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张太医和王太医被骂得低了低头。
张婕妤也没法子, 只能红着眼眶在心中期盼过一会能喂进去。
奶娘抱着小皇子,在殿内来回踱步, 轻轻拍着襁褓,嘴里哼着轻柔的哄睡歌谣,可孩子的哭声就是不停。
两刻钟后。
终于,小皇子的哭声渐渐小了,最后只余几声细微的呜咽,彻底停了声响, 奶娘小心翼翼地试了一次,喂进去了。
奶娘按照太医的方法,少量多次的喂着, 足足用了近一个时辰,小皇子吃饱, 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眼皮慢慢耷拉下来, 没过片刻便呼吸均匀地睡熟了。
张太医和王太医如释重负的告退。
张婕妤看着奶娘怀中睡得安稳的儿子,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垮了下来,让奶娘将孩子带下去, 她也沉沉睡去。
长信宫这一闹动静不小, 路喜一早得了消息, 找到机会就禀报上去。
赵琮彼时正在更衣,并未有什么反应, 但下了朝,就径直往长信宫去了。
日子一日一日的过着, 越过十月中旬,一场秋雨落下,淅淅沥沥的连着下了四五日, 天气骤然转凉,宫人们都忙不迭地给各宫主子换了厚衣裳,连殿内也备上了炭盆,暖融融的气息压过了秋日的萧瑟。
小皇子出生快满一个月了,褪去了刚出生时的青黄,脸上竟长了些肉,脸颊圆滚滚的,算不上白白胖胖,却也比刚出生时看起来健康许多,抱在怀中,已能感受到实实在在的分量。
众妃或多或少都有惊讶,毕竟,依着太医先前的说法,谁都以为这孩子保不了几日,如今却不仅活了下来,还一日比一日精神,陛下去长信宫的次数都更多了,似是回到曾经的德妃长宠不衰之时。
张婕妤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宫中准备起小皇子的满月宴来。
甘泉宫,东偏殿内。
窗外的雨刚歇,檐角还挂着水珠,椿香端着点心走进,见自家主子正临窗坐着,望着院中的残菊发呆,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问:“主子,小皇子的满月宴快到了,咱们的礼,您看备什么好?”
良嫔闻言,回过神,想了想后道:“将母亲给我带进宫的那玉佩拿出来,当做小皇子的满月礼。”
椿香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取。”
那玉佩是用上好的暖玉制成的,上面刻的字是福禄平安,华贵又有心意,给小皇子做满月礼,再合适不过。
良嫔的心思并不在这满月礼上,她又偏头看向了楹窗,眉头微蹙,轻声问:“打探的宫人还未回来?”
自打张婕妤早产,陛下便彻底将新妃忘在了脑后,小皇子身子瞧着渐好,陛下重新进了后宫,两日前便去了沈良媛的永安宫。
这几日,也该来甘泉宫了。
椿香温声劝着:“主子莫急,应当是快了。”
这话刚落,殿外便传来了脚步声,宫人低着头走进来。
良嫔期待望去。
那宫人面色有些为难,屈膝行礼道:“回良嫔主子,今夜……颐华宫掌灯。”
良嫔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了平日里的稳重,连一丝失态都没有,只淡淡道:“知道了,下去吧。”
宫人应声退下,椿香站在一旁,看着自家主子依旧端坐着,面上瞧不出喜怒。
可她从小跟着良嫔,哪会看不出她眼底强压的失落,心里不由替她委屈。
椿香倒了杯茶递到良嫔手边,却忘了这茶是刚沏的,是烫的,良嫔接过,一饮而尽,热意跟着怒气顿时散遍四肢百骸。
“本嫔进宫,已快三个月了,听得最多的,就是颐华宫掌灯这五个字。”
椿香低了低头,不敢应声,事实确实如此。
按理说,陛下给了主子这么高的位分和封号,对主子应该是满意的,不该是现在模样,次次派人去打听,次次都落了空。
做不了新妃中的第一人也就罢了,到现在,连一次侍寝都未曾有过,不怪主子难受,换作谁,都受不了这般冷落。
良嫔自己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划着,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看不清她的神色,只听见她轻声道:“旁人都说,陛下待孟婕妤不同,起初我还不信,如今看来,倒是我天真了。”
“主子,说不定陛下明日就来咱们甘泉宫了。”椿香咬了咬唇,只能这样劝着。
良嫔抬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自嘲。
如今情形,侍寝和不侍寝,也无任何区别。
郁氏生得朱颜玉貌,沈氏小家碧玉,不都是没留住陛下。
总得想个法子,让陛下对孟婕妤彻底失了兴致,旁人才有出头之日。
她该怎么做。
良嫔想着,不久,她偏头看向椿香:“你去将我收在殿内的那个从家中带进宫的锦匣拿来。”
——
十月二十五,广云台。
作为陛下的长子,小皇子的满月宴,自然是办得极大,广云台内外张灯结彩、铺红挂绿,装饰的极为华丽。
张婕妤盛装出席满头珠翠熠熠生辉,妆容精致,气色红润,整个人明艳照人,她抱着小皇子坐在主位之侧,眉宇间满是春风得意。
小皇子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小衣裳,头上戴着一顶小帽子,露出圆圆的小脸,白白嫩嫩的,他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围在他身旁的人的人。
诰命夫人和宗亲围在张婕妤身边,看着小皇子,口中夸赞的话一句接一句,像是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张婕妤脸上的笑就没下来过。
丝竹之声加上说话声,满殿喧闹,孟令姝静坐在席位上,只觉得吵得慌,偶然瞥见云容华冲着张婕妤的方向翻了个白眼,她没忍住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云容华也对上她的目光,眼珠子灵动的转了转,接着起身,往孟令姝这么边走来。
茯苓和玉竹让开了身侧的位置,方便二人说话。
云容华顺势凑近,压低了嗓音,语气中带着几分诚恳:“徐贵嫔的事,还没谢过你。”
孟令姝淡淡瞥她:“隔了这么久,你谢人这么随意?”
云容华语塞,片刻后才小声辩解:“上次我派人送了赔罪礼过去,你还是不冷不热的,我这次,不是拿不准了吗?”
这是她的真心话。
她顿了顿,继续为自己的辩驳加码,还有几分委屈似的:“况且,初一十五那两日请安,我都主动朝你搭话了,没接啊。”
说着说着,眉眼间竟真染上了几分怏怏不乐。
孟令姝觉得好笑,一句一句的反问:“你上次是有心赔罪吗?不是想让借此复宠?初一十五你说话,我非接不可?是你谢我,还是我谢你?”
云容华再次噎住,她理亏。
思来想去,她干巴巴的道:“那我回宫后便用心准备一份厚礼,到时亲自送去,你可一定要收下。”
孟令姝不答。
她帮她,原是没指望她的谢礼。
云容华见她不说话,伸出手,去扯她的衣裳,眼神带着几分央求:“行吗?”
孟令姝偏头,对上那水汪汪的大眼睛,突然变了主意,嗯了一声。
那一瞬间,云容华觉得,她好像看见了陛下。
她站起身,下意识便用上了见赵琮时恭敬的语气:“那我回去了。”
云容华一走,耳边又只剩下嘈杂的说话声,直到陛下太后驾到,殿内才安静下来。
孟令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入口微甜,将那股烦躁压下去了一些。
宫人上膳,她拿起银箸,刚触到荤腥菜肴,胸腹间便陡然翻涌,一股油腻的味道从喉咙往上涌,她连忙放下银箸,端起茶盏连喝了好几口茶水,才将那股恶心压了下去。
宴席散了,各宫的嫔妃各自回宫,当晚,陛下歇在长信宫。
长信宫中,张婕妤沐浴完,走进内殿。
赵琮坐在软榻上,听见脚步声,下了软榻,往床榻边走去。
望着那张疏离冷淡的侧脸,张婕妤犹豫一瞬,还是开了口唤人:“陛下。”
赵琮走到床沿坐下:“何事?”
张婕妤心中微微一紧,咬了咬牙,下定决心,走到赵琮面前,跪了下来:“嫔妾要向陛下请罪,嫔妾当初鬼迷心窍,犯下大错,嫔妾知道错了,嫔妾愿去给孟妹妹和云妹妹赔罪,任打任罚。”
赵琮厌烦地觑她。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张氏的每一步,都踩在了错的那一边。
她似乎还没懂,他当初没有将她一降到底,是因为什么。
小皇子在,她在,小皇子不在的那日,她这个婕妤的位分都保不住。
赵琮意味不明地开口:“是吗?任打任罚?”
张婕妤用力地点了点头,表明自己的决心,声音又重了几分:“是。”
赵琮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站起身来,拿起搭在屏风上的外袍披在身上,只留下一句话:“别费这个功夫。”
张婕妤看着赵琮往外殿走去,急的站起身来,脱口而出一句:“陛下,您去哪?”
无人应答。
正殿外。
殿门忽然被打开,路喜和白玫双双一懵。
陛下和张婕妤不是歇了吗?
路喜躬着身子,正要问陛下要去哪,赵琮已经先开了口:“回紫宸宫。”
说罢,大步离去,路喜连忙跟上。
白玫正要往殿内去,刚走出一步,就见主子疾步走出,站在殿门口,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她吩咐白玫:“快让人去看看陛下要去哪。”
白玫道:“主子,陛下方才说了,回紫宸宫。”
张婕妤微微松了口气,回紫宸宫便好,若陛下今日去了别的宫,那她真要成笑话了。
作者有话说:
云容华某种程度上也是笨蛋美人我下本写笨蛋美人,好害怕写得蠢
晚上还有一更
第62章
张婕妤立在微凉的廊下, 晚风卷起她衣袂边角,白玫立在身侧, 望着自家主子眉宇间郁结的沉色,忍不住轻声开口询问:“主子,您不是打算以退为进,主动向陛下请罪吗?怎的——”
弄成现下模样。
余下的话她不敢说完。
张婕妤心底也很是费解。
“我也不知为何,陛下听了那些话,反而不悦了, 话都没多说一句,就出了殿。”
张婕妤不知道,白玫就更不知道了。
帝王心思从来难测, 白玫劝道:“冬日快来了,这晚上的风实在凉得很, 主子久站伤身, 不如先回内殿歇息吧。”
张婕妤沉默伫立片刻, 眼底沉沉,摇了摇头,“我去看看佑儿。”
小皇子被陛下破例安置在了正殿。
正殿内, 小皇子小小的身子蜷在锦被之中, 睡得正沉。
张婕妤放轻脚步, 缓缓俯身,轻柔摸了摸孩子温热柔软的发顶, 又轻轻握住他的小手。
过了许久,她才退出正殿, 折返偏殿安歇。
翌日清晨,天色微凉。
正殿中,伺候小皇子起居的奶娘早早起身, 目光扫过案上滴落均匀的沙漏,心头微微疑惑。
往日这个时辰,小皇子早已睡醒啼哭,吵闹不休,今日却静得诡异,半点动静也无。
心底隐隐升起不安,奶娘连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掀开柔软的锦被,伸手轻轻抱起榻中熟睡的小皇子。
指尖刚触到孩子的肌肤,滚烫灼人的温度骤然传来。
奶娘浑身一僵,脸色煞白。
再一摸,小皇子身上无处不烫,奶娘惊得浑身发抖,抱着小皇子,扬声急呼:“来人!快传太医院!速请太医!小皇子起了高热!”
清晨的安静瞬间被这一句话打破。
颐华宫。
孟令姝洗漱完,往膳桌边走,眼角余光扫到站在身侧随侍的玉竹,见她素来红润的面庞此刻透着几分不正常的苍白,眉宇间也隐有倦色,连身子都微微佝偻着,轻声发问:“你的脸色怎的这么差?可是身子不适?”
玉竹闻言连忙回话:“回主子的话,奴婢来了月信,肚子有些疼。”
孟令姝体恤道:“既是如此,你今日不必当差了,回屋好好歇息一日。”
玉竹错愕的愣住。
孟令姝笑着:“高兴坏了?”
玉竹重重点头,她从未想过因着来月信能得到一日歇息。
孟令姝温声道:“回神了就退下吧,若是肚子疼的厉害,让人禀上来,我让人去请医女。”
玉竹红了眼:“多谢主子。”
孟令姝看向一旁侍立的茯苓:“往后我身边伺候的宫人,若是遇上月信,皆可准假歇息一日,不必硬撑着当差。”
茯苓闻言心头一暖,万万没想到主子竟将底下人的小事都放在心上,当即屈膝行礼:“奴婢代她们一同谢过主子恩典。”
孟令姝轻轻摆了摆手,这于她而言,不过是随口一句话。
若能让身边人少受些苦楚,是再好不过了。
玉竹退下,殿外的宫人瞧见她出来,叫了一声玉竹姐姐。
玉竹应了一声便要往厢房去,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问一宫女:“你今日,是来月信吧?”
香昙点点头。
玉竹:“主子给了我们宫中的宫女来月信时歇息一日,你若想好了哪日歇息,便去同主子说。”
香昙和身边站着的几个宫女都惊讶极了。
“当真?”
