜夜笙歌时,在无时无刻。


    为金羡羡痛。


    他认识的金羡羡不是这样的。她娇矜,臭美,行事自由散漫,从上到下都洋溢着一股欢脱劲儿,即便是冷着一张脸也能让人瞧出她的心软。


    现在呢,即便是笑着一张脸却仍然轻而易举能让人看出她的强撑。


    他都不敢想,金羡羡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副落日黄花的模样。甚至是只要往这方面联想了一点儿,他的心都疼得无以复加。


    他知道,都是他的错,是他没本事,是他没护住她。詹译杰自责懊恼地蜷缩成一团,眼角溢出的泪不愿为人窥视地掩在棉絮上,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他不奢望这一切都没发生过,像回到两年前一样。他只希望,她能快活。


    “睡吧。”金羡羡翻身面朝墙壁,没再追问。


    这两年被改变的何止是她,詹译杰、金守才、李静兰、金川隆谁又不是呢。


    翌日,天还没亮时金羡羡就被人叫醒。


    “羡羡,我们要赶路了。”现在还未离开云南,随时都有被追上的风险。而从云南向东,至少需要五日的功夫才能到南粤。


    “走。”金羡羡爬起身。


    詹译杰已经备好了洗漱的热水放在木桌上,示意她先去洗漱。“条件有限,只有干粮,等出了云南……”


    “没事,”金羡羡早就对吃的没讲究了,她迅速洗漱,甚至催促起詹译杰。“路上吃。”


    两人动作飞快地出了屋,外边侍卫已经集合完毕。


    外边的天开始透出深蓝的光,一路上只有急促的马蹄声。


    “再有半日功夫就能出云南边境了。”詹译杰追上金羡羡的马身。“还受得住吗?”


    金羡羡点头。


    其实她的大腿内侧已经磨得生疼,但从云南到南粤,只有陆路,骑马是最快的办法。


    “只要出了云南,就不用这么着急赶路了。”詹译杰看出她的不适,心里不好受地和她保证。


    对于这点疼痛,比起能成功离开,算不得什么。已经成功了一半,金羡羡不想因为这点疼被影响。所以在詹译杰提出吃点东西垫肚子时,金羡羡都摇了摇头。“还有很远出云南?”


    “快的话两个时辰。”


    等马匹吃饱,一行人立即再次上路。


    快要出边境时,前去探路的侍卫折返回来。“只有不到十个侍卫驻守,检查不严,和平日无甚差异。”


    “分两队走,”他们一行十三人,一起走太多瞩目,詹译杰指着一个侍卫吩咐。“你带五人走,剩下六人随我一道。”话里没有提及金羡羡,但金羡羡知道,詹译杰是要与她一道的。


    队伍整装待发,金羡羡忽然开口。“我和他们五个人一起。”


    不等詹译杰否决,她抢先先于詹译杰开口。“只是出边境而已,出完我们就会集合,不会有事的。”见他只望着她始终不松口,她翻身上马调转马头。“你要是不同意,你们就自行离开吧,我不走了。”


    “羡羡!”


    见金羡羡当真要一个人往回走,詹译杰落败一般飞快应下。“好,好。”


    “我答应你。”


