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091 喜欢装?那
新芽一个人跑出来之后, 很想直接离开合欢宗,逃到天涯海角去。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干。
那个人还在合欢宗里,她是可以一走了之,那合欢宗怎么办?
他都能干出这种事情了, 还有什么事情干不出来的?
新芽已经不对某人的底线抱有任何期待了。
她惊出了一身冷汗, 脑子里不断回忆前面几次产生的怀疑。
原来那都不是错觉, 不是什么被巨蛇影响的胡思乱想, 那全都是真的。
全都是真的!
若到了这个时候她还要自欺欺人想不明白,那真是白白和那人当了三年夫妻。
【师妹以后只唤我师兄便好了,不必非得叫大师兄。我虽然是其他同门的大师兄,却只是师妹一个人的师兄。你我师出同一人,自然与旁人不同。】
好一个师兄, 好一个与旁人不同。
从兰坠夜自天衡回来,大师兄就已经被替换成现在这个好“师兄”了!
新芽最后还是在极乐峰找了个山洞, 三两下把自己封了进去。
这大约也是某个同门用过的闭关之所, 里面很干净,还有简单的桌椅床榻。
新芽没去床上,也没坐椅子, 她一屁股坐在地面上, 任由冷意从地面传递上来,脊背靠着山壁,许久许久才冷静下来。
【现在知道不是吾影响你了?】
有声音在耳畔响起,非常近,新芽浑身一凛侧过头去,看见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他生得极白,白到近乎透明,靠近她时带着到一股极淡的气味, 让她想起翻开一本尘封了很多年的书时,纸页之间的那股味道。
是枕流光。
他居然已经可以出来了!
这是搜刮了她多少灵力?
新芽立刻出手,他却根本没有实体,她的手穿透他的脸庞,他停留在原地嘲弄地望着她。
“你竟真觉得是吾影响了你,殊不知你从头到尾都被玩弄于股掌之上。”他如同滑行般从她身后出来,飘在狭窄的洞穴之中幽幽说道:“蠢笨迟钝,如此还妄想成为妖王,当真可笑至极。”
新芽阖了阖眼,慢慢站起来,轻声说了句:“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不准再在我面前自称‘吾’?”
枕流光微微一顿,他的人形苍白清瘦,似人非人,面容雌雄莫辨。
他从来高傲,看人习惯性地带有俯视意味,这滋味可不是现在的新芽能接受的。
只能算是枕流光倒霉。
好几次都在她最烦躁的时候招惹她。
本来还没那么急着解决他,今天他主动出来了,那就先来把他搞定吧。
新芽慢慢开口:“你是不是觉得你能凝结魂魄了,我还抓不住你,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你觉得我很蠢?那我看你也不够聪明。”她咧嘴一笑,“你要是真的聪明,就该知道不能这个时候出来招惹我。”
话音落下,她脸上消失瞬间消失,强大的吸力朝着枕流光的魂魄袭去,枕流光要非常努力才能勉强抵抗。
“别忘了你是从谁脑子里钻出来的,谁给你了凝结魂魄的力量。”
新芽越说越生气,最后一个字说完之后,几乎是强拉着枕流光的魂魄回到她的身边。
“你我如今同脉,你若杀了我,你的神魂也会受损。”枕流光尖锐地提醒着。
他一开始就是打这个主意,才选择逃到新芽的灵府里。
他不认为辜云翊会为了任何人放过他,但至少在这个人体内会比别人那里来得晚一些。
他没想过自己能留存到今日。
那日她明明告诉了辜云翊他还活着,就在她的灵府里,辜云翊居然无动于衷,真的随她自己解决,这在某种意义上再次让他开了眼界。
枕流光并不担心被新芽杀死。
虽然他觉得她很蠢,还喜欢自欺欺人,但不会傻乎乎去找死。
他好整以暇、不慌不忙,只觉得自己最多被拉入灵府。
也是因为有恃无恐,他才敢现身挑衅于她。
此女几次三番提起那些让他介意的事来,哪怕他素来情绪很淡,也想要让她吃些苦头。
“你还没想好如何剥离我,不要自讨苦吃。”
眼见着自己离她越来越近,枕流光漫不经心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新芽噗嗤一声笑了,听了他这话一点都不生气不激动了,还喜笑颜开。
枕流光瞧见微微凝眸,金色的瞳孔之中稍显出几分认真来。
他这么说也是有原因的。若新芽失去理智,负气之下强行试图剥离他,他会有钻空子控制她的机会。一旦她的身体归他操控,灵府之中的魂魄换成了他的,他便可慢慢吞噬她的肉身,彻底回归世间。
第一代妖王陨落于千年前,万妖无主,相互吞噬,妖域血流成河。
枕流光从这场乱局中走出来,他杀光了所有不服他的人,一个不剩。
万妖跪伏,称他流光君。
他从不提自己的过去。有妖私下猜他可能根本不是蛇,是某种比蛇更古老的东西——妖域地底沉睡了千万年的尸骸被他醒了灵,或者初代魔君的一缕残念借蛇身化了形。他们对他有诸多猜测,因为他本身具有的能力很接近那些上神。
他可以吞噬灵魂,继而吞噬对方的肉身,将其的一切化为自己的一部分。
就好像蛇蜕皮一样,他能借着另一个皮囊不断轮回转世,永远不会死去。
新芽是他挑选的皮囊,这个皮囊现在做出的选择让他十分意外。
“你想要?那就给你。”
她喃喃说了一句,就将数不清的灵力给他送了过来。?
饶是枕流光也有些怔住,不明白她到底想干什么。
找死吗?
他们如今一体双魂,只要她的力量稍微比他弱一些,他就可以夺走躯壳的控制权。
这诱惑力实在太大,在枕流光意识到马上可以去做的时候,异变发生了。
因为得到的力量多了,他的魂魄稍微可以凝结实体。
就在那一瞬间,灵力输送切断,新芽的真实目的暴露了。
她可以抓住他了。
枕流光明白过来也并不怎么慌张。
还是那句话,她不能杀了他。
她必须找到真正剥离他的方法才能动手,那需要漫长的时间和心力。
只要不能杀了他,她所有的行为都不对他构成真正的威胁。
他面无表情地任由她扼住咽喉,一个魂魄罢了,不需要呼吸,被掐着也无所谓。
他这副无所谓的样子相当让新芽满意。
他越是这样,待会挣扎起来才会让她越兴奋。
若是这个时候就痛哭流涕哀嚎求饶,那一会就没意思了。
心底压抑的情绪彻底爆发出来,那些被一个大变态围绕数月的可怕事实让新芽整个人都不太妙。这个时候她把自己关起来不是逃避,是希望冷静下来,不要在不合适的地方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
可偏偏有人自作聪明,想要在这个时候乘人之危。
那就让他看看到底是谁“危”好了。
“轻视敌人就是你失败最根本的原因。”
新芽慢慢开口,掐着眼前男人的脖子拉到眼前。
他不需要呼吸,金色的瞳孔,银色的长发,连眼睫都是偏金白色的。
很好看的脸,妖冶浪漫,不同寻常。
这样的脸折磨起来滋味就更美妙了。
新芽的手一点点下移,她掐着数给他力量,让他既可以有实体被她玩弄,也不至于抢夺身体的控制权,跑出她的手掌心去。
“现在还不挣扎的话,一会儿你可就没挣扎的机会了。”
新芽一手扼住他的咽喉一手直接往下,轻而易举地找到了他的腹下。
她用力抓住,随后神色微妙地变了变,眼神宛转有趣地盯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这个表情和行为让枕流光没办法面无表情了。
他刚想说什么便觉身下一痛,新芽再次朝他抬起手,他独属于雄性的特征已经鲜血淋漓不存在了。
很快。真的要干什么就要快,不要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机会。
反派死于话多,新芽现在就要当长命大反派。
她狞笑起来,娇俏的杏眼里倒映着枕流光白衣之上“花团锦簇”的血色,枕流光好半晌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一时白了脸,但很快就冷静下来。
“我只是魂体的凝结罢了,你就算这么做了,待我虚幻入你的灵府,一切还会恢复如初。”
还会回来吗?
新芽笑得更开心了:“那不是更好了?”
“可以玩无数次。”
她新奇地把他塞回灵府,而后又把他拉出来,一直觉得无所谓的枕流光被这么反复操作了几次。她满身都是他的血,他本来是没有红色血液的,他的血是银蓝色,是和新芽融合之后才有了活物一般红色的鲜血。
“这也是你的血。”他提醒着,“这样玩下去你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那我也开心。”新芽笑嘻嘻道,“反正你肯定比我下场差啊。”
枕流光此刻必须承认一点。
她确实是个妖。
哪怕被辜云翊改造过,不再是纯粹的妖身了,那妖孽的性格也改变不了。
谁看见她现在这个样子敢说她是个人?
她根本就不干人事。
一次次被斩断又复原,第七次的时候,枕流光终于坐不住了。
“够了。”
他抓住她的手腕,她紧紧攥着他的双重存在,他终于不那么冷静淡漠了。
“舒新芽,不要玩了。”
新芽若无其事道:“怎么了?不好玩吗?”
“我看你无动于衷,还以为你和我一样很快乐呢?”
她被他抓着手腕,这次也没急着下手,慢慢说道:“人家都说蛇有两处,我也是才知道这是真的。”
“流光君在我灵府这么久,岂非我看见什么你也看得见?”
“我体验到什么你也有感觉是不是?”
一体双魂,那她爽的时候他是什么感觉?
枕流光看出她在好奇什么,厌恶地别开头道:“污秽之事,本君不屑一顾。”
“不屑一顾吗?”新芽点头道,“这个我信,毕竟你能感觉到我,我也可以感觉到你。”
“我可以感觉到流光君的两处都干干净净,别说同雌性了,你自己怕是都从未用过。”
“君上这满腹的元阳翻倍,叫我突然有些舍不得了。”
枕流光猛地望向她,神色骤变。
新芽神色一点点兴奋起来。
和变态在一起久了,她也变态起来了。
积压的愤怒和其他情绪聚集在一起,让她急迫地希望强大起来,不再受任何人的胁迫。
当务之急,她更想做的一件事,是将自己洗刷干净,寻个对象来把自己身上如今身上属于那个人的气息完全抹去。
那太浓烈了,太有存在感了,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到底发生过什么。
如此,自然不能放过送上门来的好东西。
“彻底玩坏之前,还是要榨干所有价值才行。”
新芽自认为变态地再次狞笑起来。
她不知道的是,她所有狞笑在枕流光看来都充满了蛊惑引诱之意,见不到丝毫狰狞。
是的,如她所说那般,尽管他不屑一顾,但他在她的身体里,她和别人做过什么,那事情如何发展,她如何快活、如何情态,他全都清清楚楚。
他甚至可以感受到她的欢愉。
枕流光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也从未想过要有。
哪怕被迫感受到她的感受,他也没觉得自己受到了任何影响。
直到此刻。
直到此刻,他望着她靠近的姿态,想到她同兰坠夜和辜云翊如此这般的画面,突然就——
“啊呀。”
耳边传来温热的呼吸,带着独特的花香和檀香。
枕流光金色的眼瞳瞬间竖起。
“刚刚一直蔫头搭脑的,怎么忽然这么一说就变了呢?”
“看来君上也并没有你自己说得那么不屑一顾?”
轰隆隆。
天际闪过光芒,随后雷鸣而至,一声接一声。
雷声极大,如同劈开了天空。
天色瞬间暗下来,无灯的洞穴里昏暗不明,只余新芽一人的呼吸声。
另一个人是不需要喘息的。
相对的,他也没有心跳。
但这不妨碍新芽感觉到他的情绪在变。
枕流光是个情绪很淡的大妖。
可这般的他此刻也在她掌下活了过来。
新芽不紧不慢地把玩,慢条斯理地想着——那是雷吗?
明明没有下雨,哪来如此惊雷?
她慢慢瞟了一眼封印外面,很快意识到雷声源自于谁,又有谁可能就站在外面。
站在外面好。
喜欢装?
那就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092 “没人能抗
铺天盖地的花枝弥漫在洞穴的墙壁上。
白色的巨蛇突兀出现, 那是枕流光终于受不了新芽的折磨,化为原形躲避她。
他的本体是一条银白色的巨蛇,身长不知几千里,盘起来的时候像一座雪山, 展开的时候像一条银色的河流从天际垂落。
他的鳞片是半透明的, 如月光下的薄冰, 每一片都能照出倒影。
妖域里流传着一句话:不要看流光君的鳞片, 你会看到你最不想看到的东西。
现在好了,他的鳞片之下生出了血肉,再照射不出妖邪的丑恶。那血肉的气息和新芽一致,花与蛇纠缠在一起,明明巨蛇的鳞片坚不可摧, 神兵利器也不一定可以击破,却被柔软的花枝轻轻松松地刺破。
这样的刺破无知无觉, 巨蛇仿佛只是被蚊虫叮咬了一下, 全部精力都拿来面对她的脸了。
新芽是半妖的状态,可严格来说她也算不得什么妖了。
她生得还是人形,只有妖冶的花纹攀着她的脖颈和手臂向上, 美得好像画出来的。
她静静舒展枝丫, 将巨蛇一点点包裹。这洞府不大,巨蛇本身是很大的,也因为环境限制和力量薄弱而无法撑开她的结界。
他逃不掉,被迫缩小,她几步上前抱住他的原形,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鳞片被刺破了,血肉一点点顺着花枝回到新芽体内,他汲取走的力量她正在悄无声息地一样样拿回来。
枕流光本就虚弱, 仗着新芽无法杀他才有恃无恐,现在被她这样玩弄了半天,整条蛇除了庞大之外,已经只剩下虚弱了。
虚弱的身体与强硬的反应形成鲜明对比,他独特的天赋异禀让新芽两只手都没闲着,她漫不经心道:“变回原形又怎样?你以为这样就能逃得掉吗?”
新芽想,她现在看起来一定很可怕。
枕流光一定后悔当初喷她不堪做妖王了。
他此刻肯定觉得她比他这个妖王更妖王。
他没见过谁人对敌是用这种手段。
他可以经受任何的严刑拷打、痛苦折磨,唯独支撑不住这样的亵渎与玷污。
他觉得自己在被玷污。
从长出她的血肉开始就在被玷污,被污染。
他从雪白的冰山变成了红色的,生出花纹的古怪生物。
他愤怒、怨恨,若非需要躯壳复活,他真的很想立刻杀了她。
哪怕穷途末路,作为谁也不知的上古神兽,他也是可以和新芽同归于尽的。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希望做到那个地步。
以前他觉得自己绝不会有万不得已的时刻,现在完全不那么认为了。
也许这次附身在这个女人身上,他学到的最大的东西就是:再也不要靠近女人。
尤其是像舒新芽这样长得牲畜无害,实则比妖魔更加可怕的女人。
“辜云翊就在外面。”
走上绝路之前,枕流光嘶哑地提醒着新芽,试图唤醒她最后一点理智。
新芽盯着他的竖瞳,原形的巨蛇被她抱在怀里,好像个贴身的抱枕那样暧昧地摩挲。
巨蛇的鳞片冰冷湿滑,新芽从前很讨厌爬行动物,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吓坏了,不过现在已经不会了。
很奇妙的,他吸收了她的力量,就好像是她身体的另一个部分。
抱着他,她有一种在融合的舒适感。
新芽闭了闭眼,笑吟吟道:“就是因为他在外面才有意思。”
“……”枕流光金色的竖瞳被金白色的睫毛遮挡,“你的结界并不可靠,你觉得他若是想进来会进不来吗?”
