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101 “你要把所
辜云翊很早就告诉过新芽, 他非常擅长伪装。
可惜新芽还是一次两次上了当。
第一次是他伪装成水清音骗了她,第二次就是这一次——
他被拉回了自己身体里的一瞬间就看见了李玄衡表情复杂的脸。
他骗了新芽。
从这一刻就开始欺骗她。
他骗她是水清音用他的身体杀了李玄衡,但严格来说不是那样。
辜云翊回到身体里的时候水清音还没来得及杀了李玄衡。
到底是叱咤风云多年的玄衡真人,如何会被一个仍然无法习惯他身体的冒牌货给杀了?
李玄衡在关键时刻将水清音的魂魄打跑了, 这才导致他回归。
也导致水清音回到自己的躯壳里面后昏迷不醒, 让新芽一度以为那个躯壳是空的。
辜云翊回来的瞬间就分辨出了眼下的情况, 并快速做出了抉择。
他在李玄衡想和他说话、确定是他本人回来的时刻, 突兀地朝对方举起了本命剑。
缚丝对他本人的魂魄没有任何忤逆,非常精准地洞穿了李玄衡的心脏。
那一刻他看见了师父的表情定格在了绝望和早知如此之上。
早知如此?
他预料过会有这一天?
辜云翊一直对体内的魔气没有头绪。
他只是按部就班地控制着,保证自己不受影响。
当他看见师父临死之前的表情时,一切线索忽然串联了起来。
妖邪的计划,魔君死之前对他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还有那消散在魔域, 最后定格在他周身的献祭般的魔云。
这一切都与师父的表情挂了上钩。
辜云翊动手的初衷原本很单纯。
他只是觉得既然他快死了,不如就真的死掉好了。
他死了就能成为他的一些底气, 一些在新芽发现他假扮水清音之后的底气。
后续的发展也的确如他所想的那样, 他将这些事半真半假地告诉她,她立刻对水清音淡了念头,也再次对他产生了动摇。
李玄衡死得非常值得。
当他拖着往日尊敬的师父的身体来到藏经阁, 强迫他打开密室, 找到没来得及全部销毁的“记录册”时,便更觉他死得其所。
在意识到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的那一瞬间,辜云翊的确有过负面思想。
多年的人生意义被颠覆,没有几个人能承受得住。
他确实有一刹的自我怀疑,心底充斥着毁灭欲,几乎让魔骨在体内占了上风。
但最后他的思想怪异地扭曲了。
——这是好事。
那些卷宗他只翻了前两页。
字是旧的,墨迹泛褐,写的是实验体编号、材料来源、融合次数。
第三页有一行批注, 笔迹他不认识,大概来自于他的“父亲”。
上面写着:“存活,可继续观察。”
他看到这里就将剩下的一起烧了。
烧完了卷宗他便将李玄衡奄奄一息的身体交给了其他弟子,单独离开了太虚殿。
他走了很远,走的时候就一直在想他最后那个念头。
这是好事。
这绝对是一件好事。
新芽已经发现了他。
这个时候知晓这些秘密,对他来说真的是一件好事。
新芽会来的。
她一定会来的。
即便不是为了他,只是为了那些她还在意的人,那也足够了。
只要她来到这里,他就有办法重新将她拉回自己身边。
以前是他错了。
手段错误,操作错误,全都错误。
但这次不会了。
他这辈子做任何事都从未错过两次。
这会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一个能够重新让自己真正得到圆满的机会。
什么人魔仙,异类来历,父母亲眷,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没有新芽的话,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那他确实可能会因此走向极端。
但他现在还有机会。
他还有机会。
一想到这里,辜云翊那本觉得万事休矣的烦闷就消失了。
现在回头看看,她在意的那些人不过就是比较会装可怜罢了。
这算什么难事?
只要把自己的真心剖出来给她看,再装得可怜一点,她会回头的。
不回头也没关系,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一无所有代表他没有了任何牵绊,这世间也再没什么能够阻止他了。
就像现在这样——
她终于是他的了。
完完全全回到他身边了。
再也没有人可以将她从他身边抢走了。
只要一想到这些,辜云翊就禁不住地热血沸腾。
新芽转过头来疑惑地望着他,他脸上所有的情绪瞬间荡然无存。
辜云翊维持着应该在她面前出现的那些,很冷静地问:“怎么了?”
