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看向双喜:“最近除了你,府上可有人进过库房?”
双喜歪着脑袋仔细想了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回殿下,没有。”
“您吩咐过的,库房的钥匙只有您和奴才各一把,奴才每回进去都登记了日子和事由。”
“最近一回是上个月底,进去取了几刀宣纸,旁的什么也没碰过。再往前就是年节前置办节礼的时候了。”
“那今天有没有外人来过府里?谁带的?待了多久?”
双喜又想了想,依旧是摇头:“没有。”
“您这几个月深居简出的,连门房都闲得在打瞌睡,哪儿还有什么人肯上门来递帖子?”
“要说外人,也就是御膳房送菜的小太监隔三差五来一趟,可每回都是奴才亲自接的,人家连二门都没进去过。”
“而且,那小太监今个儿也没过来。”
林渡握着那只瓷瓶,不吭声了。
没外人来过,钥匙只有两把,他自己这几个月压根儿没进过库房,可这瓶墨水却生生少了一半。那这贼,总不能是双喜本人吧?
他忍不住抬起眼,上下打量起双喜来。
双喜被看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眨巴眨巴眼,满脸无辜的问:“殿下,有什么不对吗?”
“这瓶子——”林渡缓缓开口,“当时是我亲手交给你,让你拿进库房的?”
双喜点点头。
自打殿下三个月前那场大病苏醒之后,行事就谨慎了许多,重要些的物件要么自己贴身藏着,要么就喊他过来,当面盯着他送进库房锁好。
他虽然不知道殿下到底防着谁,但每回都照吩咐办得妥妥帖帖。
就像是这瓶子,当初也是他亲手送进去的,柜子、格子、位置,全没错。
还有什么不对吗?
林渡将瓶子递到双喜手里:“你没察觉出不对劲?”
双喜接过去掂了掂,又晃了晃,仔细摸了一圈瓶身,还是摇头:“殿下,这瓶子跟奴才送进去的时候一个样啊。”
林渡沉默下来。
难道是他记错了?还是说这种材料本身就会挥发?
他记得类似的感光材料,在接触光源的情况下确实会出现缓慢减量的情况。
这瓷瓶虽说已经是他手头能找到的最好的容器了,但瓶口到底做不到完全密封。
而库房又开着窗户,日头好的时候一晒就是大半天,出现减量倒也算正常。
只不过一半实在夸张了些。
双喜见林渡皱着眉头发愣,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殿下?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林渡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把瓷瓶重新塞好,递给双喜:“算了,先别管了。你找块好绸子把瓶子包严实了,再拿个像样些的木匣盛着,明儿天一亮就送进宫去。”
他顿了顿,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塞进双喜手里。
“这是库房里那几样要紧物件的位置单子。你明儿送完东西回来,把库里从里到外重新盘一遍,每一样都对着单子画勾。”
“缺了什么、多了什么、挪了位置的,统统记下来给我。”
双喜接过单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殿下放心,奴才明儿一早就去办。”
林渡点了点头,转身往书房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明儿天不亮你就去送,别等上朝的时辰。”
“趁着宫门刚开、各处还没开始走动的时候,直接交到张公公手里。旁人问起来,就说奉旨送东西,旁的一句话也不许多说。”
双喜应了声“是”,捧着瓶子退下去了。
林渡独自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院中漆黑的夜色,心里翻来覆去地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
天幕说了一大堆,把他的菜地、荔枝苗、养殖场、隐形墨水全抖了出来。虞武帝看他的眼神已经从“这儿子不成器”变成了“这儿子不简单”,满朝文武也从幸灾乐祸变成了清一色的审视。
他苦心经营了好几个月的“透明人”人设,一夕之间碎得渣都不剩。
但好在,明天是休沐,他足足一整天的世间来思考,面对那堪比漏勺的天幕,他究竟要怎么办。
这倒不是虞武帝体恤臣工。
实在天幕每回开播都要抖出一大堆让人措手不及的旧事,朝臣们听完了往往需要时间消化——或者说,需要时间想好怎么替自己辩驳。
那些被天幕夸了的倒还好说,写个谢恩折子就行了。可那些被天幕暗示“你将来可能有问题”的,就得连夜琢磨措辞,既要撇清自己,又不能显得心虚。
而那些没被天幕点名、却觉得自己随时可能被下期天幕点名的,更要趁这一天工夫赶紧把该销毁的销毁、该补漏的补漏。
至于御史台——休沐日正好给了他们一整天的时间,让那些想要借机弹劾的人把奏折写得更周全些。
可这大概是头一回,天幕把所有的矛头都集中在了同一个皇子身上。
林渡简直能想象那帮御史们在书房里咬着笔杆子的场景。
弹劾吧?天幕说的桩桩件件,种菜种药、翻案救人,听着哪一桩都不像坏事,弹了反而显得自己别有用心。
不弹吧?官家安排休沐的心意全白费了,而且好不容易有这么风头无两的一个人,不写点什么总觉得魂不附体。
写什么呢?夸他吗?那更奇怪了——哪个御史是靠夸人吃饭的?