“随便他。”新芽不疾不徐道,“我就是想看看他能装模作样到什么时候。若真是我大师兄,这个时候肯定不会来打扰我,他就算自己生闷气也不会来坏我的好事,但若不是我大师兄——”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了。
能听见这些话的除了枕流光还有站在外面的那个人。
“就看他能忍耐到什么地步好了。”
她真的很想知道,他可以为了继续粉饰太平伪装下去做到什么地步。
新芽合上眼睛又很快睁开,这次她眼底的神色灿烂得枕流光都以为金瞳长在了她眼中。
他忽然忘了自己本来要做什么,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像个慰藉她的玩具那样,任由她随意地摆弄把玩。
他如同没有生命的工具,被不带任何尊重地使用,哪怕变成了原形也无可逃脱。
这是亵渎神灵的事情。
就算他已经放弃了做什么正神也不可接受。
枕流光嘶哑地吐出信子:“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也根本不懂你在挑衅谁。”
无论是他还是封印之外的辜云翊,她根本什么都不了解。
她今日如此玷污他来挑衅辜云翊,只会给她带来无边无尽的噩梦。
他会让她——
“后悔”这两个字甚至没有机会出现在思想之中。
枕流光的视野骤然变得漆黑。
身体再次没了重量,白光在脑海炸开,那从未体验过的、哪怕从她身上感受过,却从未觉得会出现在自己身体里的感觉,让他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
苍白的巨蛇在狭窄的洞穴里嘶吼扭动,好像被电到了一样痉挛震荡。
蓬勃的灵力在一片昏暗之中融合,新芽找回了自己被汲取的所有力量。
几乎在同一时间,封印外的雷声更大了,这次她直到那不是来自某个高修的愤怒引动天象。
这是她的雷劫到了。
她要进阶了。
如此关键时刻,她更是管不了外面还有没有人,专注做自己的事。
她要把枕流光吃干抹净。
是字面意义上的吃干抹净。
她要彻底吞噬巨蛇,那悄无声息没入他体内的花枝此刻已经穿透了他的血肉,让本来还想同归于尽的神兽什么都做不出来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她的手段操控,在她身下婉转承欢,变成一个他自己都不认识的畜生。
他从不觉得自己是畜生。
他是神兽,是天地造化。
可现在他深刻发现,哪怕再不愿意承认,兽类就是兽类,畜生就是畜生。
只要兽类就会被欲念控制,会沉溺于繁衍的本能。
新芽已经不是纯粹的妖身了。
但在修界之中,身份从不是生殖隔离的关键。
多的是人族于妖族生出各种各样的半妖,那些半妖是最低级的生物,通常都活不大。
枕流光罕见的、此生第一次产生了繁衍的念头。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挥之不去,致使他丧失理智,完全沉沦在她的手段之中。
当他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是终于发现自己已经快要被新芽完全“吃”掉的时候。
她的花枝在物理意义上地吃掉他。
他的魂魄被一点点搅碎,化作花泥成为她的养分,她在彻底吞噬他的力量。
苟延残喘的神兽也是神兽,神兽的残魂简直大补,非常顺当地为她挡去了雷劫。
新芽毫发无损地盘膝坐在封印之中,在一切光芒消失之后打了一个饱嗝。
“……”
结束了。
玩开心了也进阶了,还不止进了一阶,从今日开始她也是元婴修士了。
她的元婴相当漂亮完满,看上去只要稍微来点“养分”就能马上再次跨境。
新芽满意地收回满洞的花枝,静静盯着掌心,其实有点分不清自己现在到底算人修还是妖修。
算了不管了,能进阶就是好修。
这速度让她十分欣喜,当初刚拿到辜云翊元阳时,她就猜测彻底炼化之后最少可以元婴。现在还吞了枕流光,境界比当时预计得还高很多。
一切都稳步向好,从前觉得靠飞升回家去是异想天开,自己给自己画饼。
可现在这些看上去是真的可以实现了。
往后天下太平,她好好修行,真的有可能破碎虚空,找到回家的路。
“风平浪静了。”
平静清冷的话音打断了她的美好幻想,新芽的情绪瞬间沉寂下来。
“还不打算出来吗?”
“……”他还在这里。
他什么都没做,但也从头至尾都没走。
新芽垂下眼睫,眼底神色不明。
她所有的期许都维持在此人与她再无干系的前提下。
她错了。
她真的错了。
她当初怎么就招惹了这么一个疯子。
早知道烂在初见的那个百妖洞里得了。
自戕都比今日的处境来得自在。
元婴后期可以与辜云翊打一场吗?
她会有一战之力吗?
新芽打开封印主动走出去,看见了站在洞外的身影。
他还在装。
他还保持着大师兄的脸穿着大师兄的衣服,试图继续与她的师兄妹关系。
新芽看在眼里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她强忍着呕意开口道:“你将我大师兄弄到了哪里?”她尖锐地问他,“你对他做了什么?”
侧对着她的男人缓缓正对过来,那张熟悉的脸上终于不再伪装水清音的神情了。
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如他所说的那样很擅长伪装,不管做什么都不会让人觉得违和。
她之前能那么多次产生怀疑都是她过于敏锐了。
现在他站在那里不刻意假扮谁了,不用看脸,只看气场都能判断出他是他。
谪妄君的气魄无人可比,太有个人特点,新芽这辈子都不会弄错。
“我对他做了什么?”辜云翊漫不经心道,“我只是给了他想要的东西罢了,他感谢我还来不及,你何必替他来质问我。”
他一步步朝她走来,高大的身影投射在她的方位,将她完全笼罩其中。
新芽发现他的影子比他的人更怪异。
他的人看起来最起码还是个人,可影子根本不是人的形状。
是日头的方位将他的身影扭曲了吗?
她仿佛看见一个扭曲的怪物缩影在挣扎咆哮。
她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脚步往后退了退,试图从他的影子里出去。
辜云翊瞬间停住脚步,他的影子也跟着停下了抽动。
新芽这才重新去看他的脸,而后看见他逆光之下模糊不清的眼眸。
他嘴角扬起,露出极具个人风采的浅笑。
谪妄君这个笑换在别人脸上,也让新芽记忆犹新意识深刻。
她之前到底是怎么被糊弄过去的。
他又到底是怎么装得那么像的!
“新芽,不要怕我。”辜云翊说,“这天底下我唯一永远不会伤害的人就是你。”
“不用担心水清音的安危,他现在很好,他可能这辈子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好过。”
辜云翊抬起手,活动着手腕缓缓说着:“拥有一个强大的、不需要努力就能得到一切的身体;拥有一个说一不二,足以号令天下的身份——现在的他再也不是人人不屑的废物,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他还会有什么不好?”
新芽瞪大眼睛,虽然看上去有些惊讶,可其实也猜到了。
既然辜云翊在这里扮演大师兄,那大师兄搞不好就是在扮演他。
她想起前几次遇见的“辜云翊”,对方的疏远和冷淡如今想来确实过于刻意,像在严格执行什么命令一样。
“旁人所梦寐以求的一切我都不在乎。”
辜云翊再次朝新芽走来。
这次新芽没有闪躲。
她静静望着他,看着他的脸一点点变得清晰。
光影消退,他的模样开始转变,变回他本该有的样子。
属于水清音的躯壳好像一套衣服一样被脱下来丢在地上,他的真魂走出来,青衣乌发的剑君风姿俊美,神骨仙风,精雕细琢到不像世间真实存在的。
“名利与修为对我来说不值一提。”辜云翊一步步来到她面前,“身份地位我也可以随手抛弃。”
“水清音不愿做个废物,我却只要能陪在你身边,甘心做个人人唾弃轻视的废物。”
他近了。
很近了。
他的魂魄贴合着她,新芽颤抖着看他的脸。
辜云翊低下头来,魂魄穿过她的身体,带来彻骨的寒意。
他在魂魄与她的肉身合并在一起,喉间发出怪异的低吟,激得新芽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和他交换了身份。”新芽沙哑地开口,“你提出来的。”
她很肯定这一点,说出来的时候牙齿有点发酸。
辜云翊的魂魄被她震开来,她躲开一点,侧头不去看他的面容。
他也不需要她看,直接弯腰在她耳边痴痴笑着:“是我。你知道吗,我说愿意让他成为我的时候,他看上去惊呆了。”
“他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辜云翊冷清却又柔和地说着:“新芽,没人能抗拒‘成为辜云翊’这样的诱惑。”
“但辜云翊可以。”
他寒冷的魂魄摩挲着她的耳垂:“辜云翊愿意为了和你在一起成为任何人,甚至不是人也可以。”
新芽霎时手脚麻痹,浑身一凛,如同病入膏肓之人般惨白了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093 “和你在一
新芽的状态看上去是惊惧。
她脸色惨白, 浑身颤抖,长睫飞快地扇动。
视线落在近在咫尺的魂魄身上,她不禁在想,一个人要把自己的魂魄抽离躯壳塞进另外一个人的身体里, 这需要怎样高明的摄魂之术?
这近乎于夺舍的行为若在天下之间传开了, 后果不堪设想。
届时恐怕会有许多遭遇瓶颈天人五衰的修士, 试图将生魂送到一个健全年轻的身体里, 也会有很多高修为了留后路而饲养“皮囊”。
他们可不会像辜云翊这么愚蠢,从一个天下无敌的身体里换到一个对他来说几乎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身体里。从天下第一的剑君、人人向往的大英雄变成一个低贱的合欢宗弟子。
新芽并不觉得合欢宗弟子低贱。
可在旁人心目中,他们的身份和谪妄君比起来绝对算得上低贱。
她应该为他可怕的心机和偏执的行为感到恐惧。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逃跑,什么都别管了,眼前这个人连这种不顾后果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
被这样阴魂不散的恶鬼纠缠,她跑慢了就是万劫不复。
可现实是她根本半步都没动。
她知道这是错的, 这是不对的。
可她好像终于在他期待之中变态了。
吞噬了枕流光之后, 她眼底有些妖异的绯色,她听着辜云翊说的那些话,看着眼前那半透明的冷寒魂魄, 几乎忍不住想要碰一碰他。
为了心爱的人变得更好, 这是正常健康的恋爱观,对双方都很利好。
为了心爱的人变成恶鬼,这就恰恰相反了。
辜云翊偏偏就做了不合常理的选择。
他不要他的身份了,也不要他的修为了,为了可以在她身边宁可与人交换灵魂。
“……难怪。”
难怪不让她叫大师兄,要叫他师兄。
她这辈子第一次叫人师兄就是对他。
难怪他说这样虚弱不堪的身体,他需要一点时间去适应。
因为他那个时候就不是水清音了。
新芽抬手捂住脸,深呼吸着后退。
她好像后知后觉感到了恐惧, 遍体生寒地想要逃走。
辜云翊并不紧迫追赶,给了她相对宽松的空间,让她走了。
他维持着魂魄的状态站在原地,水清音的皮囊好像破烂的衣物被他丢弃在旁,新芽跑出很远才意识到,大师兄为了成为他而放弃了她。
这样的结果她居然不觉得伤心。
大概是也明白这种事情真的很难拒绝?换成她自己估计也会同意。
她要是变成了辜云翊,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找到回家的路。
因为知道自己也做不到,所以不去过分地强求别人。新芽本身对大师兄也没有那么多要求,她唯一有些要求的时候,还是因为那壳子里换了个人。
要命的一点,也是她从刚才就在介怀的一点:那她和水清音身体的双修,到底是算和辜云翊还是和大师兄本人?
如果辜云翊回到了他的身体里,大师兄的魂魄回来了,那场面想想就让人觉得尴尬。
新芽加快脚步跑到后山,钻进林子里找了片湖,想都不想就跳了进去。
她必须冷静一下。
看上去她是理智回归在逃跑,但真实原因是——
她发现自己在动摇。
她发现自己居然觉得很爽。
看辜云翊那样的人为了在她身边抛下一切,连身份地位都不要了,那感觉真的很爽。
她必须承认,她此刻既拥有人的卑劣,也拥有妖的邪恶。
听着辜云翊说的那些话她简直热血沸腾,很想捧住他的脸问问,既然他都可以为了她抛下一切了,那愿不愿意为了她去死?
现在天下太平了,修界没了魔君也没了妖王,他是她唯一的绊脚石,他若是死了,那她就真的自由自在再无挂碍了。
新芽从湖水中冒出来,满头水痕分不清是冷汗还是湖水。
……她到底在想什么。
蛇的鳞片与花的藤蔓在她脸上若隐若现,新芽抬手摸了摸,感觉到心底有个鼓点在回应她。
血肉之中融合了另外一个家伙,他被她吃了也不安分,还在不断鼓动着她。
新芽深呼吸了一下,目光落在岸边,看见了姗姗来迟的辜云翊。
他捡回了水清音的躯壳,但不再刻意模仿他。新芽第一次知道原来大师兄那种风流跌宕的脸,也可以做出如此神圣不可侵犯的表情。
谪妄君的气质真是太独特了,曾经她以为自己可以吃个代餐,但她发现谪妄君全网无代餐。
因为无代餐,所以其实也舍不得他死。
现在大约对他恶言相向都不乐意了。
一看见他她就忍不住想到,有人为了成为第一而放弃她,有人为了恩情或者责任离开她,唯独身份最敏感的他扛着万难一次又一次地追逐着她。
新芽注视着辜云翊一步步踏入湖中。
他很高,步子走得很稳,来到她面前的时候,湖水不过到他的胸口。
新芽看了看快到下巴的湖面,表情隐晦地变了变。
“我不会再让你走掉了。”
他靠近了很多,水波荡漾到她身上。
新芽脚下有淤泥,被水流推得有些站不住,直直朝一侧歪倒。
辜云翊轻轻一拉,将她拉到自己面前,重重地按在胸膛上。
新芽想到这是谁的身体,马上推着要离开。
“你别用这个身子碰我了,算我求你——”
她对水清音身体的抗拒让辜云翊的神色微微变化,他好像经过了某种严谨地思索,最后做出决定:“只要可以和你在一起,就算永远不能碰你我也可以接受。”
“……”
不是,他能接受,她可不能接受啊!
开了荤的人可是很难吃素的!
新芽更用力地躲开,背对着他不想看他的脸。
除了尴尬,还有不希望他发现她心底真正所想。
“我一直很想跟你做。”
辜云翊意识到她对躯壳的抵触,就又变成了自己的魂魄模样,用自己的脸面对她。
他逼迫她看着他,然后说着那些刺耳的话。
“住口——”新芽试图抵挡,可他还在不断加码。
“给你服药是我的错,但我想不出别的法子留住你。”
他再次提起那件事,让一直闪躲的新芽忍不住瞪过去:“根本没有你这样的,你这是完全跳过应有的步骤做了最错误的选择,你把我变成别人,难道那还是你希望看见的我吗?”