    一行人在路边的茶馆内简单吃了一顿,金羡羡率先带人离开。“放心,州外等你。”她拽住缰绳,“驾”了一声朝关卡去。


    詹译杰望着金羡羡的背影,抿紧唇一脸肃重,他一秒钟都不想和金羡羡分开-


    金羡羡其实远没有她与詹译杰说的那么轻松,眼看着成功近在咫尺,她心里的忐忑感在这一刻也攀升到了最高峰。


    她怕极了。


    怕功亏一篑,怕再一次经历牢狱之灾,怕很多很多。


    城墙的那一夜仿佛还历历在目,金羡羡阻止不了自己去回想那一夜的事。她清楚地明白她应该去努力忘记,回想加深记忆对她来说毫无好处,可它就如恶魔缠身一般,怎么也甩不掉。


    鸡皮疙瘩的麻意顺着四肢经脉贯穿了全身,金羡羡觉得自己好像一动也动不了,只麻木地向前走。


    “金小姐,要下马了。”侍卫提醒道。


    她被强行回神般,听从指令地点头。


    她垂着眼,强压下那股令人发麻的凉意,皱了皱脸调整好状态,改而下马牵着马走。


    一行人早已套好了说辞,安南国反,边境动荡,半个云南境内的人几乎都在四处逃窜。也正是因此,内陆各州边境处才会设置关卡,以防流民流入其他省域。


    金羡羡的脸涂过药水,原先吹弹可破的瓷肤变得蜡黄,像常年劳作的妇女。詹译杰最开始递给她想让她涂上时,整个人还吞吐叽唔得不知道怎么开口。金羡羡却在得知这药的效果后极其麻利地就往脸上抹了去,除去最开始问的那一句“能洗掉吗”。


    她的心很不安。


    这股不安她不敢告诉詹译杰,也不敢告诉任何人。


    也许是因为上一次逃跑的失败,从大军伙房到现在,她始终抱有一种不真实感。太顺利了,顺利得和上次一模一样。她不知道这会不会又是秦辙的把戏,在她最高兴最喝彩最畅快的那一刻给她迎头一棒。


    但詹译杰不是宋冰吟,他不会背叛她。


    这股不安再次涌上来时,她努力告诉自己,这次有詹译杰帮她,和上一次完全不一样。她有詹译杰,他们一定会成功离开,去到南粤,然后出海与她爹娘团聚。


    脑海里浮现出家人团聚的那一幕,金羡羡咬牙忽略掉大腿摩擦处传来的不适,打起精神。


    侍卫走上前。“金小姐,待会如果问起的话,就按照我们事先准备的说辞回答。”


    金羡羡:“我知道。”


    她再次将那番话从头到尾在心里回想了一遍,忽然产生一个不好的念头,如果那群守卫咬死了不肯他们出境怎么办。她转头,正欲朝落后半个马身的人问问,目光还未全部后转时,就听到一声急促的“金小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正文 这是最后一


    她先闻声看了眼后边的侍卫, 而后随着侍卫戒备的目光看向原先只有数十守卫,现在取而代之是一整排训练有素的黑甲尉的关卡。


    金羡羡的视线落在那一排正中央,高头大马的秦辙身上。


    冬日灰蒙的天光仍旧刺目得令人不敢直视, 金羡羡的目光却直直落在秦辙身上。


    在喊出“金小姐”那一瞬,身后的侍卫就已经齐齐上了马包围住金羡羡, 呈防御态势。见金羡羡一动不动像丢了神,领头的侍卫一边挡在她身前一边焦急道。“金小姐来不及了, 请快些上马吧。”


    金羡羡没动。


    她知道, 她逃不了。


    这一刻,金羡羡说不上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这两日惴在心里的不安终于落了地,金羡羡没有太大的情绪。或许早就猜到有这么一刻,她渴望成功离开, 但也不过早的对其抱有太多期待, 所以现在的失望也远远没有第一次的大。


    “你们走吧, 让詹译杰回江南别再进京了。”金羡羡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平静地看向领头的侍卫。“快走, 不然谁都走不了。”


    侍卫一脸不忍和纠结之色, 最后又看了眼关卡处,意识到金羡羡的话是事实, 他忍痛抱拳道:“卑职一定把话带到。”


    他高呼一声。“走!”


    金羡羡静静站在原地, 直到身后的马蹄声越变越小, 直至听不真切, 她才迈步朝秦辙走去。瞧着数丈的距离, 却连半刻钟的功夫都不需要,她就走到了秦辙的马前。


    由远及近,秦辙的目光始终紧锁在金羡羡的脸上,一时两人谁也没有开口,仿佛陷入对峙。


    许久。


    秦辙神色冷硬, 单手下腰一把将金羡羡拦腰抱在胸前。“这是最后一次。”话落,骏马奔驰向前。


    为了追金羡羡,大军照原计划前进,秦辙单带了两队黑甲尉沿迹追人。现在为了尽快与大军会合,一行人比来时路更赶,金羡羡本就因为连着骑了两日的马磨破了大腿内侧的嫩肉,眼下被束缚在秦辙怀里骑得比先前还更快更猛,一张脸皱得几乎撑不住。