“不走吗?”她朝他招手,就好像真的在召唤一只狗。
辜云翊定睛看了她一会,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
可以。
哪怕是做一条狗也可以。
有些人想当她的狗却没机会,他不一样,他有机会。
辜云翊站定在她面前,低声问她:“去哪里。”
“你问我?”新芽觉得好奇怪,“你该去做什么你自己没有打算吗?”
辜云翊脱口道:“我该去做什么要看你如何打算。”
他现在的一切都是围绕她而生的。
有些话他并未欺骗她,如果最终他还是失败了,她没来找他,那他确实会去死。
没有他的人生将彻底失去意义,他想不出自己除了去死还有什么可以做的事。
要么和她在一起,要么就去死,这就是他的全部决定了。
新芽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像是要生气,但最后什么都没有。
她转过头去,脸上很快一片空白。
若说一开始毫无所觉,那么此时此刻她渐渐与他心有灵犀了。
太自然了。
他的转变太自然了,应该再维持一会的。
他还是急了,她也有些习惯他的伪装了。
她发觉了他的伪装。
可让她有些自怨的是,发现了之后她不但没觉得恐怖,想着要再跑开。
反而在想,他还能做到什么地步?
于是她像叫狗狗那样叫他过来,充斥着浓烈的不尊重。
他照做了,没有任何犹豫,也没什么不悦,看上去甚至乐在其中。
新芽抬手落在眉心,轻轻敲了敲。
她克制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克制住,嘴角勾起,回身抓住他的手说:“我希望你站得更高一点。”
辜云翊微微一顿,垂眸望着她牵着他的手。
“站得更高一点?”他重复着她的话,似乎在思索。
新芽兴致勃勃道:“对。玄衡真人陨落了,那你就做天衡剑宗的主人。你还要做修界的第一,坐在真正无人敢直视你的位置。你要把所有忤逆、试图打倒你的人踩在脚下。”
辜云翊瞳孔缓缓收缩,而后徐徐问道:“然后呢?”
一定还有然后。
那个然后才是她真正想让他做的事。
果不其然,新芽闻言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充满恶趣味道:“你要把所有人踩在脚下,然后被我踩在脚下。”
她用一种玩笑的语气说出这句话,问他:“怎么样?你觉得如何?”
问题是在问他,说出来的姿态也不怎么认真,似乎真的都是玩笑,都是随口说说。
辜云翊专注地凝视她,他什么都没说,只反握住她的手,将她眨眼间带回了太虚殿。
葬礼这个时候已经结束了。
太虚殿以后就是李玄衡的坟墓,大殿之外立了他的墓碑,所有要验尸的人沉默地望着墓碑,望着姗姗来迟的谪妄君,以及他身边那位前任妻子。
他们怎么又搞在一起了???
不少人都为此困惑也为此庆幸。
毕竟之前若不是这位前任妻子,他们怕是已经——
算了,不讲不讲。
有站在兰坠夜身边的人不着痕迹地观察他,像要看他出丑,看他们的三角关系最终如何定局。
兰坠夜没有任何反应,表情都没变过一下,没让任何人看他的笑话。
他发过誓再也不要人看他的笑话。
他一定可以做到的。
他如此肯定,如此坚持,可当他看见辜云翊牵着新芽的手,突如其来的晕眩让他几乎站不稳。
“君上,净业寺的法师们已经先行离开了。”有弟子走到辜云翊身边禀报消息:“说是住持大师身体不适,先走一步,他本来要宣布的消息便托付同门告知诸位了。”
新芽被辜云翊牵着的手猛地一紧,辜云翊面无表情地将她抓得更紧,问弟子:“他说了什么?”
人群之中的兰坠夜紧盯着这边,也不愿错过一叶带来的消息。
如此兴师动众,那个肮脏的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天衡弟子低声说道:“一叶大师的意思是,他马上要卸任住持之位了。”
“什么?”
“大师不是才刚刚继位不久吗?”
“是啊,之前不是都猜测他是要么布预言吗?连谪妄君都这么想。”
“怎么忽然就要卸任了?”
“住持大师身体不好,需要闭关静养,出关之期未知,所以准备提前卸任。”弟子快速道,“不过在那之前,他承诺会培养出合格的接班人,不会误了修界大事。”
阿叶身体不好?
