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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含温室(五)

    太和二十三年,大魏的皇后仍是冯氏。


    彭城王元勰自今日将皇后引至含温室,便隐隐感觉事情不妙。那女人诡计多端,尤其擅长应付皇兄。


    她越是没有带什么刀剑利器,在皇兄面前就越无辜,就越能以自身为武器。


    果然。


    皇帝起初将皇后宣召至含温室,是为审问,但渐渐味道就变了,等元勰与七弟元详至皇后宫中庭院挖出匣子奉到御前时,皇帝眼中情绪浓得像墨,显然是被皇后唤醒了往日情意。


    现在这只匣子里,还不知装着什么能颠倒乾坤的东西。


    元勰原本与元详商议,反正现在宫中无人敢向着皇后,他二人不如先拆开箱子看看里面是什么,若是不好的东西,提前毁弃,但元详无论如何都不肯。


    元勰与七弟一起长大,对他过于熟悉,见他今日目光滑得像油,便隐隐怀疑他收受了皇后的好处。但他没有证据,只能作罢。


    沾染着泥土的一只香樟木匣子。元勰与元详送至含温室,便退了出去。


    皇帝下巴一点,白整便用刀柄将匣子的锁砸开。


    樟木的香味,混合着地下积年的陈腐气息,霎时氤氲在殿中。


    里面是一块长三寸、阔两寸、厚约三分的纯金铸成的符牌,两面的顶端都画着符,一面镌刻着两个人的生辰八字,另一面则是一首诗:“琉璃映桂影,素雪覆阶深。惟愿天上月,死生照一人。”末尾又有一行小字,言愿二人同生共死。


    皇帝先是认出了自己和月华的生辰八字,随后读诗良久,最后看到了那行小字。


    于恩爱的夫妇而言,相守一世,同日而死,确是最好的结局。独活的那个太苦。


    她既然早已许愿与他同死,那么就算巫蛊诅咒之事是真,她……她心里也还是有他的。她不是单单想让他死,她是想与他共同摆脱今世的痛苦,而走进永恒的厮守。至于她豢养男宠寻欢作乐,大概是想要自毁罢。元宏想。


    男宠于月华不过是玩物,就好像六宫妃嫔于他不过是开枝散叶用的花树,装点门庭,搪塞前朝,笼络各方势力。


    若这么想,他与她,也算打平……


    元宏望向月华。


    月华泪盈盈望向他。


    元宏的心剧烈动摇。


    爱过,也恨过。


    恨过,却还爱着。


    他还是想原谅她。


    他想难得糊涂。


    他想保住他十四岁时就梦想得到的人。


    她是做了错事,刚刚也说了气话,但只要她还有一丝爱他,他愿意和她重新开始,只因为那个人是她。


    为了她,他什么不能做?他愿意付出一切,他愿意和她同生共死,他愿意——


    可他是皇帝。


    皇位让他不敢糊涂,江山让他不能妄为。


    他没办法不清醒。


    他这一世,饮酒从未醉过。


    他自知体弱多病命不久矣,而月华绝不可以做太后。


    不只是先太后认定月华不能做临朝称制的人,他心中亦知晓,以月华的才德她绝不能做太后。冯家真正能做太后的女儿,早已经被他废黜赐死。


    月华只能做皇后,做他的爱人,而不能做太后,做天下的主人。


    这是为天下好,也是为她好。围绕皇权的斗争,从来是你死我活,一旦怀揣野心涉身其中而没有能力自保,下场将会极为凄惨。


    他绝不可以把月华这样的太后留给新帝。


    他暗暗下了某种决心。


    下决心时,他看着金牌上镌刻的诗,看着她昔日情意,想起她曾动情地抱着他要他许诺“千年万年”。


    他亲昵地亲吻着她许诺时,何曾想到,那时口中的“千年万年”的实现,会是以一种惨烈的形式。


    他必须毁了月华。


    先毁掉她的政治生命,再等他归于尘土之际,将她一并带走。


    元宏已经不想惩处月华。


    但皇帝必须惩处皇后。


    否则,他要怎么面对天下人?


    皇后私通内侍和巫蛊咒诅之事皆已经在宫中传遍,甚至京城中许多王公贵族想必也已经隐隐有所耳闻,他若不惩处她,作为天子,作为礼法道德的模范,他如何自辩?如何继续以礼教治理天下?


    他今日若放任了一个众人眼中欺君、甚至意图弑君的人全身而退,岂不是纵容臣下谋逆之心?


    更何况,他要从根本上断绝月华成为临朝太后的可能,就要先彻底毁掉她的声望——被皇帝以失贞谋逆双重大罪惩处过的人,将来即便成为太后,亦无法令百官勋贵信服。


    皇帝召元勰与元详入内。


    元勰一看皇帝的哀伤神情,便知不对。


    果然,皇帝道:“皇后品行失于检点,你们皆目见耳闻。这都是我约束不严、太过放纵的结果。事已至此,不惩处不足以正视听。可是念及先太后养育之恩,冯家女子中已经有过一位废后,不能再废黜皇后。暂且让皇后回宫反省,若她有心,自己便会寻死。你们不要说我儿女情长、纵容包庇。”


    元勰不知区区一个木匣为何能有如此大的效力,急道:“皇兄,冯家尚有一位昭仪在,若皇兄为冯家着想——”


    皇帝忙打断他道:“彭城王,此乃朕家事。”


    元勰只得噤口不言。


    皇帝继续吩咐道:“皇后既然还是皇后,衣食用度便仍如旧时,不得苛待。各宫嫔妃亦需如旧依礼法侍奉朝见,不得怠慢。只是太子不得再至皇后面前拜谒,亦不许通书信,从此母子之恩断绝。”


    元勰叹了口气。


    皇帝道:“朕与她,不到黄泉,不复相见。”


    元勰道:“只怕皇兄也要学郑庄公,‘掘地见泉,隧而相见’。”


    皇帝不答。


    皇帝宣布旨意时,皇后定定地看着他,双目泪流不绝。


    皇帝不敢看她,又有些担心她,匆匆瞥了她一眼,便不敢再看,示意二王将皇后带走。


    皇后见皇帝不言,自身亦不多话,临行,流着泪向皇帝再拜而别。


    元勰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好像看到皇后下拜行礼时唇角含着一抹笑意,仔细看时又寻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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