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清晨，沈云漪才在船舫里迷迷瞪瞪的醒来。


    一抬眼，她就看到自己身上盖着的轻薄小毯，再转眼，她视线落在软蹋对面的茶几上。


    上面温着一壶茶，放着三两食盒，惬意悠然，而一旁熏香燃烧，袅袅青烟顺着随风开合的船舫门帘飘向那广阔天地。


    船身晃晃悠悠，但莫名的让人感到非常安稳。


    沈云漪反应了一会儿，很快想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揉了揉眉心，又看向一旁那件黑金外袍。


    那上面原本沾染的污秽早已经被洗干净，摆的整整齐齐的放在一旁。


    她默默思忖了片刻，这临江楼的小厮心还……蛮细的。


    沈云漪起身舒展身体，骨节顿时“咔咔”作响。


    经历了殊兰的锻造，再加之和穆昭野打的酣畅淋漓，甚至还顺便洗个澡……她身体似是得到了彻底的释放，那些堆积的烦躁已然荡然无存。


    她正欲抬脚走出船舫，但走一半又回眸，视线锁定在那黑金外袍之上。


    思忖一二，她还是将那外袍收起，一同带走了去。


    但沈云漪刚一出船舫，就迎面撞上了那抱着账目走来的小厮，那小厮笑的谄媚：“客官，这是昨日到今日您在临江楼的总花销，您这边是挂账还是？”


    沈云漪奇怪，接过那账目一看，顿时有些无言以对。


    船舫一夜，五十两银，临江水榭江亭破损，十两银，船舫清理，五十文，晨间燃香，五十文……后面是更多细细碎碎的账目。


    沈云漪越看越麻木，但看着笑眯眯等在一边的那小厮，轻咳一声，将账单丢给他：“挂账，挂在沈府头上，晚些时间我会让人把银子送来。”


    她抬脚欲走，但似是觉得有些亏，走到一半又折返回来，取走了那船舫中的吃食，大包小包的驮着，在那小厮诡异的眼神中快步离开了临江楼。


    回到相府时，沈云漪正好和宫里来人擦肩而过，她虽不认识那宫人，但鼻尖略过的那抹清雅熏香，是皇后宫中的。


    “少爷，您回来了，方才皇后宫里的人来过。”一门房小厮见沈云漪站在门口思索，主动上前开口。


    沈云漪点头：“可是让妹妹明日去宫里？”


    “嗯，正是如此，老爷已经让人将拜帖送去小姐房中了。”小厮拘礼，恭恭敬敬的回应。


    闻言，沈云漪点头，回房之后，左右无事，她便也没再出门，待在自己的小屋里随意翻看着那殊兰送来的古籍。


    那归山学府虽说保送无忧，但她向来都会做两手准备，若是那归山先生临时抽考，她也得保证自己能答的出来，不负那天之骄子之名。


    故此这一练，她就练到了半夜。


    烛火摇动，沈云漪揉了揉有些酸痛的眼，视线冷不丁又被那件黑金外袍吸引，


    看了一会儿，她试探性的将手轻轻放于那衣袍上方，顿时，她有些诧异，也有些惊喜：“单是衣物竟也可以压制，这人究竟是什么命格……”


    穆昭野的这衣袍，竟也可以小幅度的压制她体内的命格阳火，虽然效果没有他本人那么好，但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好。


    心念至此，她又将那件袍子放在枕边。


    但躺下后，又觉得有些怪异，抬手将那件衣袍丢到床尾，才安稳的闭上眼睛，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她就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宋嬷嬷敲击了许久沈云漪的房门，沈云漪才悠悠转醒。


    她起身迷迷瞪瞪的揉着眼睛，似是还未清醒：“宋嬷嬷？”


