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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一更】


    崔令宜那把镶嵌蓝宝石的剑摔在地上,云楼走过去捡起来,用剑了结了唐烈的性命。


    寒风凛冽,崔令宜却觉自己血脉贲张,难以平复。


    她保持着射箭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云楼走过去问:“崔大人还好吗?”


    弓箭落地,崔令宜四肢一软,差点瘫倒在地。掌心因拉弓的力道太大而擦出血痕,此时才感觉细细密密的疼。


    她一把抱住云楼大哭:“还好你来了,还好有你在……我爹、我爹……”


    崔则仕被唐烈砍了一刀,昏迷过去,所幸砍在后背,没中要害。不过这也不算小伤,得赶紧救治才行,否则依旧会有性命之危。


    但外面的情况显然不适合就医,好在县衙常备金疮药,崔令宜火急火燎抱了一堆瓶瓶罐罐过来,和云楼合力将她爹抬到屋内,上药止血,重新包扎。


    外头厮杀依旧,这群山贼还不知道他们的大当家已经殒命,还在为那百两赏银企图攻破县衙。


    崔令宜突然小声问:“小楼,你是夜游吗?”


    那日从背雾山下来后,崔令宜接受了她是隐姓埋名的高手的身份,从未追问过她到底是谁。


    但今夜被唐烈一语道破,崔令宜再难忍下去了。


    那可是夜游诶!细刃四杀之首的夜游啊!


    前段时日她还大言不惭地说,反正她们在这提夜游的名字他也听不见,有什么好怕的。


    谁能料到,夜游竟在她身边!


    鼎鼎大名的夜游,竟是个女子,还嫁给了她曾经的心上人,每日能躺着绝不站着,甚至日日跟她厮混一起看美男!崔令宜怎么想都觉得很离谱!


    云楼低着头:“那你怕不怕?”


    “我怕夜游,但我不怕你。”她胸中澎湃,缓了缓,小声又坚定道:“在我每次遇到性命之危时,救我于危难的都是你,而不是世人口中的正道大侠,所以至少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大侠!”


    她话锋一转,带着八卦的小心思:“但是你怎么会……怎么会来这,还嫁给裴叙了呢?”


    难道不应该继续持刀立于江湖顶端呼风唤雨么!


    云楼包扎完崔则仕的伤口,抬头冲她笑了下:“我累了,不想再过打打杀杀的日子了。”


    “哦哦!我明白!我能懂!你放心,我会像以前一样保守你的秘密!绝不让除你我之外的第三人知晓!”


    她竖起三根指头,一脸严肃地发誓。


    云楼叹了声气,看向外面的天井:“那几具尸体怎么解释?”


    崔令宜:“我就说是我杀的!”


    云楼:“你吗?”


    片刻之后。


    卞玉:“你吗?”


    提着剑在每具山贼尸体上都戳了几个窟窿的崔令宜:“对啊!就是我!你那是什么眼神,看不起人是不是?!”


    卞玉的眼神再一次扫过堂内陪在崔则仕身边一脸无辜的云楼。


    当他发现门外冲杀的山贼有意在拖住他的时候,卞玉就知道上当了。


    他匆忙提枪往回走,一路行来看到留下的差衙民壮全都丧命,卞玉只觉肝胆俱裂,五内俱焚。如果崔大人和大小姐出了事,他万死难辞其咎……


    带着沉重惊惧悔恨交加的心情冲进来时,就看见崔令宜提着剑站在几具身体旁边,傻笑着问他:“卞玉,你看我厉不厉害?”


    卞玉:…………


    他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看到檐下梁柱上喷溅的鲜血,一刀毙命的割喉刀法,唐烈那整齐平滑的断臂。


    最后他目光落在云楼身上。


    崔大人重伤昏迷,崔令宜满身鲜血,明明吓得得嘴唇惨白脸无血色,还在那冲他傻笑。


    他回来迟了,但有人先他一步,保护了他该保护的人。如此恩情,卞玉愿意装聋作哑。


    于是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转过身,用手中长枪又将那几具尸体戳了个遍。


    一刀毙命的喉咙被长枪戳得血咕隆咚,崔令宜看得有点反胃:“好了好了,别再虐尸了,拖出去吧。”


    外头山贼还在猛攻县衙,直到卞玉拖着唐烈的尸体出去,这群乌合之众瞬间便作鸟兽散了。


    天快亮时,去搬救兵的赵二才浑身是伤的跟着指挥营的人马返回城中。


    此时山贼早就跑了,城中各户都遭了洗劫,烧杀掳掠过后的街上一片狼藉,横尸遍地,四处浓烟滚滚,哭声不绝。


    自从当年龙骧卫剿匪威慑过后,背雾山四周的城池已经许多年没有经历过如此惨状。


    周指挥使心惊肉跳,一边安排人马捉拿还在城中逃窜的山贼,一边派人赶往县衙探明情况,自己则朝周家府邸匆匆赶去。他的宝贝闺女可还在府中呢!


    诛杀落虎寨大当家的功劳自然只能落在卞玉身上,之后会如何论功行赏,就不是云楼该操心的了。


    她跟着钟实回到家中,裴宅众人整夜未眠,赵石头更是等红了眼。


    好在一夜有惊无险,如今指挥营已进城,大家提了一整晚的心也终于落了下来,开始收拾被山贼抢砸过后的前堂。


    云楼沐浴一番,回床上睡了会儿,天大亮后便醒来。


    茵茵进来向她汇报打探而来的情况:“城中伤亡惨重,许多家宅一夜之间都被杀空了,那血水顺着门槛流到街上……”


    茵茵一边说着,一边后怕地哽咽:“崔大人也重伤昏迷,现下周指挥使正带着卞捕头在城中安顿伤民。”


    云楼下床穿衣:“悬济堂的几位大夫可无恙?”


    “他们没事,只是医馆也被砸了,药材掀了满地,里面的存银都被抢走了。”


    “人没事就行。”云楼将长发用一根玉簪简易挽在脑后,穿上轻便的衣裳:“叫上大家,我们先去医馆跟几位大夫汇合。”-


    裴叙和肖鹤赶回城中时已是傍晚。


    收到落虎寨下山洗劫的消息时,两人其实已在回城的路上。裴叙一听说此事哪里还坐得住马车,牵了马便马不停蹄地往回赶。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熟悉的长街在冬日萧瑟的冷阳下满目疮痍,残破不堪。两人一路疾驰到裴宅,两扇大门也已倒塌在地。


    裴叙翻身下马,身子踉跄了一下。


    肖鹤扶住他,沉声道:“你家中那两名护院武功不俗,应当不会出事。”


    裴叙脚步匆匆朝里走去,里面虽打扫过,但仍可见被洗劫的迹象。整座宅子空无一人,透着令人心惊的空荡。


    直到冲到后院,才看到一个洒扫丫鬟在院子里打扫,看见裴叙时惊喜道:“郎君!你回来了!”


    “夫人呢?”


    “夫人在悬济堂……”


    丫鬟话没说话,裴叙已经转身大步走了。


    等赶到悬济堂时,远远便看见他娘子着一身简衣,端着药穿梭在门前躺席的伤患之间。


    冷冽的冬日将她眉眼照得温静娴美,她耐心安抚着受伤的患者,一贯懒散的人此时看着却是如此安心可靠。


    直到看见朝她奔来的裴叙,那小脸上便涌上几分委屈,好像在埋怨他怎么回来得如此之晚。


    裴叙一把把人捞进怀里,这一路惊惧担忧直到此时才有所消解。


    妻子果然埋在他怀中哭诉:“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裴叙简直后悔死了。


    早知城中有此一劫,他还不如将她带在身边,江陵之事虽凶险,却绝不会让她直面危险。


    她胆子这么小,昨夜山贼破门,自己又不在她身边,还不知她担惊受怕,受了多少委屈。


    他不住亲她额头,声音里全是后怕:“是我不对,是我不好。”


    云楼被他亲得有点不好意思:“……这么多人看着呢。”


    比如肖鹤,在一旁就看得格外心酸。


    “我再也不会丢下你一人。”


    上一次离开崔家小姐被山贼掳掠,他娘子为闺友祈福,孤零零在寺中待了一夜。


    这一次离开又遇到山贼下山洗劫,但凡钟实和赵石头稍有差池,他便会痛失所爱。


    裴叙觉得这一定是老天爷给他的警告。


    好在江陵事已了,那批偷梁换柱的贺礼已经连夜送上了连城寨,以后他便能安心在风平城和他娘子相守,再不分离。


    城中善后进行了四五日,崔则仕醒来后连夜写了奏折将此事上报朝廷,再次请求朝廷尽快派兵剿匪,以绝后患。


    此事传回京中,百官震怒,没想到在如今海清河晏的盛世之下,竟然还有山贼敢如此狂妄作乱。


    之前朝中便为龙骧卫领兵剿匪之人多有争论。这背雾山山贼是根难啃的骨头,万一到时候骨头没啃下来,还绷掉几颗牙,才真是得不偿失。


    这活儿没人愿意干,所以一推再推,直到现在还没定下。


    但这次崔则仕奏折再次八百里加急呈到龙案前,百官便知这事儿是拖不下去了。


    正心思活络思考该派谁去接这个烫手山芋,一贯不参与朝政只在那打瞌睡的安平侯突然手持朝笏站了出来:“陛下,犬子泊澹已在京营历练多年,粗通兵法,常思报国,臣愿举荐犬子领兵剿匪,为陛下分忧。”


    百官听在耳中,一时都觉这安平侯是不是疯了?


    遑论这件差事人人避之不及,你那儿子不是京中出了名的浪荡纨绔,草包一个,脑子里除了女人就是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何时称得上粗通兵法,常思报国了?


    但安平侯对周围投来的视线无动于衷,依旧坚持要让他儿子领这差事。


    龙椅上的少年皇帝看向底下的李谵明:“李相觉得如何?”


    李谵明看了安平侯一眼,半晌,缓声道:“既然安平侯有此忠心,又极力举荐,臣以为可行。”


    “好!那便授安平侯之子宁泊澹为署都指挥佥事,领三千龙骧卫,早日扫平贼寇,还百姓安宁!”


    消息传回安平侯府,每日只知吃喝嫖赌的小侯爷天都塌了。


    宁泊澹想不明白,他爹为何要替他领这么个苦差事,他哪会什么兵法,哪懂什么剿匪,这不是把亲儿子往死路上逼吗?


    本打算等他爹回来便一哭二闹三上吊,说什么也要把这差事闹脱。


    不曾想安平侯方一到家,便将他叫到书房,沉声问:“你可知为父为何要主动请缨让你前往背雾山剿匪?”


    宁泊澹见他爹神情凝重,茫然摇头。


    安平侯愤愤道:“刘敦传来消息,我那批贺礼多半是被背雾山那群山贼给截了!那背雾山群山环绕,瘴气横生,单凭你我父子二人想把贺礼抢回来难如登天!何况此等孝敬之物见不得光……”


    宁泊澹明白了他爹的意思:“您是想让我趁着这次剿匪,名正言顺将那批贺礼夺回来?”


    安平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大好机会,借龙骧卫之手攻破山寨,届时你带人趁机将那批贺礼运走。泊澹啊,此事,非你不可。”


    第32章 【二更】


    安平侯之子,小侯爷宁泊澹年后即将领三千龙骧卫前往背雾山剿匪的消息传回风平城。


    城中百姓听闻此事都很高兴,朝廷终于又要出手收拾背雾山里的毒瘤了,大家都期盼着小侯爷的到来,为他们报此次洗劫之仇。


    安平侯的老宅便在风平城,那夜山贼在城中抢杀,岳太夫人的府邸自然也遭到了攻击。


    只不过府中家丁护院众多,合力将山贼拦在门外,才避免了一场灾难。


    众人皆知安平侯对这个姑母甚为孝顺,所以他得知此事后一怒之下直接请缨让他儿子宁泊澹前来剿匪,大家都觉得很合理。


    但肖鹤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端倪。


    “唐烈给我惹了大祸了!”如意楼的雅间内,肖鹤急得团团转。


    “安平侯主动请缨让他那草包儿子来剿匪,明摆着就是要借龙骧卫之手夺回贺礼,到时候剿一个也是剿,剿两个也是剿,那草包小侯爷肯定不会放过连城寨!”


    原本以为将那批贺礼运回寨中便相安无事了,谁知落虎寨突然搞这一出将连城寨也拖下水,肖鹤恼得恨不得把唐烈拖出来鞭尸。


    如今唐烈已死,他的人探到落虎寨如今已经落门闭寨,整座山寨壁垒森严,滚木礌石,壕沟陷阱,摆明了已做好三五年不再开寨,严防死守的准备。


    裴叙冷静道:“一直在背雾山坐吃山空原本也不是长久之道,不如借此机会下山另谋生路。”


    “说得倒是轻松!几百号人,我能领着他们上哪去?把我那赌坊塞满也就够塞二十人!”


    “那就是你这个连城寨大当家的事了。”裴叙端着茶杯,颇有几分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意思:“当初是你自己说你要做连城寨的大当家,再苦再累你也愿意干,因为你要当人上人,当鸡头……”


    肖鹤瘫在地上,生无可恋:“这就是年少轻狂的代价么……”


    裴叙无语,踢了他一脚:“好了,与其在这里后悔,不如想想怎么在龙骧卫来之前处理好寨中之事。距离年关还有两月,马上就是雪季,大雪封山,正好趁此转移。”


    “军师!我的军师,我不能没有你啊……”肖鹤哀嚎一声,躺在地上一把抱住裴叙的腿。


    裴叙气得蹬了他几脚,没蹬开,恨不得将手中茶泼他脸上:“放开!我们说好,江陵事了,便再无瓜葛!”


    “我不管!你不帮我,我就去骚扰你娘子!”


    裴叙:“?”


    他的眼神危险起来。


    肖鹤知道自己踩他逆鳞了,嘿嘿笑了两声,从地上爬起来:“我说着玩的。”


    他献宝一样把身后一个红木匣子抱过来递给他:“我给你娘子备了些礼物,都是安平侯那批贺礼里上等的头面,你拿回去送给她,她肯定喜欢。”


    裴叙冷脸掀开看了一眼,又推回去:“戴着这东西出去招摇过市,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安平侯的贺礼在我们手上吗?”