“你让我看不明白,你想要的到底是我,还是一种控制我的感觉!”
心底深处最介怀的事情终究还是说了出去。
新芽嘴角一抿,厌恶地别开头,飞身离开湖水。
她低头整理身上的水迹,听到身后有潮湿的脚步靠近。
“在我眼中,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都永远只是你。”他慢慢说道,“我从未让人称呼过你温若笙的名字。”
“……”
那确实,在别人要这样叫她,她有些不舒服的时候,他直接支持她保留“原有”的名字。
“新芽,没有人教过我。”
辜云翊不给她想清楚的机会,快速说着:“从未有人教过我该如何得到自己喜欢的人。我一开始甚至不明白我对你怀有的是什么感情。”
“我只能靠着本能去做。”
“我想要你只看着我,不再想从前的人,所以把你时刻带在身边,让你缠绕在我身体上,带着你到天涯海角。”
“后来我渐渐明白,我可能是希望你对我产生情人的爱意,却不知该如何去博得你的爱意。”
“师父从来教我直接,我的剑道亦是直接,能一击达到目的便不会考虑其他,这是我以前学到的。”
这就好像他以前对敌的时候完全不在乎自己受伤一样。
为了迅速打败敌人,他根本不做防守,只知道进攻。
是和她在一起之后,因为她才学会了改变。
“没人教过我,这也不是修行,我对它并不擅长。”
他绕到了她面前,魂魄穿过她的脸庞,带起刺骨的寒意。
新芽颤抖着眼睫,垂眸望着他穿过她下巴的手。
他想触碰她,但失败了。
“以前我做错了。”他漆黑的眼睛盯紧了她,“但现在我学会了。”
“这段日子你一直看着我,我真的学会了,你应该能感受到,不是吗。”
新芽脑子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他假扮水清音时期所做的一切,那确实足够称得上是在追逐爱人,正常得很。
可一切正常的行为,骨子里变成他的时候,都变得不正常了。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想得到你。”
他忽然凑到她耳边,带起冰冷的寒意:“可我不敢碰你。我怕碰了就没理由在东窗事发的时候挽回你。我怕碰了你就更放不开手,更怕失去。”
“和离不是我要离开你,不是我要放你走,只是我很爱你,不想再骗你。”
“我一直在学,学得很快很好,你不想亲眼看着吗?”
他的魂魄一点点凝结,渐渐有了些许实体。
她突然可以感受到他的呼吸,寒意直逼她的天灵感。
“我爱你——”
沙哑幽冷的爱意在耳边响起,新芽瞬间浑身麻痹,眼睛朝天上看,人朝他怀里倒。
她好像在天上看见了他从前的脸。那时她自认为只是他的小宠物,缠在他手腕上被他的指腹摩挲把玩,眼睛可以看见他逆光半遮的脸。
他的眼神她看不见,只能看见他在笑,嘴角微微勾着。
那时她觉得那个是个不屑的笑,是在嫌恶她的恶心和弱小。
现在她明白不是那样了。
谪妄君现在也在这样笑。
他这样笑不是看不上。
恰恰相反,他这是看上了……
新芽嘴角抽动,身子也在颤动。
她望着他再次与她重叠的魂魄,她想,逃跑不是不进行的,是要有条理地进行,有程序有规律地进行,不能胡乱进行。
所以现在——
她感觉到自己抬起手,指尖蜷缩着试探,似乎想要做些什么。
再然后……
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辜云翊的魂魄突然闪了闪,她看见他微微蹙眉,下一秒,巨大的灵光闪过,他从她眼前消失了,只留下倒在地上的属于水清音的身体。
新芽阴晴不定地站在原地半晌,缓缓弯腰背起大师兄的身体,送他回了居所。
她不知道这是发生了什么。
但直觉告诉她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的直觉总是很准,这次也没翻车,很快得到了验证。
“天衡剑宗好像出事了。”
她去见师父,想说一说举宗搬迁的事情时,春涧山是兰氏的地盘,她和兰坠夜闹成那样,住在这里并不算好。这么多年合欢宗在极乐峰也束手束脚,住得并不快乐。如今她吞噬了枕流光,从他的魂魄深处得到许多妖域的机密,可以去那里寻到更好更适合他们的地方。
只是她还没说出自己的目的,就听见师父心事重重地说:“数不清的高修都齐齐往天衡去了,修界凡是有头有脸的人都在往那里赶。”
她迟疑着望向新芽:“看起来就像是出了天大的事,奈何咱们合欢宗一点消息都没,你几个师叔的姘头也没透露出什么信息来。”
几个师叔的姘头是指其他殿主的相好吧。
这是完全把双修对象当做信息网络了。
可惜这次网络不太给力,有点卡顿。
新芽思及辜云翊忽然消失的魂魄,怀疑是大师兄假扮他的事情被发现了。
毕竟他的演技足够高超,连她都给骗了,但大师兄就不好说了。
不过这次新芽倒是想错了。
事情并非她所预料的那样。水清音得到了辜云翊的倾囊相授,他一直做得很好很克制。就连遇见她的时候都没有任何违背辜云翊的要求,擅自与她靠近。
修界大能再次聚在一起,并非是天衡剑宗出了什么问题。
“知道了知道了!”
一只漂亮的红色小鸟飞进了极乐峰,直入爱殿花想容手中。
新芽看到师父捧着小鸟一顿蹭,蹭完了长舒一口气道:“不是又出了什么事,嗐,师父我白担心了,我还怕是天衡那些练剑的疯子要搞事情呢,原来是净业寺的住持大师有事要对外宣布,特地选在了天衡剑宗。”
花想容释然了开怀了:“那就不用担心了,师父我对大师们一样很放心。听闻历代的净业寺住持都非常擅长扶乩占卜,可以为天命演算,这次应该也是为了这个吧。”
“嗯?”花想容一顿,“宝贝儿,事情解决了,你的表情怎么看上去比刚才还古怪?”
“事情解决了?”新芽喃喃说道,“不,师父,你搞错了。”
事情不但没解决。
事情要大条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094 一叶与辜云
新芽并未忘记一叶上次去凡间找她时候告诉她的秘密。
她始终记得, 并且好几次怀疑过辜云翊。
脑子一热的时候她把这件事忘了,现在经过师父的提醒,她算是全都想起来了。
空前的浩劫即将降世,万年难遇的魔星会带来无边的灾厄。
如今妖魔尽已伏诛, 那空前的浩劫到底来自谁?
新芽抬眸望向窗外, 蓝天白云, 春日来了, 名唤春涧山的山脉景色异常美丽。
若无边的灾厄降临,这样好的景色怕是看不见了,她想要好好修行寻找回家方法的可能性也消失了。
“要想个办法去天衡看看——”
新芽忍不住低声自语,她双手交握在一起,眉头用力皱着, 面上充满忧虑。
花想容看在眼里,知道这里面怕是有什么大事, 但是很抱歉:“……我们没有被邀请。”
正是因为没有被邀请, 所以才要想个办法进去。
一叶现在就在天衡,他终于要对外宣布这个占卜结果,那么为此牺牲的窥素大师, 究竟是被谁的名讳反噬成这个样子?
魔星的真实身份到底是谁, 这是不可能对外透露的秘密。
能知道这些的都是处于修界核心圈子的人,若是人人都能知道,天下必会大乱。
三界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百姓们还来不及高兴就要陷入新的恐慌,这实在太残忍了。
新芽缓缓站起身,也不想着搬家的事情了。
这个时候一动不如一静。
她也很担心一点——阿叶一直没说这件事,一直在找合适的时机,难不成这刚安定下来的时刻就是最好的时机吗?
不见得。
她都觉得这个时候说出来有些残忍, 阿叶肯定也不会如此说出。
他说不定也是才占卜出那个人是谁。
他现在去天衡召集众人说这个消息,会不会是他知道些什么,比如他看出她身边的大师兄是辜云翊假扮的?
这实在有点自恋,新芽想了一下就马上否决了。
阿叶这么做肯定有他的用意,若真如她自恋所想,那岂不是她心底已经默认这个魔星会是——
不行。不能这么想。
只要一这么想就觉得好绝望。
现下的太平盛世大半来自辜云翊的努力,若他会是魔星,根本想不出该如何抵挡。
新芽匆忙地转身:“师父,我回去继续闭关,我得好好想想。”
大师兄还在那里躺着,辜云翊和他互换躯壳,现在他的魂魄被强拉回去,那大师兄的魂魄如何是好?
不过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她也不会为此过于担心了。
这不是她能掺和的事,与她也没有关系。
阿叶那边,道出天命是他的使命,他为何这个时候在天衡说这些也和她没有关系。
对,都和她没关系,她不过是个小修。天要下雨,小修什么风雨都遮挡不了,还是找个安全的地方苟起来才是。
新芽越走越快,提着裙摆跑出殿门,心里有个鼓点好像在嘲笑她的懦弱和胆小。
她正烦恼着,红色的小鸟飞到了她面前。
她猛地停下脚步,定睛看了看,那是给师父传递消息的小鸟。
“宝贝,师父我有个法子,能让你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天衡剑宗哦。”
新芽身子震了震,尴尬说道:“师父,我之前那是没想清楚胡乱说的,您别放在心上。”她强调着:“我一点都不想去那里,那不是咱们能参与的事情,我们还是安分守己,能苟一天是一天吧。”
花想容说:“新芽,师父虽然不着调但也不是傻子,我能看得出来你知道些什么。”
“你知道的事情恐怕还不小。”
新芽倏地回头,花想容与她四目相对,笑着说:“净业寺如今的住持大师与你素有渊源,他提醒过你什么对不对?”
“对于他要在天衡宣布的事情,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是不是?”
花想容一步步走过来,伸手接住小红鸟:“想做什么就去做,第一反应永远是最真实的反应。你想去的话,师父总有办法送你去的。”
“这也算是弥补上次师父不问你的意思胡乱安排的错处了。”
她说出来了。
关于那次让新芽去送药,却是为了给“大师兄”一个机会的事情。
师父现在根本不知道,她那时成全的压根就不是大师兄。
新芽觉得这个消息一旦说出来,就不是师父向她弥补错处,而是她得好好安慰一下师父了。
她表情复杂地站在那里,半晌才道:“就算是第一反应,也不代表真的要那么做。”
她想不出冒险的理由。
在她看来他们一个个都比她厉害,她实在不必顶着风险过去。
花想容闻言歪了歪头,眨眨眼道:“真的没有理由吗?”
“没有。”新芽斩钉截铁地说。
真的没有这样的理由。
阿叶不需要,大师兄也不要,黎明百姓也不是她能操心的。
她真的没有理——
目光垂下,不期然地落在了腰间的对牌上。
那是在凡间的时候辜云翊强行给她挂上的。
也是他们曾经执手挂在三生树上的。
新芽忽然失语。
也不是完全没有理由。
还有一个人她从来没想过。
辜云翊的魂魄被拉回去,万一一切真的与他有关,万一阿叶要宣布的线索直指他本人,那些依靠着他得到太平盛世的高修们,会不会为了既得利益希望他就这么死了?
就连她也冒出过这个念头,遑论那些人了。
辜云翊太强了,只要他在,天衡就永远是最强仙宗,就会永远掌握着最高的地位和最多的利益。
那些只能跟着捡点“破烂”的世家和宗门怎么会满意?
战乱的时候可能会接受,太平的时候就不一定了。
自古以来这样的事情并未少发生过。
如果他们抓住了这个把柄,不管三七二十一要对付他,他会反抗吗?
他会解释吗?
他若愿意反抗和解释,一定拥有那样的能力,但他为修界努力了一辈子,万一他心寒之下放弃反抗呢?
如今的剧情发展已经和原书完全没有关系,一切都像是剧终之后的转折,她没有任何参考点。
……他又到底是不是真的魔星?
辜云翊毕竟是男主,他怎么可能会是魔星?
但如果他不是,阿叶为何跑到凡间一趟,只为提醒她这个。
她当时就和辜云翊在一起。
新芽的头疼得厉害,她觉得自己真是有意思,不担心阿叶不担心大师兄,反倒是担心起那个阴魂不散的恶鬼了。
小红鸟飘到她面前,她闪躲着想走,身后的师父说了一句:“你直接跟着它就能进天衡剑宗的护山大阵。”
小红鸟瞬间往前飞去,像是在带路,新芽二话不说跟了上去。
等她发现自己居然跟着走了,甚至被小红鸟带着变成了红色的小鸟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怎么就走了,怎么就跟上来了……
新芽扭曲着思绪想着,说不准她是心怀天下的大爱之人。
她担心辜云翊真是那个魔星,天下黎明百姓要遭殃。
她确实不怕阿叶和大师兄出事,他们自己的选择自己担负因果。
可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天下苍生何其无辜。
她就去看看究竟是不是辜云翊。
如果矛头没有指向他,那么一切就没事了,她就静悄悄离开。
如果真的是他……
那要怎么做?
跟着小红鸟钻进结界的时候,新芽看见了接住小鸟的人。
她一路上也分神在想,是谁这么神通广大,可以把如此机密泄露给师父。
此人一定与天衡关系相当紧密。
随着小红鸟找到主人,她也终于知道此人是谁。
天衡剑宗的丹药堂,那是五长老月下逢的地盘。
他穿着玄青道袍站在灵田里,接住他的小红鸟,而后奇怪地望向新芽。
“怎么还多了一只?”五长老慢慢道,“你这家伙出去一趟,竟然还带了伴儿回来?”
他伸手想抓住新芽:“让我来看看是公是母,若是你瞧中的灵鸟,倒也不是不能养育在此。”
什——么!
新芽飞速逃跑,使劲忽扇翅膀。她毕竟不是真的灵鸟,有元婴后期的灵力,月下逢现在都不一定是她的对手,她一飞就跑掉了。
五长老见此眯了眯眼,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下意识攥了拳头。
“……总是如此为难于我。”他咬了咬唇,别开头去,最后还是权当不知道了。
他本不是话多的人,性子也十分孤僻,即便是同门他都甚少沟通。
他一个人关在药田里,日日与灵草作伴,唯一一次行差踏错便是外出采药的时候。
谁承想这一次错,直让今后步步劫难。
也罢,她不过是想多探听一些消息,大约是用了什么秘术而已。
这样的消息若有什么行动,她迟早也会从别的手段里知道,那还不如是他告诉她的。
这样想着,五长老也就没那么在意那只多出来的小红鸟去了哪里。
反正它都能逃得过他的手,只要不去剑峰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殊不知从他眼前逃走的这只小红鸟哪儿都没去,直奔他最担心的那座剑峰。
自从与辜云翊和离,新芽已经很久没想起这个地方。
她也从不怀念这里的一草一木,因为这里实在单调,没有任何值得怀念的地方。
山势陡峭,四面绝壁,哪怕炎热的夏季都因为剑意凛然而寒气肆意,更别说现在的春日了。
新芽变回人形落到地面上,还没进主殿就看见熟悉的小花园。
那是她住在这里的时候养的花。
因为太单调太冷清了,她想找点彩色的东西装点一下,自然而然就想到了种花。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是花妖,只觉得自己天生喜欢花,培育了许多稀奇的花苗在辜云翊的练剑台附近,希望他每天练剑的时候看到能心情好一些,最主要是能想起她。
她以为她走了之后这些花没有人照料,肯定都开败了。
没想到它们不但没有凋谢,还开得很好,显然有人精心照料着。
新芽不敢多看,赶紧跑进了主殿里,满屋子找人。
她太熟悉这里了,这里的一切都和她离开的时候一样,就连她的衣物和首饰、那些她没带走的东西,也全都安然地摆在原处,仿佛她从未离开过。
新芽也不敢多看这些,她只想找人,可惜满剑峰转了一圈都没寻到辜云翊的人。
心里的不安愈发浓重,恰好钟鸣声响起,她瞬间望向窗外,咬了咬牙,直奔太虚殿。
太虚殿是李玄衡所居之处。
这里聚集了许多人,整个大殿装得满满当当,没有一个不是当世高手。
新芽壮着胆子潜入此地,化为花枝绕在柱子上,没有任何人发现。
护山大阵都没拒绝她进来,到了这里也不会有人发现她了。
她毕竟是元婴后期,当世高手里面也有她的一席之地。
要说这大殿之上还能有谁一眼便发现她,那也只有……
新芽抬眸望向大殿高台之上。
太虚殿属于李玄衡,但大殿御座上坐着的不是李玄衡。
那是辜云翊。
刹那之间,他的眼睛望过来,纹丝不动的漆黑双瞳在发现天柱上那小小的菟丝花时,掀起了波光粼粼的涟漪。
“不知玄衡真人为何还不现身?他的伤还没好吗?”