    “哎呦我的小姐，今儿要去宫里忘了吗？怎起的如此晚？”宋嬷嬷有些着急，瞪了眼门外侍奉的丫鬟。


    闻言，沈云漪反应了片刻才清醒，扫了眼那衣袍，起身收起才唤了外面的丫鬟进来梳妆。


    ……


    在她临上马车前，沈越川正好下朝回府，见她要去宫中，低声警告了几句才放她离开。


    一路上，马车晃晃悠悠，就似在那船舫之上那般催眠。


    沈云漪眨巴着眼，似是起的太早，脑袋也有些昏昏沉沉的。


    想着透透气，她便掀开了那马车车窗的帘幕，一只手撑着马车窗沿，侧脸靠在那半截露出的雪白皓腕上，随意看着窗外街景。


    街上风有些燥热，吹的她心里亦有些烦躁。


    此时，几个路过的人随意扫来视线，但那视线刚落在沈云漪脸上，便有些难以移开。


    “那可是……沈家小姐？”


    “是沈家马车，这沈家小姐，竟真这般风华绝代。”


    那同行两人视线追随着那马车，转头看去，隐隐有些愣怔。


    沈云漪倒也没听到这些言语，也并未在乎这些目光。


    她心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为何穆昭野会能压制那太子命格，为何……自己都还没尚未出手，这人就这般顺她心意，甚至有些阴魂不散的在她视野里到处乱晃。


    甚至……在梦里也阴魂不散。


    可这般想着，也想不出什么所以然，反倒是让她的思绪越来越慢。


    她眼皮一搭一搭的垂着，一手杵着脑袋，随马车晃晃悠悠。


    “哐当”一声，那马车似是颠到了什么，她手一搓，脑袋差点砸到那马车窗框。


    也就在这一瞬，她的脑袋被一只手稳稳的托住。


    那双手很大，掌心的茧有些粗粝，但温暖的如同三月里被春日暖阳晒过的被褥。


    刹那间，夏风拂过，她发梢舞动，扫过那掌心，而与此同时，那街上花瓣随风掠过，消失在街角。


    她头脑昏沉间，难分现实和梦境，似是嫌弃那茧子扎脸，下意识蹙眉，顶了顶那掌心，那手好似僵硬了一瞬，但并为移开。


    但下一瞬，她鼻尖那萦绕的熟悉草药香和那突然又被压制下去的躁动，让她瞬间惊醒。


    沈云漪猛然抬头，瞪圆了眼看向那拖住她脑袋的那人。


    穆昭野端坐于马上，微微弯腰间，那垂落额前的几缕碎发给他凭添了几分不羁的少年气，但那双含笑的眸子，又莫名的让人想到那雪霁后的暖阳。


    两人对视间，他似是笑了，歪头看着沈云漪那有些湿漉漉的眼。


    “沈小姐好兴致。”穆昭野收回变的空空荡荡的手，垂眸好笑，声音柔和，“在这里睡，也不怕掉下来。”


    闻言，沈云漪移开视线，缩回脑袋：“多谢，但这就不劳您费心了。”


    “生气了？”


    穆昭野原本驾马走的是和她两个方向，但此时，沈云漪不知为何，穆昭野竟牵动缰绳，将那匹青骢马调转了方向，似是要同她一路，随着马车前行。


    “是我唐突了。”穆昭野放缓了速度，声音依旧含笑，“但脑袋撞一个大包，可不好去皇宫。”


    “……”


    闻言，沈云漪也不好说什么，斜瞟一眼穆昭野，心想回去把穆昭野那件衣袍做成那巫毒娃娃，有空就扎扎这个阴魂不散的人。


    前方马夫看了眼穆昭野那匹高头大马，轻咳一声：“小姐，可要停车？”


    “不用，这路又不是我家的，穆小少爷想一道走便一道走了。”她随口应着，心思盘旋间，表面得体端庄，却是抬手放下了马车窗的帘幕。


    但那淡淡的薄纱，也挡不住穆昭野那俊秀挺拔的身姿，同样的，也挡不住穆昭野看来的视线。


    “沈小姐不想同我说话？”


    “并未，毕竟还要多谢穆小少爷。”沈云漪心里轻轻“啧”了一声，声音似是有些冷，“小女真是和穆小少爷有缘。”


    前几日才见过，怎的又见了，这京城何时这般小了。


    “有缘。”穆昭野视线始终看着帘幕中那隐隐绰绰的身影，眉眼微动，“可我们上次见面还是你及笄礼吧，怎就有缘了？”