    肖鹤垂头丧气:“这也不行,那也不要,你干脆不要管我死活了,就让我死在背雾山上吧,让龙骧卫的铁骑无情践踏我的尸体……”


    裴叙听得头疼,真觉这辈子欠了他的。早知如此,当年他何必在山中救他,早让他被毒蛇咬死清净!


    肖鹤一边闹着,一边将匣子上面那层的头面拿出来,又掀开下面一层绒布,露出底下金灿灿的黄金。


    “这总可以吧!”


    裴叙这才心安理得地接过来。


    肖鹤吸腮,啧了一声:“这些年你也屯了不少金银,平日也不见你有什么花销,这么多钱你花得明白吗?”


    裴叙慢悠悠道:“我花不明白,我娘子花得明白,不劳你操心。”


    到底是自小的交情,也不能真的放任不管。


    何况此次不是同流合污,而是下山从良,也算为周围百姓做好事,裴叙沉思片刻,开始指教他该如何妥善安置山中兄弟。


    当年龙骧卫剿匪离去,山贼窝四分五裂,肖鹤在裴叙的出谋划策下领着群龙无首的山贼们组建了连城寨。


    那时裴叙虽年少,却对京中高官的来路很熟悉,肖鹤在他的帮助下抢了好几个大贪官,截了好几批官银,坐稳了他大当家的位置。


    裴叙说民生多艰,他们就算走投无路也不该祸害平头百姓。


    所以这些年连城寨也绝了下山抢劫的心思,反正跟着老大有肉吃,管他抢的是谁。


    一直在如意楼待到午后,裴叙看天色不早,才起身离开。


    入冬后天色总暗得早,还不到傍晚,天际已灰蒙蒙一片。


    裴叙绕路去买了云楼爱吃的酥果,回到家时却不见他娘子身影,文思说:“夫人这几日下午都去隔壁谢先生家下棋,大约快回来了。”


    裴叙倒不知道他娘子居然还精通棋艺。


    隔壁谢宅的谢老先生倒是学识渊博,裴叙也曾与老先生谈经论道,对弈过几局。


    他坐在凉棚下等了片刻,不多时,便看见他娘子从外头回来。


    然而脸色却十分难看,似乎被气得不轻,拎着裙子气冲冲进了院子,看也不看他一眼,一头扎进卧寝,再没动静了。


    裴叙觉得有些好笑,叫住跟在她身后抱着个小盒子的茵茵:“夫人这是怎么了?谁又给她气受了?”


    茵茵也憋着笑:“夫人这几日去谢宅下棋都是输,今日又输了,这盒子里的玉石都快输光了。”


    裴叙掀开瞧了一眼。


    他娘子很喜欢这些亮闪闪的玉石,之前屯了满满一盒呢,现在里头就只剩下可怜兮兮的几颗,难怪被气成这副模样。


    他忍住笑意,推门进去,看到云楼趴在床上,双腿生无可恋搭在床边,用被子捂着脑袋,显然在生闷气。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摇摇她手指:“谁给我娘子这么大气受?”


    云楼嗖的一下把手也藏进被窝,不理他。


    裴叙觉得这真是无妄之灾,他今日若不想办法把她哄好,今夜他多半又上不了床了。


    思及此,立刻义正言辞道:“谢家欺负你一个弱女子实在胜之不武,为夫这便去谢宅下挑战书,必将对方杀个落花流水,叫他把赢去的玉石还回来。”


    过了一会儿,被子掀开一个小小的角,云楼闷声说:“真的?”


    裴叙严肃点头:“真的。”


    她噘着嘴,有些心动,又有些犹豫:“这样会不会不太好?会不会太欺负人了?”


    裴叙把她从被窝里拉起来,理了理她乱糟糟的发髻:“他欺负你的时候怎么不知反思?走,我们这便去。”


    有人撑腰就是好,云楼果然马上高兴起来,叮嘱中带着几分担忧:“他很厉害的,我这几日一次都没赢过。”


    裴叙牵着她的手,接过茵茵递来的装玉石的小盒子:“我曾与他对弈过几局,他不是我的对手。”


    云楼听他这么说,脚步都轻快起来,迫不及待领着裴叙去敲谢宅的门。


    谢宅的小厮打开门,瞧见刚走不久的裴夫人又回来了,还带着她才高八斗的夫君,一副打上门来的气势,不由有些心慌。


    裴叙温声道:“麻烦通报一声谢老先生,就说裴某特来讨教……”


    他话没说完,身边的夫人已经耀武扬威大喊道:“谢青安!快出来!我来找你报仇了!”


    裴叙:“……?”


    等等,谢青安不是谢老先生年方九岁的孙子吗?


    裴叙目瞪口呆看着一个稚气未脱的三尺童子从后面跑出来,傲气地将他二人打量一番,鄙夷道:“就算叫来你夫君,也不是我的对手!”


    云楼转头满含殷切地看着他:“裴叙,你要加油啊!”


    裴叙:“…………”


    叫他与一幼子对弈,赢也不好,输也不好,他娘子可真是会给他找事啊。


    事已至此,裴叙只好硬着头皮开口:“那便……摆棋吧。”


    云楼雄赳赳气昂昂走进去,熟门熟路将他领到谢宅一处八角亭下。


    然后裴叙就眼睁睁看着谢青安在石桌上摆出了一副……六博棋。


    他不敢置信地转头看了他娘子一眼,又看了一眼。


    不敢睁开眼,希望是他的幻觉。


    六博棋,幼童之博弈游戏,掷采行棋。


    裴叙有好一会儿没动,云楼不由急切地戳戳他:“快啊,该你扔骰子了。你最好扔一个五,这样就可以走到第五格,占据一座城池!”


    裴叙:“…………”


    半晌,他轻叹一声,认命地拿起骰子,开始与幼子玩起这六博棋。


    他娘子激动地关注着战况,在他耳边嘀嘀咕咕念经:“裴叙,你要赢啊,你一定要赢啊。如果我们都输给他,我俩的尊严就都没了。”


    裴叙:…………


    他的尊严已经没了。


    最终,裴叙怀着沉重的心情将他娘子这几日输出去的玉石都赢了回来。


    最后一局胜负已定,云楼怀中的小盒子终于又装得满满当当。


    正兴高采烈,对面的谢青安突然哇哇大哭:“你们欺负人!你们两个大人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小孩,我要告诉我祖父!”


    大冬天的,一滴冷汗从裴叙额间滑落。


    云楼求助地看了裴叙一眼,发现他已经完全僵滞,显眼是指望不上了。


    赶紧手忙脚乱地哄谢青安:“好了好了,这些玉石我分你一些总行了吧?你不是喜欢吃街口那家卤虾酱肉,我带你去买好不好?”


    谢青安抽泣着说:“可是祖父不许我吃那些……”


    “我们偷偷去,不叫你祖父知道。对吧裴叙?”


    裴叙僵硬点头:“对。”


    谢青安这才止了哭泣,夫妻俩手忙脚乱将人哄好,让谢宅小厮跟谢青安父母传报一声,说要带他去裴宅做客,才领着人出门了。


    已是傍晚,之前阴沉沉的乌云此时却散开一些,乌金朝人间遗落几缕金光。


    云楼牵着谢青安走在前面,两个人嘀嘀咕咕说着什么,显然已经重归于好。


    萦绕在一大一小周身的快乐那么明显,裴叙信步跟在他们身后,看她肆意的笑容飞扬,突然觉得以后她若当了母亲,大概也是这副模样。


    到那时,他也会这样跟在妻子和孩子身后,陪着她们笑笑闹闹。


    他会当一个好夫君,也会当一个好爹爹。


    直到天黑,两人才将谢青安送回谢宅。


    谢家夫妇连声道谢,说叨扰了他们,裴叙实在不敢想,若他们知道他夫妻俩欺负了幼子会是什么表情。


    哎,也怪他先前没问清楚,怎么会异想天开觉得他娘子会是跟人正经对弈呢。


    她连看画本都嫌那画不会自己动呢。


    正用着晚饭,忽听他娘子郑重其事道:“我决定了!”


    裴叙看过去,见她一脸严肃:“我以后再也不跟小孩玩了,小孩输不起!”


    裴叙只觉想笑,除了幼童,谁还陪你玩那六博。


    云楼眼神灼灼望着他:“裴叙,你教我下棋吧?学会我就可以和你们对弈了。”


    虽然知道她多半又是一时兴起,过几日便会吵着不学了,裴叙还是笑着应了。


    于是用过饭,两人便来到书房。


    乐安提前过来烧了地炉,点了熏香。室内暖气温香,裴叙摆了棋局,两人各执黑白,开始教她对弈之道。


    他的声音像手中的白玉棋子一般温润清越,将弈棋规则讲得深入浅出,云楼听得连连点头,随着他引导,在棋盘上落下一颗颗棋子。


    半个时辰过后,裴叙惊讶地发现他娘子竟已能跟上他的棋路,学得有模有样了。


    云楼落下一子,等了半天不见他有动静,抬头时才发现裴叙望着她,清幽眼眸映着烛火,连带落在她身上的视线都变得有些烫。


    那眼神一看就不正经,云楼有些恼怒:“下棋呢!看什么!”


    裴叙笑了声:“看我娘子怎会生得如此天资聪颖。”


    云楼有些得意地哼了一声:“那当然了,我自小学什么都快。”


    裴叙赞同地点头,慢悠悠落下一子,云楼定睛一看,立刻悔棋:“不行不行,我下错了,你先收回去,我下在这里。”


    “我看错了,我是想下在这里。”


    “你等一下!我还没想好,我只是试了一下,没说要落在这里!”


    “等等,我觉得这步棋还是要走在才合适!我帮你挪一下!”


    裴叙幽幽叹气。


    还嫌幼童输不起,他娘子的棋品也没好到哪里去。


    等云楼第一百次悔棋时,裴叙抓住她的手:“不下了。”


    她一脸羞恼,瞪了他一眼:“好了好了,我不换了,就落在这里,你继续吧。”


    裴叙直接起身走过去将她拦腰抱起,转了个身,背朝后靠,把她放到了自己腿上。


    云楼大惊失色,被迫跪坐在他身上,踢了两下脚:“干嘛!棋还没下完!”


    他握住她后颈往下压,含她耳垂,气息灼烫,低笑道:“学了这么久,娘子也该交些束脩了。”


    第33章 【一更】


    棋局旁熏的暖香被骤然升高的温度更浓郁地晕开。


    那清雅淡香随着甜糜气味的弥漫,变成了另一种陌生又熟悉的味道。


    棋盘上的黑白子不知哪刻被裴叙宽袖扫落在地,他深深朝后靠坐,微仰着头,从未这样清晰又露骨地凝望过妻子此时的潮绯面容。


    那眉眼含羞又直白的风情像湖心涡旋,将他整个人都吞进去。


    暗洄涌动,卷得他寸步难行,就像他方才教她对弈之道,她也学会了深入浅出之法。


    裴叙抓着棋盘,那双修长手指因极力忍耐而青筋分明。


    他想要多体验一刻她自上而下的轻抚,感受那柔韧的像柳条一样的腰肢在他怀中摇摆。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她的腰如此有力,纤细却不柔弱,在衣裳堆叠处掀起浪涛。


    直至熏香燃尽,这场对弈才终到尾声,云楼趴在他怀里,感觉这辈子没这么累过。


    裴叙双手搂着她,下巴搁在她香汗淋漓的肩上,低声问:“你结束了吗?”


    云楼听这话觉得不对。什么叫她结束了吗?这不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吗?


    下一刻就被他抱坐起身,朝室内走去:“你结束,该我了。”


    云楼抓他后背肌理:“不行不行,我已经累了!”


    “这次不叫你累。”


    “裴叙……”


    “嗯?”


    “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嗯。”


    ……


    云楼觉得自己生来应是贵人命,热了不想出门,冷了也不想出门。只可惜摸爬滚打十八载,至今才让她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


    全靠夫君找的好!


    躺在温香暖阁之中,她简直不敢想以前那些风餐露宿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如今再叫她去过那种苦日子,她是万万不肯的!


    裴叙坐在一旁翻着书籍,见她又是长吁又是短叹的,实在可爱。


    正想与可爱妻子温存片刻,乐安突然来报:“郎君,肖公子来了。”


    等在前厅的肖鹤发现裴叙现在是越来越不待见自己了。


    瞧瞧那那张脸,沉得快拧出水了!


    亏他还巴巴地冒着寒风跑来献殷勤,要不是看在过往情谊上,他真想掉头就走!


    好事被打搅,裴叙能给他好脸色才怪:“又来做什么?”


    肖鹤咬牙切齿,将一张地契拍他怀里:“我搞了个庄子,听说里头的天然温泉最是滋养身体,你空了带你娘子去泡泡。”


    裴叙拿过地契一看,那地段显然是城中富贵人家的私宅所在之处。


    他一脸怀疑盯着肖鹤:“怎么搞的?不会是把庄子主人绑了,占为己有吧?”


    肖鹤指着他,气得手指尖儿都在抖:“好你个裴叙,你就是这么看我的!我在你心中就是这种无恶不作的劫匪吗?”


    裴叙:“说点大家不知道的。”


    肖鹤觉得头好疼,他一片赤子之心已然被无情践踏,碎了一地黏都黏不起来了。


    缓了一会儿才开口:“那庄子的主人在我赌坊输了钱,还不上,把庄子抵给我了。放心!来路正当!绝不玷污裴大状元郎的清正名声!”


    裴叙却还是将地契还给他:“不去,你自己去吧。”


    “别啊,我都找人打扫干净了,庄子里一应用具都换了新,连温泉池里的水都换过了!就当是我给你娘子的赔礼,收着啊。”


    裴叙盯了他一眼:“你有什么需要向我娘子赔礼的?”


    大哥!这是重点吗?!


    肖鹤没招了,而且他之前对云楼百般纠缠说的那些话,确实不敢拿到裴叙面前来说。


    几条命都不够他活的。


    骂骂咧咧两句,收回地契走了。


    裴叙盯着他背影,半晌才转身回屋。


    回去时见云楼趴在窗边,窗扇被支开一寸,带着寒梅的冷香灌进来,吹得她耳朵通红。


    裴叙走过去:“怎么开窗了?不冷吗?”