有人问起李玄衡的去向,台上的辜云翊却半个眼风都没送过去。
他专注地望着新芽所在的地方,脊背情不自禁地挺直。
新芽能看得出来那是他本人。
他回到了他本人的身体里,那大师兄的魂魄呢?
“君上?”
得不到回答,那人又问了一次。
新芽忍不住看过去,瞧见是四大世家其中之一一位家主。
他们这些世家子弟心底并不见得多尊重辜云翊,也可能根本看不起他一介蛮横武夫。
就拿兰坠夜举个例子,他也曾怀有这样的——
新芽刚想到这里,就看见了人群之中脸色苍白的鹤归君。
他坐在兰氏的座位上,面无表情,眼神冷漠,人看上去瘦了许多,空空地架着锦绣衣袍。
她才看了他一眼,那高台之上一直不理人的辜云翊便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可以拉回新芽全部的注意力。
“师父怕是见不了诸位了。”他不疾不徐地开口,在新芽重新望向他的时候,才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师父已天人五衰,撑不了多久。今日一叶大师有任何想要对外公布的消息,都可直接明示,不必再等师父了。”
就在他下首不远,坐着一身住持僧袍的一叶。
他背对着新芽的方向站起来道:“宗主天人五衰?”
他问出了全场的人、包括新芽心底的疑惑。
“此事事关重大,宗主还是亲自到场比较好。若需帮忙,贫僧也略懂医术。”
李玄衡怎么可能天人五衰?
他的修为完全支撑得了他的年岁,他怎么会死?
这不管怎么想都有些诡异。
新芽心跳加快,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她注意到一叶与辜云翊针锋相对的姿态,心里暗叫不好。
也就在她这样紧张的时候,辜云翊身子微微前倾,漫不经心地说了句:“不必了。”
“医治上便不劳烦大师了。”他一字一顿道,“待天衡举办葬礼之时,大师倒是可以来念上几日超度经文,好叫他安息。”
新芽心里咯噔一下,险些从天柱上掉下来。
他能适可而止一点吗?
他这个样子,都不用一叶公布答案,已经比邪魔还要邪魔了!
他竟然还站起来往下走,新芽看他离一叶越来越近,简直目龇欲裂。
哥们还往前走呢,人家收你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095 “我权衡不
辜云翊三两步走到了一叶面前。
他比净业寺最年轻的住持大师要高上一点, 走路的姿态如他的本命剑一般笔直锋利。银色的靴边不时从摇曳的玄青色衣袂之下飘过,当得是神清骨冷,望之俨然。
他略带俯视地打量着一叶,观察这个与新芽渊源深刻、被她第一次喜欢的人。
温柔清秀, 素雅出尘, 确实出挑得很。
哪怕他的标准再苛刻再挑剔, 也不能从一叶身上挑出什么瑕疵来。
法师唯一的瑕疵, 大约就是曾经让新芽伤过心。
只这一点就足够辜云翊否定他的所有。
他别开头,将视线从白衣法师身上收回,漫不经心地望向在场的所有人。
他垂下的手腕微微翻转,那挂在天柱上的菟丝花便不受控制地飞到了他的掌心,顺着他的心意缠绕在了他的腕上。
新芽感觉到他跳动的脉搏, 他也通过脉搏感受着她的存在。
辜云翊情不自禁地微微闭眼,脚尖轻轻绷住, 喉间发出愉悦的喟叹。
在场的高修们对他怪异的反应不明所以, 新芽也尴尬得无地自容。
他搞什么。
这么多人在这里他叫什么??
没看见大家的脸色多难看吗??
答案就是他完全看不见别人,也不那么在意今天要发生什么。
新芽为何来这里,一叶今日要宣布什么, 他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不, 他是知道的。
新芽马上就发现,他其实什么都猜到了。
“素闻净业寺的扶乩之术天下无双,一叶大师如此年纪便接任了住持之位,在占卜术上定然更为卓绝。”辜云翊就那么站在那随意说道,“窥素大师在世时曾占卜出修界未来的许多劫难,无一不应验。”
他淡淡地望向一叶:“不知一叶大师今日到此,要为我等带来什么消息?”
“……”
一叶甚至都没主动开口,他就自己送上门去问了。
新芽感觉到一叶的视线落在辜云翊身上, 极有重量,压得她都喘不上气来。
“先不着急。”大师开口说话,却是不疾不徐,“玄衡真人的事情当要先行处理。观谪妄君的印堂淡青,像是魂魄不安的迹象,君上是否为真人之事思虑颇多?”
他话说得很委婉,像是刻意给辜云翊退路:“君上不如让贫僧试一试,说不定贫僧真的能为君上排忧解难。”
辜云翊直视一叶,别人给他退路,他则直接把退路堵死。
“我说过,你见不到他了。”他微微颦眉,略显冷酷道,“一具尸体而已,你确定还要去见?”
一叶面色骤然一变,缠在辜云翊手腕上的新芽都跟着紧了紧力道。
辜云翊察觉到,不着痕迹地交叠双手,轻柔地抚摸手腕。
他好像突然心情好了一点,再次开口道:“若大师不见便不肯死心,那就见一面吧。”
他大发慈悲地转了个头,一直守在旁边的天衡弟子马上走在前面带路。
太虚殿里的所有人都跟着白色僧袍的大师前往偏殿,李玄衡的位置并不远,要见他只需要移步片刻而已。
新芽缠着辜云翊,忍不住撕咬他的里衣袖子,小心翼翼地开口:“你到底想干什么?玄衡真人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就要死了?”
“这么多人都看着,你态度能不能婉转一点,你这样搞得好像人是你杀的一样知道吗?”
她急切地指责,语气里充满了不满。
辜云翊听着那蚊子一样细小的声音,喉间发出轻盈的浅笑。
他缓缓迈开步子跟在众人之后前往偏殿。偏殿不算大,挤不进去那么多人,最后能进去的也不过一叶、兰坠夜和辜云翊。
辜云翊手腕上还附加了一个新芽。
新芽看了一圈偏殿里这架势,好家伙,三个人都和她关系匪浅。
出于某种大家都明白的心理,她立刻闭麦了。
她闭麦了,辜云翊反而娓娓道来了。
他并不开口,只与她传音入密:“他们觉得人是我杀的也不算是错。”
“我不会反驳。”
嗯?
新芽身子猛地一震,下一秒,她听见一叶长长的叹息声。
她和一叶很熟,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她太了解这个人了。
他很少这样烦闷,如此深长的叹息通常代表他极度为难矛盾。
“玄衡真人如何?”
问话的是外面的人。
鹤归君是进来了,可他站在一叶身后,想知道什么也不问,看着一叶的眼神也非常严苛冷漠,甚至带着恶意。
他讨厌阿叶。
新芽默默地想着。
“真人已经不行了。”阿叶的声音响起,带着浓浓的疲惫,“谪妄君说得对,真人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什么?”
偏殿之外瞬间哗然,众人吵嚷起来,皆是不明白李玄衡为何会死,要天衡给个交代。
听听这话可不可笑?天衡自己的宗主死了,要交代的不是天衡弟子,反而是外面的人。
天衡弟子都默默站在辜云翊这边,时刻准备着将喧闹之人拖下去——只要君上一声令下。
他们的君上并未下什么指令,他只平淡地说了句:“既已瞧见,也认可本君适才所说,那诸位便回到大殿之中,尽快解决今日本要相商之事罢。”
他没有任何要给众人解释的意图。
说完话他转身就走,长长的黑发在背后微微飘动,与身上冷清的道袍相映生辉。
真好看。
一举一动都带得满室生辉。
新芽缠在他手腕上,心情并没有因为他的俊美而缓和一些。
她对他刚才那几句话耿耿于怀,见身侧暂时无人跟上来,她立刻说道:“你到底什么意思?你该不会是想说,你杀了你师父?”
辜云翊多么尊师重道她以前是见识过的。
他自小父母双忘,是李玄衡将他带回天衡剑宗,给了他“辜云翊”这个名字。
他少时天下战乱频发,李玄衡日日在外征战,很少回到宗门,确实对他疏于照顾。
可该给的东西他从未少过他的,回宗的时候也是尽可能与这个弟子待在一起。
等辜云翊成为了天下第一的剑君,第一次下山就斩杀了一代妖王的时候,李玄衡就开始哪儿都不去,扎根在宗门之中,将重担交给了他。
他们之间的感情很复杂,有父子之情亦有师徒之情。
新芽与辜云翊三年的婚姻之中,李玄衡也时刻为了辜云翊而对她提出要求,并为他们的争吵从中调和,就和一位普通的大家长一样。
辜云翊每次见到师父都很恭敬,礼数齐全,她绝不认为他会对师父下杀手。
弑师如同弑杀亲生父母,这样的事情在如今这个世道之中是绝对不允许发生的。
新芽心跳如雷,她几乎可以想到,都不用一叶宣布是魔星的归属,只是这一点点蛛丝马迹,就足够那些蠢蠢欲动的人来挑战谪妄君在修界的权威了。
大英雄变成众矢之的,有时候只需要行差踏错那么一步。
“谪妄君到底是何意?”
很快就有人追上来刨根问底。
“为何不回答我等的疑问?”
“天衡到底发生了什么?上次见玄衡真人他还好好的,现在怎么就奄奄一息了??”
“是也,到底发生了什么天衡总该给个说法,玄衡真人乃修界大能,是我等敬重的前辈,他一生为修界奔走,从未有过私心,他不能就这么死得不明不白!”
“正是!”
好像一夜之间,不管之前与李玄衡关系是好是坏的人,都变成了他的生死之交。
一个人提出意见不足为惧,辜云翊不在乎。
但一群人就不一样了。
他们都是正道修士,都是他的同道,不是邪魔妖孽,不能一剑除之。
哪怕他有一人战万人的力量也不能那么去做。
若真的那么做了,那他就会立刻跌落神坛,从英雄变为邪魔。
辜云翊肯定也知道这些。他应该也不打算就这么变成人人得而诛之的新一代魔王,所以他终于给了众人一点点解释。
那应该是解释吧?新芽不确定地想。
他很平淡地说:“走火入魔罢了,师父的心魔劫到了,走火入魔病入膏肓,这很难理解吗?”
“任何人都会遇见自己的心魔劫。”辜云翊堪称冷漠地说,“只要是人修都会有自己的心魔劫,只是师父从前未曾遇见,如今遇见了而已。”
他没有温度地将目光划过众人,在路过沉默不语的一叶大师时停顿了几秒。他这个眼神让所有人哪怕心有不满、还有异议,也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这消息来得突然,他们还需要仔细商议对策再行动。
他们那讳莫如深的样子看得辜云翊嘴角微勾,他没有笑意地笑了那么一下。
“看起来今日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一叶大师约莫是暂时不急着宣布要事了。”
“那便等师父葬礼之后再行公布好了。”
辜云翊看了看天边的云,脸上神情略微空白。
他总算如众人所愿那样,产生了一点点师父陨落之后该有的凄迷。
“葬礼就定在三日之后。”
话音落下,他抬脚离开,将人群丢给天衡弟子,自己一个人回了剑峰。
他走得不快,新芽跟着他,良好的耳力让她可以清晰听到那些人小声议论。
“就算是心魔劫来了,那为何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天下太平,真人有可能登顶仙盟盟主的时候来?”
“是啊,这也太巧了,心魔劫抗不过去确实不奇怪,可这心魔劫来得时间也太——”
“噤声!谪妄君还未走远!”
“怕什么?早晚要与天衡将此事说清楚,若真人的死与他有关,即便他是谪妄君也难辞其咎!”
吵闹声很快消失,辜云翊渐渐走远了。
他跨过铁索桥,回到剑峰,感受着熟悉的温度和气息,情绪跟着逐渐平静下来。
他一路带着新芽回到殿内,新芽不等他说什么,就直接从他手腕上离开了。
缺失了脉搏的感知,她也看不出他如今这张波澜不惊的脸之下到底在想什么。
“你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她站在熟悉的地面上,望着周围熟悉的一切。
之前她不敢看这些,但现在有更不敢看的人在这里,还不如看这些了。
“玄衡真人到底怎么出事的?我那日在魔域曾经看到魔兵献祭,是不是那些魔气影响到他,让他走火入魔了?”
她想到一个最合理的可能,但马上被辜云翊否决了。
他坐到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没有喝,只是放在鼻息间闻了闻。
淡淡的茶香和湿润的水雾让他眉眼柔润下来,没有一丝在太虚殿上的冷漠残酷了。
“人是我杀的。”
他轻描淡写地说出五个字。
“你不信也没办法,人就是我杀的。”
他抬起手,看着新芽,也给新芽看自己的手。
“我这只手亲手杀了我的师父,就在几日之前的太虚殿里。”
新芽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四目相对,她突然说:“我大师兄做的?”
辜云翊神色一顿。
他好像呆了呆,半晌,他眼底绽放奇异的色彩,起身来到她面前,似乎想要碰一碰她,又好像过于珍惜她,手上丈量半晌都舍不得真的去碰。
“新芽。”他压抑而紧绷地说,“我都这样说了,你为何还是不信是我做的?”
“水清音于你而言,难道不比现在的我更重要吗?”
他微微屏息:“我已经承认了是我做的,为何你宁愿怀疑他也不信是我做的?”
新芽被他这样子搞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额头青筋直跳,咬牙说着:“因为我是个公正的人,怎么了?很难理解吗??”
“我对事不对人不行吗??”
