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很大，气如洪钟，好似带起一阵风，引得那江面上的船舫微微晃动，引得船舫中有人探头出来张望。


    夏夜风凉，但略过江畔倒是带上了几分烟火气，也带起两人发梢。


    对峙间，穆昭野透过晃动的发梢，眯眼看着沈云漪，眼里隐隐带着危险的意味。


    沈云漪与其对视，丝毫不惧，那风也将她额前的发梢往后吹去，露出她那张光洁精致的面容。


    穆昭野深深看了两眼她，收回视线：“我不跟醉鬼打架，要发酒疯滚一边儿去。”


    “由不得你。”沈云漪抽出悬挂在腰间的编绳，大有一种酒壮怂人胆之势，轻哼开口，“正好拿你试试我这手鬼节鞭。”


    未等穆昭野开口，她就已经踢出地上酒壶，身姿轻盈的踩踏其上。


    旋身间，那鬼节鞭如同有了生命一般，不断加长，上面延展出一些微不可见的倒刺，让人看之生畏。


    见状，穆昭野挑眉，往后弯腰，看着从自己脸上划过的鬼节鞭，颇感兴趣。


    也就在这时，段长风处理完那骚动，也寻着穆昭野的踪迹找来，一来就看到了这极为惊险的一幕。


    “段长风，扇子。”穆昭野身影晃动，旋身之间就将沈云漪手下的鬼节鞭踩在脚下。


    段长风不明所以，面色诡异，但还是很快将腰间银扇丢了过去：“可小心点，别给我弄坏了。”


    扇子在半空划出一道弧度，隐隐有啸响。


    这般一动，沈云漪只觉酒意上涌，眼睛有些花，摇了摇头后重新凝聚视线，她眯眼看着那扇子，很快判断出那扇子应该是玄铁打造的扇骨，不是凡物。


    “当真有趣。”她嘴角勾起，兴致越发高涨，身体带动手腕，硬生生将鬼节鞭从穆昭野脚下抽了出来，语气都带上了几分兴奋，“你出招吧。”


    穆昭野眉梢微动，嘴角那抹笑意看的段长风面色又是一变，他左看看右看看，欲言又止，只能退远了些，随时准备救场。


    “出门学艺，学的就是这个？”穆昭野开扇，又一次挡住了沈云漪的鬼节鞭，哼笑一声，来了几分兴致，“沈公子又不上战场，但又是左手剑，又是这鬼节鞭的，倒是涉猎广泛。”


    沈云漪招招狠厉，心里似是越发畅快。


    每一次两人近身，她体内的命格阳火就好似被凉水一桶一桶浇下，那种闷热灼烧的感觉逐渐在被清凉夜风吹拂的凉爽取代。


    而她心里那些抹不去的烦闷，也在一鞭一扇中被抽的粉碎。


    穆昭野没怎么出手，基本都是借势反击，他似是观察着沈云漪诡谲的招数，心里隐隐惊叹这鞭法的以柔克刚。


    “我多的是你没见过的，瞧不起谁呢。”沈云漪嘴角勾起，鞭扇交锋之下划出一阵阵火光。


    就在穆昭野想要抬手抓住她手腕，取走那鬼节鞭一招制敌之时，果断放下了那鞭子的手柄处，身法诡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巧妙的绕到了穆昭野背后。


    “小心诶。”段长风一旁观者都看的胆战心惊，不由得出声提醒。


    但已然来不及了，沈云漪抓住跟随而来的鞭尾，快速的绕了穆昭野一圈。


    穆昭野蹙眉，正打算出手用扇面直接割断这鞭子，但手指方才动了一下，沈云漪那双眼睛就快速凑到他面前。


    “砰”的一声，星光灿烂间，那远处烟火骤然升空，猛地炸开。


    顿时，黑夜里烟花点点，取代星光，绚烂夺目，甚至大有和岸边灯火争奇斗艳之感。


    而那烟花爆开的声音也和岸边船舫里百姓的欢呼声融在这夜色里，一切都美的不像话。


    穆昭野似是愣住，看着那双快速接近的眼，没再动静。


    “你分什么心呢。”这短短一瞬，她就抓住了那鞭头，眼底笑意比那天上的烟花还绚烂，见穆昭野愣住，她眼底隐隐得意，“你完了，下去洗洗吧。”


    穆昭野垂眸，看着自己腰间的鞭绳不知何时被打了个结，倒也不见惊慌。


    下一瞬，沈云漪一个翻身，跳上水榭亭前，一手握鞭，一手抓亭沿，接力上亭间手腕挥动，这力道不大，但传到鞭尾时，也足以把一人甩飞出去。


    也就在这时，他手腕微动，在没人注意到的地方，一物飞出，下一瞬，他就被鞭子带的腾空而起。


    段长风睁大了眼睛，看着穆昭野离地的身影，差点没怀疑自己是不是喝醉了眼花了，不由得呢喃：“这……这沈九思这么厉害呢？”


    穆昭野身体悬空，眼底莫名带上了几分兴味。


    半空中，他对上沈云漪的视线，口型微动。


    是你完了，傻子……


    这六个字没有出声，但却是重重的落在了沈云漪眼里。


    她心道不好，但还没等她反应，一物件就重重敲击在她的后背之上，力道很大，推的她向前而去，那物……正是那扇子。


    这番力道下，加之她那几分醉酒，晃晃悠悠间，她脚步竟也不稳，一个踉跄间跌下亭子。


    而此时，她手里的鬼节鞭此时也被穆昭野拽住，原本的禁锢竟变成了牵引。


    穆昭野轻踏鞭体，空中借力上了最近的一间无人船舫，而他手里，正握着那鞭子，声音挑衅清亮：“是谁要下去洗洗？”