    闻言，沈云漪一噎。


    是了，那日同穆昭野见面的是沈九思。


    见沈云漪不回答，他继续哼笑问道：“你家兄长，可回府了？他出门学艺，是学什么？”


    关你何事……


    闻言，她心里先答了一句。


    “兄长的私事我不便过问，穆小少爷可是想与我家兄长交个好友，这么好奇于他？”沈云漪淡淡笑着，周旋着回应穆昭野。


    “好友？”穆昭野嗤笑一声，但还是回应，“也算是好友了，毕竟你家兄长，前几夜也吐毁了我一件黑金外袍。”


    闻言，沈云漪眉心一跳，本想让车夫快点驾马，但不知为何，这马车越来越慢。


    “真是给穆小少爷看笑话了。”沈云漪轻咳一声，语带歉意，声音柔软，“改日我让府中折算好银子，送到贵府。”


    “大可不必，我穆府还不差这点钱。”穆昭野收回视线。


    沈云漪不再出声，穆昭野也不出声，一马一车就这样一同前行。


    一路无声，她耳边之后那马车车轴压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以及穆昭野座下那匹青骢马的马蹄声。


    她手指攥紧那衣摆，只觉得越来越别扭，看着越发近的宫门，才松了口气。


    此时，穆昭野才又开口：“那伙贼人我已经解决了，但背后之人……行踪不定，尚未查出，若是你有什么发现，可来找我。”


    闻言，沈云漪愣神，很快反应过来，穆昭野是在履行上次他所说的“查到了来告诉你”这句话。


    “多谢穆小少爷，费心了。”沈云漪回答的没有几分情绪起伏，引得穆昭野多看了几眼那帘子中的身影，他轻笑道，“不说闺秀，就算是那些酸腐书生，听到此事都有些惊慌，沈小姐好魄力。”


    “您又折煞我，这事儿不算什么。”沈云漪淡笑，又找补了一句，“惊慌说不上，但心里还是有几分担心，故多谢穆小公子告知此事，有穆小公子出手，云漪感恩戴德。”


    穆昭野顿了顿，蹙眉看来：“不算什么是何意？”


    “书面之意。”


    沈云漪手指又捏了捏衣袖，突感自己说错话，但还没等她反补充，穆昭野又转了话头：“那礼物呢，可喜欢？”


    这话头转的莫名其妙，但她还是轻轻点头，顺了下去：“很美，多谢穆小少爷，来日有机会，必定回礼。”


    闻言，穆昭野轻咳一声，张口纠正：“不必回礼，下次见面，别再叫我穆小少爷，直呼我名即可。”


    随后，穆昭野没给沈云漪反应和反驳的机会，抽动缰绳，转向来时的方向，策马离开。


    沈云漪掀开帘子，微微探头去望，看着那背影，嘴里隐隐呢喃：“这人……怎的这般莫名其妙。”


    “小姐，到了，小人在这儿等您。”马夫挺稳马车，扶着沈云漪下了马车。


    宫门口，早以有了等候的宫女。


    那宫女看了眼马车上下来的沈云漪，眼底惊艳，但看她背后竟无随身服饰的丫鬟，心里疑惑，面色不显，上前拘礼：“沈小姐，皇后娘娘派我等来此接您，请跟我来吧。”


    见状，沈云漪含笑点头，不再想穆昭野那奇怪的举动，一路跟着那宫女进入了宫闱深处。


    皇宫，皇后寝宫后园的百花园内，她正对着一盆牡丹修修剪剪，似是想保证那牡丹朝着自己的心意生长，手中剪刀微动，一根长势惊人的枝丫就被剪断落地


    “皇后娘娘。”沈云漪唤了她一声。


    闻言，皇后抬眸，笑眼看着走进来的沈云漪。


    “云漪来啦，快，过来坐，看看本宫宫里新来的这批牡丹如何？”皇后笑容亲切，上前亲昵的拉过沈云漪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沈云漪面露羞怯，视线扫过那牡丹又很快收回：“花很美，但主要还是皇后娘娘……修剪的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