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一更】
吴元忠脚步沉重从后院走出来,行至药堂,看到“少夫人”正趴在柜台前,拎着药戥在玩。
她看上去是如此天真烂漫,有着京中贵女都比不上的姝色容貌,被裴叙宠得不知世道艰险。
可她到底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孤女。
裴叙猜得没错,若他回京,裴氏便会逼他休妻另娶。
云楼拎着药戥抬眸,便看见那中年男子在看着自己叹气。
她这次对他没什么好脸色了,因为他每次来裴叙都不高兴。
吴元忠见她冷淡地看了自己一眼便垂下眸去,心里想着,或者这孤女会是此事唯一的突破口。如今柳氏已过世,唯一能牵动小侯爷心神的,不就只剩她了吗?
身后脚步声接踵而来,吴元忠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好时机,快步离开了。
裴叙脸色果然不太好,云楼丢下药戥跑过去扑到他怀里,蹭来蹭去:“怎么又生气?”
裴叙闻着她身上熟悉的香味,杂乱无章的心绪稍微平静,想了想低声说:“他逼我做不愿做的事。”
“那就不做。”她凶巴巴道:“下次他再来我就把他轰走!”
裴叙笑着把她脑袋按贴到自己胸口,慢慢平复:“我已经轰他走了。最近……”他顿了顿,“暂时不要出门了,等我解决好安平侯的事。”
云楼有些意外:“你打算如何解决?”
裴叙低头亲了她一下:“我会想办法。”
“好吧。”她又说:“那我今晚想去找令宜过夜,明日回来就不出门了。”
裴叙没有拒绝:“好,我送你去。”
看着裴家那对恩爱的小夫妻又牵着手在街上散步,城中百姓已见怪不怪。他们还能如此清闲地上街,看来今早那场祸事果然是诬陷。
裴叙买了些她往日爱吃的糕点肉脯,用油纸包好,让她带去崔府吃。
崔令宜得知通传很快跑出来接她,见裴叙站在原地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高兴地朝他挥手:“走吧走吧,我会照顾好小楼的!”
裴叙目送两人进了县衙,才慢慢转身离去。
他没有回医馆,在城中绕了一圈,买了些东西,随后来到了金玉赌坊。
仇亭很快把人接到了肖鹤的私阁中。
他瓮声瓮气的:“裴公子,你来找我,是不是想让我帮你去把那个小侯爷宰了?你放心!我一早得知此事,刀都磨好了!等天一黑我就去!”
裴叙笑了下:“不是。”他道:“拿纸笔来,我要给肖鹤传信。”
仇亭马上照做。
老大走之前说了,他走后裴公子就是自己的老大,他什么都要听裴公子的,如果裴公子有危险也要舍命相护!
寨中只有三人知道裴公子身份,其中就有他,这是老大对他的信任!绝对不能辜负!
仇亭很快拿来了纸笔,裴叙用左手执笔写完传信,递给他:“用最快的速度传给肖鹤。”
仇亭点点头,又问:“裴公子,如果那个小侯爷继续欺负你,我能不能去杀了他?”
裴叙摇了摇头,他的神情很淡:“我们劫取的那批贺礼中,有安平侯卖官鬻爵的证据,那个账本将他此次与各州官员银钱来往的每一笔贿赂都记录在册,还有献礼之人的信件,只需将这些交到需要的人手里,自会有人出手。”
仇亭没听懂。
但他知道裴公子不让他去杀那个小侯爷,只好道:“我知道了,我这就去给老大传信。”
龙骧卫剿匪陷入僵局,以裴叙对背雾山的了解,没一两个月,这寨门攻不进去。
宁泊澹就算想针对他,也只能等到剿匪结束后,否则崔则仕和马凌会拦住他胡来。
他还有至少一月的时间,足够了。
原本不想管安平侯那些烂事,不想节外生枝。
但宁泊澹竟敢觊觎他娘子,那便让安平侯满门陪葬好了-
风清月朗,春夜静谧。
云楼换上崔令宜为她准备的夜行衣,在崔令宜紧张又兴奋的眼神中飞身跃出窗扇,消失于夜色。
其实可以走门的,但崔令宜说想看她翻窗。
县衙位于城东,距岳府并不远。以云楼的轻功,很快就到了。
宁泊澹的到来令这座高宅守卫更加严密,可皇城都拦不住夜游,遑论此处。
云楼熟门熟路摸到紫栖堂,殿内灯火通明,显然宁泊澹还在饮酒作乐。
她悄无声息落在屋顶,掀开一片青瓦,朝下看去。
宁泊澹左拥右抱靠在榻上,下堂舞姬挥袖,乐姬弹琴,好不快活。
孔文苍和他几个亲信都在此间喝酒,吹捧奉承着高位上的主子。
云楼伏在屋顶耐心等着,夜色缓缓流逝。
不知过去多久,堂下终于有人提及此事。
“照我说,小侯爷就该直接把那娘们儿绑了!姓裴的不知好歹,小侯爷就不该给他脸!”
“这口气绝不能这么忍了!只要小侯爷发话,我们便去把那姓裴的打个半死,再把那小娘们绑来给小侯爷好好享用!”
底下一片附和,宁泊澹面无表情喝着酒,最后一摔杯子:“够了!还嫌我今日不够丢人的吗!”
堂下瞬间静寂,连舞姬和乐姬都伏地发抖。
宁泊澹冷笑一声:“原以为那姓裴的是个软骨头,没想到还有几分硬气。崔则仕和马凌不是说没有证据不能乱扣罪名吗,最多两月,等本侯把姓裴的和山贼勾结的证据摆到他们面前,看他们还如何相保。”
“小侯爷有何高招?”
“届时攻下山寨,那些山贼的命不都握在我手里?让他们指认个同伙,不难吧?”
“小侯爷的意思是,到时候让山贼指认姓裴的与他们勾结?这招高啊!属下再去伪造一些书信往来,人证物证俱在,看他们还有何话说!”
孔文苍立刻跑上去给他倒酒:“小侯爷消消气。姓裴的蹦跶不了几日了,与山贼勾结可是死罪,届时判他个满门抄斩,好好给小侯爷出这口恶气!”
“至于他那位美妻。”孔文苍顶着一张疤痕脸,笑起来格外恶心:“等属下寻到机会,绑到府中,先让小侯爷开开胃。她若不想被死罪牵连,届时还得求着王爷宠幸她呢。”
狗腿子们你一言我一语,总算将鼻青脸肿的宁泊澹哄开心了。
底下丝竹声起,玩乐继续。
云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控制住现在就冲下去把人杀干净的冲动。
来之前崔令宜千叮咛万嘱咐,万万不可在此大开杀戒。
那是京中王侯,还是领皇命剿匪而来,死在这里麻烦就大了。宁泊澹今日才刚与他们发生冲突,晚上就暴毙,不管有没有证据以安平侯的性子绝对会怪罪到裴叙头上。
那就把安平侯也杀了?
可他还有父母姻亲,还有朝中好友,权贵是杀不光的。她只有一把刀,他们却有权倾天下的势。
杀的越多,这个麻烦只会越来越大,她不想再给裴叙惹来麻烦,她惹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只要让宁泊澹打消这个念头就好了。
既能打消他这个念头,又能吓退他,有什么办法呢?一定有办法的。
打探到他接下来的打算就好,她可以回去和崔令宜商量。
青瓦被盖上,挡住漏进夜色的这缕光。
云楼回到县衙时,崔令宜正在窗边探头探脑。
只是眨眼的功夫,原本空无一人的窗外骤然站着个人影,差点把她吓出声来。
虽然早有准备,可夜游这来无影去无踪的本领还是让她惊赞不已。
崔令宜等人进屋,把窗扇管关好,小声问:“探听到了吗?”
云楼缓缓点头,将宁泊澹的计划说与她。崔令宜听完愤愤不已,咬牙切齿:“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她又跟云楼确认一遍:“你没杀他吧?”
云楼叹气:“我倒是想来着。”
崔令宜说:“杀了他,事情反而变得复杂起来。此时只要有个人能压住他,或将他调离此处,这件事便迎刃而解。”
她想了想,拳击掌心:“我让我爹给我祖父去书一封!只要我祖父出面,安平侯定然会卖这个情面。”
可崔则仕被调离京中十年,崔家真的会愿意为了这么点小事帮他吗?