林渡想着想着,差点没把自己想乐出声来。
不过眼下,他最要紧的事不是替御史们操心。
他关上书房的门,走到书案后头那面书架前,蹲下身子,把手伸进了最下层的一排旧书后面。
书架的背板上有几块木板看着跟旁边的严丝合缝,其实松了榫头,可以卸下来。
他卸下三块板子,露出墙壁上挖的一个暗格。
暗格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账册,他伸手进去,把最上面的拿了出来。
一本。
又一本。
再一本。
林渡把三本账册依次排在书案上,烛火映着封皮上那行端端正正的字——松谷药园。
他盯着这三本账册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天幕今天说的医药材养殖场,无论规模还是功效,都不是他现在手里这个刚起步的小园子能比的。
天幕说的是七八年后的事。
七八年后,松谷那片地已经从百来亩扩到了多大?他不知道。
那些药材是怎么在后头的诸多祸事里救了那么多人的命?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的账本,是从现在就开始记的。
从他穿过来第二个月,托人悄悄盘下松谷那块地开始,他就养成了这个习惯。
倒也不是专门为了应付虞武帝,而是他本来就习惯这么做。
上辈子在农学院跟着硕导做项目的时候,他就明白了一个最朴素的道理:跟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一样,账本也不能只做一本。
一个好的财务,要学会做三套账。
一套给自己看,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赚了赔了心里有数。
一套给上面管钱的人看,务必多夸夸成果,多提提前景,好让明年的经费批得更痛快。
还有一套,是用来藏拙的,不显山不露水,平平无奇,让人翻完了挑不出毛病,也不至于记住什么。
这一招是他跟硕导学的。但硕导跟谁学的他不知道。
不过那位老爷子在农学院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拿过项目、躲过审计、应付过无数次上头派下来的检查组,有一套颠扑不破的人生哲学。
其中这一条,老爷子每次喝酒喝到微醺的时候都会拍着桌子反复强调:“记住了,三套账,一套都不能少。不是教你作假,是教你做人。”
他原本对此还嗤之以鼻得很,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林渡心虚地随手翻开了一本。那是给他自个儿看的账本子,上头的账细致得不能再细致。
从养殖场的选址、买地,到每一种药材的出苗率、成活率,甚至是进价和售价,以及日后一个月的预计涨跌,都清清楚楚列在案上。
不过那上面的字全是简体汉字和阿拉伯数字,放在这个世界里,大抵也只有他自己能看懂了。
林渡一边感慨着自己的先见之明,一边把这本账本子塞回了暗格之中。
像这种真真切切有数据的,不管旁人看不看得懂,他都不会呈上去。
他右手边那本,就是带着若有若无的夸大成分的账本子了。
这一本其实一直都用不大上,但出于对未来东窗事发但可以往好的方向发展的担忧,他还是做了。
没想到还真被天幕弄得东窗事发了,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真能往好的方向发展。
林渡抿了抿唇,抄起那本也塞进了暗格之中。
留着吧,以后万一真要申请经费,改改用词就能用上了。
剩下的那本,就是他今天一离了皇城,就打算好要交上去的了。
账目简简单单,收入支出平衡,略有盈余,规模也写得保守,从头翻到尾给人的感觉也不过是:这个人确实弄了个小药园子,种了些寻常药材,不好不坏,勉强维持,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林渡把第三本看了又看,再三确认无误之后,才细细地放正了,预备明天和那半瓶墨水一起送进宫去。
做完这一切,他把暗格重新封好,退回椅子上,对着那盏跳动的烛火发了会儿呆。
他倒不担心虞武帝会发现他做假账这件事。
他来这儿三个月了,虞武帝虽然已经隐隐有了天幕说的那种多疑猜忌的苗头,但到底还没丧心病狂到往自己儿子府里安插暗卫的程度。
再说,他这三本账做得隐蔽,几乎每个月都会誊抄新的,再把上个月的旧册子销毁干净。
暗格里的东西换了一茬又一茬,就算现在有人摸进来翻,也翻不出前后矛盾的东西。
他现在只担心一件事——那天幕说起话来,实在没轻没重。
等哪天它再开了,不会还盯着他一个人爆料吧?
未来的他,究竟干了多少见不得人却名垂千古的大事儿啊?
林渡愁得整个人都难受得厉害。
可发愁是没有用的。
天幕已经把话撂下了,虞武帝的旨意也已经砸下来了,明天墨水要送进宫,账册要呈上去,往后还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
他必须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想好对策才是。
打定了主意,他便吹灭了蜡烛,和衣在书房的短榻上囫囵睡下。
只是这一夜思绪纷乱,梦里都是天幕那清朗朗的声音在一桩一桩数他的家底,睡得极不安稳。
仿佛才合眼不久,一阵窸窣声便从门外钻了进来。
那声音还被刻意的压低了,但又来来回回、不肯罢休,混着窗纸外模糊的人影和低语,一点一点把他从睡梦里往外拽。
迷迷瞪瞪的,他听见守夜的双喜正压低嗓子,隔着门跟什么人说话,语气又为难又着急。
“……付大人,您行行好,殿下昨日折腾到后半夜,这才刚歇下……”
“双喜公公,本官知晓唐突,可此事关乎民生大计,实在心焦如焚,等不得了!可否通传一声,就说付文远有要事求见,只请教几个问题,问完便走,绝不多扰!”
……付文远?付大人?
等等,户部云南清吏司那个付文远,付大人?!
9、账本子,但狡兔三窟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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