    “有点闷,透透气。”她把手指从窗扇缝隙伸出去,感受外面刺骨的温度:“裴叙,你说是不是快下雪了?”


    “今年雪季应会来得早些,前几日听山上的猎户说,山里已经有积雪了。”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问:“你想去山里泡温泉吗?”


    云楼惊喜地回过头:“山里有温泉吗?”


    “有,都在私人庄子里。”


    她有些气馁:“那我们去不了吧?”


    裴叙摸摸她脑袋:“你想去的话就可以。”


    他起身出门唤来乐安,交代两句。乐安很快狂奔出门,不多时便将行至街口的肖鹤叫住。


    “什么?”


    “郎君让我来取地契,说明日带夫人去庄子里泡温泉。”


    肖鹤:“……”


    他现在怀疑裴叙在耍他,并狠狠掌握了证据!


    得知明日要去庄子里泡温泉,云楼开心得睡不着觉,一直趴在他怀里念叨着明日要带哪些东西,要穿什么衣裙。如果庄子够大的话,还可以骑马逛一圈,欣赏山中雪景。


    一直念叨到半夜才终于睡着,裴叙在黑暗中亲亲她头顶,将她抱得更紧。


    翌日云楼醒得很早,再也不像往日那般赖床。


    裴叙本想着去一两日便回,但见她这么高兴,便决定待到她尽兴为止。


    那要带的东西就更多了,最后整理了两大箱,被赵石头和钟实抬到马车上。


    一行人朝城外的庄子出发,不过一个多时辰便到了。山下一片灰冷,山上反而清朗几分,果然已有了积雪,七零八落地堆在半山腰。


    裴叙披着玄色大氅,率先从车上下来,旋即另一只白皙纤细的手腕从帘后探出。


    他伸手握住,将她扶下车,伸手拢了拢她身上的绯色斗篷:“冷吗?”


    她莹润皎白的脸被帽檐边雪白的绒毛围起来,越发显得清美:“不冷。”


    也不知肖鹤是从何人手中赢的这庄子,青瓦白墙错落有致,倒是比他想象中宽敞得多。


    云楼一见便喜欢得不得了,连声问他:“这是我们的庄子吗?是我们的吗?”


    裴叙想起肖鹤送来的那张地契,淡定点头:“嗯,是我们的。”


    既然她喜欢,那就是他们的了。


    行李留给丫鬟和护院收拾,云楼拉着裴叙迫不及待参观起来。最近她在房中憋坏了,能来这山中庄园透气,顿觉心胸舒畅。


    庄子修的雅致,池边的太湖石上堆着积雪,外园一片冬日萧瑟,靠近汤泉的内院却清幽温暖。


    那汤池被打磨得光滑如镜,池壁和池底都铺了青石板,池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雾气袅袅升腾,将这小院笼罩得如同仙境。


    云楼见了马上就想跳下去。


    还好被裴叙拦住,领着她先去用午饭,否则容易泡晕过去。


    直到吃过饭,消过食,裴叙才终于放她换衣去泡汤。


    为了这次温泉之行,她特意让茵茵备了两套质地轻薄的纱裙,这样浮在水中也不觉沉重。


    这里的温泉引自山上,汤池便也依山而建,池后的松柏苍翠欲滴,雪压青松,愈发显得挺拔。


    云楼手臂搭在池边,浮在热气蒸腾的水面,湿漉漉的乌发贴在雪白的脸上,看向坐在岸边雨亭中饮茶的裴叙:“你真的不下来一起泡吗?”


    裴叙端着茶盏,茶气云遮雾绕般挡住他眼眸:“不了,你泡一会儿便起来,汤泉不宜久。”


    云楼歪头,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的抬起手臂朝他扬了一捧水。


    温热的池水溅在他脚边,有几滴覆上他素白的衣袖。


    裴叙无奈地望向池中:“我若下来,恐你身子着凉。”


    “怎么会呢?水里很暖和。”


    他放下茶盏,缓步走过来,在池边单腿蹲下。


    素白衣袍垂在青石上,被一团一团浸湿,他抬手抚上她湿润的脸,掌心那滚烫的温度几乎要将她脸上的湿意烫干。


    离得近了,才看清那双清幽漆黑的眸子里满是欲色,明明只是这样抚摸她的脸,云楼却觉得身体每一寸都好似被他那双滚烫的手掌抚过。


    “再泡一炷香就起来,不可待太久,知道吗?”


    她撇开视线:“……知道了。”


    看来裴叙是真怕她在温泉中待太久会晕过去,她在他眼中实在是娇弱不堪,连下水的欲望都能因此克制住。


    他在池边等了一炷香,便伸手将她从水里捞出来,用他那件玄色大氅将她裹住抱回室内。


    离了温泉,寒凉冷意果然贴上肌肤,云楼打了个哆嗦,缩在他怀里:“裴叙,你身上好烫,好暖和。”


    裴叙加快步伐,进到室内,地炉将房间烘得暖和,将她放在案榻上后,又取来干净帕子替她擦拭。


    泡过温泉后,四肢都酥软乏力,云楼犯懒地趴在榻上任由他摆弄。


    但他并没有进一步动作,大约是怕她着凉,很快将她身子擦干,拿了干净柔软的寝衣给她换上。


    湿润乌发散在身后,她睡眼朦胧同他撒娇:“裴叙,我有点困了。”


    他便坐上榻把她抱到怀里:“睡一会儿吧。”


    云楼窝在他肩头打哈欠:“不去床上吗?”


    “头发还没干,在这晾晾头发。”他低头亲了亲她:“我抱着你,睡吧。”


    他身上炙热的温度在这种天气里如此让人舒适,那源源不断的热息透过依偎的身体传到她身上,让她倍感安心。


    地炉无声烧着,裴叙修长的手指轻轻抚着她柔软的乌发。


    外头不知何时飘起了雪,雪花还没落到热气蒸腾的池边便已消融,只有那挺拔的青松呈接了它。


    云楼睡了一个暖烘烘的午觉,睁眼的一瞬间,看见裴叙正垂眸看着自己。


    他不知看了多久,那清幽漆黑的眼睛像某种能将人绞杀的藤蔓,要用尽毕生力气将她一圈圈缠绕入骨。


    见她睁眼,他温和地笑起来,仿佛刚才那样的眼神只是她大梦初醒的错觉:“醒了?”


    云楼看了他几眼,突然问:“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抬起手掌捂着她脸颊,低笑的声音似玩笑:“你若一刻也离不开我就好了。”


    第34章 【二更】


    “我现在就离不开你。”


    云楼坐起来搂着他脖子,笑嘻嘻亲了他一口:“我现在吃的、穿的、住的、用的都是你买的。你还帮我沐浴,给我晾发穿衣,累了背我回家,饿了喂我吃饭……”


    她越数双眼越亮,最后一把抱住他:“天啦裴叙,没了你我可活不下去!”


    裴叙满脸笑意,被她抱着晃来晃去,眼底的笑都快晃出来了:“好了好了。外面下雪了,可想出去走走?”


    云楼蹭着他脖子撒娇:“泡完温泉手脚都软软的,你背我去。”


    裴叙侧头亲了亲她眉心:“好。”


    等她换好衣裙,穿上斗篷,裴叙便背着她出门看雪去。


    之前那件玄色大氅被温泉水打湿,他换了件湖蓝色的鹤氅,整个人越发显得清润挺拔,犹如山间那堆雪的青松,连气味都是冷冽的。


    云楼趴在他背上,看细雪一点点覆在他发间肩头,伸手掸一掸,又故意将带雪冰凉的手塞进他颈窝。


    他果然嘶了一声,却没有责怪她,踩在雪地上的脚步依旧很稳。


    山中很安静,只有大雪飘扬而落时堆擦的轻簌声响,裴叙喜欢这样的环境,这种仿佛世间只剩下他们二人的万籁俱静,让他觉得很安心。


    傍晚时分,山上的雪已下密了,雪覆亭台,沉甸甸压在窗外寒梅虬枝上。


    两人用过晚饭,云楼便趴在窗边看雪,她伸出手去,掌心朝上微微轻拢,感受白雪落在手上时一点沁凉,又瞬间融化的湿润。


    靠窗的案榻上摆了一张黄花梨木几,裴叙撤了香炉,将方才新摘的红梅插在白瓷细瓶中,那清幽的梅香闻着沁人心脾。


    这庄子的前主人倒是有雅兴,还在院中的梅树下埋了几坛酒,如今都便宜了他们。


    那大约是用庄中梅子酿的酒,酝酿了几个季节,散发出馥郁醇香。


    云楼以前说酒能助兴。


    如今裴叙深以为然。


    覆雪的梅枝在寒风中轻颤,撑在窗边的手掌温度实在太高,将那一块积雪烫得尽数融化,雪水顺着窗棂流淌,滴落在案榻薄被上,一团团洇湿开。


    他是如此沉迷身前这具身体,那究竟是欲望的纠缠,还是情爱的震荡,在此时已然不重要了。


    他抬起手,从后往前攫住她纤细的脖颈,将她往后带。


    直至完全将她拥入怀中,尽数抵进,唇间发出满足的喟叹。


    她离不了他,他也离不了她。


    这样很好,他要他们此生都难舍难分。


    ……


    连泡了三日温泉,云楼的泡汤之行就终止了。


    大约是因为温泉水热,导致她月信提前到来,这下自然不能再下水。


    喝了周婶特地熬的红糖姜水,她就窝在裴叙怀里,让他一边给自己读话本,一边用干燥温热的手掌帮她揉按小腹。


    她现在已经懒到话本都不愿自己看了,舒舒服服闭着眼,听他清润嗓音念着那些痴男怨女的故事,有时会听得笑出声来。


    裴叙甚是疑惑:“陈家小姐溜出门见情郎,被责罚跪祠堂,这段很好笑吗?”


    云楼就憋着笑点头:“好笑啊。”


    不是故事好笑,而是他一本正经地读出来很好笑。


    裴叙觉得他娘子的笑点真是越发捉摸不透了。


    屋外下着雪,室内燃着炉,云楼听着他温和平缓的声音,闻着他身上清幽的冷梅香气,某一刻也会出神地想,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等她不适感消解几日,一行人便准备下山了。


    山上虽好,但云楼还是更想念她亲手打造的小院。


    等马车行驶到山下,她惊讶地发现山下竟也飞雪飘絮了。


    云楼迫不及待就想回裴宅看看雪景中的小院,她的秋千和凉棚堆了雪后定然也是很好看的!马车才刚在门前停稳,她就跳了下去。


    一路欢天喜地跑进去,等裴叙紧赶慢赶地追上来,远远就听到里头飘出她欢喜的声音:“裴叙,快来看,院子里的寒梅全都开了!”


    走之前还是些花骨朵儿呢,此时已经全然绽放。


    桐树之上枯枝堆雪,青瓦裹白,红梅虬枝在风雪中极尽伸展,傲雪凌霜,隐隐能看见月洞门后的竹海雪林。


    这是她熟悉的小院,却又因为雪覆银装,积雪皑皑,变得不熟悉起来。


    云楼站在漫天飞絮之中,不知为何心中忽地生出一股泛酸的直觉:这庭院的雪景,自己此生或许就看这最后一次了。


    裴叙进来时,便看见她不知为何在雪地里发起了呆,满天飞雪肆无忌惮扑向她,似要将她吞没了般。


    他心头没由来一颤,疾步走去一把将她搂入怀中,大氅将她严严实实裹在胸前。


    过了会儿,听到她小声说:“裴叙,你给我作幅画吧。”


    明明只是很简单的一件事,裴叙心中却莫名的抗拒:“为何突然要作画?”


    云楼从他怀里挣扎出来,仰着脸笑眯眯道:“因为这样的雪景很美啊,我想把这一幕留下来。”


    她开心地指向覆满白雪的秋千:“一会儿我就坐在秋千上,你要把我和这院子里的雪景都画下来哦。”


    裴叙揉捏她冰凉的手指:“作画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天这么冷,你坐在雪中会着凉的。”


    “哎呀不会,我穿着斗篷,就穿那件红色的。今日画不完,明日再画就是了。”


    在她的强烈要求下,裴叙只好去书房准备作画的纸笔。


    云楼也叫来茵茵,给她梳了漂亮的发髻,簪上她最喜欢的珠钗,穿上那件绯色斗篷,便高高兴兴跑到院子里的秋千坐下。


    “裴叙,我准备好啦!我是朝着这边呢,还是朝着这边呢?”


    裴叙在檐下支了张木案,案上铺好了画纸,提着笔凝望雪中那道红色身影:“都可以。”


    她便面朝着他,不忘叮嘱:“你好好画哦。”


    裴叙应了一声。


    她的音容笑貌都在他心中,哪怕不看也能栩栩如生地画出来。


    可此时她在雪中含笑凝望他的模样,却让他如何下笔都不满意。


    她是那样鲜活生动的人,怎可拘于这一成不变的画中。


    可裴叙不想让她在雪中待太久,拧眉思忖片刻,便落笔作画。


    飞雪无声,云楼也静静凝望着他。


    她的夫君才高八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他一身白衣,披着玄色鹤氅,坐在廊下凝眉为她作画的模样,她此生都不会忘。


    因为担心她被冻坏,裴叙分了两日来作画,期间还时不时让茵茵给她送热茶暖身子。


    云楼酝酿的忧郁美人的眼神已然全无,裴叙听她嘀嘀咕咕抱怨,失笑道:“为何要忧郁?你不适合忧郁,你就要每日开开心心的才好。”


    所以他画中的她亦是神采飞扬,乌眸晶亮的,那雪中灼灼盛放的红梅也不及她一身红衣耀目。


    云楼站在书案前看着画上的自己,甚是满意:“好了,收起来吧!”


    裴叙不解:“收起来做什么?”他好整以暇地将画卷好拿过来:“明日我便找人来装裱,就挂在……”


    看了一圈,指着书房最正中的位置:“就挂在那里,一进门就能看到。”


    云楼羞恼地瞪了他一眼,去抢他手中的画:“不许!”