云楼没有泼凉水,这毕竟是崔令宜的心意。
何况,在她想到其他办法前,如今也只有期望崔大人能说动崔尚书出面了。
在崔府过了一夜,翌日一早两人还没起,便有下人来通报,说裴郎君来接他夫人了。
崔令宜气得捶床:“天还这么早!他想干嘛!他要干嘛!就一刻也离不了!让他等着!”
发完脾气,转头搂住云楼的细腰哭哭唧唧:“小楼你看他,生怕我与你多待一刻。”
云楼羞涩道:“我夫君是有些粘人。”
两人浅赖了一会儿床,崔令宜便唉声叹气地起身了。
等云楼收拾妥帖出去,崔则仕正在前堂招待裴叙喝茶。两人似乎在谈论昨日之事,见她来了便停了话口。
也不过分开一夜,裴叙看来的眼神竟透着思之如狂的浓郁。
不知内情的莫不以为他们分开已有半年。
果然很粘人。
同崔则仕拜别,裴叙便牵着她离开崔府。
马车已等在县衙外,云楼坐上车,问他:“崔大人方才和你说什么?”
裴叙替她打理裙裾:“他还是劝我参加科考。”
崔则仕说,若有功名傍身,今后再遇到这种情况,那些人便不敢随意动他。
可什么样的功名才叫功名?才能彻底杜绝别人觊觎她的可能?
举人?探花?或者直接夺得状元?除非他当皇帝,否则上面永远有人压他一等。
就算是皇帝,如今不也被李相压着吗?
他似乎不愿多提这个话题,拉过她的手,手指一根一根挤进她指缝,与她十指相贴。
听到她笑着安慰:“你不愿意,那就不考。只要是你不想做的事,都可以不做。”
裴叙将她抱进怀里,垂着眼眸,没说话。
第42章 【二更】
云楼答应他今日起便不出门了,裴叙没着急回家,陪她去城中逛了一上午。
买了些她喜爱的亮晶晶的玉石首饰,又做了两身衣裙,午间又带她去如意楼听戏吃饭。
午后原本还想带她去杨柳堤乘船游湖,云楼吵着累要回家,这才作罢。
她昨夜和崔令宜闺中夜话,确实没睡好,回了屋梳洗一番便打算午睡。
窗前的紫檀木案几上燃着熏香,她看到那上面摆着几本尚未合上的书籍,一旁还有燃尽的蜡烛和过夜的凉茶。
云楼回过头,问正在给她挂衣裳的裴叙:“你昨夜没睡吗?”
他动作一顿,过了片刻才低声说:“……嗯,你不在,我难以安眠。”
云楼真是拿他拿办法,拉着他上榻:“那我们一起午睡。”
帐幔垂落,裴叙抱着她陷入床榻,灼热浅喘的呼吸覆满她颈窝,空洞一夜的胸腔终于被她的香味一点点填满。
屋外,茵茵和文思轻轻掩上门帘。
茵茵将她叫到一边:“郎君和夫人房中的案几怎没收整?那一向不是你在负责?可不得偷懒。”
文思低声道:“晨起便要收拾,郎君不许我动。”
茵茵若有所思,看了看天色:“我们去煮些茶,备些鲜果,等夫人午歇起来端去凉棚下。”
夫人午睡一般半个时辰,起来后便会去院子里躺着赏花,两人早已摸清她的习惯。
然而今日一等再等,房中始终不见有起身的动静。
两人想着大概是因为郎君昨夜一夜未眠,夫人今日便陪着睡得久了些。
是有些久了。
云楼手指抓着他后背起伏的肌理,也在想今日怎会如此久。
他不是整夜未睡吗,怎么午睡了半个时辰就恢复精力了?
春日总是多雨的,那锦被上绣的缠枝莲被洒落的阵阵春雨浇透,仿若喝饱了水,笔挺着绽放出别样的风采来。
时而又想,别的夫妻此事也如此频繁吗?每日都做吗?不分白天黑夜吗?
裴叙敏锐地察觉到身下的人有些不专注。
她在想什么?这种时刻,她的心思竟不全在他身上么?
白日天光穿过门窗,透过罗帐,只余下半寸明暗交叠的光影。光影落进那双漆黑幽清眼睛,愈发显得欲壑难平。
怎么会够呢?他永远不会觉得够了。
还能更多,还能更重。他的爱也好,他的心也好,其他什么也好,恨不能塞满她整个人,全都给她。让她没心思想别的,只能想他。
怎么都好像不够,她的身心全部给他都不够,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填满他愈趋愈胜的爱欲?
心里有道很低的声音说,把她关起来就好了。就关在这小小的房间里,这床榻之间,除了他以外任何人的视线都不能落到她身上。
只有他可以。只有他能看着她,亲吻她,拥有她。
就像现在这样,他可以完全将她覆盖。她屈膝拱腰,折成一张弯弓,他便是射箭之人。弓与箭每一道弧度都完美契合,不留一丝缝隙,擦着弓弦一击射出。
箭矢正中靶心,震动颤鸣,箭头插在最深处,若没有人去拔,绝不会疲软掉落。
可是不行。她是春日的风,夏日的花香,秋日的暖阳,冬日的雪。没有人能困住风雪,他也无法将花香和暖阳据为己有。
就这般罢,她在他身边,在他怀里,足矣。
临近傍晚,屋头传出郎君喊送水的声音。
茵茵和文思对视一眼,忙不迭去了。
云楼已经彻底不想动了。虽然她也热爱这事,可裴叙实在也太磨人了啊!她想不通怎会有人在此事上永远有用不完的精力,永远不会疲软。
是不是前段时日受伤周婶给他补得太过了?
吃饱餍足后的人看不出一点方才的浑浊沉沦,朗月清风地吩咐下人烧水煮茶,说要晚上陪她去凉棚下赏月观星。
呵呵,你最好是去赏月的。
那贵妃椅隔一段时日便要承受它不该承受之重,快被他折腾得不成样子了。
赵石头和钟实如今天一黑都不去院墙外巡视了,被郎君呵退过几次,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云楼的日子又变得清闲起来。
每日躺在院中闲谈浇花,看钟实和赵石头打打拳,晚间再去榻上跟裴叙死去活来。
很充足,很安心。
崔令宜给她传信,说崔大人已修书一封遣人送往盛京,请求崔尚书出面解决此事。云楼虽觉希望渺茫,但多少有个盼头。
裴叙上次说他会想办法,后面再没提过。云楼不知他想的是什么办法,难道是找上次在医馆遇到的那人帮忙?可他分明抗拒和那人的接触。
有时候她也会想起崔大人让裴叙继续科考的话。
如果裴叙真的继续科考,以他的才学高中状元不是什么难事。那她岂不成了状元夫人?
那她会变成京中那些每日除了宴请邀约,便是在宅中苦等夫君下朝的贵妇吗?
云楼打了个哆嗦。
不,那太可怕了。
还好裴叙不愿科考,不会做官。
这几日雨丝风片,外头似笼着一层薄烟,夜半时分,睡梦中的云楼被一道鸟鸣声惊醒。
那叫声实在普通,与春夜里那些鸟雀啼鸣无甚区别,除了她,其余人甚至都注意不到。
可她能听出区别,她能分辨出那是鸟雀的低鸣,还是……照影的传信。
那声音由远及近,又掠过四周,朝更远的地方去了,仿若一只雀鸟在夜空中展翅飞过。
照影在找她,他知道她在风平城中,但不知她在哪。
照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为什么会来找她?!
其实她心里已有了答案。
之前总是安慰自己,不急,死到临头再说。
看来现在就是死到临头了。
身旁的裴叙还熟睡着,云楼缓缓坐起,手起刀落,十分利落地给他劈晕过去。
这件事拖不得,她必须马上去见照影。
夜已经很深,云楼换好衣裳,悄无声息离开房中。
那特殊的,只有她和照影熟悉的鸣声已朝着城东的方向去了,云楼施展轻功追了上去。
春雨连绵,像一张缚网的轻纱将她缠裹,身后疾速的风声引起了照影的察觉,他身形一顿,轻飘飘立在屋脊飞翘的鸱吻上。
故人相见,遥遥相望,云楼立在另一头鸱尾上,有些谨慎:“你不是来抓我的吧?”
照影无语:“我若是来抓你的,就不会用这种方式唤你出来。”
虽早猜到如此,但云楼还是松了口气,卸下警惕笑眯眯朝他走来:“什么时候到的?”
“今夜刚到。”照影也跳到屋脊上,等两人靠近,他好好端详了一番云楼:“看来你这一年过得不错。”
云楼拉他在屋脊坐下,开门见山:“青主派谁来了?”