“主子亲口说的,还能有假?你若害怕到主子跟前去说,等茯苓出来了,便同她说,也可。”
说完,玉竹就回去歇息了。
香昙回神,她抠着自己的手指,很低声音的道了一句:“主子也太好了。”
殿内,孟令姝落座,茯苓布菜,可忽然间,她的手猛地一顿,眼中闪过几分惊疑,抬眸看向自家主子,低声提醒:“主子,奴婢忽然想起一事,您的月信,这个月已是迟了许久。”
孟令姝一愣。
自打先前身子亏损,孙太医为她配了汤药悉心调理,数月下来,她的月信早已变得十分规律,向来都是每月七号左右而至。
可如今已是下旬,本该到来的月信却迟迟不见踪影。
再想起昨日在小皇子的满月宴上,她胃口不是很好,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悄然在心底蔓延,孟令姝定了定神,立刻吩咐道:“你让夏邱去往太医院,请太医前来诊脉。”
茯苓脸上当即露出喜色,不敢耽搁,快步退出去传命。
不多时,外出请医的夏邱匆匆折返,进殿回话,面上带着几分无奈:“主子,不巧得很,孙太医今日轮值休沐,不在太医院中,其余几位资深太医全部被请去长信宫了,奴才赶去之时,太医院里只剩下几位新近入太医院当差的吏目,奴才便就近请了一位过来。”
今早小皇子起了高热的消息,早在她起身时,茯苓就已经禀报上来。
孟令姝:“无妨。”
能被选入太医院当差,哪怕是新晋吏目,医术也不会差。
她有些急切的道:“请人进来吧。”
夏邱应声退至殿外领人走进,那人半低着头,行礼:“臣参见孟婕妤。”
清朗声音入耳的刹那,孟令姝的心猛地一紧,多年情分,他的声音她再熟悉不过,缓缓抬眸,对上了那道温润的视线。
和那晚在长信宫不同,她没有失态,面色如常,语气平淡的叫起人:“章吏目请起。”
章书怀起身,拿出脉枕,孟令姝伸出皓腕。
他垂落眼帘,落在那一截白皙的腕间,指尖甫一触及脉象,神色陡然一凝。
她竟有了身孕。
章书怀难以克制的指尖一抖,微凉的指腹反复触及手腕,孟令姝感受到,没忍住的朝他看去。
她看不见他的神色。
自他进宫,便知晓她圣眷正浓,有孕是迟早的事。
有了子嗣,她在这深宫之中便多了一重依仗,地位愈发稳固,这是好事。
章书怀压下心底翻涌的纷乱心绪,凝神静气细细诊脉。
脉相确是典型的滑脉,分明是有孕之兆,可其间又隐隐透着几分异样,他屏气反复揣摩,几番探查下来,却又查不出半点确切的不妥之处。
这一诊脉,已过去了几盏茶的功夫。
从前,他常常为她把脉,但从未这般长时间过。
孟令姝不由得多想,难不成不是有孕,是身子有疾?
这厢,再三确认无误后,章书怀缓缓收回手,躬身一礼:“恭喜孟婕妤,您已有两月身孕。”
身侧的茯苓与夏邱闻言,脸上顿时绽开喜色,齐齐屈膝道:“恭喜主子!”
孟令姝却没急着高兴,她问:“章吏目方才怎么诊了那么久的脉,可是我的胎有不妥?”
章书怀连忙解释:“婕妤的脉象瞧着有些不稳,不过婕妤不必担心,您的月份小,过了三月便会好了。”
“原是如此。”孟令姝点点头,侧首看向一旁的茯苓。
茯苓心领神会,笑着取来赏银递上前:“章吏目也沾一沾咱们主子的喜气。”
宫中主子经常打赏,章书怀已经习惯,收下后,他看着孟令舒,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还有些小心翼翼:“孕期起居、饮食皆有诸多忌讳,婕妤若是信得过臣,臣这便一一写下叮嘱。”
宫中吏目不比御前太医,本不得随意出入后宫,唯有奉主子传召、或是随太医同行方能入内。
今日过后,若是她不再传召,往后自己怕是再难有机会见她一面了。
孟令姝闻言眸光微转,不动声色地遣退左右:“那就有劳章吏目费心,夏邱、茯苓,你们去取笔墨纸砚来。”
二人躬身应声,轻步退出殿外。
方才温婉平和的笑意从孟令姝脸上尽数褪去,她抬眸望向眼前人,压低的嗓音,急切的问:“你为何会进宫?是因为我,对不对?”
章书怀立在原地,清隽温雅的面容上漫开一抹浅淡的苦涩。
他素来待她坦荡赤诚,从无半分虚言欺瞒,此刻亦是坦然颔首:“你入宫为婢,我放心不下。”
太医每三年一届院考定在六月,待他考进太医院,入宫为官之时,她已经封了婕妤,再不需要他的照拂了。
孟令姝心口骤然一窒,酸涩暖意交织着涌上心头。
他总是这样的好。
她继续问:“章家上下,是如何同意的?”
章书怀垂眸缄默,并未作答。
但孟令姝已经能猜到。
章家家教极严,章氏一族乃杏林世家,世代供职太医院,他本是不愿进宫为官,及冠那年,受了一顿家法,这才叫章老大人同意。
如今,又变了主意,谁都能猜到是因为她。
定是又受了一顿家法。
万千话语堵在喉头,酸涩难言,孟令姝正要再开口,殿外忽然传来渐近的细碎脚步声。
她心神一凛,飞快移开对视的目光,装作若无其的抚了抚发鬓。
茯苓夏邱将笔墨纸砚取来,章书怀伏案落笔,一笔一画写得详尽,足足写满三张纸,待墨迹干透,他双手捧着笺纸,亲自递到孟令姝面前。
再无理由逗留,章书怀站在殿中,望着孟令姝那张平静的脸,敛了神色,躬身行礼:“臣告退。”
“夏邱,去送送章吏目。”
两人身影离去,茯苓凑上前来,眉眼皆是欢喜:“主子,这喜讯是暂且瞒上一个月,还是即刻禀奏陛下?”
孟令姝望着那三张纸正在出神,听到这话,她轻轻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眸光沉静。
宫中每隔数日便要请太医请平安脉,她断然没有本事让整个太医院众人一同遮掩,思索片刻,她温声吩咐:“去请陛下过来。”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评论我都不敢回,你们猜得太准了
第63章
茯苓走出又走进:“主子, 云容华到了。”
请陛下的事她交给了夏邱。
孟令姝:“请她进来吧。”
茯苓应了一声,转身走出殿外, 引着云容华走进正殿。
旋即,孟令姝的眼皮子一跳,云容华身后的宫人捧着东西鱼贯而入,浩浩荡荡地站满了整个屋子。
她这是将半个库房都搬过来了?
这是云容华第一次来颐华宫,她走进正殿,目光所及之处, 都是世间珍品。
饶是早已清楚孟令姝的得宠,再看到这满殿的珍稀之物时,云容华也忍不住为之惊叹。
陛下的紫宸宫, 也不过如此了。
既然是来道谢,就要有道谢的诚意。
云容华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 面露真诚的笑, 没有半分勉强。
孟令姝示意茯苓扶云容华起身。
她的目光从云容华身上移开, 落在那些站了满屋子的宫人身上,又移回来,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你这是?”
云容华解释:“昨日回去, 我思量许久, 亲自去库房里瞧了, 实在不知拿什么东西谢你才好。”
说起来,她帮她, 能算得上救命之恩了。
这样大的恩情不是几件俗物就能消还的了的。
“再者,你宫里什么好东西没有。”
说着, 她还环顾一圈,意有所指地点了点殿中的物件。
云容华自顾自地接话,语气坦然, 眼中期待的望着她:“所以我就将我有得都挑了些,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喜欢的就留下,不喜欢我再带回去,你觉得如何?”
从前倒是不知,云容华竟还是个实心眼。
孟令姝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弯了弯,她点了点头。
云容华见她应了,脸上露出喜色,不等孟令姝开口,就在下首落座,偏头朝站在殿中的宫人挥了挥手,示意她们一一上前呈上手中的物件。
宫人们鱼贯上前,一个一个地将手中的托盘举到孟令姝面前,供她挑选。
首饰、字画、茶具……
云容华准备的是当真齐全。
孟令姝一一看过去,最后要了一套头面。
头面是一套珍珠头面,并不珍贵,但胜在做工精巧。
她命人拿来了这么多东西,最后孟令姝只要了一件,云容华实在有些不好意思,硬是塞给了孟令姝一套茶具和一个镶着宝石的小铜镜,再示意宫人:“你们先将东西送回宫吧。”
宫人们鱼贯退出,殿内瞬间空了大半,恰逢微风从窗棂间吹进来,孟令姝放在手边的那三张纸被风吹起,四处飞散。
其中一张,不偏不倚地往云容华的位置吹去,云容华伸手将那纸按住,低头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纸上的字迹。
“安胎”二字映目眼帘。
她的眼睛骤然睁大,抬起头:“你有身孕了?”
孟令姝没打算瞒人,见她看见了,直言:“嗯,方才吏目来过了。”
云容华点了点头,目光朝着孟令姝的小腹看去,眼神中有些恍惚,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羡慕。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压压惊。
论宠爱,宫中其他嫔妃所有人加在一块都比不上孟令姝,而如今,她又有了身孕。
依着陛下对她的上心,定会龙颜大悦,她的位分,又会动一动了。
最少是正三品的贵嫔。
她才进宫多久?满打满算,才四个月,半年不到,就要坐上主位的位置。
若是幸运,诞下皇子,母凭子贵,子凭母贵,满宫嫔妃,谁能与之争锋?
云容华放下茶盏,将手里的纸递给秋蝉,秋蝉接过,再递给孟令姝。
孟令姝接过纸。
夏邱从殿外走进,脚步匆匆:“主子,奴才去请陛下之时,陛下已去了长信宫,小皇子怕是不大好。”
小皇子才满月,那般小的孩儿,身子孱弱,还起了高热,十分凶险。
他此时去请陛下,张婕妤那恐是会生怨。
虽说主子和张婕妤本就不和,但若是能不生事,还是不生事的,他拿不准,就没敢去请陛下,先回来请示主子。
这个时候,孟令姝自然是想赵琮能陪在她身边,可长信宫那里,她也不能不顾,毕竟,稚子无辜。
孟令姝脸上神色淡了些:“做的不错,稍晚些,等陛下出了长信宫,再去请吧。”
夏邱应是。
长信宫中。
内殿气氛沉郁,空气里萦绕着淡淡的药味,压得人心头发紧。
小皇子高热不退,张太医与王太医轮番诊脉斟酌,匆匆拟出药方,命人煎好喂服下去,可汤药入腹已有一个时辰,周身滚烫的热度却半点不见回落。
生病难受,小皇子哭闹的厉害,连奶水也喂不进去了。
听着儿子哭哑的声音,立在一旁的张婕妤心如刀绞,她紧紧攥着帕子,连连催促太医:“太医,可还有别的方子?”
几位太医对视一眼,皆是面露难色。
确有一味猛药,退热效果立竿见影,可此药性烈霸道,小皇子先天体虚,根基本就不足,若是强行施用,药力必会伤及根本,往后怕是要落下顽疾。
可若是一味保守医治,任由高热持续灼烧脏腑,拖延下去,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一边是损伤身子,一边是性命堪忧,两道皆是下下之选。
张婕妤左右为难,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赵琮在路上便已知晓了大致的情况,踏入殿中,当即对着太医下令:“再等一个时辰,若是温度依旧不降,便用那副猛药。”
两位太医不敢迟疑,齐齐躬身领命。
一个时辰后,到了晌午,小皇子早就哭累了,在奶娘怀中渐渐沉沉睡去,太医探上前一试体温,心顿时沉到谷底。
高热非但没有褪去,反倒又往上攀升了些。
事已至此,再无犹豫余地。
宫人端上备好的汤药,奶娘小心喂入皇子口中。
这药性果然凌厉,起效极快,不过一个时辰,这温度似是就降了些。
待到夜色降临,那灼人的温度已然褪去大半。
悬了整日的心,终于稍稍落地,张婕妤长长松了一口气。
可一旁的几位太医却依旧眉头紧锁,脸上不见半分轻松。
行医多年,他们深谙药理,这般急速压下高热的烈药,从无万全之理,眼下看似转危为安,药力褪去之后,潜藏的反噬恐怕会来得更为猛烈。
待赵琮起身离开长信宫之时,夜色已然深了。
紫宸宫的宫人一个个都是人精,怕误了事,就差人告诉了随侍在侧的路喜。
路喜将此事禀报上去,特意说了,今日孟主子请了太医。
听到太医二字,赵琮眉心紧蹙,迈步踏上銮驾,没有犹豫,朗声吩咐道:“摆驾颐华宫。”
颐华宫。
夜色渐浓,迟迟没有等来赵琮从长信宫出来的消息,孟令姝索性就不等了。
明日再说也无不可,可能就是没有今日那么激动了。
正殿的灯全熄了,殿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漏进来,在地面上落下一片清冷的银白。
孟令姝躺在床榻上,阖着眼睛,手覆在小腹上,掌心贴着衣料,感受着掌心下温热柔软的触感。
她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赵琮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一会儿想着腹中的孩子是男是女。
良久,她有了睡意。
赵琮走进内殿,立于床榻边,伸手撩开了帐幔。
听见动静,孟令姝睁开眼,朦胧夜色里,她抬眸便撞进他温柔的眼底。
孟令姝当即撑起身子,声音中还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惊喜:“陛下怎么来了?长信宫那边……”
她的话没有说完,便被赵琮打断了。
赵琮在床沿坐下:“今日你遣人去紫宸宫请朕,还请了太医,可是身子哪里不适?”
孟令姝拉着他的手,缓缓放在了自己的平坦的小腹上,掌心落下去的那一瞬,温热贴合。
赵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她的脸,一时没领会她的意思:“肚子疼?来月信了?”
因着女子每逢月信便会痛的卧榻难起,是而赵琮记得很清楚,她的月信在月初。
现下已是月末了,难不成是别的病?