    如果不是马背上太过颠簸,金羡羡怀疑自己下一秒就能痛得晕过去。


    原本两日的路程,秦辙一行人硬生生只用了一日的功夫就重新追上了大军。


    金羡羡在下马落地的那一瞬直接腿软痛得站不住,被秦辙眼尖地扶住。“你在耍什么把戏。”他话语嘲讽,冷眼相观。“你最好安分点,我没功夫再陪你闹。”见她站稳,他当即撤回手大步朝队伍前方去。“人守好了,再丢一次本王送你们去死。”


    金羡羡看着一群人马不停蹄跟上秦辙脚步,紧接着又一群人围上他。


    有侍女过来搀扶她,她微抿了下眉头。“我的腿被磨出了血,能请大夫给我看看吗?”


    侍女顺着她的话看了眼她的腿,见裤子内侧已经渗透出血迹,不由抽了口气。“奴婢这就去请示王爷。”


    金羡羡缓慢地呆滞了两秒,才回过神。“请个大夫也要请示秦王吗?”


    “王爷吩咐了,事关您的事,事无巨细皆要向他请示。”


    哦……


    这是要幽禁她的意思吗。


    “那你去请示吧。”金羡羡敛眸,无可无不可地答道。


    她的内心不是不忐忑的,秦辙既然能在关卡处守株待兔,那必定已经知道这一路都是詹译杰予她方便。就她所认识的秦辙,绝对不是一个宽容善良能以德报怨的人。她也不认为他会善心大发地就此揭过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怕是他现在军务缠身,一时没分得出神而已。


    如此轻描淡写的一句“这是最后一次”绝对不是秦辙的作风。


    可詹译杰好歹是江南总督的嫡子,秦辙想动他应也不是那么好动的吧。金羡羡吃力地走回马车上,只希望詹译杰可以快些回到江南省,回到詹总督身边。


    金羡羡上半身躺在榻上,又将两只腿抬起搭在车厢壁上。实在是太疼,稍微摩擦一下就生疼。她掀开亵裤看了眼,大腿内侧已经磨得血淋淋一片。


    她在车里安静等着大夫,没料到没等来大夫,先等到了秦辙。


    秦辙进来车厢时,金羡羡还未来得及将腿放下。她什么也来不及做,秦辙已撕开她的亵裤看到了那触目惊心的一片红。


    他呼吸起伏得极重,仿佛在压抑怒气。金羡羡不知道他在生什么气,见她将自己折腾成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他应该高兴才对。


    亵裤裂成了两半,金羡羡扯过外头的罩裙想略微遮挡一下,听到榻边人极尽嘲讽地道。“好玩吗?”


    金羡羡动作一顿。


    在他眼里,她满心期待筹划了数月的逃跑就是玩?


    这一瞬,一股寒意从脚到头瞬间席卷了金羡羡,她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秦辙。


    “你早就知道詹译杰来了京城?”金羡羡听到自己发颤地问,发颤地抬眸去寻秦辙的眼。


    “是。”他残忍地笑了下。“不把你看牢一点,我怎么放心呢?”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也消失殆尽。“真遗憾……”


    “你又令我失望了。”


    这个“又”字着实令人可笑。


    所以,从头到尾,秦辙一直猫抓老鼠般看着她自欺欺人,看着她自以为装得天衣无缝,其实他一直都清楚,压根从未信任过她。


    那他说什么让她开心点,让她做正妃,真可笑,从始至终入局的人只有她自己,她竟还差点信了。


    “你骗我……”金羡羡嗫喏。“你又骗我。”


    她仿佛崩溃了一般,痛苦地又呐喊了一遍。“你又骗我——!”