“阿尘。”
照影见她追上来那一刻便知她武功还在,又叹又惊:“你胆子怎么这么大?连青主都敢骗?”
“敢不敢的,如今都骗了。”她只是奇怪:“青主是如何察觉的?是背雾山屠杀山贼之事让他起疑了吗?”
照影更是一副见鬼的表情:“背雾山那事还真是你干的?”
好吧,看来不是因为此事。
照影默了默,将从阿尘那里听来的消息跟她说了。
云楼听完后一阵沉默,照影也沉声道:“这毒司徒砚帮你治了多年都无起色,青主却能轻易说出此毒名为燃犀。云楼,我觉得此毒是青主所下。”
是啊,以前不是没有怀疑过,这毒是独孤青给她下的。
可始终想不通,为何呢?她明明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那些年,她不也尽心尽力为他做事,从未生过背叛之心吗?
但在她还没打算离开细刃时,她就已经中毒了。
难道独孤青会预知后事不成?算出她将来会叛逃细刃,所以提前给她下了毒?那这位首领未免也太手眼通天了。
燃犀。也算个好消息吧,至少知道这毒的名字了。
照影不解地看着她:“我记得你之前在细刃时过得也很快活,天大地大,哪处不由得你去?不过是要领些命令,做些自己不愿做的事。竟让你如此难以忍受,情愿冒着被追杀一生的风险也要叛逃吗?”
雨越下越密了,她的眼睫凝着一层水汽,湿哒哒垂着。
半晌,她点了点头。
“嗯,我一时一刻也忍不下去了。”
“幼时我被关在笼子里,供那些贵人观赏取乐,我拼了命想离开那座笼子,撞得头破血流。”
“后来青主救了我,他说我有血性,将我放出了那个笼子,又将我关进一个更大的笼子。”
“那笼子再大,大到能任由我来去,可那终究也是笼子。”
她抬起头,沉静的眸子静静望着他:“我不想活在笼子里。”
我情愿死在笼外。
照影从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看出了她的决心,他叹了声气。
“阿尘带着人手,所以慢我一些。但最迟五日后也会找来,你打算怎么办?”
云楼看着春雨蒙蒙的夜色。
其实在看到照影的那一瞬间,她就已经知道困扰她多日的局面该如何破解。
连老天都在给她提示,偏在此时让照影到来。
“还能怎么办,继续逃呗,总不能留下来等死。”
照影皱眉:“以阿尘对你的恨意,一旦确定你是叛逃,定会天涯海角地追杀你。”
云楼却笑了起来:“正合我意。”
她悠悠地说:“我不仅要让她来追我,我还要留下踪迹让她能追上我。”
照影盯着她脸上笑容,突然意识到什么:“这城中有你想保护的人?”
云楼托着腮,笑眯眯的:“嗯,我成亲了。”
照影大惊失色。
又听她笑着说:“他对我很好,什么都依着我,也不在乎我的过去,还找人帮我解毒。我最开始原本只是想在这里和他过几年宁静日子便离开。”
“但我的到来似乎给他带来了很多麻烦,或许我本身就是个麻烦。我留在这里,只会连累他。”
一年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
没有长到让人一辈子忘不掉。
他们就像背雾山那条溪流中两片命运不同的落叶,在溪水流冲下短暂地相贴,又被无法抗拒的水流冲开。
如今她要继续去做她的亡命徒,他也该回归他的生活,做回他风光霁月的裴郎君。
他或许会继续经营医馆,也许会听从崔大人的建议科考入仕。
无论怎样,都比和她一起亡命天涯,面临永无止尽地追杀要好。
细刃目标在她,只要她离开,城中万事太平。
“那还等什么!”照影拽着她站起身:“我们现在就走!”
云楼望着远处高门大宅的方向,摇了摇头:“走之前,我还要做一件事。你得帮我。”
第43章 【一更】
山色寂寂,照影在雨中狂奔,来到城隍庙后山石阶前。
雨夜一缕月光都没有,但他依旧能借着夜色视物。
拾阶而上,踏七十七步,左侧歪脖子树。
“那里有司徒砚给我留的东西,你去帮我取来。”
照影拿出匕首开挖,很快挖出一个盒子。他在身上擦了擦泥水,将盒子妥善收好,返回城中。
云楼在裴宅的房顶上等他。
轻雨落在春夜舒展的桐叶上,雨声清而绵长。去年夏日她也曾爬上来过,捡了一窝掉落的雏燕。
黑影轻飘飘落在她身侧,将盒子递给她:“这个办法太冒险了,如果我没能及时从棺材里把你挖出来,你真死了怎么办?”
“那就证明我命该绝于此,也不必遗憾。”
裴叙应该会将她埋在他母亲旁边,那里山清水秀,她也很喜欢。以后每逢祭日裴叙还会来给她扫坟上香,带她爱吃的糕点肉脯。
这样想想,好像也蛮不错的。比她今后不知死在何处,横尸荒野强多了。
云楼接过小木盒,又低声道:“还有几件事需交代你。”
雨声盖过了屋顶细语。
临走前,照影朝下看了一眼。
他还没见过云楼的夫君呢,也不知是什么样的人。
“就这么死了,不怕他伤心?”
“大约是会伤心一段时间吧。”她笑了下:“但过两年也就忘了。”
……
翌日裴叙起床时,感觉脖子有些疼。他想他应该是又落枕了。
毕竟他娘子的睡姿实在不敢恭维,今日又得去找陈大夫扎两针。
他起身穿衣梳洗,如往日一样,走前去床边亲了亲她脸颊。
待转身离开,云楼突然叫住他:“裴叙。”
他回过头,看见她从床上坐起来,撒娇似的:“抱我一下。”
他笑着回身,单腿跪在床上,俯身抱了抱她。
他娘子今日似乎有些粘人,埋在他颈窝不肯撒手,还狠狠在他颈边嘬了一口。
裴叙好笑道:“这下不怕别人看到了?”
往常她都只嘬看不见的位置,生怕叫人看见笑话她。
她指腹蹭了蹭被她嘬出的红印,松开手:“你走吧。”
裴叙在她额头亲了一下:“今日我会早些回来。”
她笑着点头:“好。”
医馆一整日都很清闲,近来看病的人不多。裴叙赶在傍晚前回家,路上有卖槐花糕的,他买了一包,想着拿回去给他娘子尝尝。
到家时却发现云楼不在,文思说:“下午夫人带着茵茵出门了,好像是说要去君临楼见什么人。”
君临楼?
裴叙皱起眉。
他知道吴元忠一直没离开,就住在君临楼的客栈。
云楼是去见他?
裴叙脸色沉下来。猜也能猜到吴元忠找她是想说什么,无非是换种手段劝他。
裴叙匆匆赶往君临楼,他思考着吴元忠到底跟云楼说了多少,面色沉重踏进去时,却一眼看到吴元忠坐在窗边雅座喝茶。
云楼不在。
裴叙大步踏过去,吴元忠看见他脸上一喜,连忙起身:“小……郎君,您来了?”
裴叙盯着他:“我夫人呢?”
吴元忠微微一怔:“少夫人一个时辰前便离开了。我还以为郎君此时来见我,是少夫人劝动了你。”
不知为何,裴叙心中突然有些不安。
吴元忠见他脸色越来越难看,忙道:“郎君的身世我并未提及,只是告诉少夫人郎君之才天下少有,在这小小风平城实在埋没……”
裴叙不想再听他说这些废话,转身就走。
吴元忠也察觉到他情绪不对,连忙跟了上来:“郎君可是在找少夫人?她同我喝过茶便说要去城东买些首饰,带着丫鬟走了。”
她有好几日没出门,怕是有些闷,今日便借此机会逛街去了。
思及此,裴叙稍微松了口气,可那股不安感始终萦绕心头。
出了客栈,他朝城东方向大步走去,迫切想要快点找到他娘子,带她回家。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擦身而过,他站在长街中间惶然寻找,身边一张张脸忽然就变得有些模糊,再难看清。
有人撞到他,说着抱歉,裴叙踉跄着避开,耳中鼓动的心跳声震得他耳心有些刺痛。
身后突然有人惊慌失措地喊他:“郎君!”