孟令姝摇了摇头,眸光温柔澄澈,凝着他的双眼,郑重的道:“我有身孕了。”
赵琮怔住,他的手还覆在她的小腹上,一动不动。
孟令姝继续道:“吏目说,已满两个月了。”
一瞬间的失神过后,滔天的欣喜猝不及防的席卷而来,赵琮将人紧紧的揽进怀中。
“朕很高兴。”他对她说。
孟令姝回抱住他,唇角含笑,声音里都含着激动:“姝儿也很高兴。”
忽地,赵琮注意到“吏目”二字,松开人。
吏目资历浅,经验少,医术比之太医,还是要差些。
赵琮放心不下,即刻就要唤路喜去长信宫传太医过来。
孟令姝连忙开口拦人:“陛下,这么晚了,姝儿不想折腾了,明日请也不迟。”
赵琮依了她的意思,脱下有些凉的外衣,将人搂进怀里。
怀中之人温软轻盈,堪堪入怀,他掌心贴着盈盈一握的腰肢,那里单薄得让人心悸,心底欣喜未散,担忧却已悄然漫上心头。
宫中事非多,他膝下无子,便是最好的证明。
她承盛宠,又怀有身孕,不用想,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在孟令姝看不见的地方,赵琮脸色凝重了些。
“你宫中的人,用得可还顺手?”
孟令姝点点头,不明白他问这个做什么。
“你身边的大宫女,朕会命路喜再去查一遍,若清白,就继续用着,其余人,朕准备给你换一批,你若用得顺手,也可留下,不过,往后就做些杂活,不能近你的身。”
作者有话说:
小赵:用心中
女鹅:用心中
点点:这个孩子注定保不住
我来啦
第64章
孟令姝并不意外赵琮考虑到这一步, 毕竟,他对小公主小皇子的态度有目共睹。
她轻声说:“陛下不提, 姝儿也会说的。”
玉竹茯苓夏邱她暂且还算信任,但其他人,她并不放心。
她有孕,事事都得做足了打算。
赵琮一一安排:“月份大了,口味会变,朕命人将颐华宫的小厨房收拾出来, 再给你派几个厨子过来。”
正殿住着,轿辇坐着,而今小厨房也有了, 她和正三品主位之间,只差一个名分了。
孟令姝心底正猜测着自己什么会晋位分, 赵琮的下一句话来了。
“贵嫔娘娘觉得可好?”他云淡风轻的问她。
孟令姝一愣, 她仰起头看他, 再次撞进他含笑的的眼底,月光下,那里温柔的几乎要溺死人, 她索性顺着竿往上爬, 带着几分得寸进尺的娇软:“贵嫔娘娘觉得很好, 紫宸宫的厨子,能分姝儿一个吗?”
这时的赵琮对她几乎是无有不应:“想要谁?”
孟令姝有在犹豫中报了个人名, 她离开紫宸宫有多久,就惦记这滋味有多久。
“姝儿倒是不客气。”赵琮道。
一开口就是要他紫宸宫的掌勺。
赵琮不重口腹之欲, 但对膳食的要求确是极高,这么多年,也就林御厨做的菜能得他一声赞。
孟令姝半真半假的道:“姝儿这不是怕自己有孕了, 陛下去旁人宫中,久而久之,忘了姝儿,这才变着法子留陛下吗?”
此话一出,赵琮沉默了。
心底第一次生出了别样的情绪,这情绪名唤愧疚。
他比谁都清楚,恩宠对于宫中女子的重要性,有恩宠,和没有恩宠,是天壤之别。
女子有孕,饱受苦楚,才能诞下一个孩子,他并不能为她做什么,还要令她日日担心,着实……
赵琮从不会轻易允诺旁人,但这次,若他说了,就能让她少些不安,多些欢喜,也不无不可。
他收紧双臂,将她往怀里再带了带,声音低而沉:“嗯,姝儿成功了,朕就好她这一口,所以日后怕是要日日都来,姝儿倒时可不能烦朕。”
孟令姝清脆的笑了,眉眼笑成了月牙。
往后的日子,她暂且不管,此刻他愿意说,她就当真的听着。
许是出于考量,许是出于自己的贪心。
孟令姝很希望,赵琮能多花些心思在自己的孩子身上。
毕竟,费了心思的的和从未放在心上的,有本质上的不同。
宫中如今只有一位皇子,且身子孱弱,她是个俗人,免不了未雨绸缪。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止于两个人相贴的呼吸声。
赵琮开口:“朕去沐浴。”
孟令姝嗯了一声,她往榻的里侧滚了滚,给他起身的空间。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却将赵琮看的心惊肉跳。
他怔了怔,才暗自失笑,自己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面上,他半分多余的情绪也无,转身下了榻,不忘叮嘱:“若困了,不必等朕。”
“好。”但她并不困。
赵琮离去。
殿门推开又被阖上,突然传来男人爽朗的笑声。
孟令姝还未听赵琮这般笑过,意外的眨了眨眸,若有所思。
他竟这么欢喜吗?
殿外廊下,路喜被陛下这笑笑懵了。
他一路跟着赵琮去了净室,望着陛下脸上有些突兀的笑意,满心不解。
他从前从未见过陛下高兴成这样,是有什么大喜事吗?
下一瞬,赵琮打断了他的思绪,也解了他的疑惑:“路喜,你将颐华宫的大宫女都查一遍,再挑多几个有怀孕经验的宫人。”
怀孕?孟主子有身孕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路喜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口中道喜的话就说出口了:“奴才恭喜陛下。”
赵琮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心情,朗声道:“嗯,紫宸宫和颐华宫上下宫人,俱赏半年月例。”
听到有赏钱,路喜顿时笑得更欢了。
“明日一早,着人拟旨,孟婕妤晋为贵嫔,另外,传朕的话,林御厨往后就在颐华宫做掌勺,不必再回紫辰宫当差了。”
路喜一惊,陛下封孟主子他不惊讶,但将林御厨调来颐华宫,他是真惊到了,因着这位林御厨的资历比他都久,自陛下做太子之时,就做了掌勺,说直白点,陛下只能吃的惯这位做的膳食。
路喜默默的将贵嫔娘娘的地位又升了升。
照这个势头下去,贵嫔娘娘若顺利产子,怕是这位分还要再往上动一动。
再往上,可就是九嫔和妃位了。
这升位份的速度,也是史无前例了。
殿内,孟令姝躺在床榻上,毫无困意,她等着赵琮回来。
这次,赵琮没令她等太久,莫约一刻钟的时间便回来了。
帐幔再次被撩开,孟令姝抬眼望去,男子着玄色寝衣,那寝衣质地轻薄、贴着肌理,将身形勾勒的清清楚楚。
她目光齐平之处,便是男人劲瘦有力的腰身。
腰身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着,又像是天生便是这般模样。
孟令姝望了一瞬,脑中自动浮现出寝衣之下腰腹的模样,她默默移开视线,耳根却不争气的红了。
因小皇子身子不好,赵琮便甚少入后宫,这一个月内,他来颐华宫的几次,也是搂着她睡觉,比起之前的频繁,一时之间变得清心寡欲,她还真有些不适应。
但眼下她有孕,胎像未稳,显然是不能行房事,这一个月,她得忍着。
赵琮敏锐的捕捉到她的视线,瞬间会意,喉结克制微微滚动。
他们房事向来和谐,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心照不宣的配合动作,极尽愉悦。
可眼下,却成了困境。
两人都在尽力的躲避对方的视线。
赵琮躺下,没有揽过她,也没说话,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孟令姝阖着眼睛,不知不觉,困意终于席卷而来。
听着是身旁逐渐匀净的呼吸,赵琮偏了偏头,借着月光凝望着她的睡颜,久久未动。
好似怎么都看不够。
翌日。
孟令姝醒来,赵琮还在,他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侧,正看着她。
“醒了?”赵琮声音中已没了刚醒来时的慵懒,显然是醒了很久了。
孟令姝嗯了一声,脑子还迷迷糊糊全是困意,翻了个身,又阖上眼,再睡一会,第二次醒来,她才是真正清醒了。
赵琮先下榻,她伸出手,让赵琮拉她起来。
赵琮动作谨慎,一只手拉着她的手,一支还护着她的腰,几乎是将她整个人都抱起来了。
一番洗漱,孟令姝往外殿去,就见孙太医和章太医已在候着
孙太医宫中医术最精湛的,章太医是最精通妇人孕事的。
玉竹在旁禀报道:“今日一早,孙太医和章太医就被路公公请过来了。”
赵琮觑这宫女一眼,觉得她挺有眼力见的。
孙太医和章太医轮番诊脉,孙太医先诊脉,说的话和章书怀差不多,皆是胎像有些不稳,但只要好生养着,过了三个月便好。
紧接着,章太医诊脉,他低着头,搭上脉没一会,眼中就盛着些疑虑,斟酌许久,他才抬头附和了孙太医的话。
诊毕,孟令姝看向赵琮,嗔道:“这下,陛下放心了?”
赵琮微微颔首,目光从两位太医身上扫过,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孟贵嫔这胎,朕就交给你们二人,往后每日来颐华宫请一次脉,待皇嗣诞下,朕会有重赏,若不是,你们也懂朕的意思。”
“臣遵旨。”两位太医齐齐躬身应下。
太医退下,赵琮望向孟令姝,起身,揶揄她:“走吧,贵嫔娘娘,去尝尝林御厨做的早膳?”
长信宫中。
昨日睡得晚,张婕妤起身稍迟些,匆匆洗漱后去了正殿,见只有两位太医,她拧起了眉。
太医院中医术最好的是孙太医,其次是章太医、张太医和王太医。
卫氏月份大了,听闻那胎也不大安稳,章太医时常要去重华宫。
见不到章太医也就罢了,怎的孙太医也不在?
她心中疑惑着,开口问。
白玫支支吾吾的不知该如何禀报,紫苏见此开口:“回主子的话,孟贵嫔有身孕了,今日一早,路公公来了长信宫,将章太医请走了。”
至于孙太医,一上值就被御前的人请走了。
张婕妤愣住,怀疑自己听错了,“孟贵嫔?”
紫苏解释:“孟婕妤有孕,陛下晋了孟婕妤为贵嫔。”
宽大的袖中,张婕妤的指尖一点点收紧,指尖几乎要嵌进了掌心里,顾着还有旁人在殿内,她压下心中所有波澜,什么都没说。
长春宫内,贤妃正倚着软榻浅啜清茶,殿外宫人来报孟令姝有孕、且已晋封贵嫔的消息,她指尖猛地一颤,手中茶盏倾斜,温热茶水尽数泼洒在锦缎裙摆上。
绿萝见状忙取了锦帕上前擦拭。
贤妃抬手挥开,素来沉稳的面容,此刻终是没忍住,露出些戾气来。
她语声冷峭:“孟氏,当真是好命。”
她才有位分多久?就有了身孕,加封主位。
倘若运气好,诞下皇子,下一步,怕就是要沾宫权了。
这是贤妃万万不能容忍的。
绿萝知晓主子的底线在哪,她低声出言提醒:“娘娘,近来宫中皇嗣接连出事,若是再起波澜,陛下与太后必然震怒。”
张婕妤早产,娘娘并未亲自下手,只是暗中给徐贵嫔行个方便,那还好说。
此事天知地知,还有娘娘的心腹知晓,这才安全些。
可一旦娘娘亲自动手,用得人多了,行事稍有差池,极易被追查出来。
贤妃也明白,她眸光沉沉,沉吟片刻,面上戾气稍敛,语气却依旧寒意彻骨:“无妨,明日去传,让王太医前来为本宫请平安脉。”
留那个孩子这么久,也尽够了。
小皇子没了,孟氏有了,还封了贵嫔,宠爱子嗣,都稳稳的压了张氏一头,恐是不用旁人刻意挑拨,张婕妤就会发疯了。
绿萝见娘娘还是冷静的,应是。
午后时分,路喜领着一众宫人踏入颐华宫。
他动作极快,不过半日,便按着旨意挑齐了人手。
新来的宫人各司其位,先前留在外殿当差的旧人见状,个个面色惶然,心头七上八下,不知往后去处。
茯苓与玉竹瞧着情形,便将一众旧宫人聚到偏廊,细细解说其中原委。
香昙心下最是焦灼,忍不住上前再度确认:“茯苓姐姐,路公公送来这些人,往后便是要顶替我们原先的差事了吗?”
茯苓轻轻颔首,伸手温和地拍了拍她的臂膀,柔声安抚:“她们皆是陛下亲自安排的人,自然是近身伺候的差事,不过你们也不必忧心,娘娘心善,往后你们虽转去做些杂役,月例依旧按二等宫女的份例发放。”
众人闻言皆是松了口气。
颐华宫人手本就充裕,杂活分摊下来,一人手上也落不得多少差事。
二等宫女本便要兼顾零碎活计,这般算来,实则相差无几。
宫中宫女出身低微,日日辛劳,最挂心的便是月例银钱,待遇不变,众人脸上顿时露出释然之色。
见其他人这般,香昙也只得跟着挤出几分笑意,可心底早已乱作一团。
往后膳食沾不了手,那她可怎么将那些东西放进去?
安抚妥当众人,茯苓与玉竹转身回了内殿复命,殿内外秩序渐渐规整,新老宫人各守本分,一派井然。
香昙告诉自己别慌,宫中已经有了小厨房,而中也有粗活,添柴烧火,洗碗洗锅,她都能做。
只要能进小厨房,不怕找不到机会,将那东西放进去。
她找了个空档,进了小厨房,找到林御厨。
如今小厨房内主事的是林御厨,用人都要问过他。
听了香昙的话,林御厨直接拒了,小厨房内的宫人都是他从紫宸宫御前带来的,是通晓厨艺,用惯了的,并不缺人。
最后一条门路也被彻底堵死,香昙只觉手脚发凉,心底慌乱不已。
这事耽搁不得,她必须尽快设法将消息传出去,让主子早早拿定新的章程。
她快步走出颐华宫,过了一条宫道后,往身后看了看,见宫道上无人,她的脚步快了起来。
颐华宫内殿。
孟令姝等了许久,才等到夏邱回来,她期待的望向他。
夏邱禀报:“娘娘,香昙,进了甘泉宫。”
甘泉宫?竟是良嫔的人?