    裴叙抬起手臂,将画卷高高举起,低垂的眉眼里全是笑:“偏要。画都画了,不挂出来欣赏岂不可惜?”


    “不许不许不许!”她跳着去抢画,可他实在高她太多,实在抢不过,又不能把他打一顿,只好气恼道:“那你以后就在书房看画,别想看我!”


    察觉她真的有点恼了,他才放下手,手臂环着她道歉:“好了好了,不挂出来。我装裱好放在盒中,好好收藏。”


    顿了顿,低头亲了下她头顶,温声说:“等你我老了,儿孙满堂,届时再拿出来忆当年。”


    云楼埋在他胸口,轻哼了一声。


    很快就到年关。


    风平城里家家户户都开始忙年,裴宅自然也不例外。


    一大早,茵茵便领着裴宅上下开始扫尘,云楼则催着裴叙带她去年集办年货。


    她听崔令宜说,风平城每年的年集十分热闹,卖什么的都有,早早就期待上了。


    这些节日每一个于她而言都是第一次。


    街上已有了年味,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气,年集更是人来人往,吆喝不断。云楼第一次办年货,看到什么都想买,就连那卖对联的她都想买两幅回去贴上。


    反倒是那卖对联的读书人羞赧道:“裴夫人,你家郎君一幅字画千金难求,每年不知多少人去裴宅求一副对联,你何须来我这里买?”


    云楼哇了一声,双眼亮晶晶地回头看向自家夫君:“真的?”


    裴叙笑道:“你若喜欢,也可以在这里买。”


    云楼立刻摇头:“不要了,我想要你写的。”


    等两人办完年货回到家,周婶便开始准备新年吃食。茵茵和文思围在廊下剪窗花,乐安领着赵石头和钟实在挂大红灯笼。


    上一次这么热闹喜庆,还是他们成亲的时候。


    云楼把买来的朱笺纸铺在桌上,期待地问:“我们写什么呢?”


    裴叙想了想,提笔写下:椒花柏酒夫妻永,鹤算鸾俦岁月长。


    那龙飞凤舞遒劲有力的字迹果然比她在年集上看到的对联好看得多,云楼也跃跃欲试:“我也想写一幅!”


    裴叙便笑着帮她铺好纸笔,等云楼磕磕绊绊写完,两副对联放在一处,对比何其惨烈。


    她那字也就比肖鹤那狗爬似的字好上一点。


    见裴叙拧眉打量,云楼满面通红地挡在书案前:“算了算了,我这幅不要了,你去把你写的那幅贴上。”


    她说着就想把那丢人的纸笺揉成一团,裴叙却一把捉住她手腕:“我觉得还不错,我那幅贴在宅门外,你这幅正好贴在卧寝门上。”


    云楼觉得这绝对是羞辱。


    第35章 【一更】


    云楼最终还是没能将那幅狗爬似的对联毁尸灭迹。


    好在裴叙也没真的将它们贴到卧寝门上,那还不叫每日进出的丫鬟小厮笑话死。


    他将两张朱笺卷起来放进一个小木盒里,还专程踮脚放在了书架的最高处。


    云楼羞愤地看着,在心里暗下决心,等哪天趁他不在就飞上去拿下来烧掉!


    裴叙回过身,见她还是气鼓鼓的样子,笑着去牵她的手:“等过完年,我教你练字可好?”


    云楼哼了一声,阴阳怪气:“不是说我写的挺好吗,怎么还要教我练字呀?原来还是觉得我字写的丑需要多练呀。”


    裴叙哭笑不得,拉着她走到木案边,从身后拥着她,拿起笔后大手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在纸上慢慢走笔:“你的字很好,是我贪恋娘子美貌,私心想要这样教你写字。”


    他呼吸滚烫,声音含着几分隐晦笑意,从身后这样拥着她,几乎完全将她裹在怀里。


    云楼顿时想起他们之前许多次这样的姿势,羞恼地想把笔丢开。


    裴叙骨节坚硬的手将她的手用力包住,不容她躲闪,那纸上便也呈现出几分笔锋有力的字迹。


    云楼被那笔锋吸引,便也不再挣扎,顺着他的力道继续写下去,觉得这字确实像自己写的,却又比她自己写的好看许多。


    “如何?喜欢吗?”


    她哼了一声:“还不错。”


    裴叙笑着在她耳垂啄了一下:“以后我便这样教你写字。”


    拿着写好的对联过来时,茵茵她们的窗花已经快剪好了。大家接过郎君亲写的对联,看那龙飞凤舞的字迹,又是好一阵夸赞。


    乐安严谨道:“今年可不能再贴到宅门外了,去年贴了几幅都被人偷了!”


    云楼捧着对联看了又看,觉得是她她也偷。


    临近过年,肖鹤出现在裴宅的次数也逐渐增多,最后干脆赖在这里不走了。


    “我也要在这跟你们一起过年。”


    他顶着裴叙的眼刀,脸皮俨然已修得如城墙一般厚,大喇喇往那一坐:“不然你忍心让老子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在赌坊过年?”


    裴叙毫无怜悯心地说:“有什么不忍心的。这么多年,你不也过过来了?”


    “以前还有山上的弟兄们一起闹上一闹。”肖鹤完全不在乎他的挖苦,自苦自怜道:“如今大家走的走散的散,我也成孤家寡人一个了。”


    他反客为主地盯着裴叙,似笑非笑道:“你娘子都知道我的存在了,你还防着我做什么?你不会是……”


    他摸摸下巴,很是讨打:“怕我勾走你娘子吧?”


    裴叙冷笑了声:“就凭你?”


    这就有点侮辱人了。


    肖鹤半晌没吭声,因为他又想起云楼那句掷地有声的“你给我夫君提鞋都不配!”


    怪心酸的。


    他低头看看自己,哪就不配了啊?提鞋他至少还是配的吧?


    裴叙不知他在想什么,见他那幅可怜委屈的样子实在不解,堂堂背雾山连城寨大当家,就这点出息?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下定决定般:“除夕过来吧。”


    肖鹤顿时咧嘴一笑,长臂一勾搭到他肩头:“还是你疼老子。”


    裴叙嫌弃地把他拍开。


    肖鹤若无其事张望道:“怎么不见你娘子?你们不是时时刻刻都黏在一处?”


    说完这句话,发现裴叙的气息又沉郁下来。


    肖鹤仰天哀嚎:“不是吧老大,问都不让问啊?”


    半晌,裴叙闷闷吐出两字:“不是。”


    肖鹤奇了怪了:“那是咋啦?你娘子跟人跑啦?”


    裴叙懒得再搭理他。


    回到庭院时,果然又不见他娘子踪影。


    这几日她时常去找那哑巴护院,似乎对他做的那些手工小玩意很感兴趣,都不愿去书房跟他学棋了。


    裴叙当然不怀疑她与那护院有什么,只是他见不得她与别的男子这般亲近。


    这几日夜里他身体力行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她在床上时连连求饶,可第二日照就我行我素,实在让人郁闷。


    在廊下坐了片刻,果然看到他娘子蹦蹦跳跳地回来了,手上还拿着一只青竹所制的竹哨,瞧见他时眼睛一弯,拿起竹哨吹了两声。


    那哨声倒是清越,想必又是那护院给她做的。


    裴叙压下眼底郁色,等她一蹦一跳地跑近,笑着把她抱过来:“又去哪了?”


    云楼把竹哨放在掌心递给他看:“你看这个,是不是很漂亮?钟实说以后若是我们遇到危险就吹一吹,这样他和石头马上就知道了。”


    “嗯……”裴叙垂着眼皮,摸了摸她指腹细小的红痕:“怎么弄的?”


    她不甚在乎地抽回手:“不小心被竹片划了一下。”


    裴叙捉住她手指,放到嘴边亲了亲,顿了片刻才说:“……下次小心些。”


    裴宅上下欢欢喜喜准备过年,没过几日便到了除夕。


    周婶一大早便在厨房忙起来,丫鬟也里里外外准备着,裴叙和云楼则带着提前备好的祭品去拜祭柳母。


    裴叙蹲在墓前拭擦碑上的落灰,看云楼将祭品从篮子里一样样摆出来,其中有她昨夜亲手做的糕点。


    他闭上眼,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石碑上,仿佛这样就可以感受到母亲的存在。


    母亲一定能听到他心底最渴望的祈求,让他的小楼长长久久,平平安安地活着。


    他周身的气息温柔又悲伤,云楼就也觉得有些难受。


    今日除夕,外头时不时能听到爆竹声。


    回到裴宅时,肖鹤已提着馈岁等在门外。他今日换了身绛色衣袍,看上去精神奕奕,倒是比往日那吊儿郎当的样子顺眼许多。


    周婶备了一大桌菜,还有上好的美酒。裴宅没那么多规矩,该回家的都回家了,无家可回的便跟着郎君夫人一起过年。


    裴叙还给下人都封了赏钱,装在红笺里,上头还有郎君亲笔写的贺岁祝语:福备箕畴。


    这字反而比赏钱更令人高兴。


    肖鹤舔着脸问:“我的呢?”


    大过年的,裴叙也不跟他计较,给他也发了一个。


    热闹一直持续到夜间,天黑下来,家家户户都拨亮了烛台,开始新一年的守岁。


    万家灯火通明,祈祷着来年时和岁稔。


    这是云楼第一次守岁,炉火被裴叙煨得很旺,一旁小几上放了她爱吃的糕点鲜果。酒酽春浓,两人依偎在一起,听着外面时而传来的顽童欢笑和爆竹声,亲密地说着话。


    裴叙从怀中拿出一张红笺递给她:“给你的。”


    云楼有些惊喜:“我也有吗?”


    裴叙笑着摸摸她头发:“嗯,给你的压祟钱。”


    这红笺比他白日发给下人的要精美得多,字却不一样,云楼看到上面写着再寻常不过的四个字:岁岁平安。


    红笺里鼓鼓的,有些分量,她原以为里面装的是银子,可打开后倒在手上,才发现那竟是一副小巧精致的长命锁。


    锁面錾着“长命百岁”四字,云楼一眼就认出那是他的字迹。锁背光素无纹,只边缘处刻着一朵并蒂莲。


    他所有的祝福与期盼都凝在这只长命锁上,只盼她戴着它,岁岁平安,百病不侵。


    云楼眼眶突然就有些酸,裴叙低声问:“可喜欢?”


    她点了点头,手指细细摩擦着长命百岁四字,过了会儿,抬头冲他笑道:“我也有礼物给你。”


    裴叙微怔,见她起身跑到博古架跟前,取下了一只盒子。


    她抱着盒子坐回他身边,看了眼外面的天色,郑重地把盒子放到他手上:“虽然时辰还没到,但我现在就想给你。生辰快乐。”


    过了子时,便是他的生辰。


    裴叙并没有刻意提过,自从母亲过世后,他便不过生辰了。


    他竟不知她是从何处得知,甚至偷偷给他准备了生辰礼物。


    裴叙缓缓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对木雕的小人儿,虽然雕工有些生疏,但能看出来是一男一女。


    他突然想起前些时日她总去找钟实,手上还时不时添些划痕,原来竟是为了给他雕生辰礼物吗?


    裴叙心里一片酸软,正要对她说什么,温柔的目光突然凝在木雕上。


    他忽然发现,那对木雕,并不是他和她。


    那是……


    他和他母亲。


    他们并排坐在廊下,母亲的木雕稍大一些,他的木雕稍小一些,他靠着母亲的肩膀,而母亲偏着头慈爱地望着他。


    明明是那样生疏的手法,却将母亲的目光雕得栩栩如生,和书房他珍藏的母亲的画像一样,仿佛她真的坐在那里,一直慈爱地望着他。


    云楼凑到他面前,歪下头问:“你喜欢吗?”


    裴叙低着头,久久没有动作。


    她想了想,又说:“我想你一定很思念你娘亲,特别在你生辰这日,所以……”


    裴叙突然伸手抱住她。


    他的手臂那么坚硬,身子却在微微发抖,深深埋在她颈窝间。


    云楼颈侧感受到了温热的湿意。


    她温柔地抚着他后背,就像每次他哄她那样:“裴叙,生辰快乐哦。”


    “嗯……”他嗓音晦涩,缓缓将她松开,手掌却抚上她脸颊,泛红的眼睛深望着她,怎么看都看不够。


    看来他很喜爱自己送的礼物。


    云楼心中高兴,歪着头用脸颊蹭蹭他手掌:“马上就到子时了,我还有一个礼物要给你。”


    裴叙低头来亲她唇:“现在就给。”


    她微抬下颌回应他的吻,直到两人气喘吁吁停下才说:“不行,这个一定要等到生辰日才行。”


    她数着时间,等子时一到立刻往外跑:“你坐在这里等我一下!”


    裴叙一动不动坐在案边,手里还握着母亲的木雕。


    片刻之后,云楼端着一碗长寿面跑了回来。


    她跟周婶学了手艺,雪白的细丝窝在清亮的汤里,面上卧着一颗嫩黄的荷包蛋,色香味俱佳。


    “快快快,裴叙,全部吃掉!”


    她双臂垫着下巴,趴在对面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


    这是母亲过世后,他最好的一个生辰,最好的一个年。


    愿年年此日,岁岁如今。


    第36章 【二更】


    说要守岁,达旦不寐,但给裴叙过完生辰,云楼就开始犯困了。


    裴叙便抱她去榻上休息:“过了子时就足以,不必强撑整夜。”


    两人相拥而眠,账外烛火彻夜不息。直至天明,新年伊始,云楼惦记着去崔府拜年,跟夫君耳鬓厮磨片刻便兴致盎然地起床了。


    茵茵端了热水进来服侍她梳洗,笑道:“夫人,外面雪下得很大呢,积雪有半膝高了。”


    云楼原本坐在梳妆镜前,听她这话登时坐不住,立刻就往外跑:“我去看看。”


    她还只穿了身单衣,看到满目雪白,银装素裹,欢天喜地冲进了雪地里。


    裴叙着急忙慌拿着斗篷追在她身后:“娘子,先穿上斗篷!”