    “我们俩到底是谁骗谁?”秦辙自认从未为人付出过这么多心血。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说服自己愿意配合她。他在赌,赌也许有一天,假意也会变成真情。


    可她呢,为什么不能再坚持下去,不装下去。就因为詹译杰来了京城,她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要离开他去与詹译杰双宿双栖吗。


    绝无可能。


    从未有人敢如此戏耍他,从未。


    “你以为让金家人躲到海外去我就拿你没办法了是吗?”秦辙哂了声,满目阴鸷。“詹家能靠我父皇起家,我就能让詹家死全家。”


    她想和詹译杰双宿双飞,做梦。


    得知金羡羡当真跟詹译杰跑了时,秦辙只觉这些时日他的期待他的隐忍就像个天大的笑话,可笑他竟也被她耍得团团转,相信她心里真有一丝他的位置。


    追金羡羡的一路上,他始终在想,是不是他对金羡羡太宽容了,所以她记吃不记打,永远不长记性。


    “边境一别实在突然,我派人将詹译杰请过来了。”秦辙笑着抬手替金羡羡拭去一抹泪。“你们到时好好聚聚。”


    他说完这句话,起身欲要离开,被金羡羡拉住衣袍。“你知道,我和詹译杰没有感情的。”她快速地哽咽道。“我保证没有下一次了,真的,我保证。”


    秦辙转身低头瞧她,好一阵才琢磨地轻笑了声。“你演技太好了,我实在瞧不出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他拂开她手,毫无停留。


    服侍的侍女紧接着掀开车帘端着托盘进来,小心翼翼替金羡羡抹上擦伤的药膏。“娘娘放心,这是宫里的白玉膏,保准不会留疤痕的。”


    侍女还在碎碎念,话里话外都是秦王的好。


    金羡羡不想再听,闭上眼,脑海里又全是詹译杰被人强压跪在地上的画面。


    她不敢想,她身边有多少在暗地里监视她一举一动的人。也许从詹译杰第一次入秦王府,秦辙就已经得到了消息,却一直按住未发。


    金羡羡瞬间被凉意击穿,又强自按捺下去。


    “欸?娘娘别动。”侍女涂药的手微顿,看着起身的金羡羡连忙阻止道。“还没涂完呢,娘娘。”


    金羡羡不能让詹译杰出现在秦辙面前。只要还没出现在他面前,一切就还来得及阻止。她都能料想到,詹译杰被打死仍不松口挑衅秦辙的画面。


    “秦王在何处?”金羡羡急不可耐发问,见侍女仍端着药瓶顿在原地,她立即接过药瓶。“我自己来抹药,替我取一件亵裤来。”


    金羡羡没心思再抹药,指腹触碰到大腿,产生一股刺痛,她忍着痛快速抹了一回,将侍女拿来的亵裤重新换上,再次问道:“秦王在何处?”


    不等侍女回答,金羡羡就跳下了马车,扯动大腿再次让金羡羡不适地拧起了眉头。


    秦辙及几位将军已入了叶榆城,大军正在安营扎寨,留守城外十里地,等候军令。


    后边侍女追上来,语气害怕。“娘娘,王爷在城内与将军商议战事,万不可打扰。”


    “况且这离城内还有好一段距离呢,没有命令咱们也进不去啊。”


    金羡羡焦急道:“那你快派人去通传一声,说我要见王爷。”


    侍女觉得时机不好,但金羡羡吩咐了,也抿唇应了一声好。


    侍女走开,徒留金羡羡一人站在原地。目之所及之处皆被大军占领,愈发趁得她在此地突兀。


    她垂下眸,原路返回到马车上焦急等待。


    终于在入夜前,有人来请她入城。


    已至酉时末,可这叶榆城竟才开始天黑,金羡羡略微好奇,不由掀开车帘多看了两眼。这两眼,直接令她怔住。


    一路上,她不是没有听说安南国侵占城池百姓民不聊生的事,甚至在逃跑的那两天途中,所遇之人几乎都在讨论此次战事。


    她本以为,这叶榆城应也是这样一副生灵涂炭的画面,可没料到所见之处皆是洋溢之相。


    “家都要没了,”金羡羡喏声。“他们为何还如此开心。”


    侍女听见了,也朝外边看了两眼,笑着道:“听说王爷一入城,就让人先开放了太守府施粥和发放兵器,说人人都是战士,个个都是大梁的骄傲,一番演讲让守城的老百姓感动涕零直呼千岁呢。”


    金羡羡望着老人冻得发红发黑的手,收回目光。


    侍女还在边上高颂秦王,金羡羡没有反驳。秦辙是他们的救世主,却是她的噩梦源。


    因城内没有空余营地,大军临时占用了太守府作为后备地。


    金羡羡到太守府时,天已黑得彻底。因秦辙还在前头议事,侍女先伺候金羡羡洗漱沐浴。可直到子时初,金羡羡也没等到秦辙。


    她问了几次,得到的回答都是“还在议事”。


    她躺不住,来回在屋里踱步,直到外边传来丑时的打更声,金羡羡推开房门。


    门口守夜的侍女被动静吵醒,后知后觉跟上金羡羡。“娘娘,您去哪儿啊?”