新芽难免想到最后一次见他。
当时他脸色十分苍白,看着比往日更柔弱一些。
他为何身体不好?近日并未有什么打斗。
新芽不过想了片刻就明白这个答案是什么了。
短暂的时间内连续开启数次预言,他的身体能好得了才怪。
那纯粹是在用自己的寿数堆积成果。
他拿到了想要的结果,可他的身体恐怕也难以支撑了。
新芽眼睫飞快地扇动,几乎控制不住脚步要往前走。
传达消息的弟子为难地瞟了她一眼。
她神色微顿,那弟子可不敢多看她,只一眼就低下头迅速说道:“净业寺的法师还说、还说提前恭祝君上和夫人重修旧好。他会在闭关之后日日为两位诵经祈福,希望两位平安顺遂,长长久久。”
“……”
平安顺遂,长长久久。
【重修旧好】
不管是哪四个字,想到是从一叶口中说出来,都让人觉得不太舒服。
满殿沉寂,没有任何人说话。
除了辜云翊。
他露出一个让人惊悚的浅笑,笑意稍纵即逝,轻飘飘地回了句:“如此甚好。”
“退下吧。”
弟子颤抖着退下,辜云翊侧头去看新芽,新芽则看着地面。
她其实也没想太多。
她只是想着一叶让人传达这句话,绝对不只是字面意思那么简单。
长长久久平安顺遂,这听着只是普通的祝福,但在明白预言内容的两人之间,它还包含着其他意义。
他希望他们平安顺遂长长久久,就是希望这个世道平安顺遂长长久久。
这句话他特地嘱咐人告诉她,是希望她能让它维系下去。
这也算是无愧于他耗尽心力的占卜。
他的使命是预言,但预言之后呢?
预言的最终目的还是天下太平。
那次他离开合欢宗的时候,说他剃度之前的名字是兰阶。
兰阶、兰阶。
很好听的名字。
只是可惜从前没机会叫一声,以后恐怕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新芽缓缓吐出一口气,一点点反握住辜云翊的手。
好像只有做好这件事才能真正回报他的苦心。
新芽审慎地望向辜云翊。
若阿叶身体一直不好,也得让这个罪魁祸首想办法治好他。
辜云翊只看着她那个眼神就能明白她的意思了。
他马上点头道:“这件事交给我。”
他承诺着:“我会让他安然无恙,长命千岁。”
修士重诺,一个吐沫一个钉,尤其是辜云翊这样的高修,更是言出法随,自带誓约之力。
新芽咬牙说道:“我会盯着你的。”
看似恶狠狠的宣告得来辜云翊快意的应答:“好。”
“你要好好盯着我,永远这样盯着我。”
他不顾旁人在听在看,带着浓烈的偏执与强势道:“你的眼睛永远不要离开我。”
作者有话说:
兰花花:不!我不同意!我不同意这门婚事!
第102章 102 【若我愿做
新芽嘴对辜云翊见缝插针的功力大感惊叹。
她无话可说, 甩开他先行一步。
辜云翊这次并未追上去。
太过黏腻反而会适得其反,他已经知道要给她一定空间。
更何况现在还有她交给他的事情要去做。
辜云翊心情极好地望向太虚殿里的众人,是个人都能领略到他的愉悦。
他愉悦了,他们就没办法快乐了。
更准确来说, 他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几乎一夜之间, 修界格局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天衡所有长老自行退位, 行踪无定。回宗一段时日的温若笙突然决定离宗修行, 归期不定。新的长老上位,伴随着其他大宗话事人的改变,这初初风平浪静的修界顷刻间完成了势力重组。
除了九霄兰氏之外,如今修界但凡有点地位的全都是辜云翊的人。
曾经有人觉得天衡成了辜云翊的一言堂,辜云翊当时不做表态。
现在他们得承认自己当初想错了。
何止天衡是谪妄君的一言堂, 现在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一言堂了!