    习武之人其实并不怕冷,她只是被他保护得太好了。云楼捧了把积雪,在掌心团了团,团成一个雪球,兴高采烈朝裴叙扔过去。


    她准头好,正中他额心,裴叙被砸了满脸碎雪,鸦羽般的眼睫上白茫茫一片,听到他娘子幸灾乐祸大笑。


    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是一点不嫌累的,就像她现在雪地里逗着裴叙绕圈圈,柔软积雪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也玩得不亦乐乎。


    最后两个人都累得瘫在雪地上,漫天飞絮迎面扑下,欢声笑语的庭院在此时归于宁静,只余下雪落轻响。


    半晌,云楼听到他有气无力地说:“娘子,穿上斗篷再玩吧。”


    她在雪地里翻了个滚,笑着扑到他身上,被他轻叹着抱住。


    回屋后裴叙生怕她着凉,让茵茵烧了热水给她泡脚,又让周婶熬了姜汤,这么一耽搁下来,等云楼梳妆完毕,时辰已然不早了。


    她这会儿倒是知道着急,裴叙拉住她,将昨夜那只长命锁用璎珞串好,亲手戴到她颈间。


    金色的锁面下缀着三串小金铃,轻轻一晃便发出清凌凌的响声。


    云楼低头看着,很是喜爱地摸了摸。


    裴叙眼底也渗出笑意,牵过她的手:“走吧。”


    两人提上年礼,便乘坐马车前往崔府。


    崔令宜早在县衙门口望眼欲穿,等裴宅的马车出现在视线里,高兴地前去迎接:“小楼!你终于来啦!”


    裴叙将妻子扶下马车,崔令宜敷衍地跟他打了个招呼,就迫不及待从他手中接过了妻子。


    两人手挽手亲昵地走在前面,裴叙听到崔家小姐说:“你这个长命锁真好看,是新买的吗?”


    他娘子便羞涩道:“是裴叙昨夜送我的。”


    崔家小姐:“哦,这么看也一般,我给你准备的礼物比这个更好。”


    裴叙:…………


    接下来几日,便是各处登门拜访,街坊四邻也来裴宅拜年。小县城人情味十足,带的年礼也实在。


    云楼以前未有过待人接事的经验,按说这些应由家中女眷来操持,但裴叙都包揽了下来,并不让她操心。


    她每日就吃吃喝喝,和崔令宜去各处听戏玩雪,等爆竹声不再时而响起,这个年节便也过完了。


    风平城中仍积雪皑皑,但天上不再飘雪了。云楼趁积雪尚未融化,在凉棚下堆了两个雪人,分别披上她和裴叙的衣裳。


    圆润敦厚的雪人日夜依偎,裴叙每日起床看上一眼,整日心情都很好。


    雪化的时候,肖鹤来裴宅找他。


    “寨子里愿意下山的兄弟们都安排好新去处了,不愿下山的也备好了粮食,闭寨就是这两日了。”


    落虎寨年前就闭了寨,年后肖鹤又派人去打探了一番,说那寨子如今围得跟铜墙铁壁似的,就是龙骧卫来了也不一定攻得进去。


    裴叙其实希望整个连城寨都能人去寨空,只给安平侯留下一座空寨。


    届时龙骧卫便能专心对付落虎寨,为风平城百姓报洗劫之仇。


    可有些人不愿意下山,他也无法强求,只能如此了。


    “对了。”肖鹤打断他思绪:“近日我又打听到一位擅长巫毒的巫医,正经神医拿那怪毒没办法,不如试试旁门左道,等我安排好赌坊事宜,过两日便出发去寻那巫医下落。”


    他此前承诺,裴叙帮他拿下贺礼,他便为他夫人寻来能解毒的神医。如今贺礼在手,他的承诺却始终无法兑现。


    其实肖鹤也不知自己到底是为了所谓承诺,还是别的什么,他拍拍裴叙肩膀:“放心吧,老子既应承了你,肯定会做到的。”


    司徒砚离开时,说云楼下一次毒发大约在三五月之后,裴叙每每思及此,都彻夜难以安眠。


    眼见着积雪消融,大地春回,马上就是司徒砚说的三五月之期了。


    司徒砚去了番邦一直没消息,肖鹤也再次踏上寻医之路,裴叙数着日子惴惴不安,只希望云楼这一次毒发不要让她太痛。


    日日担惊受怕,自然心神不宁。


    午后云楼还蹲在凉棚底下给花儿浇水呢,乐安火急火燎地跑进来:“夫人,不好了!郎君出事了!”


    云楼蹭的一下站起身,踢翻了脚边的水桶:“怎么了?”


    乐安急道:“今日城内有人当街纵马,郎君闪躲不及,被马撞了!现下刚送到医馆……”


    他还说着什么,但云楼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脚下生风朝悬济堂跑去,乐安在后面气喘吁吁都没追上。


    到了医馆,门口围了一堆人张望,大约都是围观者,见云楼匆匆跑来,都忙道:“裴夫人,赶紧去看看裴郎君吧,那马撞得可不轻。”


    云楼冲进医馆,几个伙计站在内室外,陈大夫正在里头给裴叙诊治。


    见她着急忙慌地进来,陈大夫一边施针一边道:“别着急,没有性命之危,只是五脏六腑受了冲撞,有些内伤,手臂轻微骨裂,恢复两月便无碍了。”


    云楼看到裴叙躺在床上,半明半暗的光柱里,他脸上渗血的伤痕十分刺眼,大约是摔倒在地时蹭的,素白衣衫上都是灰土。


    陈大夫已将他骨裂的左手臂用裹帘缠好,掀开他胸前衣衫,将配好的药膏敷到那些青肿的位置。


    外头都肿成这样,还不知里面出了多少血。


    她只觉血流上涌,脑袋嗡嗡作响,气得想杀人了。


    “谁干的?”


    陈大夫正敷着药,忽闻这么一句,听出那平静声音下的滔天怒火,连忙将人拉过来坐下。


    “万不可冲动。”他关上内室门,低声道:“今日当街纵马的是那安平侯府小侯爷的人,他开了春便要领龙骧卫来此地剿匪,他手底下的人提前到了风平城,张罗布置。”


    堂堂京中小侯爷,自然住不惯这小地方,先遣了手下过来按照他的喜好要求布置住处。


    听说进城时行头器具拉了几大车,生怕小侯爷在此处住得不好,就差把他在盛京侯府的家搬来。


    云楼坐在床边握着裴叙的手,听陈大夫说完,冷笑了声:“不过一介刁奴。”


    “是啊,也不过是个奴才,就因为跟了个位高权重的主子,就也狗仗人势,得意忘形起来。”


    陈大夫又低骂了几句,替裴叙上完了药:“已喂他服过药了,大约晚间便会醒,你且照管着。”


    云楼点了点头。


    等陈大夫出去,她低头望着病床上的人,看他受伤病痛的模样,感觉心里像虫啃一样难受。


    以往都是她躺在那里,现在两人互换,云楼才终于切身体会到他每次的痛楚与无力。


    她想起他近日总是坐立不安,必然是因为担心她毒发才会心神不宁,来不及避让快马。


    安平侯府,小侯爷。


    云楼闭了闭眼,压下心口那股郁气。


    不行,不能冲动。


    她是可以将人一杀了之,但等那小侯爷到了风平城时,不管有没有证据,都必然会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到时候他手中还有龙骧卫的调令之权,万一因此为难裴叙,她总不能真的在此处大开杀戒,把那三千龙骧卫都杀光。


    但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云楼看着裴叙脸上那道伤,越看越气。


    她最宝贝的就是他这张脸,万一留下疤痕破了相,她绝对要跟那小侯爷拼命。


    思及此,起身出门喊道:“乐安!”


    乐安就守在门口,忙道:“夫人,怎么了?”


    云楼问:“对方纵马行凶,可报官了?”


    乐安便愤愤道:“郎君被撞时便有人报了官,卞捕头带人去那岳府拿人,结果对方连门都没开,只从门缝里扔出一锭银子,说是医药费!”


    说着,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递到云楼面前。


    那些人在京中作威作福惯了,更不会将一个小小县城里的平头百姓放在眼里。能扔出这锭银子,在他们看来已是格外施恩了罢。


    云楼垂眸拿过银子:“知道了。你回去让周婶做些药粥来,晚间郎君醒了要吃。”


    乐安领命而去。


    已是午后,云楼吩咐医馆的伙计:“今日不看诊了,闭馆吧。”


    郎君被撞成这样,大家都提心吊胆的,也没什么心思干活。闭了馆落了门,堂内变得有些昏暗。


    云楼回忆着曾在司徒砚房中看过的那些毒药方子,挑了个最不起眼的,配药研磨,成粉装袋。


    人杀不了,这口恶气必须要出。


    傍晚时分,乐安便提着药粥跑来了。云楼交代他守在这里等郎君醒来,她要去县衙找崔小姐打探情况。


    乐安想,眼下情景,也只有崔小姐那般身份的人能帮上忙了。


    冬韵仍在,天气尚未回暖,太阳方一落山,天色便暗沉下来。


    风平城中最气派的朱门高宅岳府,此时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安平侯府小侯爷宁泊澹的亲随孔文苍正站在紫栖堂外,耀武扬威地指挥着府中家奴搬运他今日在城中搜刮而来的器物用具。


    小侯爷金贵无比,虽然岳府在城中也是数一数二的气派,但孔文苍仍看不上,觉得这实在委屈了他家小侯爷。


    将从京中带来的一应器具摆好后,还是觉得缺些什么,这几日都在外头采买。


    往日在京中,达官贵人数不胜数,他倒还收敛着。如今来到这偏僻小城,当真是天高皇帝远,看谁都鼻孔朝天。


    来了才三四日,凑到他跟前献应勤送礼的人便接连不断,都期望着他能在小侯爷面前提拔两句。


    孔文苍不过一侯府家奴,这几日却过上了被人捧着哄着的日子,更是不可一世。


    今日在街上纵马撞了人,见那人穿着打扮不过一布丁白衣,丝毫没放在眼中。


    只是城中捕头有些不识好歹,竟敢上门缉拿,孔文苍让手下扔了锭银子便打发了。


    他尽情呵斥着府中下人,沉迷于这人上人的权势之中,简直要飘飘欲仙。


    孔文苍丝毫没有察觉,他从紫栖堂出来后便被人跟上了。


    夜色是最好的掩饰。


    尽管府中护院镇守,还有孔文苍从盛京带来的侯府卫队,依旧没有人发现阴影中那道影子。


    云楼一路跟着孔文苍来到他所在的厢房,确定了他的房间所在。趁他沐浴之际,鬼魅般的身影从窗扇飘进去,粉末落入茶水中,顷刻融化。


    下完药,云楼没着急走。


    她藏在梁上,静静看着孔文苍从屏风后走出来,毫无戒备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很快,那毒便开始发作。


    司徒砚可不是什么人畜无害的神医,他下毒比下药猛多了。


    孔文苍很快便感觉全身刺挠,一开始只是如蚊虫叮咬,他坐起来狠狠挠着发痒的地方,但那痒意从身体深处透出来,好像全身血液里都有蚂蚁在爬。


    他痒得眼眶充血,两只手根本忙不过来,一边挠一边在墙上蹭,连头顶都是痒的,像有无数只虱子在他头发里爬。


    “来人啊!来人!”


    他惊慌大喊着,脸上身上全是抓出来的血痕,无数道细密的血珠汨汨而流,却让人更痒了。


    孔文苍衣不蔽体地冲出房间,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底下人跑了过来,外头一时乱糟糟的,抬着孔文苍去找大夫了。


    云楼轻飘飘从梁上落下来,将那壶下了药的茶水倒到花盆里,还体贴地用他的泡澡水洗了洗茶壶,重新续上水。


    做完这一切,拍拍手,像一道风融于夜色。


    第37章 【一更】


    回到医馆时,裴叙已经醒了。


    药室灯火如豆,他靠坐在病榻上,昏黄烛火照着他面泛苍白的脸,看得云楼心头一紧。


    她快步走过去,分明受伤的是他,哽咽的却是她:“裴叙,你疼不疼啊?”


    裴叙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摸着她脸颊,大拇指轻柔刮过她泛红的眼眶,笑道:“服过药,现在好一些了。”


    云楼捂着他的手,见他这副强忍痛楚强撑笑意的模样,只觉得区区痒痒药根本不够她出气,她迟早要连狗腿子带主人一起宰了!


    “怎么气成这样?”裴叙看她凶巴巴的样子觉得实在可爱,本想像往常一样倾身亲她,稍微一动却痛得冷汗直冒,又靠了回去:“只是些撞伤,很快就好了。”


    她闷闷的:“都怪我。”


    “不怪你。”他温声安抚着:“是我自己不小心。这些伤只是现在看着严重些,过几日就好了。”


    云楼知道一定是因为在想她毒发的事,他才会心不在焉。


    她压下心中酸涩:“你饿不饿?要不要吃些东西?”


    裴叙其实无甚胃口,但为了让她宽心,还是点头。云楼便叫乐安把药粥端来,坐在床边用银匙喂他。


    裴叙张嘴小口吃着,在暖黄灯火下温柔注视着妻子。


    他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小心翼翼地照顾他,眉眼间全是担忧与心疼。


    她如此怜爱着他。


    裴叙忽然便觉得这伤受得也不亏,他享受着妻子的怜爱与照顾,一口一口吃完了碗里的粥。


    云楼又学着他每次照顾自己的样子,跑去端了热水进来,用湿帕子轻轻给他擦脸擦手。


    她凑得很近,大约是没这么精细地照顾过病患,神情绷得有些严肃。湿帕子避开脸上伤口,小心地从周围轻拭而过。


    裴叙细微地嘶了一声。


    她一下顿住,紧张地问:“疼吗?”


    裴叙的嗓音听上去很脆弱:“嗯……”


    她担忧又懊恼,动作越发轻柔起来,凑得更近一些。裴叙闻到她身上某种名贵花香的清香,大约是在崔府沾上的。


    她的眼睫微微颤动,像扑闪的蝶翅,温热的吐息在他泛疼的伤口处轻轻吹了几下。


    身上是香的,吐出的气息也是香的。


    他闭上眼,微微仰头,尽情地享受她气息的爱抚。


    云楼给他擦完脸又擦手,想起陈大夫临走前的叮嘱,又去取了配置好的药膏过来重新给他身上的伤处上药。


    掀开他胸膛衣衫时,露出下面的中裤。


    鼓得很高。


    云楼本来还心疼着,见状简直要气笑了,瞪了他一眼:“你都伤成这样了!”