裴叙猛地回头,看到茵茵神色慌张地朝他跑来,几乎是扑在他面前,失声痛哭:“郎君,我终于找到您了!夫人被安平侯的人带走了,我已去县衙报了官,卞捕头先带人去了,我去医馆没找到您……”
她大哭着,裴叙有一瞬间失聪。那么一瞬间,天地静寂,几乎听不到一点声音。
他身子晃了一下,被跟上来的吴元忠扶住,随后轰鸣之音像夏夜惊雷在他脑中轰得一声炸开,他一把推开吴元忠,朝宁泊澹所在的岳府疯跑。
茵茵跟在他身边,一边哭一边说着今日之事。
从君临楼离开后,她便陪云楼去城东铺子逛街。云楼逛了会儿坐在巷口的小摊下歇脚,叫她去对面买些茶饮。
就是这档口的功夫,此前来医馆闹过事的随从便带人围住巷口,将云楼带走了。
茵茵回头时瞧见了这一幕,她知道自己上前阻拦也无用,立刻便去县衙向卞玉求救,又赶回医馆找裴叙。可那时裴叙已在回家路上,后又去君临楼找吴元忠,两人便一再错过。
无妨,无妨。他娘子胆子小,被宁泊澹绑到府中,定然吓坏了。只要不与他起冲突,便没有性命之危。
其他的都不重要,只要人没事就行。
宁泊澹不敢杀人的,他只是起了色心。
他这般安慰着自己,却无法控制手脚发凉,血液倒流,脑中轰鸣之声几乎让他听不见别的声音,在耳边拉成一条尖细刺耳的长线。
岳府朱门大敞,冲进去时,竟也无人阻拦。
有城中熟识的人在府中当差,瞧见他甚至露出同情的神色,跑来给他引路:“裴郎君,快跟我来吧。”
裴叙头重脚轻,仿若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沼泽地里,来到了紫栖堂外。
远远的,他听见有人在哭。
那哭声实在凄惨,实在有些耳熟。
是崔家小姐。
崔家小姐怎么会在这里?她在哭什么?她为什么要哭?
裴叙看到堂外站着许多人,有卞玉,有衙门的官差,还有府中的随从,和瘫在地上不知所措的宁泊澹。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裴郎君来了!”
于是所有人都回过头看向他,每个人的表情都很难看。
裴叙看到他们让出路来,尽头的台阶上躺着个满身是血的人,崔令宜跪在她身边,哭得撕心裂肺。
裴叙觉得这真是无稽之谈。
那不可能是云楼。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那,甚至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一旁被卞玉制住的宁泊澹看见他,挣扎着大喊:“本侯再说一次!不管我的事!我只是请她来府中喝茶,什么都没做!她突然就开始吐血,吐了我一身!”
崔令宜猛地抬头,睚眦欲裂,一把拔出身旁赵二的佩刀朝他扑了过去:“我杀了你!”
一片混乱。
裴叙面无表情走到浑身是血的云楼面前。
她闭着眼,身上脸上都是血,如同第一次在他面前毒发那样,面如白纸,嘴唇青黑,躺在冷冰冰的青玉地板上。
裴叙跪下去轻轻握住她的手,她手也是冷冰冰的,甚至已经有些僵了。
她没有脉搏,像个死人一样躺在这里。
“娘子……”他低喊了一声,俯身去抱她,可她的身体也不再柔软,僵硬冰冷,硬邦邦的。
怎么会呢?明明早上走时,她还在他怀里撒娇。
可她现在变成了一具没有呼吸、没有脉搏、没有温度的尸体。
裴叙跪在地上死死抱着她,贴着她额头,好像这样就能将自己的体温传给她,让她也暖和起来。
可她的身体太冰了,像冰锥一样扎进他骨血,于是他体内的血肉好像也被冻住了,无法流淌,无法心跳。
他娘子真的死了。
他整个人迅速褪去血色,摇摇欲坠,眼眶深处似有一把刀由内朝外捅出来,捅得他眼前一黑,肝胆俱裂。
心头像被人活生生剜去一刀,痛得他呕出一口血来。
他的血和泪都砸在她脸上,从她青白的脸颊缓缓滑落,像是她不忍见到爱人痛苦,流下的血泪。
“郎君!”
吴元忠见他竟悲痛至此,吐出血来,生怕他一时想不通,就这么随少夫人去了。
慌忙上前扶住他:“郎君!斯人已逝,千万保重身体,您还得为少夫人操办后事!”
可他只是抱着她的尸体哭着,起先只是嘶哑颤抖的哭泣,呜咽抽泣着,像被人抛下的无助的孩童。可他哭得越来越狠,那样悲痛欲绝声嘶力竭的哭声,连藏在暗处的照影都不忍再听。
“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宁泊澹吓坏了,他没想到会闹出人命,匪还没剿成功,闹出这样的事,崔则仕和马凌不会放过他的。
他朝身旁惊慌失措的孔文苍大吼:“你去绑她做什么!我今日让你去绑她了吗!”
孔文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是属下的错,是属下……是有一个府中的家仆跑来说,裴家娘子在附近逛街,属下才……”
他只是想让小侯爷高兴一下。最近剿匪不顺,小侯爷日日发脾气,好不容易遇到裴家娘子出门,他就……
那个家仆呢?都是那该死的家仆的错!是他来通风报信,是他带的路!
孔文苍咬牙切齿朝四周张望,却再也没找到那佝偻着背身形有些高大的家仆了。
暗处,照影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往怀里一塞,悄无声息离开了此处。
他该去做准备了。
这假死药是司徒砚的拿手绝活,药效只有三日,但药性过于刚猛,服下之后皮肤会大面积溃烂,散发腐臭味,让人看上去犹如死后快速腐烂。
他得赶在三日内将云楼挖出来。
前提是,这三日她得被妥善安葬。
裴宅挂起了白幡。
城中百姓都已惊闻此噩耗,许多人义愤填膺,希望县衙能将那害人性命的小侯爷缉拿归案。
但听闻裴郎君抱着他夫人的尸体吐血晕厥被带走之后,岳府就大门紧闭,再也不见开过了。
去年此时,裴宅红绸漫天,喜庆热闹的场景仍历历在目。可不过一年时间,竟已物是人非,阴阳两隔了。
裴叙做了一个噩梦。
梦见自己四下漆黑,他站在一汪冰凉刺骨的潭水中。那水从他脚踝往上蔓延,慢慢长到他的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突然听到云楼的声音,她喊他:“裴叙……”她哭着:“好疼啊,我好疼啊……”
裴叙惊慌地四下找她:“娘子,你在哪?你在哪!”
可他找不到人,只听见她哭。她哭得好惨,一直喊疼。
裴叙痛得难以呼吸,潭水一寸寸漫过胸口,漫过喉颈,淹没了他的嘴、鼻、眼,最后彻底将他吞没。
“娘子!”
他猛地坐起身,大口喘气,几乎窒息,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空气里有熟悉的香味,是她身上的香。
那一定是噩梦。
裴叙甚至笑了一下,从他早上离开家起,就是在做梦了。
他现在才真实地醒来。
他怎会做这样的噩梦,一定是近日思虑太重。他娘子应该是起床了,等他推开门,就能看到她坐在院子的秋千上朝他甜甜地笑。
裴叙脚步虚浮地下床,走到门口,惨白僵硬的双手覆上门框时,却稍微顿住了。
他心跳得很厉害,浑身的冷汗又开始不停地冒,几乎快要喘不过气。
他闭了闭眼,猛地拉开门。
看到满院白幡在风中翻飞。
第44章 【二更】
“吾友令宜,见字如晤。
近日我时常肌骨欲裂,咯血不止,倍感时日无多。
好友带来传信,言此毒名为燃犀,无解。毒发身亡后尸身迅速腐烂,三日内化作白骨。
我虽无惧,唯恐夫君难承此痛。
你我相交至厚,故以此书相托。将我后事托付于你,务必三日内将我入殓安葬。
死后身腐,秽气难掩,不忍也不愿夫君睹此惨状。
私心所愿,我在他忆中容貌如旧。
与你相识,结为挚友,我心甚慰,此生无憾。
我死后,身中隐秘,望你代为守口,勿令夫君知晓。
切记切记。
此信阅后即焚,万望令宜平安,岁岁无忧。
云楼绝笔。”
……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纸灰味。
裴叙脸色惨白站在门前,久久没有动作。
多希望这是一场噩梦。
为何这不是一场噩梦?
心头被剜去血肉,绞痛不止,喉咙又猛地涌上一股腥甜,鲜血从他唇角溢出来。
一身缟素的乐安冲过来,哽咽着扶住他:“郎君!”