孟令姝眯了眯眼,思量几瞬后,当机立断吩咐:“茯苓,你去香昙的厢房里搜,记得,别弄乱,玉竹,你去宫门处等着,香昙回来了,你将人领到我面前。”
作者有话说:
小赵:静静的站在那
女鹅:很遗憾,做不了
两个人都很馋对方的身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知道是假孕,女鹅就这样:
真是白高兴一场
第65章
茯苓和玉竹齐声应是, 正要转身退下去办。
孟令姝那两人的身影隐入殿门,目光微扬, 又叫住了落在后面一步的玉竹。
玉竹转身:“娘娘?”
将人领到跟前来还是有些不妥当,她平日里并不常单独见底下的宫女,小事都是茯苓玉竹去办,大事会召见所有的宫人一同吩咐。
今日若是突然单独见香昙,必会引起她的疑心,打草惊蛇, 便得不偿失了。
孟令姝:“玉竹,不必将香昙带到我面前来,你去为茯苓放风。”
玉竹没有多问, 恭顺了应了:“是,主子。”
孟令姝垂眸沉思。
说起来, 发现香昙有异心, 也是误打误撞。
香昙和茯苓玉竹一样, 是路喜第一次选出来的宫人,也因此,她会少几分戒心。
茯苓玉竹要服侍她, 其他宫人, 没有时间去盯着。
故而, 她便让夏邱留意宫人平日的去处,一个月过去, 皆是无动向。
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但就在八日前, 夏邱正巧碰见了在华清宫附近的香昙。
那边在宫中已是偏僻的地方,平日少有人走,香昙从那条路上出来, 脚步很快,一路几次回头,瞧着鬼鬼祟祟的。
夏邱察觉不对,将此事禀报上来。
自那以后,她就吩咐了茯苓、玉竹和夏邱留意香昙。
八日过去,并未发现她有什么异样的动作。
直到今天,路公公送了新人来,颐华宫各处的差事都被重新安排,香昙有些慌了。
最后竟匆匆出了颐华宫,夏邱跟在后面,亲眼看见她走进了甘泉宫的偏门。
她这才摸清楚,香昙竟然是良嫔的人。
良嫔当真是看得起她。
又或者是说,周家,当真看得起她。
她有身孕并未瞒着,甘泉宫早晚都会得到消息,不可能是为着传递消息去的,那是做什么的?
可以联想的事情太少,孟令姝没有头绪。
隐隐之中,她感觉自己漏了什么,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却没有抓住。
茯苓和玉竹也回来了。
茯苓:“主子,奴婢将厢房内都搜了一遍,并未找到什么异样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吗。
孟令姝点了点头,当前已只能吩咐:“夏邱,你往后多盯着她些,不必盯得太紧,别让她察觉。”
甘泉宫。
听闻香昙在这个时候求见,良嫔神色一凝,想起才传出来的孟贵嫔有孕的消息,她脸色又缓了缓。
良嫔:“让她进来。”
香昙被领进殿中,垂着头,躬着身子,将颐华宫今日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上去。
良嫔听完,神色严肃起来。
陛下宠爱孟贵嫔,自然是重视这一胎的,给颐华宫增添些人手,在常理之中。
香昙应是没有暴露,但下药的事,就不是她能做的了。
良嫔眼底掠过一丝的厉色,随即又被压了下去,语气干脆:“药在何处?”
香昙从身上的荷包中拿出一个小瓶子,双手递上。
这药涉及重大,她不敢放在旁的地方,一直都是随身带在身上的。
良嫔接过,看都没看一眼,便递给了身侧的椿香,示意她收好,她看着香昙,冷声道:“这件事,你就烂在肚子里,往后,不必再来甘泉宫了,就当从来没有这回事,明白了吗?”
香昙知晓无需自己再做什么,松了一口气,连连应是。
良嫔看着她,又问:“你上次给孟氏下药是什么时候?”
香昙也都没想,就道:“回主子,就是今日中午。”
这药每三到四日需下一次药,迟一日,脉象都维持不住。
好在,她还有几天时间。
今日是二十七,下一次该在三十或初一。
良嫔在心中默默算着,初一……初一需要请安。
良嫔眼中一亮,心中忽然有了主意,挥退香昙:“你退下吧。”
又是一连几日过去,夏邱都未发现香昙任何异动。
这日清晨,孟令姝起身,正在用膳。
早膳摆了一桌子,都是林御厨精心准备的,清淡精致。
孟令姝端起粥碗,刚喝了两口,就听见站在身边的茯苓突然捂住了嘴,别过脸去,接连干呕声几声。
这已经是孟令姝第三次瞧见茯苓犯恶心了。
前两次,是在前日和昨日,茯苓的脸色还算红润,可今日脸色却瞧着极差,唇周白了一圈。
茯苓稳重克制,在她身边伺候这么久,从未出过差错。
这样的人,更能忍些。
在她面前都这般了,怕是难受得不轻,实在是忍不住了,
在娘娘面前失仪,茯苓又羞又愧,刚平复好,就转身跪下请罪:“奴婢失仪,请娘娘责罚。”
孟令姝抬手示意她起身,关切问:“你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犯恶心?”
茯苓也不清楚,她摇了摇头,无奈道:“这恶心来得莫名,奴婢也不知,也许……是吃坏了什么东西?奴婢这几日胃口不太好。”
她说着,自己也不太确定。
孟令姝看看她的脸色,心里放心不下,她想了想,道:“等会儿章太医来请平安脉,本宫让他也给你看看。”
茯苓和玉竹皆是一怔,万万没想到自己还能看太医。
在宫中,太医是给主子娘娘看病的,宫女哪有资格请太医?
便是病了,也只能去太医院领些成药,或是在厢房里硬扛着。
茯苓感动得有些结巴了,想说些什么感谢的话,却又词穷,翻来覆去只说出四个字:“多谢娘娘。”
早膳后,章太医来了。
他先为孟令姝诊脉。
搭上脉,低着头的眉头微微蹙起,诊了许久,眉心越蹙越紧。
昨日的脉象还正常,怎的今日……他心中疑惑极了。
又是好一番犹豫后,章太医抬起头,语气平稳地禀报:“娘娘脉象平稳,胎像稳固。”
他说这话时,眼神微微闪了闪。
孟令姝微微颔首,收回手腕,想起方才的事,开口道:“章太医,本宫身边的宫女这几日频频犯恶心,身子不适,劳烦你帮她看看。”
章太医应了一声,转向茯苓,示意她伸手。
茯苓伸出手腕,章太医的指尖搭上去,忽而心神一震。
什么?
宫女是……
章太医定了定神,收回手,抬起头,脸色有些不自然:“回禀娘娘,这位姑娘是……喜脉。”
“喜脉?”孟令姝震惊地看向茯苓。
茯苓自己也惊得张大了嘴,她的脑子嗡了一下,一片空白。
喜脉?她怎么可能是喜脉?她从未与人行过那事,怎么可能有孕?
下一瞬,茯苓对上了娘娘审视的视线。
整个后宫,宫女能接触到的男人,只有侍卫、太医、太监,以及陛下。
太监根本就没生育的能力,而她作为娘娘的贴身宫女,日日服侍在娘娘身边,根本就没有时间去接触太医和侍卫。
太医来请脉时她在场,侍卫巡逻时她在殿内,她连和侍卫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只剩下陛下了。
茯苓反应过来什么,吓得扑通一声就跪下,她低着头,惶恐急切的连连辩解:“娘娘,奴婢绝没有行背主之事,奴婢也不知这怎么可能会诊出喜脉来,奴婢清清白白,从未与任何人有过床事,请娘娘明鉴!”
听这话,孟令姝脸上神情顿时也不大好看。
章太医的医术不会出错,这有没有喜脉,哪是说这句话的就能否认的。
茯苓见主子不说话,心中一凉,她努力保持镇定:“章太医,您能再给奴婢诊一次脉吗?”
章太医看向孟令姝,孟令姝沉着脸点了点头。
章太医重新搭上茯苓的脉搏,诊了许久,收回手,依旧还是方才那句话。
孟令姝只觉自己骤然心气不顺,心口似是堵了什么般的难受。
玉竹和夏邱都紧张地站在一旁,视线不停地在茯苓和主子之间来回摇摆。
她们既不相信茯苓会行背主之事,又害怕主子气出个好歹来,毕竟娘娘的这胎还没坐稳,不能动气。
玉竹张了张嘴,先开口求情,却被夏邱眼疾手快扯了一下。
夏邱这动作不小,孟令姝看得清清楚楚。
茯苓的余光也能看见,她知道此刻只能自己救自己,再次开口:“娘娘,茯苓真的没有,这喜脉,茯苓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茯苓敢以性命担保,绝没有行背主之事。”
孟令姝看了看章太医,再看了看茯苓,沉默了片刻。
章太医的医术,她是信得过的,茯苓的话,她也愿意信。
可脉象摆在眼前,由不得她不信。
她决定再给茯苓一次机会,她偏头看向玉竹,吩咐道:“玉竹,去请孙太医。”
玉竹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出殿外。
此时,犹豫许久的章太医忽然开口:“娘娘,臣有事要禀。”
“您这脉象和茯苓姑娘这脉象,都有异。”
玉竹脚步顿住,转身回来。
孟令姝看向章太医:“此话何意?”
“臣暂时也变不出症结所在,只觉得脉象古怪蹊跷。”章太医面露难色,随即躬身请命:“娘娘,您容臣三日的时间,三日后,臣定当给您答复。”
孟令姝略一思索,颔首应下。
章太医退下。
茯苓跪在地上,再次开口,她望着孟令姝,眼中满是委屈和恳切:“娘娘,茯苓真的没有。”
孟令姝望着茯苓那双真诚的眼睛,心乱如麻,“一切等三日后再说。”
时辰不早了,该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了。
孟令姝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看了茯苓一眼:“今日,你便不用陪本宫去请安了。”
茯苓应是,看着娘娘走出殿中,玉竹和夏邱跟上。
寿康宫中。
和往日一样,众妃向太后行礼问安。
众妃落座后,太后的目光直直的落在了孟令姝身上:“孟贵嫔,这一胎可还好?孕反严重吗?”
孟令姝微微欠身,动作温婉恭谨,挑不出半分毛病:“回太后,嫔妾一切都好,只是荤腥一类太过油腻的会有些反应,其余都好。”
与张婕妤、卫答应有孕时不同,太后对孟令姝态度平淡,并不热络。
她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好好养着之类的话,话锋一转,便关心起了小皇子。
张婕妤答:“有几位太医守着,佑儿这些日子已经好了许多,这几日,嫔妾抱他,感觉又要重上些了,一问才知道,这孩子自高热后反而能吃了些。”
太后满意地笑,“能吃是福,哀家瞧着佑儿将来是个康健的,等佑儿再大些,命人抱来寿康宫在哀家这待上一日。”
听到康健,张婕妤就格外的高兴:“嫔妾只盼着能如太后所言。”
太后目光转向贤妃,语气中满是赞许:“卫答应的胎,已有七个月了,听太医说,卫答应一切都好,贤妃你费心了。”
贤妃噙着浅笑:“太后,卫妹妹身子康健,胎像稳固,臣妾只是尽些本分,不敢当太后夸赞。”
太后很不乐意,她装作板着脸:“夸你,你便受着,莫要同哀家推来推去。”
贤妃笑:“那臣妾就厚着脸皮应了。”
宫人上了点心,点心是精致的桃花酥,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看着便让人食欲大开。
太后看了一眼,笑着道:“这是柔妃昨日拿来的糕点,说是厨子新琢磨出来的花样,胜在甜酸,十分开胃,你们都尝尝。”
话落,众妃都很给面子地拿了一块。
孟令姝也同众人动作一样,拿起一块,放进口中,刚咬了一口,她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想起来了。
被她忽视的那一点。
香昙为何会慌乱,是因有人顶替了她的位置。
而她的位置,可以接触到她的膳食。
膳食……
孟令姝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这块糕点。
柔妃一直都是独来独往,可自从良嫔进宫,华清宫热闹了许多,柔妃和良嫔常常结伴而行,一起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
听闻,还在闺中之时,两人关系就不错。
糕点是柔妃送的,这里是寿康宫,开口让众妃尝尝的是太后,这两人都是良嫔在宫中最亲近的人,孟令姝很难不多想。
借着宽大的袖袍,她撇下来一小块,落在膝盖上,不动声色地将那撇下的糕点握在手中。
走出寿康宫,上了轿辇,孟令姝才将手中的糕点拿出来。
糕点在手中已经碎了大半,碎屑沾在手心里,油渍渗进掌纹里,黏腻腻的,很不舒服。
玉竹见了,直愣愣地问了一句:“主子留这糕点做什么?”
孟令姝没答,“给我拿个帕子。”
玉竹连忙递出去。
孟令姝接过帕子,将碎了的糕点小心翼翼地包好,放在袖中。
到了颐华宫,孟令姝下了轿辇,走进正殿,将包着糕点的帕子取出来,递给夏邱:“将这东西交给章太医,让他帮本宫看看,这糕点里面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4500字在十二点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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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自从孟令姝诊出有身孕, 赵琮日日都来。
是夜,两人歇下。
“陛下?”路喜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自作主张地进了外殿, 直接朝着内殿的方向唤人。
赵琮睁开眼睛,动作轻而快地从孟令姝身边起身,将手臂从她颈下抽出来,又将被褥掖好,不想吵醒她。
但孟令姝还是被弄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声音中带着困倦:“怎么了?”