“……”
无懈可击的回答和状态,堪称凶狠排斥。
但辜云翊一点都没受打击。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吐出一个她已经猜到的事实。
“你猜得不错。”辜云翊阖了阖眼道,“为了可以和他交换身份去找你,我明知他要用我的身体去杀了师父,仍未拒绝或试图阻止。”
“如此行径与亲手杀了他也没什么区别。”
辜云翊哪怕有一瞬间的犹豫和阻挠,水清音都无法得逞。
他不换这个躯壳,水清音更没那个能力得手。
所以一切的症结还是在他这里。
“无所谓了。”辜云翊不在乎地说,“我权衡不出利弊,因为天平的那一头站着你。”
新芽猛地屏住呼吸,瞬间产生剧烈耳鸣。
作者有话说:
前夫哥美了
第96章 096 “你像是个
三日之后天衡剑宗要举办玄衡真人的葬礼。
对于一位真君的葬礼来说, 这么短的时间着实有些仓促。
在今日宣布这个消息之前,就连天衡内门弟子们都不知道宗主陨落的消息。
他们只是盲从辜云翊罢了。
现在这个消息人尽皆知,他们要为宗主准备葬礼,听说宗主此刻还未死透, 这是否有些过于着急了, 几乎像是迫不及待了?
人们心底免不得有些非议。若辜云翊想要建立一个好形象, 就该出面解释一下, 或是推迟几日,至少在人前扮演一下伤怀。
他那种无坚不摧的人稍微伤感一点,就足够人们接受这件事了。
可他偏不肯做。
他既不解释,也不去众人面前表演,更不可能推迟葬礼的时间。
大长老几次来找他, 他都推辞不见。
葬礼开始之前,他决意不见任何人。
他独自待在剑峰, 除了他亲自带回来的新芽之外谁也看不见他。
新芽其实也不怎么能看清楚他。
辜云翊有些奇怪。
要说他在为李玄衡的死伤心, 那也不太像,他一滴眼泪都没掉。
可若说他不伤心,他又经常失神, 哪怕是和她说着话, 偶尔也会走神。
他心里有事,一些新芽完全不知道的事。
新芽想着还在天衡没走的阿叶,很想找个机会去见他一面。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她宁可这刀子早点落下来。
她要提前知道魔星到底是谁,她需要那个准确的答案。
若真是辜云翊,那辜云翊现在这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一定与魔星这个身份有关联。
新芽还没走出练剑台就被辜云翊叫住了。
“你要走了?”
新芽脚步一顿,回头说道:“不是, 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辜云翊没什么礼数地坐在剑阁门口的台阶上。
他道袍散乱,长发飞舞,漆黑的眼睛在雾气蒙蒙的清晨显得有些迷离。
一夜过去了。
从昨天白日他对她说出那句话之后,她就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两人后半晌都没说话,晚上的时候辜云翊一个人在竹林里赏月,她也没出去。
三天之后就是葬礼,她已经浪费了一日。
新芽咬了咬唇,见他不说话便继续想走。
没走几步她又自己停住了。
她匆匆转过身回到他面前,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大师兄的魂魄现在在哪?我想见他一面。”
辜云翊没想到她会去而复返,他愣了一下,听她问起水清音,眼眸中的雾气更浓了一些。
“我回来了,他自然是回去了。”
他说:“他不太擅长使用我的身体,杀师父的时候恐怕闹得不太愉快,如此才支撑不住我的身体,令我硬生生被拉了回来。”
回去了吗?那麻烦了。
人不是辜云翊杀的,又确实是他杀的——这件事很难解释,可若是阿叶发现什么,她觉得自己还是要试着解释一下。
大师兄的魂魄如果还在,问题就好解决一些,他不在就会很棘手。
“玄衡真人在你出世之后就深居简出,我想不出大师兄为何要杀他。”
新芽直起腰俯视着坐在台阶上的谪妄君,这个角度很新奇,也让她莫名有了底气。
“我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原因了。”
辜云翊仰头看着她,说实话,这个角度他也很新奇。
他双臂朝后撑着,微微仰着后半身,安静地凝视她。
新芽被他那个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她只能逼迫自己说着正事不要停下来,这样就不会显出局促来。
“那还是你告诉我的呢,我大师兄的身世你比我更清楚吧?”
提起这个辜云翊也没否认:“是。一进入他的身体,我就能知道他的一切秘密。”
“……”新芽闭口半晌,阖了阖眼道,“那你其实很清楚他杀人的原因,也不用我多说了。”
辜云翊的确一清二楚。
他浅笑了一下,淡淡道:“师父此生唯一的遗憾,便是没有一个亲生的骄子来传承衣钵。我的身体里换了水道友的魂魄,他死之前应该也可以瞑目了。”
这句话是明摆着肯定新芽的猜测了。
新芽心中巨石落定,也无法做出指责大师兄为了复仇抛开自己、使用了辜云翊身体的行为。
辜云翊扮演大师兄时所透露的关于他的身世全都是真的。
那一直让新芽弄不清楚的大能人选,那个杀了水清音母亲还差点杀死水清音的人是谁,她一直想不出来。
在昨天来天衡之前,她就算再怎么编排也编排不到李玄衡的身上。
可现在事实摆在眼前了。
李玄衡若是这样死的,那就是死有余辜,全了他自己的因果,谁也怪罪不了辜云翊或是大师兄。
不过——
“……是什么时候的事?”她有些艰难地问,“是你年少时他在外奔波的那些年吗?”
是在那些年,他遇见了合欢宗的女修,与对方发生了一些事甚至有了孩子吗?
辜云翊没有说话。
他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新芽沉默半晌,也不走了,直接坐在他身边,抱着双膝不知在想些什么。
辜云翊望向她,安静地看了她很久才轻柔地问:“不是要走吗?怎么不走了?”
新芽看都不看他道:“你很希望我走吗?”
“怎么会。”辜云翊很快并且非常自然地说,“我爱你,怎么会希望你离开我。”
“我只是没有办法,已经想不出还有什么手段可以留住你了。”
“……你不要随随便便说这样的话。”新芽摩挲了一下满手臂的鸡皮疙瘩。
辜云翊侧过身靠近她,隔着一段距离轻轻嗅闻她的气息,嗓音低沉道:“怎么了?是我的心里话,我想说给你听。”
“我以前不敢对你说的话,现在都想说给你听。若再不说,怕是不会有机会了。”
他用一种随意到谈论天气一样的语气问她:“若我死了,你会为我伤心吗?”
新芽身子僵住,瞬间望向他。
辜云翊极近地凝着她的脸,幽幽问道:“你会很快忘了我吗?”
“……”新芽紧抿唇瓣,一字一顿道,“我不会伤心。”她清清楚楚地说,“你死了,我会非常快地忘记你,并且放上几天的鞭炮庆祝一下终于逃脱魔掌了。”
不知她话里哪个词取悦了他,辜云翊不但没被打击到,还轻盈地笑了起来。
新芽被他笑得毛骨悚然,看他长发委地,姿势散漫而粗鲁,就差倒在台阶上躺着了。
她心里情绪难言,见他不说话,就忍不住主动问他:“如果是这样你还要去死吗?”
当世之中已经无人可以杀死辜云翊,除非他自己出手。
他今天说出这样的话绝对不是随便说说,他恐怕已经在认真考虑这件事了。
新芽想起他对阿叶要宣布的事情毫不在乎的样子,心知他可能已经发现了什么。
是什么时候?
她想起他被镇天印反噬时的样子。
她每次让他不要被神器控制,她每次怀疑神器也没怀疑他的时候,他那古怪的语调和反应,现在看来全是伏笔。
新芽胸腔憋闷,仿佛生了重病,特别难受。
她故意说出狠毒的话,希望他因此给出她希望的反应,可他没有。
被她直白询问,他的回应也很直白。
“去。”他慢慢说着,“即便是为了让你可以高高兴兴地放鞭炮,我也该去完成这件事。”
新芽倏地坐起来,身上环佩撞击,发出刺耳的响声。
辜云翊眯眼望向她,看不清楚她逆光的脸,只听见她冷笑:“这么好啊,为了满足我,你连死都愿意吗?”
辜云翊并不否认这件事,他甚至说:“如果不是为了满足你,我可能还不甘心就这么去死。”
“……那我可要好好谢谢你了,逢年过节我会给你上三柱高香,算是敬德高望重的谪妄君一片苦心。”新芽麻木地说话。
辜云翊很随和地回复:“我怕是收不到你的高香。”
新芽攥紧了拳头,尽量冷静地“哦?”了一声。
辜云翊对她说:“你觉得我看起来像是什么?”
骤然被如此一问,新芽觉得特别可笑,当即道:“你还能像是什么?你像是个渣男,混蛋,畜生,阴魂不散的恶鬼。”
辜云翊沉默下来,不知是否对这个答案满意。
新芽努力平复心情,过了一会又说:“你不就是个人吗,你还能是什么?”
这话得到了辜云翊的认可,他柔和地说着:“的确,我该是个人才对。我有父有母,父亲是曾经举世闻名的剑修天才,母亲虽不曾留下名讳,但师父也曾说她是名门之后。”
“我有父有母,有师父有同门,理应是个人才对。”
新芽听他说话莫名脊背发凉。
她愣了愣,打断他的话问:“你到底怎么回事,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却就此终止了这个话题:“你方才要去找谁,现在可以去了。”
新芽怔怔看着他,他随意地撑着地面起身,抬脚往殿内走,边走边道:“但若是为了我的事,那就不必劳烦了。”
“去见你想见的人吧,不要是为了我。我的事无需挂怀,你昨日能出现在天衡,我已再无遗憾了。”
新芽望着他的背影,突然就明白,如果她刚才就那么走了,没有去而复返,那就彻底回不来了。
她会和别人一样被排除在剑峰之外,很难再见到他。
她内心五味杂陈,辜云翊也没话再和她说,径自进了剑阁之内。
新芽没追过去,但也没离开。
她停在原地,觉得自己需要时间好好消化他那些古怪到极点的话。
她不知自己在门口站了多久,当她意识到时间很晚了的时候,是听见大长老在强行闯结界。
结界波动,阵光不断闪烁,新芽猛地找回意识,看见辜云翊白衣孝服站在那与云沧海说话。
云沧海太用力了,大有死也要闯进来的架势,辜云翊不得不去见了他。
他一身白色孝服,头上蒙着白色的孝布,黑发垂落在颊侧,她注意到他脸上有点血迹,好像受了什么伤。
白衣孝服战损集合在一起,还是集合在那样好看的他身上,真是让她瞬间大脑空白,变成了短暂的白痴。
“云翊,你不能这样,你得把事情说清楚,此事事关重大,就当是为了你自己——”
云沧海也算是看着辜云翊长大的。
他对辜云翊的感情和别人不同,也觉得辜云翊对他也不一样,所以他才敢冒险。
但当他如愿见到辜云翊之后才发现,其实他根本没有任何不同。
辜云翊甚至不给他多说几句话的机会,一句简简单单的回应就堵得他落荒而逃。
“该解释的人不是你们吗。”他没什么情绪地说着,“谁先把事情说清楚更要紧一些,大长老心中应该有答案吧?”
云沧海神情瞬间变了。
他错愕地望着辜云翊,隔着一道结界开始冒冷汗,冷汗瞬间侵湿了厚厚的衣物。
辜云翊看着他,明明没说什么重话,眼神也没多么凛冽,可云沧海就好像很心虚一样,不断地朝后退步,最后跌跌撞撞落荒而逃。
新芽在他离开之后快步跑过来,辜云翊穿着孝服转过身来,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而过。
“你该走了。”他简单地说,“时辰到了。”
是的,时辰到了。
三天过去了,今日就是李玄衡的葬礼之日。
若他想做什么也该是在今天了。
新芽注视着他,见他抬手准备收起结界,应当是要从剑峰离开了。
“这三日我很开心。”他一边捏诀一边道,“你没走,一直留在这里,我很开心。”
新芽浑身发冷地听着他说那些话,眼见着结界一点点消散。
在封印完全解除的前一息,辜云翊的手忽然无法动弹了。
他低下头,孝服外环着一双手臂。
他的腰被人自后紧紧抱住,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勒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了。
他屏息凝神,想开口说些什么,但转眸的瞬间,嘴唇便被人死死地咬住。
“说话也是说些我不爱听的,你干脆还是别说话了!”
模糊不清的话语伴着血腥味传递而来,辜云翊彻底僵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
也快完结了,大家有啥想看的IF线或者番外嘛
第97章 097 骨节分明的
三天了, 今天就是为天衡剑宗宗主玄衡真人举办葬礼的日子。
天衡遍地缟素,所有天衡弟子都穿上了白衣,但只有辜云翊一人是真正的孝服。
他蒙着白麻的头纱,本来已经要去见那些人, 面对一定会发生的意外。
太虚殿里的人也已经等了他很久, 这三天让他们筹谋出了对策, 那些好的坏的心思全都是打在他身上的。
他这个主角只要一出现, 好戏就要开场了。
温若笙也穿着白衣,她忧心忡忡地望着太虚殿外。
师兄前几日开始忽然变得很奇怪,不对,应该说他这几日才变得正常才对。
从魔域回来开始,师兄忽然变得好相处了一些, 不像之前那样对她拒之千里,也开始重新叫她师妹。
这样的转变曾让她感到窃喜, 她也试着接近他亲近他, 他照单全收了。
她以为那是好的转变,是师兄终于看到她的好了。
但现在她才意识到,那时的他才是有问题的。
到底是什么问题呢。
是什么问题甚至让宗主都死了?
李玄衡真的死了吗?
其实也没有。
他还留有一口气在。
他睁着眼睛躺在偏殿的病床上, 任何人都不被允许进来见他。
他瞪着帷幔顶端等死, 很想立刻咽气,又不甘心就这么咽气。
李玄衡并不怕死,他也没有特别强烈的权欲之心。
他自认自己无愧天地,无愧弟子,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年轻时犯下的错竟然在多年后折返回来,甚至要了他的命,这是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的。
他并非对辜云翊毫不设防,相反的, 他非常防备辜云翊。
当那个孩子用辜云翊的身体对他出手的时候,他是及时反应过来了的。
看得出来那孩子不那么擅长变得强大,否则以辜云翊身体的能力,是可以轻而易举地打破李玄衡的防御、甚至夺走他性命的。
也是这样的失败才让李玄衡意识到辜云翊并不是真的辜云翊。
真的辜云翊要杀他,不会给他任何反手的机会。
如辜云翊猜测的一样,水清音动手的过程并不顺利,也不那么愉快。
这才导致他后续维系不住这个躯壳,硬生生被驱逐了出去。
李玄衡心知他留不了多久,并不担心他还能用剑君的身体做出什么别的不可挽回的事。
他奄奄一息的时刻唯一担心的只是辜云翊本身。
……他会不会知道了什么。
他很不寻常,早在李玄衡抓了水清音辜云翊还毫无反应的时候,就该意识到他的问题。
李玄衡恼恨后悔但也无济于事了。
他深深地恐惧着。
恐惧未知之事,恐惧自己死后世间变得比以前更悲惨。
他硬撑着一口气要再见辜云翊一面,可他实在撑不住了。
葬礼开启的乐声响起时,云沧海匆匆忙忙跑进来,面上尽是惊恐。
这个表情让李玄衡心里咯噔一下,再撑不住最后一口气,浑身痉挛之下彻底断了气。
“宗主!”