裴叙抬手抹了下唇角的血,声音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夫人呢?”
“崔小姐在前堂操办夫人后事,已将夫人入殓了。”
裴叙面无人色,一把推开他,跌跌撞撞朝前堂冲去。
前厅已搭起灵堂,茵茵和文思跪在灵前哭着焚烧纸钱,钟实和赵石头神情悲恸站在一旁,街坊四邻来此吊唁。
那棺材就那么明晃晃放在堂中,已覆上棺盖。崔令宜一身素白,双眼红肿,脸色苍白,正强打着精神在跟城中的堪舆先生交谈。
裴叙冲过来,几乎是扑到棺材上,眼眶血红状似恶鬼,发了疯般去掀那棺盖。
崔令宜冲过去拦住他:“裴叙!你干什么!”
他一把将她推开,双眼红得几欲落下血泪,神色狰狞地嘶吼:“谁允许你这么做?!谁允许你把她装起来?!”
崔令宜想起那封信,想起云楼在信中字字泣血的嘱托,眼泪喷涌而出:“她中的那毒会让她的尸身在三日内腐烂化作白骨,我带她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腐烂了!她身上皮肤全都开始烂了!”
“你想让她就这么烂在这里?烂在你家中?她不想让你看见她那副模样你知不知道?她想要你记住她好看的样子,而不是现在这样!”
裴叙双目赤红盯着她,半晌,一字一顿说:“我要看。”
他不能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崔令宜没再拦他,也拦不住。看他双手握住棺盖,缓缓推开。
只不过一条细缝,一股浓郁的腐烂的臭味便从棺中扑面而出。
堂中所有人都闻到这股味道,有来吊唁的城中百姓干呕了一声,难以忍耐地跑了出去。
裴叙双手发抖,眼泪大滴大滴砸落在棺上。
她明明是香香的。
她最爱香了。会将每一套衣裙都熏上香再穿,会将花香带到房中赏闻,还会给他做和她味道相同的香囊,让他带在身上。
裴叙咬牙,还要再开,崔令宜一把按住棺盖:“够了!裴叙!”
她牙关紧咬:“让小楼体面地走吧。”
要让前来吊唁的所有人都闻到她死后腐烂的味道吗?
裴叙从那条细缝中看下去。
阴暗潮湿的光线落在她青白脸上,血渍已被擦拭干净,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裸露在外的手背和手腕果然已经溃烂。
她一定很痛,死了也会痛的。
不然怎么会来他梦里喊痛。
他好想把她抱在怀里哄一哄。
那股味道越来越浓烈刺鼻,连外间都能闻到,崔令宜将犹如行尸走肉的裴叙一把推开,强行合上棺盖,哽咽厉声:“下销封棺!”
裴叙跌坐在地,看落销封棺,他娘子永远被关进了那具暗无天日细长窄小的棺材里。
他扑上去,又被人拦下来。他大吼着,却不知自己到底有没有喊出声音。
两日浑浑噩噩地过去。
他不吃不喝,也不睡觉,只坐在棺材旁发呆。
吊唁的人来来往往,他们同情安慰,怒骂斥责,可他一个字也听不到。
只有持续不断的嗡鸣声,只有那股腐烂味始终萦绕。
她会腐烂,然后化作一堆白骨,长埋在地底。
这个过程甚至很快,他听到崔令宜跟堪舆先生说,今日必须下葬了。因为棺材已盖不住那气味了。
他闭上眼,吞回那股再次涌上喉咙的血腥,可眼泪还是流了满脸。
云楼被葬在他母亲的墓旁。
旧坟旁多出来一座新坟,墓碑上是他亲手所刻的字:亡妻云楼之墓。
春雨淅沥,他坐在黄土泥泞的地上,抱着墓碑,像一具还没安葬的尸体。
雨水将他全身浇得湿透,他已这样坐了一天一夜,谁来都劝不走。
照影在暗处看着,有些着急。
今日就是第三日,今日他若再不走,他就只能把他打晕拖走了。
云楼这夫君看上去实在可怜,他有些下不去手。
好在傍晚时分,有人代替他做了这件事。
那是一个穿黑衣劲装束高马尾的少年,发间绑着一根素白绸带。
他骑着一匹马疾驰而来,翻身下马后望着新坟沉默良久,走到坟前给云楼上了一炷香,然后拎着裴叙的领口把他凶了一顿,最后直接打晕扛走。
照影松了口气。
天色渐渐暗沉,雨也小了许多,等至半夜,照影速速开挖。
他动作很快,因为担心云楼那夫君半途又疯疯癫癫跑来了,抡铲子的速度比他挥剑的速度还快。
黄土下很快露出棺材,开棺前,他后退一些,捂住口鼻,一脚踹开,随后连滚带爬跑远一些。
春雨落进棺材,一股浓郁的幽香在夜幕中散开。
腐臭变幽香,这香味带剧毒,若不明其中道理吸上一口,当场暴毙。
照影一向觉得,司徒砚若将他专研这些歪门邪道的心思放在医术上,他早成天下第一的神医了。
他算着时间等香味挥发完,连忙将云楼从棺材里抱出来,喂下解药。又将提前备好的已经快要腐烂成白骨的尸体拖过来,把云楼外衫扒了给那尸体穿上扔进棺材。
什么珠钗首饰,耳铛手环,一并取了全部扔进去。
服下解药后三个时辰才会醒,照影将云楼抱到林中草地上,转身回来迅速将新坟恢复原样。
还好近日春雨不断,到处都是泥泞淅沥,这样挖过一道也看不出什么痕迹。
云楼身上没了那股腐烂的臭味,但溃烂的皮肤依旧存在,照影脱下外衫把她裹起来抱在怀里,朝他提前找好的落脚点疾驰而去-
斗转参横,云楼很突兀地睁开了眼。
假死的状态与真死无异。这三日她没有做梦,没有意识,在服下毒药闭上眼的那一刹,整个人就如同坠入了漆黑的深渊,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如今意识回笼,身上那些溃烂的伤口带来疼意,喘气有些闷堵,头昏脑涨,四肢无力,大约是假死的后遗症。
灯火如豆,四面黄墙,窗外传来马鼻的响喷。
照影趴在床边睡着了。
她撑着身体坐起来,细微的声响惊动了照影。
“醒了?”他松了口气,“我真怕你醒不过来。”
云楼冲他笑:“多谢你及时把我挖出来。”环视四周:“我们现在在何处?”
照影说:“距离风平城几十里的村子,没什么人住,我连夜赶过来的。”
他起身从床角抱了堆东西,放到她面前:“我趁你昨日下葬的时候去了趟裴宅,喏,你要的东西。”
云楼摸了摸已经使熟的宽刀,随后拿起裴叙送她的那只长命锁。
锁下的金玲轻轻撞响,发出清脆的铃音,她缓缓抚摸锁上“长命百岁”四个字,半晌,若无其事问:“他还好吗?”
照影知道她在问谁,皱了皱眉:“不太好,我感觉他比你说的要伤心许多。”
他回想了一下:“他吐了七次血。”
云楼低着头,垂眸看着手中的长命锁,很久没有说话。
照影能感觉到她的难过。
夜游最是恣意洒脱,原来也会因为一个人露出这样难过的神情。
他叹了声气:“走之前,你要不要偷偷去看看他?”
过了很久,才看到云楼摇了摇头:“算了。”
不过一年而已,很快就会忘记的。
那一次毒发她曾问他,如果这毒治不好怎么办?他很平静地说,我会陪着你,直到你死去。
他早就接受了她在将来会死去的事实不是吗?
迟早有这一遭。
如今这个时间不过提前了而已。
拖得越久,只会让他越发难以承受。
他那么好,再过两年说不定就会遇到很好很好的姑娘。他会再次成亲,拥有一个真正很好很合适的娘子。
一年而已,很快就能忘记的。
她收起那些细密酸疼的情绪,长长呼出一口气,问照影:“宁泊澹如何了?”
照影嗤了一声:“你临死前抓着他襟口说的那句‘我变鬼也不会放过你’几乎快把他吓破胆了,当日就连夜逃走了,我跟了一段路,他应该是逃回盛京去了。”
云楼冷笑了声:“倒是省了我再去装鬼吓他一次。”
宁泊澹一走,剿匪一事应该会全部由马凌负责,也不必再担心裴叙会被扣上勾结山贼的罪名。
照影把备好的伤药递给她,背过身去。
云楼撕开衣衫,将身上溃烂化脓的位置都撒上药,包扎好。
入殓前崔令宜把她打扮得很漂亮,给她换了她最喜爱的那套衣裙,簪了最耀眼的珠钗。
照影把她挖出来时,全扔在那具棺材里了。
她脱下华贵柔软的襦裙,换上照影提前为她备好的利落短打。梳着发髻的长发放下来,全部扎上去束在脑后,又变成那个亡命天涯的夜游。
再也不是裴夫人了。
“阿尘这两日便要到了,你这伤能行吗?”