赵琮已经穿上了外袍,正在系腰带,闻言回过头, 看了她一眼,柔声安抚:“无事, 应是前朝有事, 你继续睡。”
孟令姝嗯了一声, 阖上眼,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软枕里, 又沉沉睡去了。
赵琮走出内殿, 路喜躬着身子站在外殿, 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前去, 压低声音:“陛下,小皇子不好了。”
月光下, 赵琮的脸色显得格外冷峻,他吩咐:“去长信宫。”
长信宫中,赵琮赶到之时, 殿内静谧无声,太医和宫人跪了一地。
张婕妤正抱着襁褓,坐在软榻上,哭得肝肠寸断,见到赵琮来,她抬了抬眸,她站起身来,身子晃了晃,差点站不稳,白玫连忙扶住她。
她走到赵琮面前,将襁褓递过去,双手在发抖,声音也哭哑了:“陛下,您再抱一抱他吧。”
赵琮接过襁褓,低头望着怀中的小人。
孩子已经没了气息,小脸苍白,嘴唇发紫,眼睛闭着,睫毛静静地垂着,像是睡着了一样。
赵琮抱着他,站了很久。
翌日一早,晨光透过窗棂,将颐华宫的地面铺成一层浅金。
孟令姝起身,身旁已没了人,她伸手摸了摸身侧的被褥,是凉的。
这几日,只要是没有早朝,陛下都会陪她,待用了早膳,再回紫宸宫。
她想起赵琮出去了,她问了一句,他说前朝有事,她便没有多想,又睡了过去。
孟令姝下榻唤人。
茯苓玉竹听见动静,走进内殿。
孟令姝问起:“昨晚可是发生了事?”
茯苓答:“小皇子没了。”
孟令姝惊愕,昨日张婕妤还在寿康宫说小皇子已经好了许多,怎么突然就没了?
茯苓说打听来的消息:“太医给小皇子用的药本就是虎狼之药,极其伤身子,大人用了都会落下病根,更遑论一个多月的婴儿,昨夜小皇子突然呼吸困难,宫人还未反应过来,便没了。”
听完原委,孟令姝脸上的惊愕渐渐褪去,心下有些唏嘘,她道:“知道了,更衣吧。”
洗漱更衣,用完早膳后,宫人通传章太医来了。
孟令姝:“请他进来。”
章太医走进,行礼后,不等孟令姝说话,就先开了口,声音急切:“娘娘昨日命人交给臣的糕点,臣已细细查验过了。”
他从袖中取出那方帕子,帕子打开,里面包着的糕点碎屑已经干透了,颜色发暗。
他将帕子递上前,指了指那些碎屑:“这糕点被人下了药,那药可以改变人的脉象,服下之后,脉象会呈现出假孕之兆,如同真的有了身孕一般,但这药效维持不了太久,每隔几日,就需再次服用,方能维持脉象不变。”
话音落,孟令姝心头那团萦绕许久的迷雾,豁然开朗。
她为婕妤时,大部分时间都是夏邱去御膳房拿膳。
膳食拿回来,能接触到的,只有她身边的茯苓、玉竹,还有两个二等宫女。
香昙就是其中一个,她若想动手脚,虽说有些难,但也不是做不到。
自颐华宫进了新人,香昙便碰不到膳食了,再无动手脚的可能,她这才慌了。
原是如此。
孟令姝眼底升起冷意,她偏了偏头,伸手指向玉竹:“章太医,劳烦你给玉竹也诊诊脉。”
章太医应了一声,转向玉竹,玉竹伸出手腕,章太医的指尖搭上去,片刻后收回手,点了点头,语气笃定:“娘娘,这位姑娘也是喜脉,但脉象也是如另一位姑娘一般,有问题,是药物所致,并非真正的身孕。”
听到这,不用孟令姝多说,玉竹和茯苓也明白了。
娘娘胃口小,平日里的膳食常常用不完,就会赏给她们,她们用了那菜,自然就和娘娘一个脉象。
至于玉竹前些日子来月信,不过是个人体质不同,药物在她身上的反应慢了些、弱了些,所以才没有出现和茯苓一样的症状。
知晓真相,孟令姝难掩失落,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小腹,喃喃开口:“原来都是假的吗?”
听这话,章太医心中一个咯噔,连忙跪下:“臣失职,未能发现其中蹊跷,险些酿成大错,请娘娘降罪。”
他说着,身上的冷汗直冒,这事可大可小,若陛下轻罚,便是他失职,罚几个月俸禄,训斥几句,便过去了,若陛下有心追究,那他就是欺君之罪,轻则丢官罢职,重则性命不保。
孟令姝知道这事怪不得章太医,谁能想到有人会对一个嫔妃下这种药?
“章太医,你起来吧。这事怪不得你。”
章太医叩首谢恩,站起身来,退到一旁,可心里依旧轻松不起来。
陛下那还不知此事,也不知道会如何……
一旁,玉竹按耐不住忐忑,问:“那娘娘,我们怎么办啊?”
好好的皇嗣突然没有,即便不关娘娘的事,是有奸人作祟,但她担心陛下会多心。
玉竹想到的,也是孟令姝考虑的。
她有孕,陛下的高兴不比她少,若是实话实说,陛下他会相信她吗?还是会怀疑她为了争宠,故意编造了这场骗局?
陛下会拿良嫔如何?降位?斥责?禁足?
总归是真没有闹出什么事来,没有伤到人,看在太后和周家的面子上,还要维护皇家颜面,这事最后的结果应是会不了了之。
可若是按照良嫔的计划走下去呢?她被蒙在鼓里,一直以为自己有孕,直到月份渐长,肚子却毫无动静。
或是有人检举她,那时,发现她是假孕,陛下震怒,失宠都是小的。
两相一比较,良嫔这个罪魁祸首还好好的,孟令姝着实不能接受。
她是个睚眦必报的人,总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心中才能舒畅些。
霎时间,一个计划浮现在脑中,她抬眼看向章太医,语气倏地软了下来:“章世叔,你可愿帮我一个忙?”
许久未听到这个称呼,乍一下落入耳中,章太医又惊又恍惚。
章家和孟家是世交,他和孟鹤仁几十年的交情,比亲兄弟还亲。
他这一辈,就出了他和兄长,兄长早逝,留下一子,名唤章书怀,从小由他教养。
书怀从小就喜欢孟家女。
孟家女是他自小看到大的,生得好看,性子也好,知书达理,温婉大方,和书怀站在一起,说是天作之合也不为过。
两家家世相当,又知根知底,两家人都有意无意的流露出想亲上加亲的意思。
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两个小人也到了议亲的年纪。
书怀还是喜欢孟家女,孟家女对书怀也有情意。
他和孟鹤仁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年前就商量着待到开春就上门提亲,让姝儿在家中过完最后一个生辰,婚期就定在九月,秋天不冷不热,成婚最好,到时候找人择定吉日,风风光光地将孟家女娶进章家。
但谁曾想,孟鹤仁因罪下狱,孟家一夜之间从清贵世家变成了罪臣之家。
孟家出事并不突然,早在几日前,就有预兆,孟鹤仁是个聪明人,他看出了风向,提前给了孟夫人和离书,将孟夫人送回江南娘家,又上门,问他婚事还做不做数。
若作数,就将婚期提前,孟家女进章家,就不必入后宫为婢。
但他犹豫了,一个给不了任何助力、甚至还会拖累书怀的女子,不适合。
书怀还年轻,还有大好的前程,他不能不为书怀考虑。
孟鹤仁明白了他的意思,沉着脸只道往后就当作此事不存在,气冲冲的回去了。
而后没过两日,就传来了孟鹤仁下狱的消息,一个月后,孟家定罪,孟家女充入宫中为婢。
几月过去,孟家女成了皇妃,再次见到人时,章太医心中百感交集。
他有预感,这个忙不是那么好帮的,可他不能拒绝。
终究是他有愧于孟家。
他躬身:“但听娘娘吩咐。”
一旁的玉竹和茯苓交换了眼色,都没想到,娘娘和章太医之前竟认识。
——
小皇子没了,众妃尽数敛了心思,陛下怕是又有一段时间不会入后宫了。
果不其然,接连两日,陛下都是宿在紫宸宫。
颐华宫中。
孟令姝本打算喝了药去紫宸宫,可没想到,宫人通报,陛下却来了。
赵琮走进正殿,面色如常,瞧着没有心情不好。
孟令姝福身行礼,赵琮走到她面前,伸手扶起她。
孟令姝顺势起身,含着浅浅笑意道:“姝儿原还打算去紫宸宫,已吩咐了茯苓备轿辇,不想陛下竟来了。”
赵琮也露出些浅薄的笑意:“姝儿同朕心意相通。”
孟令姝弯了弯唇,手覆上小腹,语气中带着些刻意的娇嗔,眉眼含俏:“陛下的血脉在臣妾的腹中,不想心意相通,都难呀。”
赵琮柔和地望向她的小腹,久久没有移开。
入夜,沐浴后,茯苓一手拿茶壶一手拿杯子走进净室,玉竹则是端着一只白瓷药碗,碗中是浓黑的药汁,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苦涩的气味,光是闻着便让人觉得舌根发麻。
孟令姝接过碗,一饮而尽,苦得她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连舌头都是麻的。
茯苓连忙递上茶水,孟令姝接过,连喝了好几口,才将那股苦涩压了下去。
她回了正殿。
赵琮洗漱一向比她快,此刻已经上了榻。
孟令姝躺在里侧,阖上眼,却没有睡,心神却分毫未松,她静静的等着药效发作。
不多时,小腹隐隐作痛,紧接着,她就感觉下身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像是月信来时的感觉。
疼痛逐渐加剧,从隐隐作痛变成了阵阵绞痛,她咬着唇,强忍着不曾出声。
莫约过了一刻钟,她才弱声唤人:“陛下。”
赵琮闻声,并未睁眼,只是将她往怀里又带了带:“怎么了?”
孟令姝的声音又轻又碎:“肚子……肚子疼。”
赵琮瞬间惊醒,夜色浓沉,殿内昏暗得难以看清,只能感觉到怀中的女子在微微发抖,他连忙撩开帐幔,伸手点上灯,橘黄色的光晕在黑暗中亮开,照在床榻上。
女子的脸色苍白,眉头紧紧蹙着,眼中含着泪,那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将落未落,可怜极了。
目光向下,落在锦被上,她的手指攥着被角,指节泛白,整个人蜷缩着,赵琮心中一紧,伸手掀开些锦被,只见月白色寝衣的下摆已经被染红了,颜色触目惊心。
“来人!”赵琮声线陡然沉厉。
路喜听到这一声,连忙从外殿走进来。
茯苓玉竹也跟着走进。
赵琮没有看他,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一片刺目的红,声音压着怒意:“快去请太医!”
路喜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看见陛下那副模样,看见娘娘苍白的脸色,他想到什么,连忙转身跑出去,命人去太医院请太医。
“陛下……”孟令姝轻声唤他,怯怯的伸手拉住赵琮的衣袖,眼中蓄满泪水,声音凄楚:“陛下……好疼。”
赵琮坐到床沿坐下,握住女子冰凉的手,柔身安抚:“太医很快就会到,很快就不疼了,姝儿乖。”
女子泪眼婆娑,颤声追问:“陛下……我们的孩子,是不是保不住了?”
赵琮的瞳孔猛地一缩,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说什么傻话?”
说完,他察觉自己语气过重,又放柔了声音,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温声道:“不会的。”
可他自己也不信,这胎才两个多月,那么多的血,孩子怎么可能还保得住?
孟令姝不再问了,紧紧握着他的手,眼泪无声地滑落。
赵琮望着床榻上狼狈的人,眼底温情一点点褪去,脸色阴沉,周身气压低的吓人。
片刻后,两位太医赶到。
张太医和章太医是跑着过来的,两人气喘吁吁,章太医率先上前,跪在床榻边,取出脉枕,将手指搭上孟令姝的手腕。
此时,殿外有宫人走进来禀报:“陛下,贤妃娘娘到了。”
赵琮眉心一蹙,沉声道:“让她进来。”
贤妃走进内殿,脚步匆匆,脸色焦急,她走到赵琮面前,福了福身子,道:“臣妾听闻孟妹妹出了事,这才赶来,孟妹妹怎么样了?”
赵琮心神全在太医身上,答都未答。
贤妃脸色微变。
章太医诊断完,收回手,站起身来,退后一步,躬着身子,一连难色,声音沉重:“陛下,臣无能,娘娘腹中皇嗣……臣保不住了。”
一语落地,满是死寂。
孟令姝愣住了,双目失神的望着太医。
赵琮身躯猛地一滞。
贤妃站在一旁,眼底闪过诧异。
这几日,紫苏和连翘没有传消息回来。
难不成不是张氏动的手?
贤妃心中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在孟令姝和赵琮之间来回游移。
回过神来,孟令姝在赵琮怀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陛下……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
望着怀中女子哭得摇摇欲坠的模样,素来沉稳冷厉的赵琮,也红了眼。
一旁的章太医躬身低声启禀:“陛下,娘娘失血伤身,气血大亏,臣这便下去调配固本止血、安神休养的汤药,以免娘娘落下病根。”
赵琮目不斜视,只微微抬手,语气沙哑:“去吧。”
章太医站起身,和另一位太医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沉寂未歇,殿外又传来宫人恭谨的通传声:“启禀陛下,柔妃娘娘、张婕妤、云容华、良嫔来了。”
这话落定,本就低沉的殿内氛围瞬间更沉。
赵琮眼底的温柔寸寸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骨的寒凉与厌烦。
他未曾抬眼,揽着孟令姝的手臂愈发轻柔,出口的声音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让她们滚回去。”
宫人闻言心头一凛,不敢迟疑,躬身应声退出去传旨。
外殿中,柔妃、张婕妤、云容华、良嫔各怀心思地等着。
宫人走出来,低着头,原封不动的传话:“陛下说,请各位主子滚回去。”
柔妃惊呆了,这话她信是表哥说的,但这宫人,未免太不知变通了。
张婕妤的脸色同样都有些挂不住。
周嫔开口:“敢问姑娘,孟贵嫔如何了?”
宫人答:“我们娘娘小产了。”
良嫔眼底掀起我不易察觉的复杂,随即垂下了眼帘。
假孕如何小产?