云沧海悲呼一声,身后跟着的天衡弟子瞬间跪了满地。
葬礼的时间到了,吉时不能错过,乐声不能停。
该死的人也已经死了,可要求举办这场葬礼的人至今还未出现。
辜云翊始终没有音讯。
所有人都在等他,但他迟迟没有到场。
他到底去了哪里?
会不会是跑了?
有心之人对视几眼,又不觉得谪妄君那样的人适合“逃跑”这种字眼。
真闹到不可开交,要跑的是他们才对。
参加葬礼的人各怀心事,各有各的腌臜。兰坠夜坐在人群之中,实在看不下去,捂着手帕头也不回地出了大殿。
因为是参加葬礼,他穿着比往日朴素一些。美人穿素更是美不胜收,他挺拔的身姿立在太虚殿门口,遥遥望着剑峰的位置,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辜云翊的剑意倾泻。
“他就在天衡,哪儿都没去。”他冷漠的声音送入殿内。
众人不解道:“可他若还在这里,为何迟迟不肯现身?”
“怕不是——”
“心虚”两个字还未出口,那人便已经不敢再说话。
兰坠夜淡淡地看过去,讥讽的眼神让对方无地自容起来。
质疑谪妄君,谁给他们的胆量?
人真的会被利益冲昏头脑的对吧?
兰坠夜厌恶地闭了闭眼,漫不经心道:“他为何不肯现身很重要吗?除了等,诸位难不成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他忽然望向沉默不语的一叶:“大师。”他咬字清晰,抑扬顿挫,听着比刚才还阴阳怪气,“住持大师啊,您有什么高见吗?”
一叶闭着眼念诵佛经,手中不断拨弄着佛珠,并不回应兰坠夜的针对。
兰坠夜觉得无趣,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视线。
他再次望向剑锋的位置,广袖之下的手缓缓攥拳。
他可没忘记辜云翊做过什么,又是和谁一起离开的兰氏。
新芽。
她在那里对不对?
这天底下恐怕也只有她能阻挠谪妄君前进的脚步了。
事实证明鹤归君不愧是鹤归君,他猜得一点都不错。
阻住辜云翊去路的正是新芽。
她咬破了他的嘴唇,将他拉扯着回剑阁内,甚至还想把他拉回寝殿。
辜云翊后知后觉地找回理智,缓缓挣脱她的手,脚步停在大殿之中不肯挪动了。
新芽使劲浑身解数都无法动摇谪妄君,,她在他再次要走之前狠下心来,顾不得手段光不光彩,熟稔地将手探入他孝服的腰侧,轻轻松松地解开了他的腰封。
玉扣咔哒一声开了,辜云翊的嵌玉腰封瞬间落下,衣襟随之敞开。
“……”
他是真没想到她会这么干,冷不防被她得手了。
若要这么去见人,实在有些不合适。
辜云翊想要把腰封捡起来,但新芽比他快多了。
她粉绿色的身影从眼前一晃,辜云翊视线投过去,看见她手中把玩着他的腰封。
“去啊,你就这么去好了。”她笑嘻嘻的,露出森白的牙齿,“就让人家看看你这副样子也不错。”
辜云翊沉默片刻,安静地从芥子取出另外一条腰封。
新芽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瞪着他:“……你不按套路出牌!”
辜云翊还是沉默不语,低着头系腰封。
系好之后他再次想要走,这其实用了很大的决心。
他必须得走了。
再不走可能就永远走不掉了。
新芽的突发奇想确实有效,可也只是那么一点效果罢了。
她眼睁睁看着他走远,脑子里已经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
就这么让他走了,她完全可以预想到太虚殿会发生什么。
葬礼会中断,大英雄会变成众矢之的,搞不好还要死在这场闹剧之中。
从此以后天下倒是确实太平了,带来浩劫的魔星愿意自己去死,大家都该举杯庆祝才对。
新芽一直想摆脱他的纠缠,他愿意这么去做,她确实该如之前所说的那样敲锣打鼓放鞭炮。
可看着他素衣孝服的身影,她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
她只觉得不该如此。
他身上绝对有什么秘密,看大长老的反应就知道这件事和天衡的高层脱不了干系。
到底是什么人?
这件事甚至让他怀疑了自己是不是人了吗?
新芽这几日一直在回想他说那些话的意图。
他产生了自我怀疑,说不定已经有了定论。
这定论让他即便面对着她也频频走神,甚至失去了继续追逐她的力气。
新芽长睫颤动,往前跟了几步,脚步一路随着他走到殿门处。
辜云翊没有回头,只是停在台阶下道:“别再跟着我了。”
他几乎有些冷酷道:“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就像你从前每次做得那样,你之前都做得很好,今后也该做得很好。”
新芽忍不住问:“那你呢?”
“我?”辜云翊还是没回头,他仰头望着太阳,感受了一阵刺目晕眩之后说,“我也会做得很好。一如既往得好,不让任何人失望得好。”
谪妄君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让所有人满意。
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会是。
说完话他就化光离开。
随着他消失不见,剑锋的结界也不见了,新芽忽然脱力,险些站不住摔倒。
她手扶着门框,低着头不知下一步该怎么走。
任由一切发生吗?
事情没有发展到最坏的地步,也许魔星不是辜云翊呢?
毕竟还没真正宣布不是吗?
就算是辜云翊,他都决心赴死了,没想着要祸乱天下,这也算得上是喜讯。
否则想想要如何对付他就很绝望了好吗?
现状是可以接受的,连辜云翊自己都说她只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就行了,就像她从前每一次离开他一样,她每次都做得很好。
自从和离和恢复记忆开始,新芽就一直在抗拒他远离他,从未想过接受他。
他一直没有接受这个现实,一直在努力转变。
现在他放弃了,她该高兴才对。
是要高兴的。
笑一下吧,冷静点,要辨明是非,辜云翊有问题的话,他活下来才是对世间的危害。
他能选择自我放逐甚至是毁灭是最好的结果。
新芽直起身来一步步走下台阶,想要如他所说那样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她一步步往前走着,脚步坚定,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她不是什么救世主,他才是救世主。
她救不了世,没那么不自量力。
她只能安稳好自己,最多奢望一下回家,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了。
新芽脑海中不断用这四个字说服自己,走出一段距离之后,意外地遇见了一个熟人。
“新芽,好久不见。”
是二长老沈青岚。
沈青岚是中年女子相貌,眉目冷峻,常年面无表情。
她掌管执法殿,在天衡行二,素来铁面无私不讲情面。
新芽与沈青岚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在这里遇见实属意外。
她扯了扯嘴角道:“好久不见,二长老。”
她看看天色:“您怎么在这里?这个时辰您不是该在太虚殿才对吗?”
她慢慢说着:“葬礼都开始了吧?”
沈青岚走到她面前,微微颦眉说:“葬礼确实开始了,宗主今早已经陨落了。”
“哦。”新芽只能给出这个反应。
她想不出来自己还能做什么表情。
沈青岚似乎对她擅闯天衡的事情没有任何意见,绝口不提。
这不太符合她铁面无私的性格。
她怕是专程来找她的。
果不其然,沈青岚很快说:“本来该好好同你叙旧的,但没时间了。”
新芽警惕地绕起周身灵力,沈青岚道:“你不必防备我,我今日来这里,只是有些事想让你知道。”
新芽眯了眯眼。
“他们不知道我来找你的事,我也是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法子了。这些日子我理来理去,都只想到如今还能挽回一切的人是你。”
新芽皮笑肉不笑道:“我不知道我还有这样的本事,看上去能力挽狂澜。”
沈青岚道:“你知道我要告诉你什么吗?”
“不知道。”她确实不知道,只是感觉不妙。
沈青岚转过身道:“来吧,没时间了,再晚一步我只怕——”
她没说完这句话。
她怕什么呢?
新芽可以想象得到。
她害怕的无非就是新芽害怕的那些。
她们都害怕预言变成现实,怕世间再多一个魔王出来。
真出现那样的情况,还能再去哪里寻一个辜云翊来当救世主呢?
沈青岚并不知道辜云翊本心的打算,所以她害怕。
新芽本可以告诉她不用怕,可她站在原地一会儿,最终选择默默跟上去,什么都没说。
沈青岚一路带她到了藏经阁。
新芽对这里最深的印象来自辜云翊。
据说辜云翊刚到天衡的时候就在这里。
他昏迷不醒地在藏经阁醒来,李玄衡告诉他,他是从战场上被带回来的,他父亲辜万象临死之前把他托付给了他。
辜万象是修界上一代的天才剑修,在辜云翊横空出世之前,他是比李玄衡还要出名的人物。
人们曾经以为这天下要太平就得靠他,没想到他会陨落得那么突然。
不过最后完成大业的是他的儿子,也算是子承父业了。
沈青岚停在藏经阁内一张桌案前,低头从袖里乾坤中寻找着什么。
“二长老带我来这里做什么?”新芽适时地问了一句。
沈青岚找到她需要的东西,将其递给了新芽。
新芽望过去,看见一颗泛着蓝光的明珠。
“留影石?”她愣了一下,“给我这个做什么?”
沈青岚道:“这是我藏在藏经阁的留影石。”她满目忧愁,“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有些东西我也说不出来,你亲眼看吧。”
新芽攥着留影石半晌没动,沈青岚直接道:“未免你不放心将神识投入其中观看,我先行离开,稍后再来。”
她抬脚便走,说着是要稍后再来,可新芽看她那架势应该是不会再来了。
她似乎认定了新芽知道一切之后会照她所期望的那样去做,无需她再多说什么。
新芽拧眉望着留影石,她以为自己会纠结一下,却发现她早就顺手下了保护结界。
她早就做好了看清一切的准备。
……真是好奇害死猫。
知道太多会被杀掉的好吗!
醒一醒舒新芽!冷静点!
新芽深吸一口气,自说自话道:“我非常冷静。”
她很冷静。
她现在确实非常冷静。
她非常冷静地要搞清楚一切。
杀她?那就来好了。
就看看现在谁还有能力杀了她。
新芽闷头钻入留影石,视线清晰的瞬间,她看见了一面镜子。
镜子里没有她的影子,因为她是后来者、观看者。
镜子里有辜云翊。
他站在镜前静静凝视着镜中的他自己,身后是高高的书架和万卷经文典籍。
他微微偏着头,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骨节分明的手弹琴般从颈侧缓缓抚摸下去,画面说不出来的诡异阴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098 他是个魔不
天衡剑宗的藏书阁建在山腹里, 没有窗,四季的光都透不进来,只有悬在梁间的长明灯昼夜不灭,照着那些比人年纪还大的旧卷宗。
辜云翊第三层的最深处, 坐在地上, 背靠着书架, 膝上摊着一卷东西。
那是他从玄衡真人的密室里找出来的, 还没来得及被烧掉一页。
留影石的画面有些跳跃,像是被某种强烈的灵力干扰,一会儿是他站着照镜子,一会儿又是他坐着在阅读。
新芽仔细分辨了一下顺序,觉得他阅览的画面应该更早一些。她也有些不太想面对他照镜子的那个画面, 所以用灵力控制着留影石继续播放他坐着的这一段。
她之所以可以确定他手中看的是从李玄衡密室搜出来的,是因为他所处的位置距离那被强行破开的密室只有寸步之遥。
他一直在她身边尽职尽责地扮演着水清音, 是什么时候去看这些找这些的?
这个时候李玄衡还没死, 难不成是他被拉回去那短短的一段时间?
新芽注视到他看的东西已经泛黄,边角卷曲,墨迹褪成一种陈旧的褐色, 还附带被烧过的痕迹。她凑近些去看那上面的字, 字写得很工整,条条框框记录下来,细致得好像一本账册。
【上古魔骨,初代魔君的残血,被斩断的仙根】
像是一张清单。
这张清单是用来干什么的?
新芽眼皮飞快跳动,继续往下看,恰好这个时候留影石里的辜云翊也这么做了。
他把那张纸举在眼前看了很久,长明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 穿过薄薄的纸页,把那些字映在他脸上。
他眨了眨眼,那些字还在。
他换了个方向,字还在。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又翻回去,那些字还是那些字。
材料来源:上古魔骨,初代魔君的残血,被斩断的仙根。
用途:制造一柄剑。
是用来制作兵器的?
新芽心一松,整个人都没刚才那么紧张了。
她攥着拳头,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手心里都是汗。
她告诉自己还好还好,还好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她跟着他的目光往下,看见刺目的一行小字【剑名:辜云翊】。
新芽咯噔一下,整个人呆了呆。
她错愕地愣在那里。
她好半晌没有反应,视线呆呆地落在留影石里的辜云翊脸上。
他们近在咫尺,却远在两个时空。她的手能穿过他,不能和他对话,也阻止不了他什么。
他合上那页纸叠好收进袖子里,靠着书架没有再动。
长明灯的光照着他的脸,那张脸和往常一样清冷端正,看不出情绪。
可不知怎么的,新芽看着那张脸,就是知道他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冷下去。
像壁炉里的柴火烧尽了,剩下的一堆灰烬正在被风从底部一点点吹散。
新芽一直知道辜云翊很强,强得不同寻常。任何别人难以企及的东西交给他,他都可以迅速掌握。她从前觉得这是天赋,可眼下的发现却好像在告诉她,那不单单是天赋。
也可能是他本身就是以这样的目的给制造出来的。
他根本不是人,他是个魔不魔仙不仙的怪物。
新芽浑身战栗,她震惊得微微启唇,却无人可求证,也无人可以交流。
留影石里的辜云翊也是如此。
他靠着书架坐在地上,手搭在膝头,长睫微微垂着,像是睡着了。
他这个时候在想什么?
她想不出来了。
她将画面调转,回到一开始他照镜子的那段。
他站在镜前看他自己。
镜子里那张脸和以前没有区别。
眉骨、鼻梁、下颌,每一根线条都像用刀裁出来的。
他盯了很久,久到镜子里的那个人开始陌生。
他从颈侧摸下去,指尖沿着锁骨的弧度滑到肩胛,皮肤下面是骨头,骨头下面是血,血里面有什么?
新芽看到了他眼底的好奇。
她看到了他的冲动,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他是想把它们剖开看看的。
他很想看一眼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流。
最后大约是想起以前也流过血,剖开了也不会有什么发现才放弃了。
李玄衡就倒在不远处的密室边缘,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想拼着最后的一点余力烧毁所有秘密,可还是被辜云翊找到了。
他似乎想和辜云翊说点什么,但辜云翊照完镜子就走了。他离开后不久就有天衡弟子来收拾烂摊子,他们什么都不说,低着头安静地把李玄衡抬回了太虚殿。
画面到这里结束了,新芽再想知道什么都没有更多了。
一切戛然而止,将她吊在那里不上不下,还真是应了沈青岚的预料,她确实会如对方所期望的那样去找辜云翊。
她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自然要把它彻底搞清楚。
她已经没心思再想这和她有没有关系,这么做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她现在满心想的都是尽快见到辜云翊。
辜云翊去了李玄衡的葬礼,肯定就在太虚殿。
她要快一点,再快一点,再慢就真的来不及了。
奔跑的过程中她忽然停住,有些错愕地望着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这里是藏经阁前往太虚殿的必经之路,一个应该在太虚殿参加葬礼的主角出现在这里,挡住了她的去路。
新芽心里的急切凝滞,她注视着那穿着白色僧袍的人,他转过身来,她有些迟疑地唤了一声:“阿叶?”