“放心。”云楼抻了下身体:“这点皮肉伤算不了什么。”
其实还是有些疼的。
大约这一年被裴叙娇养得太好了,连这点伤竟也觉得痛了。
照影提前在这里备好了食物和水,两人一道吃过,云楼恢复了些体力,天也快亮了。
到了该和故友分别的时候。
“我还想拜托你一件事。”
“你说便是。”
“我还是不放心宁泊澹,担心他会折返。”云楼说:“这两月你留意城中情况,若剿匪后裴叙安然无恙,那便好。若宁泊澹仍欲加害,那便替我杀了他。”
照影看着她,缓缓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做的安排已经够多。放心吧,他不会有事的,我替你看着。”
他顿了顿,又说:“你若实在舍不得……”
云楼笑了下,翻身上马,背上长刀将她身影衬得越发纤细紧实:“后会有期。”
照影便也笑了起来,朝她挥手:“后会有期。”
春雨下了一日又一日。
裴叙的咳血之症始终不见好,整日缠绵病榻,短短几日,哀毁骨立。
吴元忠来裴宅探望他,见他此副模样,心中不忍。
“郎君,少夫人已入土为安,你何必再这般折磨自己?”
阴雨连绵,清绝消瘦的郎君坐在窗边案榻,披着一件素白外套,闻言缓缓转头看来。
吴元忠看到一双了无生气的眼睛,可那双眼底深处,却又隐隐透出一股令人不安的阴郁。
他听到他低哑阴冷的声音:“那一日,你为何要约见她?”
吴元忠微怔,连忙说:“那日是少夫人主动约我相见,她询问我来此的目的,恐我伤害郎君,但我并未多说什么。”
“是啊,你为何要来呢?”他盯着他,那样的眼神令吴元忠毛骨悚然,“我让你走,你又为何不走呢?”
“郎君!”
“是你们害死了她。”他的声音平静又疯狂:“你们都该给她陪葬。”
第45章 【一更】
和照影分开后,云楼一路往北走。
她速度并不快,沿路留下便于追踪的痕迹,甚至还有闲心在山下的茶棚歇脚吃茶。
她在等阿尘追上来。
正好趁这几日养一养身上溃烂的伤口。
与此同时,阿尘带着人马到达风平城。此地离背雾山很近,她想起去年落虎寨山头被人屠杀一事,当时皆传是夜游所为。
看来果然是她。
不是最厌恶杀人吗?怎么还会冒着暴露的风险屠杀那么多人?又在多管谁的闲事?
阿尘冷笑。
手下很快来报:“在城外几十里的村庄发现夜游落脚的痕迹,她好像往北边逃了。”
城中有龙骧卫驻军,阿尘是龙骧卫头号通缉犯,画像在禁军中人手一份。她既已逃了,也没必要继续在城中待下去浪费时间。
阿尘带人离开,循着踪迹一路追杀。
夜游是他们四人中最擅追查也最擅隐匿之人,细刃的追查秘术世间仅有,若不是此次因毒在风平城暴露踪迹,他们不可能这么快找上门来。
可自从她从风平逃离后,这沿路踪迹便再未掩盖过。
是她受了伤顾不上,还是有意为之?
阿尘蹲在地上看着林中的篝火堆,她甚至在这里烤了只野兔吃。
像某种无声的挑衅。
阿尘面无表情,放飞手中线雀:“继续追。”
就这般你追我逃了半月有余,此时距离风平城已千里之远,阿尘望着她一路逃跑的方向,终于意识到她的目的地。
她想出关。
以为逃出关去就抓不到了吗?出关了也要把她抓回来!
此时他们已入昭州,再往前走就是雁归城,出了雁归城再往上,就到边境了。
云楼的行踪在此时变得隐蔽起来,但又没有隐蔽到完全不被她发现。
她停下来了。
手下并未察觉她的踪迹,还在茫然搜寻。
阿尘望向山中破败庄子的方向,半晌,淡声道:“我去那边看看,你们继续搜。”
已是暮春,山中景色宜人。
这庄子不知是多少年前的,荒烟蔓草,枯井颓巢,老树成藤从房顶钻出来,让人疑心这里会不会有野鬼精怪出没。
“阿尘美人儿,好久不见啊。”
果然有。
阿尘持刀,猛地回身,看见一身黑衣的少女背着一把宽刀,坐在倒塌一半的院墙上,手里拿着一颗不知从何处摘来红彤彤的野果啃着,笑眯眯朝她挥手。
一年多未见,她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讨人厌的模样。
她手指一招,朝她投掷了什么东西而来。阿尘原以为是暗器,正要避开,却在看见那东西时稳住身形,伸手接住。
“请你吃野果,我早上刚去山上摘的。”
阿尘捏着那颗野果,面无表情嘲讽:“看来你这一年武功退步不少,竟然能被我追上。”
她却笑眯眯地夸她:“是阿尘美人儿这一年武功精进不少,所以才能追上我。”
可她越夸,她反而越生气,盯了她半晌,阴沉道:“我知道你这一路都在故意留下踪迹,引我来此,有何目的?”
云楼啃完野果,拍拍手,双手撑在两侧断壁上,是一副放松悠闲的姿势。
“还能因为什么。”她歪着头,笑盈盈的,浮岚暖翠全都落在她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当然是想见你一面啊。我们都一年多没见了,难道你不想见我吗?”
阿尘紧紧握着那颗野果,咬牙切齿:“花言巧语!巧言令色!”
她永远是这副模样!
永远能笑眯眯对身边每一个人都说出这种话来!
野果在她手中四分五裂,溅出香甜的汁水,她狠狠道:“你背叛了青主,我必抓你回去问罪!”
听她这么说,她却一点也不担忧,反而笑得更甚。
“既然这么想抓我回去。”云楼一脸疑惑:“为何还要故意将青主派你来抓我的消息透露给照影,让他来给我通风报信?”
“我没有!”
“承认吧。”少女满脸得意:“你就是关心我。”
阿尘气急败坏,将手中甜腻的野果狠狠往地上一摔,提刀攻来。
正好让她试试一年未见,夜游的武功到底精进多少。
原以为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对战,谁曾想刚攻到身前,云楼扬手一挥。
一股幽香直扑阿尘面门,她一时不察尽数吸入,当场便觉头晕目眩,栽倒在地。
看着少女慢悠悠走进,在她跟前蹲下。
阿尘快气晕过去了:“一年不见,你手段竟变得如此卑鄙!无耻!”
云楼惊讶道:“你一个人找过来,都没带人手,不就是想放我走吗?”
她笑嘻嘻在她脸上摸了一把:“好啦,我接受你的好意。你好好睡一觉吧,我走啦。”
“云楼!不准走!”
“这迷香两个时辰便会解,我在这附近撒了药,不会有野兽过来,放心。”
“我要杀了你!你就是逃出关我也会把你抓回去!”
“行行行,你来吧你来吧。我走啦,保重。”她突然又回过身:“哦,对了,差点忘了。”
阿尘躺在地上恶狠狠看着她走近,从怀里掏出一根玉簪,放到了她毫无力气抓握的手上。
“送你的礼物。这下真走了哦。”
身后传来阿尘逐渐虚弱的声音:“我要杀了你……”
云楼没有回头,只朝后挥了挥手:“这话都听你说了许多年了,下次见面换句话吧。”
阿尘的眼皮慢慢往下坠,她强撑着,看到少女像一道自由的风掠进了山林,消失得无影无踪。
再次醒来已是两个时辰后。
阿尘猛地翻身坐起,恨恨看向握在手中的玉簪。
通体晶莹的白玉,玉中渗着杳霭流玉般的绿云。
她手指缓缓收紧,玉质清润的质地嵌进她的掌心。半晌,面无表情将玉簪塞到怀里。
回到聚集点时,四下搜寻的手下已经回来:“没有发现夜游踪迹。”
从这一日起,他们就再也没有找到过夜游的踪影了。
但阿尘知道她会出关,一行人直奔关城而去。
而此时云楼已经易过容,坐在了出关商队的骆驼车里。
她易容手法还是以前跟一个江湖游侠学的,没学几天,只学到个皮毛。
但用在此地完全足够了。此时裸露在外的皮肤看上去焦黄焦黄的,穿着一身粗麻布衣,背着一把用破布缠绕的宽刀,看上去就是个风吹日晒辛苦度日的打手。
商队的商主去栏市挑人时,一眼就挑中了她!