殿内,没过多久,宫人捧着熬好的汤药快步入内,她一时不知该给谁。
“朕来。”赵琮道。
孟令姝依旧泪水涟涟,双眸红肿失神,只是低低啜泣着,整个人瘫软在赵琮怀里,全无半点气力。
赵琮接过药碗,亲自拿起银匙,吹凉了滚烫的药汁,低头柔声哄慰,语气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极致耐心温柔:“姝儿乖,不哭了,把药乖乖喝下去,止住血、养好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他语气温缱,指尖轻轻拭去她脸颊不断滑落的泪珠,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了易碎的珍宝。
而后赵琮一勺一勺,细细喂着汤药。
每喂一口,便耐心吹凉,小心翼翼送入女子唇边,眼底满是疼惜与隐忍的怒意。
看着陛下眼底独独赠予孟令姝的偏爱与心疼,贤妃默然缓缓移开了视线。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还剩一章四千今天依旧有红包
第67章
宫中从不缺得宠之人, 陛下也会分给她们温柔,但从不是这样的疼惜。
后妃于陛下, 说难听些,就是解闷讨趣的物件,新鲜的物件,他便多看几眼,玩腻的物件,他便丢在一旁。
物件罢了, 哪里用得着什么真感情?
可他对孟氏,分明是用了心的。
如今孟氏流产,陛下必然会对她的怜惜更甚。
有了这份怜惜, 孟氏恩宠还会更盛。
耳边不断地传来哄人的声音,贤妃阖了阖眼, 一时间, 她不知道这孩子没了, 是好还是不好。
一碗药喝完,孟令姝渐渐止了哭声,肩头却忍不住轻轻抽噎, 她抬眸看赵琮, 语声带着哀气和不甘:“陛下, 臣妾不相信会无缘无故地小产,太医都说了, 臣妾只要过了前三个月,就能坐稳胎。”
她心中生疑, 赵琮又何尝不是,他当即侧目看向章太医。
章太医躬身回话:“陛下,娘娘是接触了阴损之物, 才会导致小产。”
怒火直冲天灵盖,赵琮要气笑了:“章太医,你回答朕,朕命你日日给孟贵嫔诊脉,你的脉,是诊到狗肚子里去了?”
章太医跪下,眼下也只能说一句:“陛下恕罪。”
身后的张太医不知道陛下到底在骂谁,还是把他们两个都骂了进去,也跪下。
孟令姝见此情形,扯了扯赵琮的袖子,软声提醒:“陛下,现在怪太医,已经无用,先查吧。”
说着,她隐晦的看了一眼立在床榻边的人。
茯苓开口:“陛下,自娘娘有孕后,除了初一那日请安去了长春宫和寿康宫,娘娘皆在宫中,连正殿都没有出去过。”
茯苓的言下之意在明显不过,这阴损之物应该就在殿中,而能进殿的,都是颐华宫的宫人。
赵琮立刻下令:“章太医,你去将殿中物件都检查一遍,路喜,提审所有颐华宫宫人,细细查问。”
章太医和路喜同时应下,躬身退下。
转过身来,赵琮面上凌厉褪去,又是一副温柔模样:“靠在朕怀里,终究是不舒服,躺下可好?”
孟令姝抓着他的手不放,摇了摇头。
赵琮拗不过她,只得取了两个软枕,垫在她身后,让她倚坐着舒服些。
颐华宫外,夜风凛冽,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光影明灭不定。
柔妃的轿辇还停在颐华宫门外,轿帘掀开着,轿旁的宫人垂手肃立,见柔妃出来,连忙迎上前去。
柔妃上了轿辇,伸出手,示意良嫔也上来。
按规矩,良嫔没有资格坐轿辇,只能步行。
可来的时候,柔妃直接拉着良嫔坐了轿辇来,眼下,自然也是坐着她的轿辇回。
颐华宫离可甘泉宫不近,天寒地冻的,等走回去,脸怕是要被这风吹僵了。
良嫔没有推辞,扶着柔妃的手上了轿辇,在她身侧坐下。
轿辇被抬起,往华清宫去。
柔妃靠在轿辇里,过了一会,偏头看着良嫔,问:“你觉得孟贵嫔的胎,是谁做的?”
良嫔正在出神,没听进这句话。
柔妃推了她一下,问:“怎么了,在想什么?说话你也听不见。”
良嫔回过神来,随口敷衍道:“小皇子没了,孟贵嫔小产,陛下应会很难过。”
柔妃哦了一声,又问了一遍。
良嫔只得敛了心神,答:“孟贵嫔的胎不足三月,也许不是谁做的,就是自己没保住?”
柔妃奇怪地看她:“宫中小产,怎会是自己没保住?更遑论孟氏这么得宠,早就成为全后宫的眼中钉了,你没见着母后都不敢关心她了吗?”
良嫔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能引来柔妃这么多句,她不想在此事上同她辩论。
她索性顺着柔妃的话往下说:“有理,那姐姐觉得是谁做的?”
柔妃眉梢一扬:“左不过就那几位。”
她语气平淡的报出人名:“论能力,贤妃、张婕妤、我、你都有可能。”
良嫔眼皮子重重一跳,心跳都跟着快了几拍:“姐姐说笑了,我入宫才多久?哪有那个本事。”
柔妃看她,反问一句:“周家没给你人?”
周家是太后母家,在前朝也是一等一的大族,送女儿入宫,怎么可能不给她准备些人手?
良嫔一噎。
好在柔妃没有揪着此事不放,她淡淡评价:“贤妃贤良人当惯了,不会出手,小皇子刚没,张婕妤应没那么快腾出手来,也许,是别人?”
一字一句落下,良嫔的心也随之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不论假孕,单论小产一事,她的嫌疑,在众人眼中,好似不是一般的大。
外殿中,茯苓领着章太医和张太医一一查验起来。
殿中大大小小的物件,花瓶、屏风、香炉……一样一样地看。
待查完,已过去了半个多时辰。
后妃都是养尊处优,贤妃这个后宫位分最高的自然也是,猛然站了半个多时辰,她的腿早已发酸了,见两个太医回来,心底隐隐的松了口气。
两位太医一无所获地走进内殿,禀报:“陛下,臣等查验了殿中所有物件,并未发现任何阴损之物。”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两位太医同时感觉身上的目光又沉了几分,压得他们喘不过来气。
两人同时低了低头,明明是冬天,却热得像三伏天,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宫人那边路喜审出来些有用的,三个宫人被她直接带进了殿中。
事关皇嗣,宫人都清楚厉害,一被领上来,就赶忙开口,一个二等宫女跪在最前面,声音又急又快,很是迫切的道:“陛下,娘娘,前些日子,香昙有些奇怪,宫女在宫中本是各为其主,无主子召唤,便该在宫中待着,可香昙却寻了几次机会出去,问她去做什么,她却答不出去了哪里,奴婢当时没多想,如今想来,实在可疑。”
另一个宫女连连点头,附和道:“香昙还借着让奴婢偷懒的名义,独自一人看着娘娘的膳食。”
从前并未放在心上的小事,现在全成了罪证。
香昙跪在最后面,她心里七上八下的,努力为自己辩解:“陛下,娘娘,她总是偷懒,奴婢不是第一次帮她了,在别的地方,她甚至胁迫奴婢帮她,另奴婢出去,是因奴婢有一关系不错的好友,他是太监,奴婢不想被别人说闲话,这才掩盖着没说,奴婢对娘娘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二心,请陛下明鉴。”
两方听着都有理,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
赵琮没心情听她们辩论,他的耐心已经耗尽了,他看向路喜:“不若往后朕也别当皇帝了,直接去慎刑司审人吧?”
路喜心道自己昏头了,连忙躬身,他招呼了两个侍卫,将那三个宫女都带了下去。
章太医忽然出声:“陛下,这位姑娘身上的味道不太对劲。”
寻常人分辨不出细微异香,可太医日日与药材香料打交道,嗅觉远比常人敏锐。
他望向张太医,张太医微微颔首,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妥。
章太医大着胆子抬头:“陛下,臣想去厢房查看这女子的其他衣衫……”
赵琮应允了。
章太医和张太医跟着茯苓去了厢房,厢房中,衣衫整整齐齐地叠着放在柜中,衣衫上还有一个荷包。
衣衫和荷包都被拿出来,衣衫交给章太医,单是靠近衣裳,那淡淡的麝香气息便清晰可闻。
余光中,张太医看到茯苓手中的荷包,他伸手示意茯苓给他。
待接过,凑近一闻,他脸色一变,连忙拉了拉身边正在验衣衫的章太医,将荷包递给他。
章太医接过,凑近闻了闻,面上一副有数了的模样,低声说了句:“走,回正殿。”
重回正殿,章太医拿着荷包立于殿中。
香昙看见这荷包,心虚得下意识的撇开视线,心中更多的是不解,她们拿这荷包做什么?
下一瞬,就见章太医将这荷包剪开,荷包里面有一个小小的香包,这小香包打开,里面是一些干花,粉色的、紫色的、白色的,已经干透了,颜色发暗,看不出是什么花。
章太医拿起这干花闻了闻,神色顿时凝重了些,对着赵琮躬身禀报:“陛下,这干花上沾了麝香,一日两日是无事的,但若是天长日久闻着这荷包,月份小的则会小产,月份大的胎儿也会受损,闻着这位姑娘身上的气味,这荷包应戴着有些时日了。”
麝香二字入耳,香昙懵了,她愣在原地。
她荷包中哪来的麝香,又是哪来的这些干花?
赵琮语声又冷几分:“这荷包是谁的?”
茯苓上前一步,答:“回陛下,是在香昙的衣柜中找到的,和她的衣裳放在一起。”
那个指认香昙的二等宫女又开口了,声音中带着几分恍然和几分笃定:“陛下,娘娘,香昙之前是不戴荷包的,可在大约十几日前,她忽然开始戴了,日日不离身,走到哪都戴着,这几日又不戴了,好似……好似就是路公公送了新人进来开始。”
这么一说,就全部对上了,香昙戴荷包的那段日子,正是她还在娘娘身边伺候的日子,她不戴荷包了,是她被调去做杂活、接触不到娘娘了,这荷包戴着也无用了。
赵琮眸色彻寒:“将人送进慎刑司,去查这荷包是谁给她的,告诉慎刑司的人,再审不出来,就同这宫女同罪论处。”
听到要进慎刑司,香昙瞬间回神:“奴婢冤枉!那干花不是奴婢的!有人陷害奴婢!陛下,娘娘,不是奴婢做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路喜捂住了嘴,拖了出去。
殿内安静了下来,孟令姝眼圈一红,泪珠又簌簌滚落,哽咽自责:“陛下,若是姝儿小心些,会不会……”
赵琮冷着脸打断:“是朕没护住你,是朕的不是。”
作者有话说:
救命,写到了两点赶紧睡觉,不然感觉我明天上班都起不来了
第68章
华清宫外, 轿辇落下。
夜风凛冽,吹得轿辇猎猎作响, 柔妃和良嫔相继下轿。
柔妃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的将身上的斗篷拢了拢,她将自己手中的暖手炉递给良嫔,娇声抱怨:“这么一折腾,半点睡意都没有了。”
良嫔没接,“不过几步路就到了, 无妨。”
柔妃没勉强,转身由宫人簇拥踏过宫门,进了华清宫。
良嫔也往甘泉宫的方向去。
十一月的上京, 已彻底冷了下来,白日里还有些许的暖意, 可一入夜, 寒气便从地底下冒出来, 四面八方的涌来,裹挟着刺骨的冷风。
仅仅走了几步,身上的暖意就散的一干二净, 寒风呼啸在耳边, 良嫔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跳的快了起来。
孟贵嫔有孕, 是因她的药,可小产是怎么来的?
是假的吗?
今日之事, 透露着古怪。
一路心事重重的踏进甘泉宫,殿内燃着炭, 热意扑面而来,将一身的寒气驱散了大半,暖意重新回到身上。
良嫔坐在椅子上, 一动不动,思绪翻来覆去的想,始终想不明白这小产是从何而来。
若脉象是假的,那也不可能瞒过两位太医,两位太医也不可能同时被孟贵嫔收买。
再者,那么多血,不像是假的。
莫不是有孕是真的?有旁人出手了?
太阳穴突突的跳,良嫔平静的神情下终于出现裂痕,透出些不安来。
椿香却没想那么多,她见主子脸色不好,只当是她累了,问,“主子,天色委实不早了,奴婢叫人备水吧?”
良嫔心神恍惚,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椿香转身下去吩咐。
须臾后,与她同时进来的,还有一宫人。
这是良嫔留在颐华宫附近打探消息的。
那宫女走进殿中,禀报:“主子,陛下查到了,是孟贵嫔身边的一位宫女,叫香昙,她有一个带着麝香的荷包,好似就是因着这个,孟贵嫔才流产的。”
听到这个名字,椿香吓得看向良嫔。
良嫔神色中也出现一抹慌乱,她指尖紧扣椅沿,强压着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却还是透露出几分不稳:“香昙?你没听错?”
宫女摇摇头,“奴婢确认了了几遍,绝不会有错,她已经被御前的人送进了慎刑司。”
良嫔强装镇定,缓缓松了扣椅沿的手指:“本嫔知道了,你退下吧。”
人一退下,椿香就忍不住的急切问:“主子,这是怎么回事?”
香昙怎么会和麝香沾上关系?
良嫔面色冷硬,嘴唇拧成一条直线,她几乎是咬牙切齿的道:“我们中计了。”
孟氏必然是知道了什么,不然这麝香不会这么精准的出现在香昙身上。
至于小产,是假的。
若是真的,孟氏有恃无恐,不会这般着急,直接等着她跳出来就好了。
声音太小,椿香没有听清,又问一句:“主子,您说什么?”
良嫔重重叹了口气,心头沉甸甸压着寒意,万般不甘涌上心头:“我们的计划,早就被人看穿了,孟氏将计就计。”
椿香脸色一白,声音发抖:“那主子,我们怎么办?”