    “你睡吧,我去找王爷。”金羡羡丝毫没有停顿。


    “您不知道路,奴婢随您一道去。”


    金羡羡到时,前头刚散完一会,议事堂里只剩下一位季姓将军与秦辙。因是私下闲聊,气氛比之先前松快不少。


    身旁有一女子欢快地越过她,径直朝堂里去。金羡羡看着她小跑进去,惹得堂内的两人脸上都露了笑。紧接着又从食盒里端出两碗盅碗,不知是熬的什么汤,分别递给案前的两人。


    金羡羡忽然有些后悔自己竟一直干等着,什么也没准备。早知道,她也应该让厨房弄个夜宵之类。


    她的视线从堂里转移到门口守着的徐九身上。“为什么那位姑娘能进去?”要知道,刚才就是徐九拦着她不让她进的,说屋内还有客。


    “那位是季将军的胞妹,来给季将军送餐食。”徐九简明扼要回答。


    说话间,屋里的人已经起身送客,秦辙将那位季将军和胞妹送到了太守府门口才折返回来。见到仍站在门口望眼等候的金羡羡,一眼也未曾扫视径直进了屋内。


    金羡羡愣了一下,看了眼徐九后兀自跟着进屋。想到待会可能又要示弱讨好下跪什么的,她谨慎地将门从内带上。


    作者有话说:


    先别骂,看完下一章再骂


    第50章 正文 从今往后,


    关好门, 金羡羡转身看向已落座在案后的人。


    秦辙正撑在案上双手扶额,揉太阳穴。“你来做什么?”


    金羡羡上前两步,走到书案前。“王妃我做, 孩子我也生……”她的语气很平很缓,似乎知道秦辙不喜欢听, 所以说得格外小心翼翼。“放了詹……”


    没说完,金羡羡在秦辙阴沉猩红的目光里止住, 接下来的话变得怎么也说不出口。


    “金羡羡, 你的心被狗吃了?”秦辙倏地站直身,嘴里的话仿佛在喉咙里滚过千百遍,字字叽血。他指着外边方向,喝声道。“外边等着上我榻的女子从这排到京城, 你当真以为我非你不可?!”


    他就不应该对她抱有任何期望, 冷心冷清, 怎么捂也捂不热。他给她体面, 许她正妻, 允她生子,她却拿来给她的奸夫做筹码。


    何其气极。


    “你走吧。”秦辙累极般坐回太师椅里, 喘息声粗重地回响在屋子里, 让一直静立在原地的金羡羡一时没听清那前一句。


    她错愕了一瞬, 屏住呼吸, 看向闭眼平息怒气的秦辙。“你什么意思?”


    “我叫你滚!”他猛然怒目喝道, 将案上之物一拂而空。


    金羡羡后退一步躲开泼来的石墨,皱眉看了眼发疯的秦辙。她是来求和的,不是来火上浇油的。“你别气,我这就走。”语毕,她转身就拉门离开, 刚踏出屋檐下台阶,又听到后边咬牙切齿的“回来”。


    “回来……”声音由低到高,由轻到急,间或伴随着两句腿脚磕碰桌角的撞击声。“你给我回来!”