有心之人无一不为此失去了重要的一切乃至于性命。
但也不是无人为此开怀庆祝。
是夜。
辜云翊站在剑峰的最顶端,穿着单薄的白袍, 白袍领口微微敞开, 露出里面银箔般细致包裹着的肌肉。
他神色肃穆庄严,像一柄被遗忘在雪夜里的剑,可他的衣着打扮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甚至都没穿里衣。
身为天衡宗主, 天下第一的剑君, 他不穿得里三层外三层都算是失礼。
像现在这样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袍,中空外也空,简直就是放浪形骸了。
风吹起他的长发,他今夜甚至都没束发。
乌发贴着雪白的面颊,有几缕黏在嫣红的唇上,衬得他在无边夜色里犹如艳鬼。
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线缠绕在他的四肢之上,将他紧紧桎梏起来,明明是强大无敌之人, 却像极了待宰的羔羊。
他微微屈膝跪在地上,长发从肩头滑落,徐缓地抬起头来仰视着身前的姑娘。
新芽衣着整齐,发髻平整地垂眼看着他。
他很热情。
很快兑现了承诺,达成了她的愿望。
新芽抬手抚摸他的脸颊,像抚摸自己最钟爱的宠物。
天际边是繁华的灯会,从这个位置远远望去,可以看见夜不闭户的人们在狂欢庆祝。
是有人在为辜云翊成为天衡宗主而高兴的。
在那些只盼望着和平安宁的人们心目中,谪妄君一直都只是他们的大英雄。他们比任何人都认可他,当知道他得到这个位置之后,他们无比安心,自发地庆祝起来。甚至有人将他成为宗主这一天定为了每年的固定节日。
灿烂的烟火不断升空,新芽在烟花和月色下缓缓弯下腰来。
“修界都在传。”她喃喃说道,“他们都说你根本不管事,在发号施令的人全都是我。我就像那凡间里祸乱朝纲的妖后,他们受不了我这样一个人不人妖不妖的东西骑在他们头上。”
辜云翊半跪在她面前听她说话。
她说的这些传言并不少,他也有些耳闻。
他们说得也不算全错,他确实不管什么事。
他只管一件事——动手杀人。其余的一切都是新芽说了算。
唯有一件事他们说得不对。
辜云翊微微抬眸,纠正道:“你不是祸乱朝纲的妖后,也不是人不人妖不妖的东西。”
新芽眨眨眼。
他定定道:“我才是。”
“……”
烟花再次炸开,天边的万家灯火美不胜收。
新芽缓缓露出一个笑容,情绪复杂地问他:“那你知道我最近这样待你,是想要做什么吗?”
她最近这样待他——是怎样待他?
是这样的:天衡没有了碍眼的存在之后,新芽几乎没让他出过门。
他只要睁开眼人就在床上。
闭着眼的时候当然也在床上。
谪妄君今日是难得有机会下床,但要做的事情和在床上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若非他实在功力深厚,怕是早被榨干了。
凭靠着天下第一的实力,谪妄君现在依然有福消受妻子的“怜爱”。
不过他也很诚实。
她这样毫无节制不要命地索取他,他确实不知道是为什么。
新芽见他目露等待,缓缓抱住他的头,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
两人一高一低在最高峰依偎着,新芽喃喃说出了几个字,让辜云翊一头雾水。
“因为我想回家。”她低声道,“我想试试看我能不能回家。”
靠自己修炼实在太累了也太慢了。
现在不一样了。
她有最强的兵器握在手中。
剑名辜云翊。
“你要好好努力。”
新芽玩下要来与他对视,轻轻吻着他的唇瓣。
“这样我就可以不用努力了。”
她有很强的求取心,但她自己非常坦然地不求上进。
辜云翊完全不在乎这些。
他一字一顿道:“我会努力。”
他会好好努力。
并且现在就开始努力。
新芽被他按住后腰,仰着上半身长出气。
夜风圆月与万家灯火尽在眼见,幕天席地的野外环境比床榻更有趣味。
新芽不受控制地有点意识迷蒙。
在擦枪走火的边缘,忽然有不识相的传音符飘了过来。
这传音符不是找辜云翊的,若是找他的,他才不会让它如此来打扰。
这是找新芽的传音,如今天衡的剑锋之中除了找她的传音可以送进来,其他的都不能这样随意。
新芽也很意外这个时辰居然会有传音。
她捏住传音符的一角定睛一看,看见了九霄兰氏的标志。
新芽呼吸一滞,辜云翊猛地抓住符纸,三两下将其化为灰烬。
不过这也晚了。
新芽还是看见了符纸上的内容。
【若我愿做小呢?】
没有署名。
但没人会不知道这是谁写的。
新芽想起兰坠夜离开天衡时那个充满决心的神情。
她突然觉得好荒谬,下意识去看辜云翊的眼睛。
四目相对,她还没说什么,辜云翊已经站起身压住她,厉声说道:“绝无可能。”
天边烟花再次炸开,新芽很快就顾不上看烟花了。
九霄山中,发出传音的人安静地坐在窗畔喝茶。
兰坠夜当然知道传音大概率不会得到回复。
但那又如何?
他肯定不会自轻自贱去给人做小。
他没指望得到回复,更没指望有什么结果。
他就是纯粹不希望辜云翊太快活,给他找不痛快的。
凭什么他如此纠结痛苦,他却那么风流快活。
他已经拥有一切了。
财富,地位,权势,他什么没有?