    沈云漪看着越来越近的湖面，面色一变，索性破罐子破摔，抓住了那鞭子，快速收短距离。


    她整个人似是变成鞭子的一部分，不顾死活的朝着穆昭野砸去。


    穆昭野也没想到她会是这般不知死活，玉石俱焚的打法，心里奇怪，但已经来不及躲开。


    可眸光相触的瞬间，他不知为何，看着沈云漪眼底那似曾相识的倔强和狠意，下意识张开双手。


    “扑通”一声，水面炸开水花，段长风没眼再看，捂脸转身。


    两人，竟是一同掉入了江里。


    但说掉入有些牵强了，应该是沈云漪单方面的将他砸入了那江水中。


    ……


    临江水榭处，一切又归于平静，而水下，无数的泡泡的飞腾而上，遮挡了沈云漪的视线。


    沈云漪虽然会水，但此时醉酒有些力不从心，也不想出力，抬手看似胡乱的抓着。


    但一抓，就精准的抓到了穆昭野的胳膊，不顾其他，她一整个人就似水鬼般爬了上去，紧紧的禁锢住穆昭野的后腰。


    穆昭野回头看了眼他，本想甩开，但见她死活不放手，也没办法，想着总不能淹死她，只能带着她一起往上浮。


    沈云漪闭气，倒也不难受，反而……很舒服。


    虽说是在冰冷的湖水中，但接近穆昭野之后，她身体甚至变得有些暖融融的。


    那命格阳火也好似从未存在过一般，她只觉似是抱着一块上好的暖玉，冬暖夏凉，让人一点都不想放手。


    但不想放也不可能，穆昭野上了船舫，见沈云漪还不松手，黑着脸抬手将她一把揪起，声音带着冷意：“你不会水往水里跳做什么，脑子真喝出问题了？”


    “关你何事……”沈云漪此时喝也喝完了，打也打完了，气也发完了，心情舒畅。


    但莫名想到穆昭野那玉镯，她眯眯眼笑着，似是梦到哪句说哪句般的开口：“好看，谢谢你。”


    “……我也是闲得慌，同你个醉鬼打。”穆昭野没理会沈云漪这乱七八糟的话，嫌弃的松手。


    他本转头欲走，但想到什么，又折返回来，揪着沈云漪的领子问道：“打也陪你打了，告诉我，你府内什么情况，为什么沈云漪会让皇后替她及笄，还有……她是不是身体不好。”


    此时，她似是有些困了，反应了好一阵才听清楚穆昭野的问题，抬手一挥，差点打在穆昭野脸上：“关……”


    “你再敢说一句关你屁事，我就把你丢到江里喂鱼。”穆昭野语气冷的让她下意识打了个寒颤，顿时闭嘴。


    可穆昭野等了一会儿，沈云漪依旧没回应。


    想着她应该是醉的没脑子了，自己多余问，穆昭野转身又想走。


    但沈云漪怎么会放过穆昭野这个人形暖玉的存在，抬手间抓住穆昭野的衣袖，随口应道：“云漪……云漪她，身体好得很，跟头牛似的。”


    闻言，穆昭野蹙眉，转眸看向她，等着她的下文，但沈云漪再张嘴的时候，吐出来的，却不再是字。


    “呕……”她揪着穆昭野衣袖，弯腰张口，胃里的翻江倒海如同之前在穆昭野手中的酒液一般，倾泻而下。


    这一刹那，穆昭野似是僵住了，一动不动，脸上甚至忘记了表情。


    就在沈云漪倾泻完，顺手用他的衣袖擦嘴之时，他才反应过来，顿时，他手背青筋暴起，抬手间，只听到岸边段长风带着憋笑意味的大喊。


    “喂，你们差不多得了，跟个醉鬼闹什么啊，快回来，那船舫可贵了，别给我拆了。”


    而下一瞬，沈云漪懵懵懂懂间，只感受到一阵风袭来，紧接着，一件衣袍直接丢在了她的脸上。


    “敢吐在我身上的，你是第一个，沈九思，你给我等着。”穆昭野言语森冷的留下这一句话，甩下外袍就起身跳回岸边，在段长风揶揄的眼神下，黑着脸离开此处。


    好不容易憋住笑，似是看了一场精彩大戏的段长风很快跟上：“今晚真是精彩得很啊，比我花重金请来的异邦舞姬还精彩，穆昭野，你同那沈九思到底什么仇什么怨啊。”


    “你是不是太闲了些。”穆昭野快步走着，总觉鼻尖还萦绕着那股诡异的味道。


    “不是我说，沈九思这人不简单呢，你刚回京不知道。”段长风夺过穆昭野腰间的扇子，打开晃了晃，语重心长般笑道，“这沈九思啊，就同沈越川一样，是只狐狸，少招惹他，这种戴着面具心思深重之人，最为可怕。”


    “可怕？”穆昭野斜眼瞟向段长风，看了他两眼又收回视线，“城西那边有座庄子，我晚些让下人把地契送到你那儿，那儿山猪很多，多吃点。”


    “……你要送我一庄子？”


    段长风一愣，似是没想到，但回味了下穆昭野这话，他顿时蹙眉“啧”了一声：“我好心劝你你竟骂我？”


    “行了，让人去看着点那沈九思，别被那污秽之物呛死了。”穆昭野最后丢下一句话，就很快消失在了那黑夜之中。


    “你倒是关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