    金羡羡料想今日怕是谈不拢,已丧失了继续待在这的兴趣。但鉴于秦辙目前情绪不明,金羡羡还是安分地站在了原地。


    屋子里的人气若癫狂般跑出来,双手牢牢箍住金羡羡的肩,腮帮子咬得极重。“吻我。”


    金羡羡蹙眉,没动。


    秦辙现在的状态不对劲,金羡羡有心想扭头找徐九帮忙,一晃眼院子里早已没了人影。


    “我叫你吻我!”秦辙晃动她的双肩,目光禁锢在金羡羡的脸上,那眼神含着痛,夹着恨,掩藏在眼底的是哀求。“金羡羡,吻我。”


    瞧见她拧眉不愿的模样,他倏地仰头大笑了两句。


    他后退一步,眉目骤然变冷,抬手倏忽间将左手袖袍一撕为二,丢掷在地。“从今往后,你我便如此袍,恩断义绝。”


    金羡羡被这一番动作惊得彻底滞在原地,她想抬眸看眼秦辙的表情以确定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圈套,可人已经大步越过她进了屋子,将屋门哐得震天响。


    眼前的一切砸得她晕头转向,就算是圈套,金羡羡也跳了。


    她试图走了几步,紧接着又忍不住小跑起来,最后甚至开始大跑。


    过了最初的激动后,金羡羡开始认真考虑起离开的事情。她抬头看了眼乌漆抹黑的天,有点可惜现在还是晚上。但她一刻也没能等,如果秦辙一旦反悔,那她就走不了了。


    府里也没有她的东西,她甚至连前头那个院子都不用回。


    金羡羡摸了摸袖子里的银票,好在她有贴身携带金守才留给她的银票的习惯。


    她竟自出了府,遇到门口有人拦她,她急忙解释是秦辙的吩咐。门房的人不信,追上来的侍女也不信,金羡羡只好让人去请徐九。


    徐九就在门口,虽然后来不知道躲到了哪里去,但应也是听到了的。


    闻声而来的徐九看了眼金羡羡,撞到她脸上期待的表情,别扭地移开了目光。他与门房说了几句,门房打开门,金羡羡笑着道谢了一句,被徐九喊住。“如今城内自危,现天色尚早,金小姐不若等天亮了再走不迟。”


    金羡羡自是知道这个理,但她一秒钟都等不下去了。“谢谢徐侍卫!”


    “不过不用了,我自会小心的。”想到这两年徐九允她的方便,她不由心情畅快地朝他笑了下。


    太守府在叶榆城的主街上,即便白日里再热闹,凌晨时分也显得吓人。


    金羡羡往外走了几米远,见太守府重新关上了府门,又重新倒了回来,在府门口边上的狮子一侧坐下,等天亮。


    大晚上的,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在战乱城,肯定危险啊。她就在这等到天亮,天一亮就立马走,心里安心人也安全。


    金羡羡坐在台阶上,大脑没有一点瞌睡,全是对未来去处的幻想。


    她一女子,手无缚鸡之力,若说想靠自己一人之力到南粤去,可谓是难如登天。更何况,现在云南境内本就动荡,这叶榆城好歹还有大军驻守,出了叶榆城可就说不定。


    但留在叶榆城,金羡羡又害怕秦辙后悔。可转念一想,若是秦辙反悔,那她是在叶榆城还是在扬州城都没有区别。


    天刚蒙蒙亮时,太守府门口就有了动静,金羡羡躲在狮子石像和府墙中间的缝隙,等一行人过去才挪了出来。


    她站起身揉了揉腿脚,将自己头上的钗饰收了起来,准备去找个当铺当掉。


    金羡羡将手绢捂在嘴鼻处,半掩着面,走了大半个街道,这才发现街道两侧的店铺大多都关了门,只剩下几家粮面铺子还在开业。


    这是金羡羡第一次,有钱都花不出去。要是被金大爷知道,怕是要被他笑话死。


    因为城内不断有人搬离,马市还算热闹。


    金羡羡走到一家马贩子前头瞅了两眼,被人呵斥。“不买赶紧走。”她也没生气,只捂着下半张脸问。“我虽不买马,但我买宅子。”


    她瞧着马贩子。“不知您这可有宅子买卖?”