    裴叙虚弱地看着她:“那里又没受伤。”


    云楼:“…………”


    她两三下把药上了,系好衣衫,给他盖起来。


    今夜只能宿在医馆,裴叙想让她上榻来,但云楼了解自己的睡姿。都这样了,再被自己踹上两脚,那还得了。


    可她也不放心去后院厢房睡,便让乐安抱了几床被子过来铺在床下,打了个地铺。


    裴叙不想让她睡地上,毕竟这天还冷着,湿寒之气重。但云楼并不听他的,喂他喝完药就麻溜地躺下了。


    两人一上一下,在这方小小的药室,彼此的呼吸气味都清晰可闻。


    好像全世间他们两人只能互相依赖。


    这一觉裴叙睡得很沉,到底是伤得不轻,醒来时外头天光大亮,已经有病患在外间看诊。


    妻子不知去了哪里,乐安坐在床边看着他,瞧见他睁眼,高兴道:“郎君,你醒啦!”


    裴叙问:“夫人呢?”


    “崔小姐来找夫人,方才出去了。”


    裴叙点了点头,乐安热情地说:“郎君,我服侍你洗漱吧!”


    “不必。”郎君虚弱地拒绝了他:“等夫人回来。”


    医馆外头,崔令宜和云楼站在已经冒出些嫩绿枝芽的槐树下。


    “……卞玉晨起又去岳府拿了一次人,但宁泊澹底下那些狗腿子实在是趾高气扬,根本不把小县城的捕快放在眼里。”


    崔令宜说起这件事就气得不行:“而且听说昨夜那姓孔的突发恶疾,好像是水土不服,今早卞玉去的时候才稍微好转了些。这下更不可能把人交出来。”


    那痒痒粉也就五个时辰的功效,天亮便自行消退了。


    她同仇敌忾握着云楼的手:“实在没招,我们偷偷去把那姓孔的打一顿出出气吧!”


    云楼叹了声气:“算了,你爹说得对,剿匪当头,安平府小侯爷即将到来,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了。”


    崔令宜何时见过她如此委曲求全的模样,咬牙切齿道:“小楼你放心,我们只是现在拿他没办法。这一笔我记下了,等我回京,一定帮你出了这口恶气!”


    云楼情真意切地看着她:“好,就靠你了!”


    送走来探望的崔令宜,云楼提着她送来的百年老参和上好续断回到医馆。


    进去时看到裴叙已被乐安扶坐起来,墨发凌散而落,掠在愈苍白愈清俊的脸上,云楼一下就理解了有些男子对于病美人的追捧。


    “令宜给你送了上好的补品。”她走过去交给乐安:“等你再好一些,让周婶给你做成药膳。”


    裴叙点头:“替我多谢崔小姐。”


    虽然他知道崔家小姐完全是看在他娘子的面子上才会来探望他。


    其实到底是来探望他还是来看他娘子,也不好说。


    云楼让乐安送了热水进来,开始给他擦手擦脸,净口上药。


    裴叙凝望着她,爱意澎湃的胸腔被填得很满。


    在医馆待了几日,他便能自行下地行走了。到底年轻底子好,恢复起来也快。


    乐安架了马车过来,将夫人和郎君接回家。


    遭此横祸,裴宅上下都愤愤不平。可平头百姓对上权贵之家,永远都是这般没有公正可言的。


    乐安除了每日蹲在墙角下画圈圈诅咒岳府众人,也没别的办法。


    赵石头和钟实倒是跟崔令宜的想法一样,想去给那孔文苍套麻袋打一顿。两人还真去岳府附近蹲守过,但没蹲到人。


    后来才听说那孔文苍来了风平城水土不服,犯了些病,在府中治病调养。


    两人这才作罢。


    裴叙身上的青肿终于消退一些,看着没那么吓人了。只是左手臂还吊着,使不得力也碰不得水。


    傍晚时分,他叫下人提了热水灌满浴桶,打算沐浴。


    但他连脱衣都艰难,云楼总不能叫丫鬟去服侍他,只好亲自上。


    裴叙垂眸看着她解开自己衣襟,抽掉玉带,褪掉中衣,露出底下虽受了伤但难掩硬朗的身躯。


    明明他们早已亲密无间,甚至有过更羞耻的姿势,但此时此刻,云楼却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脱他中裤时,她动作慢腾腾的。


    头顶响起裴叙疑惑的声音:“娘子可是在害羞?”


    云楼没理他,又听他低低笑了一声:“你我夫妻,何须害羞?”


    云楼想起一年前刚刚同自己成亲时的书生。


    她此生恐怕再也见不到那个会害羞脸红的书生了!


    将他扶进浴桶,热水轻轻晃出来,水清无比,他全身每一处都清晰可见,她从未有哪一次这样清晰直面过这具日日与她纠缠的身躯。


    虬根盘扎,青筋鼓起,手臂和后背的肌理沿路而下,那些刺眼的伤痕并不减损他的清姿。


    云楼突然说:“我去叫乐安进来。”


    她起身便要走,裴叙一把捉住她手腕,哪怕受了伤,他手间的力气依旧很大。


    云楼回过头,水汽缭绕间,听见他虚弱的请求:“帮帮我吧,娘子。”


    云楼结巴:“帮……帮你干嘛?”


    裴叙不解地看着她,那双清幽眼眸被热气氤氲着潋滟水光,语气却十分正经:“还能干嘛?当然是帮我擦洗身子。”


    他无辜地问:“娘子在想什么?”


    云楼想把他那勾人的脸按进水里。


    第38章 【二更】


    阳和启蛰,花树春发。


    照影出了趟任务,一身疲惫血气回到细刃。


    推门进去时,看到院子里云楼以前给他种的花草生机焕发。


    他不善打理花草,云楼离开细刃一年有余,本以为经历一个冬日这些花都枯死了,没想到春雨一浇又活了过来。


    和种下它们的人一样,韧不可摧。


    照影闻着这花草清香,心中高兴,疲惫一扫而空,也不歇息了,拎起水桶开始浇花。


    高墙上突然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再浇就淹死了。”


    照影回头,看见阿尘不知何时坐在那里,他嘁了一声:“关你屁事。”


    话是这么说,还是把木桶放下了。


    他见她一副远行的打扮,想了想又问:“要出任务?”


    阿尘盯着他没说话,眼里却掠过一抹讽刺笑意,有几分看好戏的意思。


    照影看她这表情就知道她没憋好屁,上前两步,又问:“青主给你安排了什么任务?”


    阿尘幽幽打量他两眼,才不疾不徐说道:“青主让我去打探夜游下落。”


    照影脸色一变,飞身上墙:“为何?”


    阿尘没回答,只回想起上午在血洗堂内,底下的人来向独孤青汇报,说察觉近日有人在四处打探一种毒,毒发的症状疑似与夜游曾经所中之毒相似。


    独孤青听完,虽隔着面具看不清表情,阿尘却能明显感觉到他沉了脸。


    她听到他幽幽感叹了一句:“是燃犀啊。难道我的小游竟在骗我么?”


    话落,沉默良久,便叫她去打探夜游下落,试探夜游是否真的武功尽失。


    照影听完,只觉后背冒汗,脑子里乱糟糟的,拉着她追问:“燃犀是什么?是夜游之前中的那种毒吗?为何青主会因此怀疑夜游?”


    阿尘甩开他:“你问我,我问谁?你不是和夜游关系最好?”


    说罢,再不理他,身形一掠跳下院墙。


    照影急得团团转。


    云楼是否真的武功尽失他不知道,但既然青主有所怀疑,那必然是有这种可能。


    如果云楼真的骗了青主,照影简直不敢想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她分明知道青主最厌恶背叛。


    她现在在何处?阿尘能找到她吗?细刃四杀最擅追踪,云楼真的有藏好踪迹吗?


    不,既然青主能得知那毒的消息,阿尘便能顺着这毒的线索找到她。


    他必须得在阿尘找到云楼之前给她通风报信。若她没有骗人,那最好。若她果真演了一出好戏,那得让她赶紧跑路了-


    雪化那几日很冷,但熬过那段时日,韶光淑气之下百卉含英,便能感受春日之暖了。


    裴叙的伤好了许多,只是手臂还需休养,云楼现下已经能面不改色帮他穿衣脱衣。


    她如今才发现,她这夫君娇气得很,受伤之后事事都要赖着她。要她脱衣,要她喂水,要她帮着沐浴擦洗头发,还要帮他……


    可不能拒绝,一拒绝,便用那副脆弱可怜的表情喊疼。


    她怀疑那马不仅把他身体撞伤了,还把他脑子撞坏了。


    将花圃里花叶枯枝都剪除,又分别浇了水,云楼挽着袖口回头时,就看见她夫君坐在凉棚下言笑晏晏地望着他。


    花光柳影,浮翠流丹,他一身天青色衣衫,墨发未梳,随意地垂散在身前,比这满园春光还要好看。


    唯一的瑕疵是那用裹帘缠在胸前的手臂,有些煞风景。


    云楼用手背蹭了下额间的细汗,去一旁的井边净了手,坐到他身边。


    棚下的木几上摆着茶水鲜果,有一盘三月藨是昨日她和崔令宜去城郊踏青时采的,不过有些酸。她挑挑选选了两颗颜色鲜艳的,自己吃一颗,又给裴叙喂一颗。


    “我跟罗大哥取了经,按照他的法子重新育了苗,今年的西瓜肯定比去年甜。”


    裴叙被那三月藨酸得说不出话来,默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递到她唇边。


    云楼却不觉酸,继续畅想着:“还有这葡萄藤,今年夏日应当也要结果了,到时候一串串紫葡萄坠在这四面,肯定很好看。”


    裴叙想象她说的那画面,赞同点头。


    春日万物复苏,时时刻刻都能让人感到蓬勃生机,冬日萧瑟时心中那些莫名不安便也被这春风吹散了。


    用过晚饭,裴叙又说他要沐浴。


    云楼一边帮他脱衣服,一边疑惑打量他那手臂:“都这么久了,还是一点都不能活动吗?”


    裴叙:“陈大夫说要静养。”


    “好吧。”


    妻子任劳任怨帮他脱衣沐浴,每一处被她擦洗过的地方都会立刻变红。等从浴桶出来,擦净一身水汽,裴叙整个人已经烫得能把她煮熟了。


    听他压抑的低喘,云楼便知道今夜逃不过去了。


    春日春日。


    万物勃发。


    她跨坐在他怀里,尽量不碰到他受伤那条手臂。她的手刚才长时间泡在水里,便也变得同他一样皱巴巴的。


    双手捧着时,她没有着力点,按得他猛一抽气,另一只手连忙扶住她腰身。


    云楼与他额头相抵,小声抱怨:“还要多久?手好酸。”


    他偏下头亲她红润的唇,喉结滚动得厉害:“……辛苦娘子了。”


    灼热气息在两人之间流窜,云楼感觉自己越来越热,热到裴叙都察觉了她的异样。


    她的掌心的温度骤然升高,烫得他差些倾泄。


    裴叙察觉不对,扶她腰身的手上移捏住她后颈,迫使她抬起头来。这才发现她已满面通红,浑身滚烫。


    匆匆结束,裴叙一把抱起她朝床榻走去。


    云楼震惊地瞪大眼:“你的手?!你骗我!”


    裴叙没说话,神色严肃地摸她额头和颈窝,这样急迅升高的体温显然不正常,他怀疑是那怪毒又发作了。


    那毒每次发作都非常迅速,根本不给人反应时间。就这片刻,云楼已经快烧迷糊了,感觉身体里都是火在燎,热得她想把衣衫全部脱掉跳到冰水里。


    裴叙冲出门去,喊来丫鬟从井中打水,倒进浴桶。


    春夜微凉,井水尤为冰凉,很快装满浴桶,裴叙抱着快烧晕过去的云楼坐进去,又让乐安带上司徒砚留下的那几张药方去找陈大夫,速煎药来。


    茵茵和文思不停地从井中打水,等郎君一唤便马上换水。


    裴叙身躯泡得冰凉,但很快又会被怀里滚烫的身子传染,湿淋淋的衣衫贴在肌肤上,只是换水的空档,几乎就要被烤干。


    满室水渍,就这么来回泡了一个时辰,云楼终于清醒了些,搂着他脖子有气无力说:“我没事,就是太热了。不疼,这次一点也不疼……”


    水下滚烫和冰凉的身躯紧紧相贴,裴叙抱着她在发抖。


    云楼揪他耳朵,都烧成这样了也没忘记找他算账:“好你个裴叙,竟敢骗我。”


    他这胳膊怕是早就能动了,为了骗她动手照顾,竟一直装伤哄骗她!


    裴叙扶住她脑袋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嗯,我错了,等你好了随你罚我。”


    认错倒是快。


    云楼有气无力在他颈窝咬了一口,与奖励无异。


    陈大夫终于按司徒砚留下的药方煎好了药送来,喝过药后又在水中泡了半个时辰,云楼便感觉体内那股火消减了不少。


    这高热持续了三日,第四日便彻底退了。


    这次毒发比两人预想的轻微,这把悬而不落的刀终于落下,两人都稍微松了口气。


    至少又有三五月甚至半年的时间可以喘气,寻找解毒之法,说不定这期间肖鹤便能将那巫医带来,解了这毒。


    毒发这三日崔令宜来探望过一次,裴叙听到她趴在床边偷偷跟云楼说“裴叙是不是有点克你”,恨不能将她轰出家门。


    感受到裴叙冷飕飕的眼刀,崔令宜干咳两声,若无其事跟云楼聊起八卦:“对了,安平侯府那小侯爷前日进城了。你是没看到好大的阵仗,朱轮华毂,姬妾成群,真不知他是来剿匪的还是来度假的。”


    云楼问:“龙骧卫也到了?”