“阿弥陀佛。”
来人朝她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号,正是带着责任来到天衡的一叶大师。
他身姿清瘦,在天衡有些冷硬的春风里面显得萧索而单薄。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双目将她的焦急尽收眼底,微微敛眸说道:“贫僧在此阻了你的去路,实在抱歉。”
新芽否认道:“不,是你的话就不算阻路。”
葬礼就只是葬礼,除了一叶之外的其他人根本翻不出什么风浪。
关键就在于一叶和他带来的那个占卜结果。
一旦这些公布于众,那才是真正的来不及了。
新芽早就想见他,但自从上次离开失败之后,她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现在一叶这个时间站在这里,让她实在无法认为他是路过。
“你找我。”她肯定地说。
一叶笑了一下,背后佛珠流苏微微晃动,整个充斥脆弱病弱之感。
新芽犹豫了一下,想问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不过他先开了口。
“的确,我在这里等你,想来你也很希望在赶到太虚殿之前见一见我。”
他改了称呼和自称,忽然又变得和以前一样。
新芽之前有很多话要和他说,她已经打过好几次腹稿,可真的见了他,她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一叶偏头看着她,看她一言不发,漂亮的眼睛里满是焦灼,他心底难治地不落忍,“既然你不想说,那就由我来说。”
他主动往前走,挑明一切:“你已经猜到了我来天衡的目的,也知道我要说的是什么事,对吗?”
新芽想要否认,可看着他坦然干净的眼睛,她根本没办法口是心非。
“新芽,你一直很聪明。”
一叶停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为她遮去刺目的阳光。
“你猜得很对。”
她猜对了。
咚的一声,新芽心底巨石落地,却无法感觉到安心。
她经不住地结结巴巴:“既然我猜对了,那你还不赶紧去太虚殿?你若是去晚了,就不怕出什么大乱子?”
“玄衡真人已死,不管他的死因如何都该先为他举办葬礼,让他入土为安。”一叶柔和地说,“逝者为大,等真人葬礼结束再做其他打算也不迟。”
“是吗,哈哈。”新芽干燥道,“我还以为这种事情很紧急呢。”
“一知半解的话,确实会为此焦虑不安,夜不能寐。”一叶坦诚地说,“前些日子我一直是这样度过的。”
新芽猛地睁大眼睛。
前些日子是这样?
那现在不是了吗?
一叶看着她的眼睛温和说道:“是,不一样了。我会在这里与你说起这些,就代表事情有了转机。”
新芽机械地重复他的话:“转机?”
她猜测他是发现了辜云翊一心求死吗?
也是,前几日大殿之上辜云翊破罐子破摔,不表演不解释,任凭别人如何作想,一叶怕是看出他发现了什么,又做了什么打算。
新芽长睫翕动,手指紧张地抓紧了裙摆,想问他留在这里,是打算阻止她,就让她在这里看着太虚殿发生骚乱,看着辜云翊赴死来终结一切吗?
辜云翊会怎么死?
除了一叶之外,其余人可不见得会有心让李玄衡先入土为安再发难。
他们怕是会抢着他的尸体拿来针对辜云翊。
辜云翊会认罪然后当众自刎呢,还是会与他们一战,杀个七七八八再自戕?
她能想到的死法都是他自我了结。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杀了他,除了他自己。
“新芽。”
温柔的嗓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新芽白着脸望向说话的阿叶,她开口道:“你放心,我还在这里呢,我没急着要去做什么,我也做不了什么,总之你别担心,我——”
“新芽,我没有担心,你也不要担心。”
“什么——我没有——”
新芽的唇被捂住,带着檀香的温柔手掌遮住她的唇舌,让她停下了那不受控制的发言。
一叶似乎非常犹豫,非常矛盾。
可眼下此处空无一人,除了他们谁都没有。
他几经纠结,最终还是轻轻将她抱在怀里。
新芽浑身一凛,立刻想要与他分开,便听他和顺的声音就在发顶。
“我所预见的转机是你。”
新芽瞬间抓住了他的僧袍袖子,用力拉扯着。
一叶低下头来与她抬起的视线相交,柔声安抚着:“莫要胡思乱想,听我把话说完,这没有那么难吧?听我说话对你来说,应该不是一件痛苦的事?”
他最后的声音带着疑问,像是也有些不确定。
新芽找回自己的嗓子,非常沙哑地说:“……当然不是。”
一叶宽慰地笑了一下:“如此甚好。那我便长话短说,叫你快些安心。”
他摸了摸她的头,带着浓浓的安抚意味,这感觉让她瞬间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小沙弥的时候,看着她被来往的僧人吓得花枝抖动,也是这样轻柔地拍拍她的花苞,叫她别怕。
新芽忽然眼睛发酸,干涩得难受。
她抿紧唇瓣,拉扯他衣袖的手一点点放下去。
“师父未曾预言出魔星的真实名字便被反噬而死,我一直在想,会是怎样的人,连一个名字都可以将人反噬而死?想来想去也只有那么一个人选。”
“所以我去凡间找你,提醒你要小心。”
一叶和缓地说话,一边说一边摩挲她的肩膀,新芽一点点真正冷静下来。
“后来我预言到了那个名字,确定了心中的猜想,却一直选不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宣布这件事。”
提及这些,他神色略显黯然。
“还是那日在魔域之中,我观你大师兄周身气息有异,有些担心与谪妄君有关,于是马不停蹄地赶往天衡。”
“我希望在他做出什么之前将他引回去,以免你被伤害。”他斟酌着用词,“我需承认这是我的偏见,若我因此扰乱了你们,还望你多多宽宥。”
“没有。”新芽嘶哑说道,“你没有扰乱任何事,是我要感谢你,你若当时直接告诉我可能更好。”
“我想过直接告诉你,但一来我也不能确定,二来这样的事情实在匪夷所思。与其让你烦恼为难,不如我自己稍作尝试。”
他都是为了她。
新芽想过这种可能,可她不确定。
现在她确定了。
她怔在原地,可以看见太虚殿的方向乌云盖顶,即将要发生什么。
但她一点都着急不起来了,也无法推开身边的一叶。
一叶却在这个时候主动放开了她。
“看来我还是太啰嗦,说了太多废话。”他扫了扫天色,轻声说道,“总之你不要担心,事情并没你想得那么糟糕。除了魔星的名讳,我这两日还在预言里看见了你。”
他望着新芽:“新芽,这话说来可能让你觉得浮夸或有些压力,但我确实看见有你的那一条线上,天灾并未降临。”
“卦象里面有无数的可能,有的卦中镇天印并未现世,谪妄君并未走火入魔,但你也不曾活到今日。此卦与现实不符,无需深究。”
……不,需要深究。
这应该是原书的剧情和结局。
因为镇天印没出现,辜云翊没发觉身份异样,也就不会有后续的一切。
“在其他的卦象中,镇天印现世,你还活着,未曾与谪妄君见面。谪妄君走火入魔,天灾临世,生灵涂炭。”一叶简洁说道:“你死了,我死了,所有人都死了。”
新芽眨了眨眼,有那么一瞬间居然觉得这个结局也还不错。
全灭某种意义也算是一种HE吧?
“在最终的卦象里,我看见你去找他了。”
话到此处,一叶沉默下来。
新芽在他的沉默中一点点明白,这就是他说的转机。
他很含蓄,也可能是不愿多说,都交给她来想象。
这转机里她去找了他,他最后自戕死掉了,还是她与他发生了什么?
结局是其中哪一个都算是应验了好的转机。
一切全看她。
新芽嘴唇动了动,其实也没想什么。她觉得自己现在很麻木,脑子里什么具体的念头都没有,天边轰鸣的雷声也提不起她什么兴致。
“去吧。”
最后还是一叶推了她一把。
她晃了晃,回头看他,他笑着说:“这是你想做、也本来正要去做的事。”
“我会等你。”
他会等着她的。
等着看她的选择。
不管她选择哪个,对天下来说都没有坏处。
只是对他而言……
对他而言,总归还是——
总归还是有些影响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099 “不管你要
新芽无意识地往前走走了几步。
她嘴唇开合, 终于开口说了几声:“阿叶。”
“阿叶——阿叶——”她连唤了他三声。
一叶眼神微微凝滞,片刻之后,他突然什么都不想了。
什么影响都不存在了。
他想,这三声呼唤已经足够了。
他他念了句佛号, 郑重其事道:“新芽, 去吧。”
“会好起来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的话如同有魔力, 让新芽冷掉的血瞬时变热。
她从他的告知里明白眼下这个局面也不是与她无关的。
如果她没穿书, 一切按原来的剧情走,辜云翊不会有任何问题。
他不会发现那个秘密,可以一辈子做那个有父有母,有师父有同门的“人”。
但她来了,镇天印现世, 魔尊死时魔兵献祭的场面,全都昭示着枕流光和魔君恐怕早知道什么。他们并不怕死, 因为知道死后会从辜云翊的入魔之中回到世间。
一条引线串联起了一切, 她并不能独善其身,也做不到独善其身。
新芽再不迟疑,迈开步子冲向太虚殿。
一叶注视着她渐渐消失的背影, 脸上笑意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审视和忧郁。
希望他今天所做的都是对的。
希望他没有做错。
他曾盼望着有一个人可以陪着她,那个人永远坚定选择她,绝不会再像他一样权衡利弊之后放弃她。
这个人要为她所爱,也珍她为重。
他已经不是这样的人了,那么他猜想也许这个人可以是辜云翊。
毕竟他甚至做出了与人交换灵魂那样危险可怕的事情,她也在牵挂担心着他。
辜云翊可千万不要让他失望才好。
想到此处,一叶猛地吐出一口血来,本就单薄清瘦的身子踉跄倒下, 强行再次开启占卜到底伤了他的心脉,他恐怕是好不了了。
无妨。
他怎么样都没关系。
他杂念太多,六根不净,本来就不配坐在净业寺住持这个位置上。
待他完成使命,这个位置也该交给真正匹配的人。
一叶艰难地抚去白色僧袍上的鲜血,坚定地站了起来。
这样就够了。
这样就够了。
……
太虚殿内,辜云翊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所有的神识都放在了殿内,放在了李玄衡的这场葬礼之上。
他不需要多看什么。
多看就会多有期待,多了期待就无法安心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他已经错过很多次,不能继续错下去。
他静静地面对众人,手里握着剑,整个人控制不了地抖。
像体内有一根弦断了,剩下的部分还在共振,发出一种很低很闷的嗡鸣。
所有人都在观察他,面色惊惧,犹犹豫豫。
他们不过是拒绝玄衡真人立刻下葬,要验尸证明他确实是走火入魔而死,谪妄君就直接动手了。
如今太虚殿上方乌云盖顶,骇人的剑意压迫着他们,他们哪里还做得了什么?
天衡的长老们更是各个沉默,好像死人一样任他所为,当真是已经尊了他做新宗主,毫无二话了吗?
这天衡剑宗变成他辜云翊的一言堂了?!
他不给验尸不是心虚是什么?
可怜他们被剑意压着,哪怕发现端倪也做不了什么。
人被打压的同时,也不禁想到,天衡何止现在是他的一言堂。
他若是想,早在他成为天下第一的时候,天衡就已经是他的一言堂了。
辜云翊慢慢走下高台,将李玄衡的尸体抢了回来,有些随意地盖回了棺盖。
“到底师徒一场。”他慢慢说着,“别人不念旧情,我却不能如此。”
人已经死了。
无论如何人已经死了。
他也马上就要死了。
水清音所做的事情也算是帮了他的忙,他摘不干净,也的确想要做这样的事。
他按住自己的手腕,拇指压住脉搏,是凉的。他一直知道自己的体温比常人低,但他从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晰地意识到:这个温度和正常人不一样。
发现一切的时候他在藏经阁坐了很久,没有人来找他。
没有人敢。
他坐在那里,从日出坐到日落,再从日落坐回日出。期间他摸过一次自己的脸,触感还在,五官还在,表情还能动,但他不确定这张脸是真的,还是被人按着某张图谱捏出来的。
他不确定这具身体里的每一寸是真的长出来的,还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填进去的。
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活着。
走出藏书阁的时候月光很亮,他不知道该去哪里。
剑峰是空的,无名殿里还亮着新芽走之前留下的那盏灯,但他不想回去。
他不想看到那盏灯。
那盏灯从她走之后就没有灭过,像一个他编造出来的她还会回来的假象。
现在那个假象碎了。
他是假的。
这双手是假的。
缚丝握在手里,是真的剑,握剑的手却可能是被人缝合的。
现在到了结束一切的时候了。
那些熟悉的长老一定都知道些什么,从他们的畏惧和绝望里就能看得出来。
他们甚至不敢尝试阻止他。
这么多年来人人都知道他的来历,人人都看他自以为有父有母,看他倾尽所能为天衡为天下奔忙操劳,没有任何人想过要向他透露一二。
在他们看来他的自以为是一定很可笑吧。
云沧海自诩与他关系亲近,他也真的敬重他,可就连他也没有为他想过。
做人又有什么好的呢?
人真的有心吗?
辜云翊看着他们缓缓抬起了手里的剑。
所有人都害怕了。
他们怕死,也怕更可怕的事情发生。
他们想要跑,可没有一个人能动。
辜云翊真的不管不顾的时候,谁也没办法反抗他。
所有人都后悔了。
他们目龇欲裂,满头大汗,可逃不掉。
根本逃不掉。
辜云翊一点点提剑,那把闻名天下的缚丝剑悬在了他的面前。
“既然生前住在太虚殿,死后便就埋在这里吧。”
他说了这样一句话,随手往地面一劈,李玄衡的棺椁就这么滑了进去。
就地入殓,什么繁杂的礼节最后都不了了之,这也怪不得他。
他给了弟子们充足的准备时间,原本是打算让他好好入土为安的,毕竟师徒一场。
哪怕他从未把他看做亲人、弟子,或者只是一个单纯的“人”,他也无法做到如他们这些人一样冷漠。如果他真的那么做了,便也是认可了他们,认可了他从未有一刻是一个“人”。
辜云翊漫不经心地为棺椁覆土,动作斯文内敛,手中的剑时刻闪耀着银白的光。
那光芒让人们觉得他随时都会出手杀了他们。
但他真正动手的时候不是要杀别人的。
他提剑而起,看着那群人可笑的惧怕,他不禁在想,他死后该埋在哪里?
人人都可有归宿,而他的归宿又在何处。
这也不是他该好奇的问题了。
没有这种事情需要操心。
他定然会被分尸凌迟,寸许不剩。
若是如此,还不如他自己解决一切,省了那些麻烦。
辜云翊垂眼看着掌心的剑,这把陪伴他一生的剑今日也要陪他去死。
他丈量着角度,在选对最合适的方位下手之前,太虚殿的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他倏地望过去,看见粉袍绿衣的新芽跑了进来。
她有些狼狈,发髻凌乱,气喘吁吁。
可她的气势一点都不狼狈,那双杏眼睁得大大的,一眼就盯住了他,相当直接尖锐。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抬手指着他,□□道:“辜云翊,你过来。”
“既然那招在你身上不管用,那放在我身上呢?”