    二道贩子都是一伙人,找得到倒卖马匹的,自然能联系得上倒卖宅子的。


    金羡羡急着住,但要求也不少,要在主街道,不能太偏,又不能和太守府在一片区域。宅子可以不大,但不能太破旧。


    林林总总看了大半天下来,金羡羡也没看中一套满意的,最后只能矮子里头拔高个,挑了个所有条件都合适,唯独瞧起来略显邋遢的宅子。


    不过可能是因为境内动乱,这的房子竟意外的便宜。金羡羡大手一挥直接付了全款,喜得那二道贩子一点脸色都不敢甩。


    “这屋子灰是多了一些,明天吧,等明天我帮你请个大娘过来打扫打扫,价钱好说。”


    这话正中金羡羡心口,不过她等不及明天了,她今天就要住。“下午就来,价钱我付双倍。”


    “爽快,成交!”二道贩子最喜欢这种出钱大方的了。


    送走了人,金羡羡再次打量起这小院子,越看越满意。


    趁下午打扫的时候,她再把家具物件置办齐全,雇个小丫鬟,再来一个小护院,日子就能越过越红火。


    可惜她爹娘不在,不然一家人在云南团聚也算是喜事一件。她现在可真是越来越厉害了,都能一个人独自生活。要是她娘知道,一定会感动得掉眼泪。


    金羡羡现在很容易满足,而且她打算等这边战乱结束,恢复商贸往来,她就随车队前往南粤,到时候就能顺利和她爹娘大伯阿兄团聚。


    金羡羡说干就干。


    临近中午,和二道贩子约定好时辰,金羡羡就出门去寻吃的。从早上到现在,她还什么都未进食。


    弯弯绕绕,好不容易寻到一家还在摆摊的线面摊子。那面却瞧着奇怪极了,除了又细又长的面外,还有一些丝状的条儿,老板娘一看就说她肯定是外地人,那是他们本地的传统吃食饵丝。


    “吃起来有点像爽脆的面食。”金羡羡又尝了两口。“老板娘,有香油吗?我想弄点香油。”


    “有,就来。”


    金羡羡加了两滴进去,再吃一口的时候鲜得直接“嗯”了一声。“老板娘,以后弄这饵丝的时候滴两滴香油,吃起来香极了。”见老板娘笑着却没理会她,一脸“姜的还是老的辣”的表情,金羡羡强调。“真的!你自己尝尝!”


    两人头对头对着香油研究了半晌,老板娘尝了几口后,一拍手。“你说我咋没想到呢。”


    “嘿嘿。”金羡羡笑。她伸出手指,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个“一丁点”的姿势。“我对吃的有一点点研究。”


    心情一好,金羡羡的话就变多。“我大爷说我这舌头神仙都比不过咧。”


    两人又闲聊一阵,金羡羡见老板娘要收摊,识趣地付钱走人。付钱时两人又一阵拖拉,来回拉扯,老板娘非不收她的面钱,金羡羡大声一句“好”。“那我下回再来吃,到时一定要收。”


    趁着老板娘收摊的功夫,金羡羡又朝她打听了许多叶榆城的事。


    原本叶榆城也不是大梁与安南国的接壤之处,但安南国破了边境防线,已攻至离叶榆城城外不至百里之境,驻守边境的军队去了前线杀敌,现在城内被京城来的大军接手。


    金羡羡多问了一句现在城内治安怎么样,老板娘表情夸张。“前些日子传言说要打进城的时候,那乱得哦,简直了。”


    “好在京城的人来了,这几日白天夜里都有人巡逻,我们这也才敢出来做点生意挣银子。”


    那现在应该就是不乱了。


    金羡羡放心地笑了笑。“您知道哪儿有护院雇么?”


    听到这,老板娘一脸为难地看过来。“小妹子,这种咱就不懂了,不过咱们这边,普通人家都是养狗守家,你要是想要啊,我这倒是有现成的。”


    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金羡羡赶紧道:“我要!”脱口而出后,金羡羡又有些后悔这么快就说要,迟疑道。“我没养过狗……”


    “放心,好养得很。”


    金羡羡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跟着老板娘就去了她家,然后又牵回了一只大土狗。金羡羡严重怀疑这是安南国的狗和大梁的狗混交生的。大是真的大,个子有金羡羡一半高,皮毛有黄有白。


    还傻傻的,总咧着一个舌头。


    老板娘说她一眼就觉得这狗和她有缘分,因为长得和她很像。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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