他就喜欢这种其貌不扬气质不惊的打手,能在商队遇到危险时突然出手,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骆驼车稳稳驶出关外,外头逐渐黄沙漫天。
云楼抱着刀坐得笔直,静静看着外面陌生的地界。
她要去找司徒砚。
第46章 【二更】
暮春过去,凉棚上的葡萄架长出一串串小小圆润的青果。
只要再经过一个夏日的滋养,那果子就会由青转红,结成一颗颗硕大饱满的紫葡萄。
去年没吃上,今年从开春起她就一直期待着那一日,说等成熟了要坐在凉棚下边摘边吃,还要让周婶给她做成葡萄酿。
裴叙静静望着那葡萄藤,已有几分炽热的艳阳洒在他身上,却像照进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顷刻便被森森寒意吞没。
他伸出手,因最近消瘦不少,手背越发显得骨节坚硬,青筋贴着青白皮肉根根清晰,几分狰狞。
那手拽住还未成熟的葡萄,缓缓收力,某种酸涩的气味在空气中溅开,青涩的汁液顺着修长青白的手指流淌。
片刻过后,满地狼藉。
肖鹤从院外走来,看到那七零八落的葡萄架,知道这人又在发疯了。
他走过去:“这些葡萄又如何惹你了?”
裴叙低着头,拿着一方丝帕缓缓擦拭手指:“它们长得太慢了。”
肖鹤真想为这葡萄喊一句冤。
但跟一个刚刚丧妻日日发疯的鳏夫显然讲不通道理的。
他让乐安打水来给裴叙净手,等他擦洗干净,在贵妃椅坐下后,他也在对面的蒲团落座。
他是不敢坐那贵妃椅的,上次屁股刚挨上去就被他仿佛要吃人的表情吓得当场蹦起来。
和云楼有关的所有东西,别说碰了,他现在看都不敢看上一眼。
根本不知道哪一眼就触了他的逆鳞。
肖鹤正色道:“果然不出你所料,安平侯卖官鬻爵收受贿赂的事被李相压了下来。”
裴叙静静听着,脸上没有表情。
李谵明和安平侯是连襟,他们的夫人是江陵陈氏的一对亲姐妹,关系自然亲密。
当年先皇突发恶疾,深夜驾崩,佞臣贺朝年派人刺杀了太子,意图扶持天生残疾的皇三子继位,继续把持朝政。
是太子太傅李谵明当机立断进宫勤王,才终于将贺朝年一众阉党拿下,又扶持年仅七岁的皇四子继位,方才稳住混乱的朝局。
那时候安平侯可出了不少力气。
皇帝年幼,李谵明占着从龙之功,很快大权独揽。
也就是这几年李谵明有意避嫌,安平侯才渐渐成了所谓的闲散王爷。
可他们自始至终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不管李谵明如何自命清流,他都必须把安平侯这些事压下来,否则天下人只会认为安平侯是受他指使。
这就是沽名钓誉的李相。
“还好你留了一手,没把真的账本和信件交出去。你打算怎么办?”
裴叙盯着花圃那西瓜藤。
这西瓜也长得很慢,他娘子那么辛苦的浇水施肥,如今也才拳头大。
为什么不长得快一点,让她能吃上呢?
她再也吃不上了。
裴叙闭上眼。
半晌,肖鹤听到他轻声说:“他既要拦,那就一起去死吧。”
茵茵低着头快步走过来。
从夫人去世后,整座宅子便噤若寒蝉,再也没了当初的热闹。
“郎君,东西都收拾好了。只有夫人的东西没动,等您亲自收。”
裴叙起身,朝房中走去。
这两日宅中在收拾进京需要带的东西,许多箱子都已装了马车。屋子空下来,光线中漂浮的灰尘愈发明显。
等他真的动手开始收拾时,才发现云楼留给他的东西少得可怜。
除了她的衣服首饰,竟只有她送他的木雕,一幅去岁春节写的对联,还有她缠着他画的那幅画。
连一个小小的木匣都装不满。
他抱着木匣久久沉默,那样压抑的气氛令房中的茵茵几乎不敢喘气,头越埋越低。
突听郎君问:“她喜爱的那把刀呢?”
茵茵想了下,那把刀一贯是放在紫檀木案旁的,但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了。
不过夫人安葬那几日崔小姐时常出入房中,为夫人装殓,拿了许多东西走。
便道:“应是被崔小姐拿走了,那把刀是崔小姐送夫人的。”
崔小姐与夫人关系亲密,夫人走后崔小姐也悲痛许久,估计是拿回去睹物思人了。
裴叙便没再问。
云楼的丧事是崔令宜一手操办的,她放了很多云楼生前喜爱的东西在棺材里当陪葬品。
那些他常见她戴的步摇珠钗,玉镯耳铛,还有他送她的长命锁,都一并随她永远埋在了暗不见天日的地底。
于是给他留下的东西更少了。
连回忆都只有一年。
离开风平城那日,裴叙去拜祭母亲,给云楼带了她喜爱吃的糕点肉脯。
他最爱的两个人都长眠于此,而他即将离开。
他将两座墓碑擦拭干净,打理了云楼坟上冒出来的野草。
母亲,我要失言了,但您会原谅我的,对吗?
您可有遇到小楼?她很可爱对吧?您一定很喜欢她。
风平城很宁静,你们在这里很好。等我做完要做的事,就回来永远陪着你们。
一辆朱轮华毂在不远处等着,吴元忠站在车外,看着他在柳氏坟前磕了头,又抱着少夫人的墓碑说了会儿话,才终于转身朝这边走来。
清寂山色映照着那张沉郁面孔,让吴元忠心中不安。
短短几月,龙章凤姿的小侯爷气质大变,整个人都透着风雨欲来时的阴沉,扫来的眼峰时常让他感到心惊肉跳。
他默默叹了声气,忧心不已。将这样一位小侯爷请回盛京,对裴氏而言真不知是好是坏。
裴叙坐上马车,帘帐垂落,吴元忠听到他浅淡的嗓音:“走吧。”
过了好几日,街坊四邻才发现,裴家郎君离开了。
他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风平城。
悬济堂留给了陈大夫,有人去问,陈大夫也只说不知道。
好好一对恩爱夫妻就这般阴阳两隔,好好一个裴宅人去楼空,都是那岳府仗势欺人,搞得裴郎君家破人亡,城中百姓长吁短叹,感慨不已。
几月过去,时间入冬,日子如水流淌,渐渐便也很少有人提及了。
天气变冷后,关外的天色总是暗沉。
穿沙而过的风霜刮得云楼脸疼,虽然她大部分时间都用布巾裹面,但摸上去还是变得粗糙不少。
商主说今晚有大风沙,商队在就近的镇子落脚过夜。
天黑时黄泥地上燃起篝火,商主从镇上买来几只羊,剥了皮放了血,洗干净后架在火上烤。
烤羊肉的香味很快蔓延开来,商队这些人糙惯了,自己拔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就着那火开始片羊肉,一边大口吃肉一边大口喝酒。
云楼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屈膝托腮,看着他们闹嚷。
她还不太饿,不想这会儿去跟他们抢肉吃。
商队里那个刚成亲的向导苏木高高瘦瘦的,也挤在五大三粗的壮汉堆里抢肉,被撞得东倒西歪也不放弃。
最后他抢到了一根羊腿,高兴地切成肉片,放在盘子里跑去端给他的新婚妻子。
云楼目不转睛地看着,看他们亲昵地依偎在一起,还互相喂对方吃,有时候会下意识笑出来。
商主啃着羊腿溜达过来,看看云楼,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对小夫妻,语出惊人:“你喜欢苏木?”
云楼震惊:“你别胡说!”
“你总看他。”商主觉得自己观察力一绝:“还老是露出那种羡慕的眼神。”
“……”云楼:“很明显吗?”
商主斩钉截铁:“很明显!不过苏木不会喜欢你的,他很爱他的妻子,他们是青梅竹马,你还是早些死心吧。”
“我才不喜欢他呢。”云楼收回视线,摸了摸藏在衣衫里面的长命锁,转头很凶地对商主说:“我有夫君的!”