他全都有了,为什么连她也能得到?
这太不公平了。
他就要给他下绊子。
有本事他就把他这个家主也换了好了。
别以为他不知道那么多世家都大换血,只有九霄兰氏安然无恙归功于谁。
不过是——
不过是她不允许罢了。
想到他还有闲心坐在这里喝茶赏月是因为谁,兰坠夜手中的茶就瞬间没了味道。
他已经死心了的。
他本来真的已经死心了。
是她偏偏又来撩拨他,是她偏偏又要走过来。
若她真不在乎他,何必大费周折把他摘出去。那么多世家换了家主,各个都唯辜云翊马首是瞻,只有他这个九霄兰氏安然无恙,家主仍然是他这个和辜云翊针锋相对的人,谁见了看不出来原因?
每个人都知道这是因为她。
所有人都觉得谪妄君的夫人对他旧情难忘。
说得多了就连他自己都相信了。
旧情难忘?
他们竟还有旧情吗。
兰坠夜直接扔了茶杯,对守候在旁的侍从道:“茶的滋味太淡,换酒来。”
他要大醉一场。
他需要酩酊大醉才能控制胡乱变换的思想。
侍从哪儿敢违背家主的意思,立刻换了酒盏来,奉上兰氏最好的美酒。
如此美酒自然要对月慢饮,可鹤归君分明没有小酌的心情。他完全不管酒的滋味和价值,一杯一杯地喝下去还嫌不够,最后直接让人取了酒坛来猛灌。
所有听鹤楼的侍从都吓坏了,躲在暗处不敢出声,生怕成为出头鸟。
兰坠夜很快就把自己灌醉了。
他面红耳赤,前襟潮湿,满是酒液。
他踩着白靴站起来,踉跄地扶住桌案,语焉不详地说了几个字。
贴身侍从不得不靠近聆听,等听清楚之后有些惊疑不定地愣住了。
“还站在那里干什么?”兰坠夜呵斥道,“本君让你去备飞舟,听不见吗?”
“家主大人……”侍从想说什么,被兰坠夜深邃的紫眸盯得瞬间失语。
“属下立刻就去。”
侍从马上走了,话里说着立刻就去,但其实转了个弯,先去找了个前任家主。
兰轩本来正在自己和自己下棋,听到兰坠夜要离开九霄山,他直接拂了棋盘去看这个不争气的儿子。
可惜等他到了,醉醺醺的鹤归君已经不见踪影。
“家主大人待人一走便御剑离开了。”
其他侍从如此回禀着。
兰轩马上明白,这是喝醉了还懂得调虎离山。
他根本不需要飞舟,将心腹支开后便御剑走人,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兰轩看着满地狼藉,闻着满屋子的酒气,忍不住自嘲一笑。
“……没本事的男人生了个没本事的儿子。”他喃喃自语着:“又跑去自取其辱做什么?恐怕在她心目中,你现在还比不上净业寺那个。”
兰坠夜走出很远还能从广阔的神识中听见父亲的自语。
这段时间他情场失意,但修场很得意。他把全部心思放在修行上,短短时间已经跨入别人终生难以企及的高度,直逼天下第一的辜云翊。
他的神识广阔浩瀚,九霄山的一草一木都逃不过他的耳目。
兰轩那句话没能阻止他,他也不在乎,速度不见任何放缓。
当他不知不觉赶到了天衡山脚之下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不知是不是天意?他来这一趟,新芽恰好外出。
她山下是为了买些零嘴,虽然已经辟谷,可人闲下来就会有口腹之欲。
她好不容易给辜云翊放假,自己一个人跑出来买点好吃点,也想买点小礼物带回去给他,算是奖励他表现很好,特别卖力,也很抗造。
这天底下再没有比他更好的炉鼎了,他上次打算做她炉鼎的时候她就该答应的,到底在矫情些什么?这种爽的同时还能轻松进阶的感觉,让她越发能够看到回家的曙光。
想到这个她心情就好,跑进点心铺子的时候脚步轻盈快乐。
无意间的一个侧脸,她嘴角的笑容僵硬地停住。
她看见街头落拓的白衣青年。
他衣衫凌乱,发髻也散乱,面上满是绯色,看上去魂不守舍。
想到昨晚那个传音,新芽调头就想跑。
下一瞬青年已经闪身到了她面前,他大约用了隐匿的法术,除了她没人看得见,这才没引起不必要的围观。
新芽是戴着面纱的,修为低的人根本看不出她的真容,鹤归君除外。
她额头青筋直跳,恨死了自己的馋嘴,早知道今天出门之前就看看黄历了。
她张嘴想要说点什么,最好立刻能分别才好。
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兰坠夜才好。
只是要说些什么?直接道别是不是不太好?还是先问个好?