她隐晦地提到什么,辜云翊见她的手落在腰间,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脱他衣服拦不住他,那好办了,她脱自己衣服可以了吧!
辜云翊瞬间凛了脸,当即什么都忘了,厉声说道:“不行,你住手。”
“你说不行就不行?”新芽无所畏惧道,“我怕什么?我什么都不怕。”
事到如今她还怕什么?
她什么都不怕了。
她比基尼都穿过,还怕脱个外袍吗?
她作势要动手,现场众人都懵了,完全不明白这是要搞什么。
辜云翊额头青筋直跳,只见方才还喜怒难辨让人恐惧的谪妄君瞬间变了模样,迅速从高台之上离开,听话地去到了手无寸铁的新芽身边。
“纵然生诸位的气,气他们打扰师父入土为安,气他们居然怀疑你,也不该如此吓唬他们。”
新芽随口一句话把刚才濒死的灾难形容成了一场“赌气”。
她也不管别人到底信不信,拉着辜云翊就走。
“他心情不好,我自会安慰好他,诸位可以继续进行葬礼下一步了。”
她给角落里的二长老沈青岚使了个颜色,沈青岚并不意外地点了点头。
新芽这么做不是为了给天衡这些长老解围,也不是觉得在场那些人应该活下去。
他们都该有自己的因果报应,但这不能建立辜云翊毁掉他自己的一切的前提上。
他没打算杀他们她也是知道的。
没有道理他都死了,这些人还要活着。
走出一段距离的时候,新芽拉着他的手头也不回道:“你就算要死也先解决了那些该死的人再死。你就这样随随便便死了,我看着那些该死的人还活蹦乱跳踩着你上位,很难不生气啊。”
“我不快活,你也别想一走了之。”
她说到这里才回头,在正午的阳光下极为灿目地盯着他:“辜云翊,我不高兴,你听见了吗?”
“不管你要干什么,都要先哄我高兴了才行。”她无比坚定,坚定到有些霸道地宣告着。
辜云翊的目光从被她紧握的手处缓缓上移,落在她明亮得刺眼的眼睛上。
他静默着,看不出真实情绪,她不知道他是否认可,是否顺从,又是否还在自闭。
他的情绪有点怪异,起起伏伏,狂放又压抑。
半晌,他挣开了她的手,在她怔愣恍惚的时候越过她先往前走了。
他没有说话,也没给正向反馈。
但他没回去,反而往前走了。
新芽猛地扬起眉峰,快步追上去,这次是真生气了。
“你甩我的手?”她音量拔得极高,“你居然甩我的手??”
“辜云翊,我这次真生气了!”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
第100章 100 你终于是我
新芽表示她生气了, 意思就是辜云翊需要来哄她。
他得停下脚步,抛开个人情绪,先让她高兴起来。
这是她说这些话的意图。
可她心底也没觉得他会照做。
她只是觉得自己这会儿得说点什么。
拿捏不好说什么恰当,干脆就无理取闹一些。
这在他看来一定是无理取闹吧?
毕竟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甚至显得十分冷漠。
他径直走着, 新芽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他不回头也不说话, 即便没回到太虚殿继续一切,也没有任何停下来的意思。
他要去哪?
新芽猜不出来。
天衡那么大,他走下天衡峰,走过山门,走过灵脉的边界。
他没有御剑, 一步一步地走,像在丈量自己还能走多远。
新芽始终不近不远地跟在他身边, 好像个监督员那样盯着他。
他知道她就在后面, 可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话,也没有回头。
新芽慢慢有些烦躁。她的脚步一点点慢了,眼看他就要走出天衡的范围, 走到驻扎在山脚的修士镇子里, 她猛地停住了。
他不停下她就停下。
她的耐心没剩下多少了。
她站在原地紧紧攥着拳头,感觉自己就快要爆发了。
至于爆发之后会发生什么,她自己也不太清楚。
她站在天衡灵脉的边界旁边,望着那个身影越走越远,没一会儿就调转方向往回走。
搞笑呢。
他不理人她难道还要一直上赶着吗?
她还要走了呢!
这个混蛋人渣,讨厌的家伙,他到底是什么关她什么事?
真是脑子一热冲昏头脑,完全不计后果。
就让他如愿死了算了, 免得现在在眼前晃悠,气得她心绪难宁,感觉都要折寿了。
新芽憋着气没走出几步,手腕就被人抓住了。
她不耐烦地望过去,看见去而复返的辜云翊。
她眯了眯眼阴阳怪气道:“啊,君上回来了?不继续往前走了?也不知君上怎么突然就爱上徒步了,但我不太喜欢,我很累了,想找个安全的地方躺一会儿,就不奉陪了哈。”
风从她身后吹来,将她身上淡淡的甜香吹到他身上。
辜云翊闭了闭眼,发丝凌乱地黏在脸颊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致。
“我想见你。”
他突然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
新芽听得都愣住了,半晌才道:“我不就在这里?你想见我?抱歉,我真没看出来。”
他一直背对着她,她真是看出来他有多想见他。
换作以前,辜云翊大概不懂得如何表达如何解释。
在他们还是夫妻的时候,甚至是在当主人和“妖宠”的时候,他就是这个样子。
过去他因此犯过很多错,让她伤心过那么多次,今日不会再这样。
他直白到极点对她说:“我知道你跟着我,知道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你,我想见你,但又不敢看你。”
新芽眼睛眨了眨,预备甩开他的手微微停顿。
辜云翊拉着她的手腕将她拉回来,一字一顿道:“你已经什么都知道了是不是?”
“你觉得我是个什么?”
这是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对你来说我是个怪物吗?是个连人都不算的怪物吗?”他语速很快地说,“我曾经拥有的真的是靠我自己得来的吗?我的魂魄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是个被做出来的东西,我的名字是假的,我的脸是被捏造出来的,我这辈子所有的一切——”
他的语气不见得多激动,甚至是很平静,就像非常平静地背诵一段经文。
唯有说到关于新芽的部分,才有了一些浅浅的波动。
他停了一下才继续道:“你不会在意的。你可能会转身就走,你可能会因此更加厌恶我。”
她会想,果然如此,她早该知道。
他就是这么糟糕,就是如此不值得留恋。
以前他最起码还有不错的身份地位和容貌,现在连这些都变成缺点了。
一旦他与她正面相对,与她说了话,她就会结束最后一点微薄的怜悯,毫无心结地离开。
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他不值得被爱。
不对,他连被爱这个概念都不配拥有。
爱是人与人之间的事,他不算人,不在那个范畴里。
辜云翊站在那里,日落月升,他半个身子沉入黑暗之中,新芽看着他惨白的脸,好像看见一棵在大雨滂沱中被雷击的古树,炭化的部分还在冒烟,似有生机,其实已经死透了。
他衣物凌乱,颈间露在外面的皮肤上还有她名字的刻痕。
他身上很多这样的刻痕,这个人变态到没事的时候就在自己身上写她的名字,真的很可怕有没有。
新芽再次眯了眯眼,觉得自己的耳朵都被他的发言污染到了。
“不是人又怎么了?”她忍不住问,“我难道就是个人了?”
辜云翊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是这个态度。
她到底还是甩开了他的手,但并未直接拂袖而去。
她揉了揉手腕,斜睨着他说:“需要我提醒一下谪妄君,站在你眼前的我人不人妖不妖吗?”
“不对,不能这么说,听起来好像人妖,太难听了,呸呸呸。”
新芽甩了甩头,嫌弃自己的说辞。而后她指着他近在咫尺的鼻子——是真的指着,指腹抵着他的鼻尖,辜云翊错愕地望着她,看她踮起脚尖努力俯视他,他下意识地弯下腰去配合。
新芽为此稍稍一停,而后嘴角一勾,颇为满意地俯视着他说:“你是什么很重要吗?你是不是人又很重要吗?做人又有什么好?”
她回手指着太虚殿的方向:“那里倒都是人,可那些人里有几个看起来像是人?”
“无论你是如何来的,不管你怎么怀疑,都该将一切停在过去的时间段里。”她一字字道,“不要质疑你的现在。从你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开始你就是有生命的。我一直觉得修界之中将种族分得太清楚了,这很怪异。在我看来,无论花草树木,飞禽走兽,或者人魔妖邪,不过都是生命的一种。”
“生命渤大,世间比比皆是,大家都在努力活下去,不过是有的为了活得更好或是更有趣而在搞事。”新芽收回手来,轻轻一摊,“谁比谁高贵呢?”
辜云翊的目光追着她的手而去,神思恍惚地低声道:“不一样的。”
他们不能相提并论。
生命本身是自然延续的。
可他不是。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骗局。
他站在她面前的每一秒,他唤她名字的每一个字,他吻她指尖时落下的每一个瞬间,都是那场骗局的延续。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爱她,还该不该继续想她。
但他确实一直想见她,每天每时每刻都想。
那个“想”是裹着蜜的毒药,他吞下去,甜了一瞬,然后喉咙开始灼烧。
“有什么不一样?”
思绪再次被打断,辜云翊看见新芽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我看了那些卷宗,那些所谓的‘实验资料’。是他们称之为你父亲的那位天才剑修发现自己遭遇瓶颈,无法带领众人得胜,千辛万苦钻研出来的法子带来了你。”
新芽分析着:“他需要你,为此牺牲了一切,甚至付出了余生,早早陨落。”
“他是为了今日这天下太平才这么做,你也确实完成了你的使命。”
“我看不出你有什么不一样。”新芽面无表情道,“不管你本身是怎么诞生的,你所诞生而来的目的都是好的,你所做的一切也都是好的。至今为止你没有伤害过任何人,甚至是那些欺骗你利用你的人。你比任何人都更像一个人。”
“你还要我对你说些什么?”
新芽直起身,也强拉他直起腰来:“站直些,他们都还好好活着,不觉得自己丑陋,你想那么多干什么?苦大仇深对你有什么好?我之前的处境比你难多了,我都没有要死要活。”
她冷淡地说:“多少人为了修行拼尽全力,若他们知道你的来历,说不定会为了变得和你一样强大,也把自己变成你所说的‘不人不魔不仙’的样子。”
她直接下了结论:“你的灵根纯洁无瑕,你的神府干干净净,我看不到任何魔气,是你已经完全压制或者炼化了魔气对不对?”
“既然你体内有仙根也有魔骨,你就能自由选择走哪条路。”
她看了看天色,光线越来越暗,她也顾不得隔墙有耳,该说的都说到这里,就一次性说完了。
如果有人窃听,辜云翊肯定能发现,不会毫无反应。
“你之前——你既然想到了要——”要去死。
既然决定了要去死,就说明他没有选择成魔。
不成魔那便是仙。
他根本不是怪物。
在她看来,他就是真正的神仙。
最后这些话新芽没说出来。
她有些说不出口,好像说出来就代表了某些别的东西。
辜云翊在黑暗里望着她,等了她很久,没有等到她开口。
可他能看出来她的心情。
她眼神哀婉,神色闪躲,嫣红的唇微微抿着,方才那侃侃而谈的样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纠结和压抑。
辜云翊顿了顿,伸手将她拉了过来。
新芽愣了一下,抬眼去看他,他在夜色下靠近,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同我说这样多,我是不是可以认为——”
辜云翊深黑色的眼睛里有光在晃动,嘴唇动了动,想再说什么,最后却只是用力地、缓慢地反握住了她的手指。
他握得很紧,像怕这是最后一次。
他很聪明,没有真的说出那些“自以为是”的未尽之言,给新芽否决的机会。
他只是纠缠着和她的手指,一点点细致地描绘她的形状,感受她的体温。
他在月色下靠近她,近乎与她依偎,漆黑的眼瞳里萦绕着鲜明的不安。
罕有的低姿态让他更具魅力,新芽注视着他,她说那些话的同时,怎么不是自我解析的过程?
时值此刻也没什么可纠结了。
“你认为什么?”她主动开口,捏住他的下巴。
辜云翊抬着下巴,睫毛动了一下,像一只将死的蝶又扇动了最后一次翅膀:“……你不想我死。”
是肯定的语气。
他说出来了。
但还是说得很含蓄。
试探了又戛然而止,谨慎小心,想触碰又收回手,谪妄君何曾如此过?
新芽想着想着就笑了。
她弯起嘴角,摩挲着他的下巴,很享受这种把玩他的感觉。
“说得好。”她赞赏道,“既然知道那就不要死了。”
“我当你是什么,你就成为什么。”
她地下头,凝着他的眼睛问:“好不好?”
辜云翊瞳孔收缩,人几乎在有些站不稳。
他撑着剑半晌才勉强稳住,许久,他微微凝眸道:“好。”
新芽闻言笑得更开心了。
她松开他的下巴转过身去,辜云翊望着她的身影。在她发现不到的角落之中,他微微阖了阖眼,眼底划过淡淡的暗影,那一直紧抿的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细微的弧度。
——得逞了。
他想。
你终于是我的了。
作者有话说:
啊啊好可惜,没能在第一百章 完结!本来就预备写一百章的,可恶。不过还是要按照流程啊~也没有太多内容啦,可能这两天正文就要结束啦!下一本写这个,大家有兴趣的可以收藏一下,月底就开!《三个月到我死定了,但现在他超爱》坏消息:柚灵穿书了。 好消息:她得了一个金手指。她可以将选定的人物变成恋爱脑,为期三个月。三个月内,对方会不可救药地爱上她,没有逻辑,突破底线三个月后,那虚假的爱意将反噬成入骨的恨意,曾经爱得有多深,恨意就会有多刻骨。她绝对会死得很惨!这个技能前置条件苛刻,冷却时间又长,收益与风险不成正比,不到万不得已,柚灵真的不想用。谁承想刚一穿书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刻。柚灵的穿书节点堪称地狱难度,她穿成了反派女配的借命替身。表面上她是坏事做尽兴风作浪的女魔头,实际上她只是个灵根溃烂羸弱无能的傀儡。女魔头想把天之骄子男主收为炉鼎,下药强迫,未能得逞。一怒之下,她刺穿女主琵琶骨,意图用此逼迫男主就范,甚至还让男主在女主面前和她上演避火图。如此恶毒不堪的行径自然得被修界围攻绞杀,正道魁首江浸月为给弟子报仇,亲自出手解决她。她自知难逃一死,便推出替身打算金蝉脱壳。柚灵将替女魔头死在正道魁首剑下,给对方带来蛰伏再起的生机。此时此刻,江浸月已经找到她,那致命一剑近在眼前。那还说啥了!柚灵毫不犹豫地对江浸月发动了技能。只见那饱含杀意的一剑在她胸前猛地停住,万众瞩目之下,昭若明月的正道魁首忽然变了神色,那欲取她性命的剑刃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他修长白皙的手,微微战栗地抚上她的胸口。“……”柚灵啪地一巴掌打过去。怎么一上来就耍流氓呢!【靠“限时恋爱脑”技能捡回一条命。现在前·死敌每天对我爱得死去活来,但我备忘录里只记着一件事:距离他恨我入骨、回来杀我,还剩89天。】
90-100
同类推荐:
考官为什么看到我就跪下了?、
换嫁第三年、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
死对头居然暗恋我、
穿成秀才弃夫郎、
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
兽世之驭鸟有方、
君妻是面瘫怎么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