香昙是周家千挑万选送进宫中的,其亲族全被周家看管着,良嫔敢用她,就是知道底细的,她绝不会吐露半个字。
但怕就怕,慎刑司会让她在不想说的情形下说出来。
传闻宫中有一秘药,名唤五石散,服下后能使人神志不清,几欲发狂,这个时候,要她做什么,她都会做。
这药,她从前听过一次,不知,宫中还有没有。
她不敢赌。
香昙必须在用这药之前死。
慎刑司大多都是陛下的人,她没有这个本事。
良嫔倏地起身,椿香被这一动作吓了一跳。
良嫔冷声吩咐:“去寿康宫。”
——
再从寿康宫出来,良嫔的脸上红了一片,眼睛也有些红。
但总算是放心了。
亥时过半,整个皇宫陷入一片寂静。
凤驾落在颐华宫宫外。
太后扶着周嬷嬷走出轿辇,入宫,行至正殿外,看见两道身影立在阶旁等候,是章太医和张太医。
太后抬眼淡淡扫过二人眼底,眸光不动,声色微微一凝。
张太医是张氏族人,与张婕妤走的近,张婕妤和孟贵嫔是个什么关系,满宫皆知,不大可能去帮孟贵嫔。
那便只能是章太医了。
章太医行医半生,于妇人医术一道冠绝太医院,凭他的本事,想帮孟氏瞒过去,不难。
只是不知孟氏给了章太医什么好处,让他冒着掉脑袋风险去帮她。
殿内值守宫人远远看见太后仪仗,快步入内禀报:“陛下,太后娘娘到了。”
赵琮正立在榻边,望着眼泪昏睡的孟令姝,闻声回过神走出。
太后走进正殿,赵琮行礼:“母后怎么来了。”
太后将儿子扶起,看着儿子面容上压不住的倦意和郁气,眉头微微蹙起,心底是不满的,对孟氏,更对良嫔:“听闻颐华宫出事,哀家放心不下,过来看看,孟贵嫔如何了?”
赵琮:“她伤心,一直哭,儿臣让太医给她开了一副安神药,已睡下了。”
太后嘴角轻扯一下,语气还是很是关切的道:“这次是孟氏身边的人有异心,她遭此大难,你若有心,就将她身边的人都换了,若还是不放心,换成你自己的人就是。”
赵琮微微颔首,此事,太后不说,他也准备会做。
接着,太后又抬手示意身侧周嬷嬷取来一卷叠好的纸,递到赵琮面前:“哀家这里有一张固本养身的药膳方子,是当年哀家小产,你父皇命太医院众医合力拟出的,温补气血不伤身。”
赵琮意外,他不知太后还小产过。
太后瞧出他神色中的惊诧,垂眸,语声淡而怅然的道:“当时,母后和你父皇尚且年轻,有孕时月份太浅,初始脉象,隐晦难辨,一众太医都没及时诊出来,后面就没留住。”
“你和孟贵嫔都还年轻,孩子以后定会有的,现下养好身子为重。”
赵琮知道太后想用旧事宽慰他:“让母后费心,儿臣知晓。”
太后还想再细叮嘱几句,赵琮进一步开口打断:“天色太晚,母后回去歇息吧,儿臣无事。”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知道自己眼下说什么,他怕是都听不进去,也只能起身。
“明日还有早朝,熬不得整夜,皇儿你也歇会。”
赵琮应了,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目送太后离去。
出了颐华宫,太后突然开口:“去查查,章家和孟家,从前可有什么往来。”
长夜漫漫,颐华宫正殿烛火彻夜未熄。
赵琮独坐于正殿外的椅子上,周身寒意沉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冷的扶手,一言不发,静候着慎刑司送来审讯香昙的消息。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烛火噼啪轻响,映着男人冷峻漠然的侧脸。
一夜无眠,赵琮眼底倦意愈发浓重,心底却始终清明,分毫未乱。
窗外夜色一点点褪去,天边缓缓破开一抹浅淡鱼肚白,晨雾笼罩整座皇宫,寒意更盛。
路喜提醒:“陛下,到上朝的时辰了。”
赵琮起身,大步走出。
下朝后。
赵琮问起:“慎刑司那边,审得如何?”
路喜闻言,脸色瞬间垮下,他禀报:“回陛下,那宫女香昙昨夜受刑过重,天未亮便撑不住,死在了慎刑司刑房之中,她临死之前,一口咬定,是张婕妤暗中指使她,将麝香荷包带入颐华宫,谋害贵嫔娘娘腹中皇嗣。”
“死了?”
赵琮脚步骤然顿住,狭长凤眸微眯,侧眸冷冷瞥向身旁路喜,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冷笑:“慎刑司的人,如今当差的本事,倒是越来越精进了。”
路喜背脊瞬间发凉,头埋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喘。
赵琮望着前方的宫道,眸光沉沉,语气冷冽:“看来,他们是压根没把朕昨日的话放在心上。”
话音落下,路喜立刻跪下。
“主审香昙的人,即刻赐死。”
赵琮语声没有半分迟疑:“慎刑司上下,每人重罚二十廷杖,尽数贬去北郊行宫,永世做苦役,不得回京。”
与此同时,颐华宫内殿。
孟令姝也醒了,茯苓上前:“娘娘,您小腹可可还疼?”
孟令姝轻轻摇头,她本就不是真正小产,昨日的腹痛与大量出血,不过是提前服下的药引发上个月没来的月信。
“香昙那边,可招供了?”
茯苓面露难色,轻轻摇头:“回娘娘,香昙死了。”
死了?孟令姝一惊,随之心头涌上一阵烦躁。
香昙一死,死无对证,所有线索彻底中断,和良嫔彻底撇清了所有干系,她费心布下的局,终究没能如愿咬住良嫔分毫。
茯苓继续道:“就在今日清晨,香昙受不住慎刑司酷刑,她临死之前指认,是张婕妤暗中授意她,用麝香荷包害娘娘小产。”
张婕妤?
孟令姝:“陛下听闻此事,是何反应?”
茯苓:“陛下震怒,负责审讯香昙的人直接被陛下下旨赐死,慎刑司上下所有人,全都挨了二十廷杖,尽数发配去北郊行宫做苦力。”
这般刑罚,重得超乎所有人预料。
茯苓:“还有陛下下旨,将张婕妤废黜位分,贬为答应,一同去北郊行宫。”
“什么?”
孟令姝愣住,眼底满是错愕,全然没料到赵琮会顺着直接重罚张婕妤。
比起这些,玉竹更关心另一件事:“陛下将颐华宫从前所有宫人尽数换了,往后殿中一举一动,皆在陛下眼底,娘娘您的小月子,怕是要整整做上一个月了。”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就快要到端午节了,真的是每天数着日子想放假
第69章
身边的人都是御前送来的人, 固然是好,但也意味着她以后做什么, 都会第一时间传到赵琮耳朵里。
孟令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锦被边缘,她不喜欢这种被旁人掌控的感觉。
茯苓回话:“昨夜亥时太后驾临颐华宫,外殿的宫人替换一事,正是太后同陛下提议的。”
彼时她和玉竹守在内殿,陛下和太后说的话大半都听得真切。
好好的,太后居然会来?
太后几乎从不出寿康宫, 就连张答应生产的那日,太后都没去。
孟令姝若有所思。
几瞬后,她肯定的开口:“此番小产的祸事, 是落不到良嫔头上了。”
茯苓会意:“娘娘是说,太后出手护住良嫔了?”
孟令姝轻轻颔首, 缓缓倚靠在软枕上, 肩头松垮下来。
先帝在位时, 后宫可是太后的一言堂,如今即便退居寿康宫,想要悄无声息替良嫔抹平这桩祸端, 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
没了这次机会, 再想抓住良嫔的把柄, 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良嫔藏在暗处行事,步步算计, 她防不胜防。
现下最紧要的事,便是培养些自己人, 分到各处。
前者还好办些,后者需得碰到宫务。
碰宫务,势必会对上贤妃。
孟令姝轻轻的叹了口气。
长春宫
绿萝脚步匆匆踏入正殿, 面上难掩震惊,屈膝将御前传来的一应消息尽数禀报给贤妃。
贤妃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意外。
“孟氏怀这一胎时,陛下何等上心,又是晋封贵嫔,又是送人进颐华宫,满心期盼这个孩子,如今小产,慎刑司审讯的宫女又骤然身死,断了所有线索,陛下重罚,本就是意料之中。”
她指尖轻叩桌面,缓缓吩咐下人安排张答应身边宫人:“张氏贬为答应,依规制只许随两名宫女同行。”
“白玫是张氏跟前最忠心的旧人,必定会主动请命跟着去北郊行宫,紫苏常在各宫走动,露面太多,容易惹人注目,让她自请随同张氏迁往行宫。”
“连翘调回殿中省留用,往后若有后妃晋位分,正好寻机会再将她送入后宫为本宫办事。”
绿萝躬身记下,又轻声询问:“娘娘,卫答应那胎——”
“先前小皇子夭折,如今又有孟贵嫔,卫答应这一胎再出半点差池,陛下与太后怕是会大怒。”
贤妃抬眸看她:“从头到尾,本宫什么都没做,你怕什么?”
卫氏身子弱,她不过是将她身子亏虚的症候稍稍放大。
补品皆是柔妃亲手送去重华宫,吃食也是卫氏自己执意要用,她的人,该提醒的都提醒了。
她眼底漫开一层漠然:“生不生的出来,就看天意了。”
生出来了,是卫氏运道好,生不出来,是她自个儿福薄。
长信宫中。
路松站在殿中央,捧着明黄圣旨,垂首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婕妤张氏德行有亏,行事失度,着即贬为答应,移居北郊行宫,非召不得回,钦此。”
张婕妤立在原地,一字一句落进耳中,浑身血液霎时冻得倒流,指尖颤得几乎握不住圣旨,良久才俯身,艰涩接旨。
路松低声提点一句:“小主,明日便要启程,身边只许随两名宫女,还请早些选定宫人、收拾行囊,北郊行宫清苦,不比宫中,值钱细软尽可多带些。”
张答应如丢了魂魄般僵立,双目空洞,半点回应也无。
白玫站在一旁,看着主子这副模样,躬身代为应下:“劳公公费心提点,奴婢记下了。”
路松点点头,带着一众御前内侍转身离去,殿内只剩主仆四人。
张答应一动不动的立在那。
“小主。”白玫轻声唤人。
张答应一动不动的立在那。
白玫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大些,带着些急迫:“小主?”
张答应忽然扬声冷笑,笑声凄厉,在殿宇里荡开,笑着笑着,声线骤然哽住,滚烫泪水汹涌砸落。
不过短短一年,她从德妃降为婕妤,又从婕妤贬为末等答应。
他们的孩儿夭折才几日,他竟这般绝情,还要将他赶去行宫。
他就这么厌恶她?这么不想见他?
算上今年,她伴在他身侧整整六年,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操持宫务,到头来只落得这般下场。
白玫见状心头酸楚,轻声劝慰:“小主,孟贵嫔才小产,陛下骤然降您位分,许是陛下一时误会,错怪了您。”
话落,瞬间点燃张答应眼底残存的希冀,她猛地抬首,死死攥住这唯一的由头:“是了,陛下定是误会我,是了。”
她立刻往殿外走去:“走,随我去紫宸宫,我要面见陛下,亲口陈情,孟氏腹中孩儿绝非我所害。”
白玫、紫苏连翘不敢耽搁,连忙紧随其后。
紫宸宫听政殿外。
远远望见一行人前来,守在外面的路松心中意外,张答应怎么来了?
正想着的功夫,张答应已然走到近前,很是急切的道:“劳烦小路公公通传,我有要事需求见陛下陈情。”
路松面露难色,实话实说:“答应,殿内尚有诸位大臣议事,奴才不便传话。”
殿内清晰传来君臣议事的交谈声,张答应垂眸片刻,固执道:“无妨,我在此等候便是。”
听政殿可不是什么能容后妃待着的地方,路松几番劝说,张答应似是铁了心分,路松实在无计可施,只得让她在这等着。
整整半个时辰过去,朝中大臣方才陆续从殿内走出。
路松入内回禀,赵琮顿了顿,才开口:“宣她进来。”
张答应踏入殿中,福身行礼后直言:“陛下,孟贵嫔腹中龙胎,并非嫔妾下手加害。”
赵琮端坐御座,声音冷淡,带着几分让人心寒的平静:“朕知晓。”
张答应懵了,满心不解。
知道?知道不是她做的,那为什么要降她的位?为什么要将她赶去行宫?
她将这话问出了口。
赵琮淡淡一瞥,语气凉薄:“你做的事,需要朕一一列举吗?”
刺骨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至心口,张答应望着御座上熟悉又陌生的男人,身子传来钝重的疼。
那些,原来他都替她记着。
张答应低下头,敛去眼底所有的不甘,伏身深深一拜:“嫔妾……明白了,嫔妾谨遵圣谕。”
言罢,她缓缓起身,转身退出紫宸宫。
白玫一路小心伴在身侧,瞧着自家小主失魂落魄的模样,半句不敢多问。
几人漫无目的行走,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颐华宫门前。
张答应微微抬头,崭新鎏金牌匾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刺得她眼睛发疼。
她下意识的低下头,眯了眯眼,顿了数息,抬脚便要踏入宫门。
白玫心头一惊,慌忙拉住她:“小主!您这是要做什么?”
她生怕小主受不住降位迁宫的打击,一时冲动前去冲撞孟贵嫔,再生事端。
张答应轻轻挣开她的手,冷静的道:“无妨,不过进去说几句话罢了。”
颐华宫内殿。
宫人来报张答应到访,孟令姝眉眼间掠过一丝诧异,她靠在床头,手中捧着一杯温热的茶,慢慢的喝着。
茯苓低声询问:“娘娘,可要见她?”