他又是来天衡地界干什么的?
新芽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兰坠夜却比她自然直接得多。
他在她面前站稳,手撑在身边的墙壁上,在她头顶挡住一片阳光。
黯淡的人影投射下来,新芽仰头看着他,他咬破了红唇,鲜血泛着诱人的甜香,低沉沙哑而富有男性魅力的嗓音缓缓说道:“我来找你。”
“我来问问你。”
他看着人不太清醒,一身的酒气,可说话的时候咬字极为清晰,掷地有声。
“我来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新芽人都傻了。
她呆呆道:“考、考虑什么?”
兰坠夜低下头,额头贴近她,呼出夹杂着仙酿与兰花的香气来。
“考虑什么?”他清楚明白地说:“自然是考虑我给你做小的事。”
回旋镖扎在了他身上。
他忘了自己之前是怎么想的,忘了他那绝对不会自轻自贱的决心,满心只想着一点。
哪怕如此——哪怕如此。
只要她点头,他就认了。
作者有话说:
兰花花:从今往后你做大哥,我做二弟
第103章 103 “你考虑得
新芽做梦都没想到, 下山买点吃的都能有这样的“艳遇”。
骄傲至极的鹤归君喝得醉醺醺的,拦着她非要给她做小。
她脑子都快炸开了。
“你别胡闹了,你喝醉了。”她无奈地推着他,“你快回去吧, 免得等你酒醒了又要后悔。”
到时候他怕是要给他自己两巴掌。
想到他酒醒之后的样子, 新芽推着他的手更坚定了。
她的修为今时不同往日, 兰坠夜再也无法随意掌控她, 她一推就把他推开了。
兰坠夜踉跄一下,抬起猩红的眼睛望着想要离开这里的她,他已经做到这个地步,她却是这个态度。他没由来地生出浓浓的怨气,可不是气她, 是气他自己。
她明明这样恶劣,他却还是离不开她。
也许人天生就是贱骨头, 越是得不到的越想要。他告诉自己这自轻自贱最多也就一次, 等他真的得到了可能就不会再为此失去理智。
再说了,修士命长得很,他这个修为活个一千岁都是洒洒水, 时候长了谁还记得当年丢脸的事情?不会有人记得的。
但快意是永存的。
兰坠夜撑起身子咬牙说道:“我没醉。”
新芽根本不相信。
她脚步不停, 糕点也不吃了,直接往回走。
天地良心,她也害怕啊。
害怕自己太没道德,走慢了就心动答应人家了。
人家是醉了才糊涂作死,又是传音又是上门,非要给她做小。
可她是清醒的,她不能跟着胡闹。
“喝醉的人都说自己没醉。”她头也不回道,“我也爱喝酒, 这一点我最清楚了,你现在是醉到极点了。”
要不是醉到极点,以他那个目下无尘的性子,绝对做不出这种丧失底线的事。
新芽言之凿凿的样子让兰坠夜喉头一哽,险些发出哀鸣。
他压抑着情绪,单手按住脉门,嘶哑说道:“那你回头看一眼,看看我好了。”
“你看一眼便知我到底有没有醉。”
新芽匆忙的脚步不自觉停住,到底是好奇心占了上风,想着回一次头也没事,于是就回头了。
这一回头她便看见兰坠夜压着脉门,一点点将喝下去的酒全都逼出来了。
他身上的酒气很快消散无踪,但眼眸只比酒的时候更红,连鼻尖都有些泛红。
新芽看着他紫眸里无尽的绝望,脚步怎么都迈不开了。
“现在你还要说我醉了吗?”
鹤归君一扬手布下广阔的结界,任何目光和声音都无法来打扰他们。
他一步步走向她,脚步稳定,看不出任何醉态。
可他的脊背始终挺不起来,那眼高于顶的灵鹤在面对她的时候,仿佛再也直不起腰来了。
“我已经走到这里了。”
他在她面前停住,话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你的答案呢?”