    “到了啊,就驻扎在城外大营。宁泊澹只领了一百龙骧卫进城,将岳府围得水泄不通,估计怕被山贼报复。”


    她说着又有些生气:“这两日把我爹和卞玉使唤得团团转,不过一介草包,得了个署都指挥佥事的名头,倒叫他耍上威风了。我倒要看看这匪他剿不剿的下来。”


    龙骧卫副指挥使马凌站在岳府紫栖堂外面,听着从里面传出的丝竹管弦靡靡之音,也在思考这匪到底剿不剿的下来。


    他来了已有一刻钟,小侯爷的亲随说进去通报,到现在都没出来,反而里头欢声笑语更大了。


    马凌隐隐听到姬妾追逐的嬉笑,不由抬头看天。


    天还没黑呢,这小侯爷就开始白日宣淫了?


    他真的是来剿匪的?别带着弟兄们去背雾山送死吧?


    马凌脸色越来越沉,又过了一刻钟,那叫孔文苍的亲随满身脂粉味地跑出来:“马大人,小侯爷请您进去。”


    马凌深吸一口气,大步踏入紫栖堂。


    前堂高坐上,小侯爷宁泊澹衣冠不整,歪坐在榻上,左拥右抱,看得马凌眼前一黑又一黑。


    可官大一级压死人,这是圣上亲封的署都指挥佥事,他只能垂首道:“小侯爷,属下这两日已带人深入背雾山中探明情况,那落虎寨和连城寨都寨门紧闭,四周筑了防御工事,显然已做好对抗的准备。”


    “属下已命人画好两座山寨附近的地形图。从地形上看,落虎寨为了取水之便地势更为低洼,更容易攻破,所以属下认为应当先攻落虎寨。”


    高坐上的宁泊澹含住姬妾喂到嘴边的鲜果,轻飘飘道:“先攻连城寨。”


    “为何?年前下山洗劫的便是落虎寨,据属下所知,连城寨多年来闭寨不出,几乎于背雾山销声匿迹,属下认为没必要先……”


    “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宁泊澹不耐烦地打断他:“就这样,剿匪计划你安排好,下去吧。”


    为何为何,当然因为连城寨就是抢他爹贺礼的罪魁祸首。他能被派到这来吃苦,不就是因为那批贺礼吗?


    这事儿可比剿匪重要多了,只要把贺礼抢回来就能给他爹交差,剩下的他就不用管了。


    不然还真打算勤勤恳恳剿匪,做出政绩,闯荡朝廷?开什么玩笑,自己几斤几两他还能不知道,他这辈子就只适合当个吃喝玩乐的小侯爷。


    他爹已派人查明,那连城寨多年来销声匿迹,不是因为老实了,而是一直在黑吃黑。


    吃的就是他爹这种被抢了钱也不敢声张的大贪官。


    真有意思。这山上两座山贼窝,一座官匪勾结,一座尽逮着贪官薅,还真是各有各的手段。


    马凌忍了又忍,终还是领命下去了。


    罢了,两窝山贼反正都是要剿的,且先拿连城寨开刀。


    驻扎在城外大营的龙骧卫暂时没有动作,他们还需与了解当地情况的县衙配合。


    好在本地县令崔大人是个尽心尽职的好官,那捕头卞玉也是个厉害角色,马凌心里才好受了些。


    龙骧卫忙着剿匪,云楼也忙着给自己做新裙子。


    春日一到,锦绣坊又进了许多时兴的新料子,颜色一匹比一匹漂亮,质地一匹比一匹柔软,云楼一眼看中,全都想要!


    崔令宜还约她过几日去城郊狩猎,还得做一套专穿来骑射的衣裙。


    她挑挑选选一下午,从锦绣坊离开时已是傍晚。医馆差不多这时候闭馆,她加快步伐,赶去接裴叙下工。


    到悬济堂时,伙计果然已在闭门。


    云楼还以为裴叙已经走了,伙计却道:“下午有客人到访,郎君还在后院厢房招待。”


    她便提着裙子朝炮制药材的后院走去,刚穿过门庭,迎面而来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


    他看着面生,不像是风平城的人,虽有一番气度在身,却不是久居高位的那种威严。此时迎面相撞,他看向云楼的眼神含着几分打量与审视。


    既是裴叙的贵客,她也不与他计较,冲他笑了下就侧身避过,朝后走去,欢快喊道:“裴叙,我来啦。”


    她能感觉到那人没走,还在看他。


    裴叙很快从厢房走出来,尽管他已刻意掩饰,但云楼还是察觉了他脸上还未完全消散的冷怒。


    他拉过她的手,温声询问:“裙子选得如何?”


    云楼说:“买了好几套呢,还给你也做了一套。”


    裴叙笑起来:“哦?我也有?”


    “当然啦。”云楼蹭着他手臂撒娇:“你穿那颜色肯定很好看。”


    裴叙笑着把她搂到怀里,抬头望向门庭处时却没有笑意,冰冷震怒地盯着门庭那人,无声驱赶。


    那人在叹了声气,终是转身走了。


    云楼从他怀里抬起头:“裴叙,那是谁?”


    他低头亲亲她:“以前生意上的伙伴,他生意出了些问题,想让我帮衬。”


    云楼“昂”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知道他在说谎。


    第39章 【一更】


    大家都有秘密。


    所以云楼并不打算深究他的秘密,他不愿意告诉她,定然有他的苦衷。


    她只是高高兴兴牵过他的手:“你说今日周婶做了什么菜?有没有我最爱的烧鱼?”


    裴叙眉眼间的冷郁被她的笑容冲散:“午后看她在杀鸡,不知是炖鸡汤还是烤窑鸡。”


    春日斜阳将他们的影子融为一体,流逝的时间仿佛也变得缓慢。


    今日周婶果然做了烤窑鸡,云楼吃了两个鸡腿,用过饭后梳洗一番,泡了壶清茶坐在凉棚下解腻。


    风还有些凉,裴叙拿了件披风出来给她披上,在她身边坐下。


    云楼便把头靠过去,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彼此依偎,享受静谧的春夜。


    今夜的裴叙格外温柔。


    他只是拥她拥得更紧,要将她嵌进他骨肉,生死都不分离。


    结束后他抱她去沐浴,云楼挂在他身上不想动,被他擦洗干净后又抱上床哄睡。自从他伤好之后,她便又可以尽情地挥霍懒惰。


    不知睡了多久,云楼朝一旁伸手时却摸了个空。


    裴叙不在床上。


    她突然惊醒,从床榻坐起来。心头跳过一抹不安,掀开帐帘才看到裴叙坐在窗边。


    今夜春月清亮,月光薄纱一般笼着他清白玉骨。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木雕,指腹轻轻摩擦。


    那是云楼送他的生辰礼物,他和他母亲的木雕。


    他又在思念他母亲了。


    笼在薄月下的他分明那样如圭如璋美不胜收,是她最喜爱的谪仙模样。


    可云楼此刻却不忍再看,仿佛要被他周身浓郁的悲伤淹没。她悄无声息躺回榻上,没有打扰。


    黑夜一寸寸流失,大约半个时辰后,裴叙轻手轻脚上床来。


    床榻轻陷,他不知她醒着,小心翼翼从身后将她搂入怀。他的胸膛有些凉,贴着她柔韧的背脊,搂得很紧。


    春日做衣裳的女眷太多了,云楼足足等了七日才等到锦绣坊将她的新裙子送来。


    裴叙头一次见她穿如此利落又飘逸的骑服,薄粉的料子将她衬得像初春枝头明俏的桃李。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云楼不由低头打量:“不好看么?”


    裴叙揉搓她垂落的衣角:“一定要穿这身出去吗?”


    云楼一脸疑惑地四下张望:“哪里的醋坛子又打翻了?”


    他叹了声气:“好看,所以不想让别人看到。”


    “我哪日不好看?”云楼伸出一根手指戳他胸口:“那你干脆将我关起来,不让我见人。或者将我挂在你腰带上,随身携带……”


    她原本开着玩笑,却见裴叙望向她的眼眸幽深漆黑,意味深长。


    云楼懊恼地推了他一下:“你还真敢这么想!”


    裴叙轻叹着握住她的手,放在嘴边细细亲啄:“只是想想罢了,我哪里舍得。”


    “想也不准想!”


    “哎……”


    收拾妥帖,裴叙将她送出门去,细心叮嘱:“跑马时慢些,别和崔小姐比,她自小习武身体强健。猎不到猎物也别气恼灰心,那些原本就不好猎。”


    “我就跟着去见识一番,放心吧。”


    她哪里会什么骑射,让她拉弓射箭,还不如直接将箭矢拿在手上当暗器投掷出去,反而准些。


    她们也不过是猎些兔子鸟雀,真让她们进山像猎户一样猎熊猎虎自是不可能。


    云楼慢悠悠骑着马出发了,到了城门口与崔令宜汇合时,发现卞玉竟也在。


    卞捕头今日没穿官服,一身黪色劲衣,蜂腰猿背,骑在马上身长脚长,惹得云楼频频回看。


    卞玉被她看得越来越不自在,上半身都绷起来了。崔令宜在马上笑得东倒西歪,终于打马上前挡住云楼的视线。


    “他脸薄,别看他了,一会儿惹恼不陪我们去了。”


    云楼遗憾收回视线:“好吧。”


    三人刚出城,跑马速度并不快,云楼问道:“卞捕头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不是听说龙骧卫已进了背雾山,衙门每人都忙得抽不开身吗?”


    崔令宜一摆手:“别提了,我就说那宁泊澹是个废物。龙骧卫进山后已连攻两次连城寨,都失败了,还折了不少人在山门前。”


    云楼不由震惊:“这连城寨如此厉害?”


    她只和落虎寨的人打过交道,这连城寨行踪一向低调隐秘,倒是很少听到他们作恶的消息。


    卞玉在一旁开口道:“连城寨地势高,进攻只能俯冲,他们防御工事齐全,只需往下滚石便能轻易击退进攻。”


    “既然连城寨攻不下,不如试试落虎寨?”


    云楼记得,落虎寨的地势并不高,那夜她上山很轻松。


    卞玉便抿紧唇,沉怒道:“小侯爷执意先攻连城寨,谁都劝说不了。”


    崔令宜愤愤咬牙:“最怕的就是这种尸位素餐的上官。”


    三人说着话,终于来到狩猎的山下。此处葱蔚洇润,水木明瑟,是风平城贵人们春日狩猎踏青的首选之地。


    崔令宜欢呼一声,回头道:“外围踏青之人太多,没什么猎物,我们往里走走!”


    三人便从马道策马而过,马蹄扬尘,惊起丛中蝴蝶。


    此时,半山腰赏雨亭,安平侯府小侯爷宁泊澹百无聊赖坐在亭外,身旁随从端茶倒水,捶腿捶背。


    那日撞伤裴叙的亲随孔文苍满脸结痂的疤痕,在旁弓腰赔笑:“小侯爷,心情可有舒畅些?”


    背雾山剿匪接连碰壁,宁泊澹这几日心情都十分暴躁。


    他也没想到这连城寨竟如此难啃,因为他执意如此,导致龙骧卫伤亡不轻,军中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宁泊澹不是感觉不到。


    但他有什么办法!还不是龙骧卫不够努力!


    说什么禁军第一战力,结果连个山贼窝都攻不进去,废物!一群废物!


    宁泊澹越想越气,今日出来踏青散心好不容易恢复些的好心情顿时又烟消云散。


    他抓起一旁托盘里的茶杯狠狠掷在山石上。


    茶盏飞溅,所有人跪伏在地。


    宁泊澹喘着粗气,突然听到下面的跑马道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随着一声娇叱的“驾”,两抹艳色进入他的视线。


    打头那女子他认识,崔县令的千金,汝阳崔氏的小姐。


    不愧出身名门,姝色不输京都贵女。虽然崔则仕如今只是个小小县官,但他父亲在朝中担任工部尚书一职,不好招惹。


    何况他对脾气火爆的美人不是很感兴趣。


    倒是另一个,宁泊澹看得眼前一亮又一亮。


    如此神采飞扬顾盼生辉的美人儿,他来了风平城这么久,竟不知城中还有如此绝色。


    孔文苍随他长大,还能不明白主子的心思?


    立刻道:“小侯爷,要不要跟上去?”


    宁泊澹大手一挥:“走。”


    进入林中,人烟便稀少起来,山林枝叶扶疏,停僮葱翠,崔令宜刚一进去就看见一只灰兔从丛中跳过,立刻张弓搭箭,一箭中的。


    崔令宜马上求表扬:“小楼,我厉害吧!”


    云楼笑道:“我早知你厉害。”


    “你也试试?”


    “我就算了,我不善此道,你多猎一些,回头分我。”


    崔令宜兴高采烈应了:“卞玉,我们比比!”


    两人朝前冲去,也只有卞玉愿意陪她玩这游戏。


    云楼握着缰绳慢悠悠跟在后面,欣赏这林中春景,片刻之后,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她本以为又是进山狩猎的,正驱马让出路来,那声音行至身旁时却停下。


    “这是谁家的小娘子,怎么一个人落在后头?也不怕被这山里的野狼叼了去?”


    那声音轻佻黏腻,云楼回过头,看见一身锦缎华服的青年策马而来,腰间系着金丝嵌宝的蹀躞带,生得倒还俊朗,可惜面泛青灰,眼生邪气,一看便是纵欲过度轻浮之人。


    她的视线从此人身旁的孔文苍身上一掠而过,顷刻便识得了他的身份。


    果然是个草包废物,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虚得说话都在喘。


    宁泊澹自以为丰神俊朗地走到她身边,挑着唇角:“不如与本侯同行一程,也不辜负这大好春光?”


    他上来便自报家门,自然是想用身份吓住这小娘子。她若投怀送抱,他自然含笑收下。她若胆小惊慌,他正好以示宽容。


    没想到对方只是淡淡扫他一眼,那眼里只有淡漠,仿佛只是在看路边一块石头,理都不理,一提缰绳转身便走。


    孔文苍斥道:“大胆刁妇!见到小侯爷还不……”


    马蹄扬了他一脸的土,对方策马飞奔,转眼便消失在林中。


    “小侯爷,属下这就带人去把那刁妇抓回来!”