孟令姝略一思索,微微颔首:“让她进来。”
她倒是想听听,她有什么话想对她说。
不多时,茯苓引着张答应步入内殿。
张答应面色冷沉,直视倚靠在床榻边的人,开门见山:“孟贵嫔,你腹中孩子,不是我害没的。”
孟令姝神色未变,轻声反问:“你专程前来,就只为同本宫说这一句?”
张答应上前一步,被茯苓拦下。
她只好止步,“难道你就不想查清,究竟是谁害了你的孩儿?陛下如今定我罪名,便是打算不再追查此事,痛失骨肉,你当真甘心?”
孟令姝淡淡一笑,语气疏离:“陛下做事,自然有陛下的道理,更何况,空口无凭,你说不是你,就不是了?”
张答应冷笑一声,话锋一转,倒是不着急了,语速放慢,缓缓的道:“如今你身怀丧子之痛,短时间无法侍奉陛下,宫中佳丽无数,迟早有人再承圣宠、再怀龙裔,待到那时,你心中能毫无芥蒂?”
这话,是说给孟氏听的,但却是她从前的经历。
云氏趁着她有孕得宠,还未过几月,就似是有了身孕,她怎么能不先下手。
时至今日,张答应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她直恨自己做的不够隐蔽,还是被陛下查出来了。
若陛下没查出来,那她今日还是张婕妤。
孟令姝静静的看着她,等着她将话说完。
另一侧,放在锦被上的手已轻轻攥了起来。
“你我二人,本就没有分别,今日我便是明日的你。”
“帝王向来薄情,宠爱时捧你入云端,恩淡时弃你如敝履,花无百日红,我在北郊行宫静候,看你失宠那日。”
孟令姝冷声:“既如此,便劳张答应在行宫好生静养,行宫苦寒清寂,不比皇宫锦衣玉食,还望你保重自身,莫不等本宫失宠,行宫先传来你病逝的消息。”
话音落,她扬声吩咐:“茯苓,送客。”
张婕妤脸色一黑,不等颐华宫宫人来请她,她便走了出去。
人消失在屏风后,孟令姝嘴角轻扯,神色寡淡了些。
诚如张氏所言,她会担心。
必要时,也会动手。
她的孩子不是张氏害的,陛下却下旨降位,是他还记着张氏做的事。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她不可能保证自己所言所行,次次都顺利,赵琮次次都不知道。
譬如,她将计就计,小产一事。
此刻,孟令姝有些许的庆幸,太后出手保下了良嫔。
鱼死网破下,她小产的真相未必能瞒得住。
作者有话说:
贤妃:真正的战绩可查,打胎高手
——
还有一更,十一点更新
嘿嘿,发红包马上就要放假了,感觉自己快要活过来了,救命
第70章
紫宸宫外。
路松见路喜提着茶壶出来换茶水, 连忙蹑脚凑上前,压低声音回禀:“师父, 方才张答应去了颐华宫,还在颐华宫内殿待了一刻钟的时辰。”
路喜闻言眉头一紧,当即低声轻斥:“糊涂,这般要紧事怎不第一时间来报?”
贵嫔娘娘刚小产,心情正是不好的时候,万一受了刺激, 谁能担待的了。
这张答应,真是给他找事。
路喜片刻都不敢耽搁,转身快步踏入听政殿内, 将方才内侍禀报的消息低声道出。
赵琮正伏在御案前批阅奏折。
他打算将今日余下政务尽数处置妥当,再动身去往颐华宫陪孟令姝。
路喜将方才内侍禀报的消息低声道出。
赵琮握着朱笔的指尖猛地一顿, 墨汁在奏折留白处洇开一小团印记, 沉冷的声线漫开:“可知二人在内殿说了些什么?”
路喜脊背微微发紧, 他道:“陛下,贵嫔娘娘尚还不能走动。”
他们的人在殿外,自然是听不见的。
“无能。”
路喜被骂了, 还挺高兴的。
无能两个字放在平日里, 他害怕, 但在今日,已是好的。
毕竟, 陛下刚罚了慎刑司一干人,方才几位大臣也被陛下找着由头训斥了。
赵琮起身, 往外走去。
路喜连忙朝外扬声高声传旨:“摆驾颐华宫——”
殿外内侍绵长的通传声响起:“陛下驾到——”
内殿,孟令姝方才梳洗完毕,正倚着软榻用早膳, 青瓷小勺轻轻舀起温热米粥,抬眼间恰好望见赵琮绕过雕花屏风走入殿中,见了来人,她浅浅一笑。
赵琮几步走到榻边落座,目光牢牢锁在她面上,细细端详片刻,轻声开口:“脸色比昨日好些了。”
顿了顿,他又柔声追问:“肚子还疼吗?”
孟令姝垂着睫,闷闷应了一声:“疼的。”
她放下手中瓷碗,抬眸看向他:“这个时辰陛下前来,御案上的奏折应当还没有批完吧?”
赵琮淡淡开口遮掩:“批完了。”
“陛下骗人。”
忘了她在紫宸宫住过一段时日,他每日有多少折子,她是知道的。
赵琮改口:“晚些再回紫宸宫补完便是。”
孟令姝秀细的眉头当即蹙起,眼底盛满真切担忧,轻声询问:“方才茯苓同臣妾说,陛下昨夜彻夜未合眼,今早的早膳,您可曾用过?”
赵琮不想瞒她,如实回话:“未曾。”
闻言,孟令姝立刻舀起一勺温热米粥,伸手递到他唇边。
赵琮张口咽下,顺势伸手接过她手中碗勺,抬手舀了一勺递回她嘴边:“朕等会儿再单独用膳,你先好好用。”
孟令姝却微微偏头不肯,软声坚持:“陛下,我们一人一口分着吃。”
赵琮瞧着她眼底执拗的模样,心头一软,只得依了她。
二人就着同一碗粥,你一口我一口慢慢吃完。
用下去的膳,但填满的好似是另一处。
赵琮不知那是哪里。
赵琮将空碗递给立在一旁候着的茯苓,抬眼示意一众宫人尽数退到殿外。
孟令姝还挂心着他没用膳的事,轻声叮嘱:“陛下方才只喝了半碗粥,定然填不饱肚子,臣妾让御厨再送几样点心进来好不好?”
赵琮望着她的眉眼,忽然开口:“为什么不问?”
她那样聪明,知晓了香昙已死,张氏降位,就应该明白他的用意。
若是一时不明白,张氏来了颐华宫,她也该明白了。
为什么不问。
孟令姝闻言一时失语,眼眶瞬间泛起一层薄薄红意,慌忙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不敢与他对视。
她垂落眼睫,滚烫泪珠顺着脸颊轻轻滚落,声音哽咽:“姝儿不愿让陛下为难。”
话音稍顿,她喉间压着细碎哭腔,又低声补了一句:“她也同样不愿让父皇为难。”
明白孟令姝话中的那个她是谁,赵琮心口骤然一紧,密密麻麻的酸涩席卷上来。
知道她误会了,赵琮抬手,替她擦去泪。
“给张氏降位,是个幌子,朕会查下去,查到了,不论是谁,赐死。”
孟令姝抬眸,水光灵动眸子泛了一圈红,呆愣在那。
“朕不承诺人,唯一几次,是对姝儿,所以姝儿,相信朕。”
——
回到长信宫,张答应没有去偏殿,而是径直向着正殿走去。
正殿外的宫人刚要拦,凌厉的眼神就扫了过来,只得垂手立在两侧,任由张答应走入正殿。
步入内殿,张答应目光静静扫过床榻、软榻、窗边青瓷摆件,心口一阵阵抽痛。
兜兜转转,视线最终落至梳妆台前,那面铜镜蒙着一层浅淡尘埃。
自佑儿夭折之后,她便再也无心梳妆。
张答应坐下,指尖抚过冰凉镜沿,哑声吩咐身侧侍女:“白玫,替本宫梳牡丹髻,本宫要去往寿康宫面见太后。”
白玫闻言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半步,语气满是迟疑:“小主,这不妥吧?”
牡丹髻并非皇后的专属,在小主曾是德妃之时也梳过。
但现在是答应的位分,梳就是逾矩了,再去面见太后,恐是要落下大不敬的罪名。
张答应垂眸低低一笑:“本宫从德妃一路跌落至末等答应,早已被踩进尘埃里,再坏也不过是再贬一等,贬为庶人发配,又有什么好惧怕的?”
白玫听出她心意已决,没再多言,取来赤金珠花、牡丹发饰,细细为她梳理发髻。
牡丹髻规制雍容,步骤繁琐,足足折腾了半个多时辰才打理妥当,镜中人眉眼憔悴,唯有满头金饰衬得几分昔日风光,反差刺目。
张答应望着镜里人影,嫣然一笑。
随即站起身来,往外走出。
她并不算了解太后,也不知这一番话太后会不会听进去,但这已是她能给孟氏添的最后一道堵了。
此后,她会待在北郊行宫,安安分分的做张答应。
寿康宫。
宫人躬身入内回禀:“太后,长信宫张答应在外求见,称有紧要事禀报。”
一上午功夫,她先去紫宸宫面见陛下,后是去了颐华宫,如今又来寿康宫。
太后倒是想有些想知道,她要说些什么。
太后看向那宫女:“宣她进来。”
——
自打孟贵嫔小产,压抑沉闷的气氛便笼罩整座皇宫。
这年冬日来得迟缓,直至十一月末,天际才飘下今冬第一场大雪。
白雪连绵不绝落了半月,时急时缓,朱红宫墙尽数覆上厚白,放眼望去,整片皇城银装素裹,清冷孤寂。
漫天风雪里,孟令姝总算熬过了难熬的小月子。
是日,赵琮依规矩前往寿康宫给太后请安。
殿内炭火烧得温热,太后端坐主位,待行礼完毕,率先开口,语气很是无奈:“如今后宫是非太多,弄得乌烟瘴气,短短数月,接连两位后妃小产,追根究底,根源全在你身上。”
赵琮闻言,眉头微微蹙起。
太后说的语重心长:“新妃入宫已有一段时日,你是宠幸了一个,其余旧人也一概冷落,自古人心不患寡而患不均,独宠一人如同烈火烹油,旁人妒恨丛生,孟氏此番小产,便是最好的佐证,平衡六宫,才是正理。”
自先帝宾天、儿子登基之初,太后便打定主意安居寿康宫,两耳不闻六宫琐事。
这三年来也确实是这么过的。
可一年年过去,后宫只诞下佑儿一位皇嗣,如今幼子早夭,孟氏腹中孩儿也未能保住,皇儿子嗣单薄,膝下更是一名皇子也无。
太后本就忧心,加之前些日子,张答应离宫前的一段话,直接将这火点燃了。
太后心中清楚自家儿子性子,未必听得进这番规劝,就算听进去,也未必愿意照做。
她是真心想让,宫中少些是非。
太后将早就想好的提议说出来:“眼瞧着年关将近,不如趁此时机大封六宫,添几分喜庆,冲淡近来后宫的晦气,皇儿以为如何?”
赵琮抬眸对上太后满含关切的眉眼,心底翻涌着难以压制的烦躁,安静沉默许久,才淡淡应声。
太后哪里看不出他眼底藏着的不情愿。
她这个儿子,素来随心所欲,万事只遵从自己心意。
可眼下她只作未曾看穿,继续缓缓开口:“良嫔不必晋位。”
赵琮掀着眼皮看向太后,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太后解释:“她初入宫便是高位,又有封号,位分已然足够,无需急着抬举。”
她点了两个:“萧贵人是你潜邸旧人,伺候多年忠心勤恳,可晋一阶,卫答应腹中皇嗣已有八月有余,答应位分实在低微,看在皇嗣的份上,也抬她一级,其余要升的后妃皇儿便自己定夺吧,皇儿觉得如何?”
赵琮顿了顿,薄唇轻启,一字一句道:“姝儿小产,朕还没给她个交代,心中亏欠,既是大封六宫,就晋为九嫔吧。”
太后一口气险些滞在胸口,方才苦口婆心劝他平衡恩宠,他转头便要独独抬举孟令姝,究竟是未曾听进耳中,还是全然不将她的规劝放在心上?
“皇帝!”太后语气陡然加重,带着几分严厉。
赵琮垂眸缄默,良久,才似是退让一般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太后以为他应了自己的安排,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
赵琮直接起身行礼:“母后若无别的吩咐,儿臣先行回宫。”
不等太后再多叮嘱半句,他躬身一礼,转身大步踏出寿康宫,步履间满是不耐。
太后望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脸色骤然沉落。
皇儿,还从未忤逆过自己。
“那孟氏,究竟是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身侧周嬷嬷垂首不敢应声,心中暗自回想旧事。
当年太皇太后不满先帝独宠太后、空置后宫,屡屡发难,先帝全然护着太后,反倒将太皇太后气得卧病多日。
现下陛下此举,只能说,是子承父业?
长春宫。
宫中大封六宫的消息悄然传开,传得有鼻子有眼,各宫妃嫔心中皆是蠢蠢欲动。
十五这日,众妃依例齐聚长春宫。
殿内气氛活络,有名嫔妃按捺不住心底期待,率先起身开口求证:“贤妃娘娘,嫔妾近日听闻,宫中将要大封六宫,不知此事可是真的?”
话音落下,满殿妃嫔纷纷抬眼,目光齐刷刷落在主位的贤妃身上,人人眼底藏着几分期许,盼着能借着年关抬举位分。
唯有孟令姝与云容华神色淡然,并未随众人一同期盼。
二人视线不经意相撞,云容华悄悄朝她眨了眨眼。
她们二人近半年内先后晋封,云容华夏日里刚升容华,孟令姝也是一个多月前才得赏赐抬位,此番大封的名单里,想来不会有她们二人的名字。
贤妃端着茶盏柔和一笑:“诸位妹妹消息倒是灵通。”
此言一出,殿内一众后妃脸上,尽数漾开欢喜期盼的神色。
作者有话说:
小赵:不吃压力
猜猜最后大封六宫变成什么样哈哈哈哈哈
端午节每天都两更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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