若在一起的距离有一万步。
那他已经先行九千九百九十九步。
她只需要迈出最后一步就行了。
就只有一步——
结界轰然碎裂,新芽眼神一变,侧头看见了盛装而至的辜云翊。
今日谪妄君正在议事。修界多了很多地界,要好好整治分配才可以。他连续几日忙着应付她,实在是分·身乏术,今日才忙里偷闲去见一见客人。
因为要见客,他穿着宗主服制,少见的华丽夺目,瞬间将匆忙来此的兰坠夜比了下去。
兰坠夜脸色惨白,身体霎时开始发抖。辜云翊出现的一瞬间,他那迟来的羞耻感几乎将他淹没。他无法面对他挑剔审视的眼神,终究是等不到新芽的回答便拂袖而去。
辜云翊淡淡地望着空无一物的位置,有些遗憾道:“真可惜,我本来也想听听你的回答。”
新芽皮笑肉不笑道:“哈哈,年轻人喝多了做点糊涂事,你不要和他一般见识嘛。”
辜云翊侧目看着她:“是吗,鹤归君年岁倒是比我大上一些。”
新芽哽住,寻了个门钻进去:“我买吃的去,买吃的去。”
她不敢看他的样子显得非常心虚,给辜云翊一种如果他没及时赶到,她就会答应兰坠夜的错觉。
是错觉。
绝对是错觉。
必须是错觉。
可真的是错觉吗?
辜云翊也不是没想过新芽不允许他动兰氏的原因。
只是他已得圆满,其余的事情不该再深究。
他以为自己这样就该满足,不会再有过多奢望,渴望什么身心的独一无二。
但他现在发现自己根本满足不了。
品尝过她一心一心爱他的时候是什么感受,就很难不幻想那一日重新降临。
回了天衡之后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是非要自我折磨还是如何,居然主动寻了个新弟子大比的由头广邀三界,特地将兰坠夜请到了天衡来,给他们再见面的机会。
高台之上,犹如真神临世的谪妄君稳居第一,他不看那些比武的弟子,不理会那些希望得到他垂青的晚辈,视线全都在属于兰坠夜的位置上。
那个位置是空的。
他阖了阖眼,放开神识览尽天衡,轻而易举地找到了他的所在之处。
果然啊。
给了机会就立刻抓住,进了他的地盘就来觊觎他的夫人。
仔细算来兰坠夜觊觎新芽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在她刚嫁给他没多久的时候,他每次来天衡就都对她颇为在意。那时就连辜云翊都会觉得,他们“巧遇”的次数有些太多了。
以前他还知道收敛,现在是完全不要脸了。
辜云翊半阖长眸,人看着还在比武场上,魂儿却早就不在了。
他的耳朵里听不见旁人说话,只能听见剑峰外的铁索桥上兰坠夜与新芽的对话。
新芽今天真不是特地来和兰坠夜见面。
她知道今日是仙门大比,辜云翊去主持比武了,还第一次邀请了合欢宗参与这样的盛世,她闲来无事,也有些想念同门,便打算去看看热闹。
人还没走过铁索桥,就看见了等在这里的鹤归君。
瞧见他就想起那日山下回来,辜云翊差点没把她折腾坏了。
天道在上,她可是修合欢道的,体质非常特殊,恢复速度极快,可以说只有她耗干别人,没有别人榨干她。
但辜云翊做到了。
她至今见了他都还腿发软。
为了避免再发生这样的丢脸的事,新芽矜持地往后退了几步。
一个她都招架不住,再来一个可怎么活啊!
“鹤归君走错路了,这不是比武场,你应该往另一边走。”
她指了个方向,示意他可以离开,但兰坠夜就跟没看见一样。
他静静地望着她,在她再想开口时先一步道:“天衡突然举办仙门大比,你不觉得奇怪吗?”
新芽一顿。
“战争才刚刚平息,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他却要举办仙门大比,说没有目的都没人相信。”兰坠夜慢慢道,“他在给我机会。”
新芽眼皮开始跳了。
“距离上次你我见面也不过半月,事情如此匆忙,不过是为了促使我快些过来见你。”兰坠夜字字清晰道,“我太了解他了,你难道想不到吗?”
“他从来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
新芽垂下眼睫,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
“他在试探?还是在向你示好?”兰坠夜猜测着,“是某种默许?还是什么别的?”
新芽当即道:“别说了。”
兰坠夜根本不听:“无论哪一种,我既然来了便不会错过。”
“既然给我机会,自然要紧紧抓住。”
他一步步走来,再一次问她那夜没得到答案的问题:“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若辜云翊默许,你又要如何回应我?”
若辜云翊默许——他默许了吗?
他特地创造机会给他们见面,是默许他们的关系了吗?