    宁泊澹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眯眼盯着那道背影,半晌,冷笑道:“不急,先去查查那是谁家的小娘子。”-


    除去今日偶遇宁泊澹如吞了蝇虫恶心了一阵,其余时间云楼还是很开心的。


    她把箭矢当暗器使,倒也扔中了两只兔子,傍晚下山时崔令宜又送了一半的战利品给她,回到裴宅时可谓收获丰盛。


    云楼提着两只兔子跑进厨房:“周婶,今晚想吃烤兔肉!”


    当夜,裴宅上下都吃上了兔肉,裴叙还给隔壁谢宅也送了一些。


    他到现在每每见到谢青安都还觉得愧疚难安。


    在外面疯玩一日,夜间裴叙帮她沐浴洗发,上榻后又替她按揉手脚,怕她今日骑马过久,明日酸疼。


    做过之后,夫妻亲昵夜话一番,便安寝了。


    而此时紫栖堂,宁泊澹也等来了他想要的消息。


    “是城中悬济堂掌柜裴叙的妻子。”


    “悬济堂?”宁泊澹念着这有些熟悉的名字,看向孔文苍:“不就是你上次纵马撞伤那人?”


    孔文苍赔笑道:“是,那悬济堂医馆在城中颇有名望,听说每年都会为城中百姓义诊,姓裴的虽是布衣,却有才子之名,听说当年连中小三元,后来不知为何不再科举。”


    宁泊澹笑了一声:“他倒是艳福不浅。不过早慧不达,这种地方还真指望能出个状元?不过又一伤仲永罢了。”


    孔文苍:“侯爷说得对,不知侯爷打算如何?”


    宁泊澹想了片刻,又问:“你将他撞成那样,除了那卞玉上门来问过,他一点反应也没有?也没找过你?”


    孔文苍摇头:“不曾。”


    宁泊澹嗤笑一声:“看来也是个软弱可欺之人,惧怕我侯府的威势,连讨个公道都不敢。”


    他手指扣着桌面,幽幽道:“你说如此懦夫,本侯若让他献上妻子,便赠他万金,他是献还是不献呢?”


    ……


    翌日天亮,裴叙照常来到医馆。


    春日是病发时节,医馆一早便排起了队,裴叙和乐安一道在堂中按方抓药,思忖着是不是该再聘一名坐诊大夫,总不好日日都让病人久等。


    正想着,门外突然传来几声耀武扬威的斥责:“让开!都让开!”


    裴叙皱眉,抬眸看去,几名随从拥着一锦衣华服的青年走进来。


    此人面色泛青,脚步虚浮,裴叙一眼就看出他该补肾。


    他打量对方之际,对方竟也在打量他。那阴邪的眼神犹如蛇吐信子,令人倍感黏腻恶心。


    宁泊澹没想到这小小县城的医馆掌柜,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难怪能娶到那般娘子。


    他心中有些不爽,抬手在孔文苍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大喇喇道:“去,给裴大夫道歉。”


    孔文苍便连忙赔笑着上前,朝裴叙弓腰作揖:“裴大夫,上次是小的不对,纵马冲撞了您,今日小侯爷特地带小的来向您赔礼道歉,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小的。”


    他说完,另外两名随从便将手中大包小包的赔礼往案上一放。


    其实宁泊澹一进来裴叙便看出了他的身份,他皱了皱眉,不知此人搞这一出目的为何。


    但对方毕竟是小侯爷,他不想节外生枝,上前见了礼,又吩咐乐安上茶。


    宁泊澹随意坐下,还笑着朝他招手:“裴大夫,请坐,不必拘礼。”


    裴叙压下心中厌恶,缓缓落座。


    宁泊澹看了他几眼,端着茶杯东一句西一句与他闲聊。


    裴叙不卑不亢地应付着,思忖他今日来此到底是何意。


    就这么虚与委蛇了半刻钟,裴叙听他话题逐渐朝他娘子身上扯,瞬间意识到什么,眼神冷下来。


    宁泊澹也懒得再装下去了,眼神示意一番,孔文苍便将方才堆在案上的赔礼拆开一盒,里头竟是黄金百两。


    他笑吟吟道:“这黄金只是小菜,聊表本侯心意。”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音:“裴大夫若愿将妻子拱手相赠,条件任开,本侯……”


    他话没说完,裴叙端起桌上滚烫的热茶泼到他脸上,不等他失声惨叫,拳头已狠狠落到他脸上。


    第40章 【二更】


    云楼赶来的时候,悬济堂已被身披利甲的龙骧卫团团围住。


    这阵仗几乎快将整座风平城惊动,外头里三层外三层围着城中百姓,人声嘈杂,议论纷纷。


    “说是裴郎君与山贼勾结,意图刺杀小侯爷。”


    “胡说八道!裴郎君怎可能同山贼勾结,这分明就是陷害!”


    “可小侯爷为何要陷害他?何况我刚才也瞧见,裴郎君把小侯爷按在地上,那架势分明是在往死里揍!”


    “听说龙骧卫在背雾山中接连失利,难不成还真是因为城中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


    云楼挤进人群,众人见是她,纷纷让出路来,满面担忧。


    终于挤到医馆门口,龙骧卫持戟而立,不许人靠近。


    堂内的情形看不清楚,云楼顾不上那么多,正打算硬闯,人群后传来崔令宜呵斥的声音:“都给本小姐让开!”


    她带着卞玉冲过来,瞧见云楼低声安抚了一句:“我爹在里面,别担心。”


    但龙骧卫得了命令,并不放她们进去,正针锋相对,副指挥使马凌匆匆赶来,瞧见崔令宜横眉怒目,头疼地挥挥手,示意手下放人。


    三人便跟着马凌进入医馆,云楼一眼看见被崔县令护在身后的裴叙,见他浑身干净,并未受伤,松了口气,跑过去一把抱住他。


    裴叙见她吓成这样,心里一阵绞痛,紧紧拥着她。


    鼻青脸肿的宁泊澹坐在椅上看着这一幕,目光越发怨毒,怒火中烧:“崔县令这是打算将山贼同伙包庇到底吗!”


    “小侯爷!”崔则仕磨了这么久,脾气也上来了:“下官愿以身家性命担保,裴叙与山贼并无瓜葛!小侯爷今日为何来此,大家心知肚明!剿匪一事迫在眉睫,当务之急是更弦易辙,而不是罗织罪名,冤枉无辜!”


    马凌看着那对紧紧相拥的小夫妻,再看看宁泊澹,哪还有不明白的,他真是头都大了。


    近来崔则仕万分配合他的剿匪计划,卞玉更是比他手底下的龙骧卫还要勇猛,马凌对这两人赞赏有加。


    加之崔则仕的父亲还是朝中工部尚书,他本就有心结交拉拢,立即出声道:“小侯爷,勾结山匪的罪名若没有证据,可不能随意安到旁人头上。”


    宁泊澹没想到这一个二个都跟自己对着干,怒吼:“本侯都被他打成这样了,还不算证据?!他蓄意刺杀,就是证据!”


    众人在心里大骂活该,马凌便看向裴叙:“不知这位裴郎君,为何要对小侯爷大打出手?”


    裴叙只要一想起他方才那几句话,杀了他的心都有。


    他满眼冷怒盯着宁泊澹,没有说话。


    那些觊觎侮辱他妻子的话,他不愿再有第三个人听到。


    云楼突然回身道:“前些时日小侯爷身边的随从当街纵马,将我夫君撞成重伤。”


    她指着孔文苍:“今日小侯爷带人上门,难不成是来倒打一耙,贼喊捉贼的?”


    马凌竟不知还有此事,好家伙,又是撞人又是夺妻的,这小侯爷真是仗着山高皇帝远在这小地方拼了命的作威作福啊。


    马凌严厉看向孔文苍:“这位夫人所言非虚?”


    孔文苍被武将那鹰眸一盯,有些慌张道:“是……是小的不小心,冲撞了裴大夫,不过今日小侯爷带小的过来,便是来向裴大夫赔礼道歉的。”


    崔则仕冷笑一声,掀开案上礼盒:“赠黄金百两用以道歉,小侯爷出手还真是阔绰。”


    马凌不想在这处纠缠下去了,他手底下的龙骧卫也不是用来欺负百姓的。


    朝宁泊澹抱拳正色道:“小侯爷,剿匪事宜迫在眉睫,圣上还在千里之外等我们的好消息。当初朝堂之上,侯爷主动请缨,赞小侯爷精通兵法,一片拳拳报国之心,百官皆赞虎父无犬子。小侯爷临危受命,想必也不愿让侯爷失望吧?”


    宁泊澹咬牙切齿,知道今日有崔则仕和马凌拦着,他是拿这姓裴的没办法了。


    愤愤指着自己脸上的伤:“那我这打就白挨了?”


    “誒!此言差矣!”


    崔则仕义正言辞道:“裴贤侄一介文弱书生,怎可能打得过威武勇猛的小侯爷?小侯爷这伤分明是在背雾山剿匪时身先士卒所受,如此英勇无畏,令人钦佩!”


    马凌也马上说:“是啊!等下官回京,必将小侯爷英勇事迹上报圣上!”


    宁泊澹被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堆得下不来台,他低下头不说话,胸前起伏,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似是接受了这个说法,平复了怒意,看了裴叙一眼,起身道:“看在二位的面子上,本侯便不跟他计较。走。”


    围在外头的龙骧卫终于散了,这桩事像一场闹剧,被城中百姓津津乐道。


    可云楼知道这事儿没完。


    宁泊澹走时眼里一闪而过的阴毒她不是没看到,他这样无法无天的人,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方才起了冲突,医馆被掀得乱七八糟,还好医馆伙计多,在崔则仕赶来前护住了裴叙。


    崔令宜着急拉她爹的袖子:“爹!那宁泊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你快想想办法啊!”


    崔则仕扶着自己气歪了的官帽:“想着呢想着呢!”


    他看向裴叙,又严肃道:“裴贤侄,你放心,在我崔则仕治下,哪怕王宫贵胄来了也休想仗势横行!”


    裴叙低声道谢,崔则仕又安抚他几句,方带着崔令宜走了。


    乐安带着人闷头收拾,云楼把他拉到内室,见他余怒未消,身躯仍绷得硬邦邦的,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没事了,没受伤吧?”


    裴叙摇摇头,复又抱住她,低头埋在她颈窝,闷声问:“他可有找过你麻烦?”


    云楼抚摸他后脑勺:“只昨日在山中遇到一面,我没搭理他。”


    只要想到那阴邪的视线在他娘子身上流连过,他心中想要将那人碎尸万段的戾气便难以控制。


    “好了,没事了。”云楼抚着他后背,又握着他手腕抬起来看看,一本正经地关心:“揍了人手痛不痛?”


    裴叙埋在她肩头闷笑了一声。


    她就也笑起来:“我把我夫君哄好了吗?”


    “哄好了。”


    他直起身,捧着她的脸在各处落下细细密密的吻。


    外间突然有人敲门:“郎君,有客人找你。”


    裴叙抚着她脸颊,指腹蹭了蹭。


    他推门出去,原本被云楼哄好的脸色在看到来人时再次沉下来。


    云楼跟在他身后,也看见对方,是那日从后院出来的那个中年男人。


    他并未被裴叙的眼神喝退,反而笑道:“郎君可否借一步说话?”


    裴叙盯他半晌,回头对云楼说:“在这等我片刻。”


    云楼点点头。


    裴叙便领着那人去了后院厢房。


    她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想了又想,还是没有跟上去。


    在后院炮制药材的伙计很快走了出来,便按照郎君吩咐掩上门帘。


    厢房中光影浮动,从窗格中穿梭而进的光柱照着空中浮动的尘埃,裴叙嗓音冷淡:“你又来做什么?”


    “小侯爷,跟我回去吧。”


    裴叙现在听到“小侯爷”这三个字就犯恶心,脸色铁青:“我说过,我不是。”


    “今日之困,难道还没能令郎君认清权势地位的重要性吗?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郎君夫人姝色无双,今日有安平侯觊觎,明日便可能有其他人,以郎君如今之势,如何护得住?”


    “何况以郎君之智,难道看不出来那安平府小侯爷不过假意应承?他日后必定卷土重来,这些权贵纨绔手段层出不穷,郎君一介布衣到时又当如何招架?”


    “他是小侯爷,您也是。只要您愿意回去,您便是裴家的嫡长子,侯爷年迈,将来必定由您承袭爵位,届时有整个汝阳裴氏为您撑腰,区区安平侯府又有何惧?”


    裴叙冷冷看着他,这位裴府的大管家吴元忠。


    自他记事起,他就是裴府的管事。在他和他娘因外祖父一家下狱而受牵连时,全府上下只有他对他们母子的态度不曾变过,始终恭敬有加。


    大约正因如此,裴予朝才会派他来此,妄想凭借这点情谊说服他。


    裴叙看着他,就会想起母亲当年在裴府日夜以泪洗面。想起外祖父一家蒙冤下狱,裴府不仅坐视不理,甚至落井下石,企图下毒毒死母亲,以免她牵连裴氏。


    连他这个裴氏嫡长子,都因为体内有着柳氏血脉,而被裴予朝厌恶憎恨,指着他大骂休想肖想侯爵之位。


    他们一家避柳氏血脉如避蛇蝎,如今却指望起他这个柳氏之子了。


    裴叙突然冷笑出声:“听说裴予朝绝后了?”


    吴元忠脸色一变。


    “儿子死绝了,想尽办法也怀不上种,眼见便要无后,爵位无人承袭,与其落到二房头上,不如来找我这个……”他一字一顿:“嫡、长、子。”


    “我若答应和你回去,你们又待如何?让我猜猜。想必你们已打探到我年少时曾参加科举连中小三元?否则裴予朝不会这么快下定决心。指望我回京后一举夺魁,正好光耀他裴氏门楣?”


    “不止如此,最好被王公贵胄榜下捉婿,正好让我休掉发妻,迎娶能为裴氏带来好处的贵女,再纳十几房美妾为裴氏开枝散叶,这不是他一贯的手段?”


    少时温润知礼的小公子,如今已生得这般龙章凤姿。而京中那些在门楣庇荫下成长起来的裴氏子弟,个个都不如他。


    可他对裴氏只有怨恨。


    “回去告诉裴予朝,死了这条心。他这辈子注定活着孤绝无嗣,死后无人捧遗。”


    “小侯爷!”


    “滚出风平城,永远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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