兰坠夜的手缓缓探向新芽,新芽静静看着,没有动作。
他微微凝滞,很快往前伸,几乎就要碰到她了。
但在关键时刻,新芽退步让开了。
默许?
笑死。
看他那天晚上干得好事,他能默许才怪!
他绝对没安好心。
回家还要指着人家呢,她还没做好现在散伙的打算。
新芽抬眸直视兰坠夜,简洁道:“你该走了,我突然不想出去了,就此别过吧。”
他不走,那她就回去。
剑峰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闯进去的,不然兰坠夜不会在这里等着。
眼看她走开,兰坠夜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了。
“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他紧握双拳道,“为何总是给了我希望又予我绝望?”
新芽脚步不停,抬手捂住耳朵,就当没听见。
她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给他希望了,行行好吧!
“你连兰阶那个孽种都能另眼相看,却对我如此绝情,舒新芽,你到底有没有真心待过我?”
决绝的话音里带起另一个人的名字,新芽匆忙的脚步猛地停住。
兰阶。
那是一叶剃度之前的名字。
她是想过兰不是什么烂大街的姓氏,修界姓兰的只有九霄兰氏的气场能和一叶匹配,但她没想过这会是真的。
兰坠夜注意到新芽因为一叶的名字停下,情绪越发把控不住了。
“我如何求你,你都不肯回头,不肯接受我,提起他的名字你倒是停下了。”他惨笑着,“怎么,他没和你说过吗?他那卑贱肮脏的来历。”
新芽迅速回头,不赞同道:“不要这样说别人。”
兰坠夜被她制止,越发郁结在心,险些吐出血来。
“为何不能?这天底下的人,我也许不是谁都能随意指责,唯独他,我想怎么骂都可以。”他一字一字道,“他就是个孽种,是无名无分生下来、早该死在襁褓里面的孽种。”
新芽瞬身到他面前,用力合上他的唇,拧眉说道:“我说了,不要这样说别人。”
兰坠夜甩开她的手红着眼睛道:“我偏要说。是他害得我从小母子亲缘不近,是他的存在割裂了我父亲与母亲的关系,是他的存在破坏了我的家,我凭什么不能说?!”
新芽缓缓睁大眼睛,有些哑火。
兰坠夜冷笑道:“果然啊,他什么都没说过是不是?你根本不知道他是怎么来的对不对?”
“他不过是我母亲偷情生下来的父不详的私生子罢了。”他边说边笑得更厉害,“你当他真是什么光风霁月的法师么?他从根子里就不干净,凭什么去做法师?若不是当年窥素大师带他离开,他本来就要被家法处死了。”
“他就该死在那个时候,能活到今天是兰氏对他的恩情。他不领情就算了,竟然还与你——”
“够了。”新芽厉声打断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兰坠夜,我说够了。”
兰坠夜看着她那冷酷的神色,面容一点点涨红。
看来用侮辱别人来抬高自己并不是什么好法子。
至少他没在新芽这里看到任何效果。
他甚至觉得她在因此厌恶他。
他受不了那个目光转变,再站不住,拔腿便走。
她没有说话。
也没有追上来。
兰坠夜匆匆忙忙走着,都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
直到他看见路的尽头站着华服莲冠的谪妄君。
辜云翊在灿烂的阳光之下转过身来,微勾的嘴角看似在笑,实则充满了冷意。
“看。”他徐徐说道,“给你机会也没用。”
“她不要你。”他愉悦地说,“不要你就是不要你,贬低别人得到的不过是更深的排斥。兰坠夜,你乐意用于屈居我之下做第二人,但我却不会事事都让你做我之二。”
“你根本没资格做我之下第二人。”他残酷说道,“你什么都不是。”
兰坠夜闻言反而笑了:“辜云翊,其实你也没多高兴吧,硬装出笑来也不好受吧?”
“她不高兴的原因又不是为了你,拒绝我也不一定是为了你,你心里应该很清楚。”
“她现在确实要了你,但她修合欢道,说不定选择你只是因为你修为比我更高一些。她心底里真正爱谁在意谁,谁又知道呢?”他咄咄逼人道,“也许有一日我修为超越了你,她就会改变心意选择我了。反正对她来说,既然不是心爱之人,那自然就选修为最高,最有助于她修行之人。”
兰坠夜素来善于言辞。
他找回自己的刻薄尖利,说得辜云翊面上笑意荡然无存。
他得意地望着他:“看,戳到你痛处了是吧?”
他笑得龇牙咧嘴,毫无礼仪典范,“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精彩,精彩
10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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