商主一脸惊讶:“你成亲了?”
“对啊。我夫君对我可好了,比苏木对他妻子还要好,我一点也不羡慕他们。”
商主狐疑地看着她,摆明了不信:“你杀人不眨眼的,有人竟敢娶你?”
有好几次在路上遇到马匪,他请来的这位打手展示了她物超所值的身手,将对方打得落花流水。
她甚至从未拔出那把刀,只用刀背,已经足够令人胆寒。
打手很不客气地瞪他:“我夫君说了,我什么样子他都喜欢!”
她说完这句话,像是生气了,跳下石头扭头就走。
商主叫了她两声,见她走出院子,背影融入风沙中,赶紧喊道:“我信你成亲了,也信你夫君对你很好,快回来!要起大风沙了!”
已经起了。
人走在其中,有一种难以抵抗的无力感。
云楼没有走太远,她只是觉得他们太吵了,想找个安静的地方。
风沙呼啸而过,那声音在远处的石林里打转,发出幽长凄厉鬼哭狼嚎的声音。
云楼蹲在墙根底下,从衣衫里把长命锁拿出来,握在手中细细摩擦。
她的手也粗糙了很多,抚过“长命百岁”那四个字时,指腹几乎感觉不到刻痕。
明明这样的日子才是她习惯的。永远居无定所,永远在外漂泊,她过了十多年这样的日子,怎么就被短短一年的好日子影响了呢。
果然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如果还在风平城的话,她这会儿在做什么呢?
裴叙一定帮她烧好了地炉,炉子上煮着清茶,还会烤一些她爱吃的肉脯。
天气这么冷,也说不定他会带她去郊外那座庄子泡温泉。那庄子她就去过一次,好可惜。
风沙越来越大,裹挟着沙子从她身上刮过,发出细碎撞击的声响。
云楼抱着膝盖蹲在茫茫夜色下,偏着头枕在膝上,握紧了手中的长命锁。
她小声嘀咕:“我夫君对我可好了。”
第47章 【三更】
云楼在关外待了一年。
在关外找人并不容易,她换了好几个商队,打探着司徒砚的消息,每到一个地方都会留下只有司徒砚才会发现的线索。
这一年多她跟着商队去了很多地方,也见识到了很多从前从未见过的新奇事物。
西域辽阔,有时候走上一日都不见一个人影。阿尘嘴上说着就算跑到关外也要把她抓回去,但云楼知道她不会出关的。
细刃从不在关外活动。
直到走到一个叫乌潭的地方,这座城池矗立在雪山下,像一块被风吹落的翡翠。
商队说这里的草木多药性,遍山皆是灵根,乃是百药之邦。云楼就觉得,应该就是这里了。
司徒砚要编他那收录天下百草的医典,肯定不会错过这个地方。
果不其然,她在城中住了几日,便打探到司徒砚的消息,听说他现在跟一个巫医住在雪山脚下。
云楼翌日一早就找了过去。
司徒砚还睡眼朦胧端着瓷碗在那喝水呢,看见熟悉的人影骑着骡子朝他走来,还以为自己没睡醒。
雪山脚下比城内要冷许多,云楼打了个哆嗦,跳下骡子:“你真是让我好找!”
司徒砚激动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你……”
能在这异域他乡见到故友岂能不激动,但他也很快意识到云楼不可能无缘无故跑来找他。
“细刃去抓你了?”
云楼跟他进屋,里头烧着炉子,终于暖和一些:“嗯,阿尘追杀了我一路,到关城才放弃。”
司徒砚给她倒茶:“你就这么跑了?你那夫君呢?”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云楼捧着杯子淡声道:“我吃了你留下的假死药。”
司徒砚观她神情,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她身上那怪毒来。
“我在这里结交了一位本地的神医,他深谙制毒之道,我已与他尝试过许多解毒配方,正打算明岁就带着这些解药回去找你!”
司徒砚高兴地把他这两年多的成果拿出来递给她:“都在这了!不知道有没有效,你都试一试!”
云楼抱着整整盒子的瓶瓶罐罐,目光逐渐呆滞:“你是说,我要把这些药全都吃一遍吗?”
“对啊!”
“……吃死了怎么办?”
“怎么会呢,有我和哈桑在,不会让你死的。既然来了,就在这住下吧!”
午后哈桑回来了,是个身材高大虬髯满面的青年。听说云楼就是怪毒“持有者”,哈桑对她表示了极大的热情。
于是雪山脚下的巫医屋又多了一位住客。
云楼觉得自己变成了他俩的试药人,那些解药吃了有没有用不知道,她感觉自己有一点死了。
“快快快哈桑!她吐黑血了!先别管她,先把黑血收集起来!”
“七窍流血?不应该啊?再给她试试这个药!”
“眼前有一层血雾?哦哦,是的,你眼睛现在里面充血了,看不见很正常。”
云楼觉得就这么下去,燃犀有没有解不好说,她应该能修成百毒不侵的体质了。
在这里解毒又中毒的日子清闲而平缓。
她每日就躺在门前的躺椅上看远处巍峨的雪山,碧空之下那雪山神圣高大,下雪时神秘美丽。
有时候躺在这里,会仿佛回到了风平城,躺在她最喜爱的凉棚下。
偶尔做梦,梦到裴叙拿着一件披风,抑或是绯色斗篷朝她跑来,着急地说:“娘子,快穿上,别着凉了!”
她睁开眼,只有寒风从她身前拂过。
一年、两年、三年,算算时间,都过去三年了,怎么还是忘不掉呢?
是因为那是她此生唯一一段安稳幸福的日子,所以才如此深刻,难以忘怀吗?
那他呢,他忘记了吗?
应该忘了吧,毕竟那只是他漫长的安稳幸福的人生中极短的一段时日-
盛京近来发生了件大事。
安平侯府被抄家了。
抄家的圣旨上判了他十来条罪名,其中最严重的是贪墨枉法、鬻爵卖官、私占民田。
听说他收受贿赂的账本和书信被呈到御案,当夜就下了旨,龙骧卫连夜抄家拿人,偌大的侯府一夜之间倾覆,锒铛下狱,判了满门抄斩。
京中一时人人自危。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安平侯可是李相的连襟,若不是在朝堂上与李相平分秋色的裴相推波助澜,谁敢这么干?
那裴氏嫡长子裴行芝何其风光,三年前连中三元一举夺魁,成为盛京炙手可热的状元郎,被多少权贵高门抢着榜下捉婿。
打马游街时一身御赐红袍,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其斐然风姿满盛京的贵公子加起来也不及其一二。
原本以为那就是他最风光的时刻,谁曾想那不过是开始。
此后三年,裴行芝在朝堂上加官进爵,平步青云,其背后世家门阀的支持固然不容忽视,但此人精通权术,于朝堂捭阖之间游刃有余,很快便为帝所倚。
今岁初,已擢升右相,与李相分庭抗礼。
四年时间官拜宰相,其惊才绝艳,世间少有。
而裴行芝当上右相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安平侯开刀。
那一条条罪名砸下来,加之板上钉钉的罪证,任由李相一派如何使力都没能救回来。
众人皆知,这是裴行芝在杀鸡儆猴。
李相自扶持少帝登基,十多年把持朝政,独揽大权,朝中六部尽是他的门生,早就引起世家和帝王不满。
少帝年幼时尚能顺从,可随着年纪增长,谁又甘愿当一个傀儡皇帝?
裴行芝的出现天时地利人和,他是世家门阀的代表,也是帝王分剥相权的一把刀。
如今这把刀立于朝堂之上,仍谁都要避其锋芒。
但最令京中百姓津津乐道的,还是那裴相二十有七,却至今未娶。
当年榜下捉婿的场面有多热闹,如今还有说书先生口若悬河。哪家的贵女见了那般风姿斐然的状元郎能不心动?连皇家公主都心仪于他。
可裴行芝闭门谢客,全然拒绝,只说自己早已娶妻。
谁都知道这是假话,你家中有无夫人,那不是一目了然吗?
后来才知道,他的确早已娶妻,只是妻子已经病故。他房中供着亡妻牌位,从不准人进去。
那便续弦吧!这般重情重义的郎君,大家也很愿意嫁!
可裴行芝依旧不松口,说要为亡妻守节,随着他位极人臣,敢给他说媒的人便也少了。
曾有朝官私下宴酒时大放厥词,说裴行芝此人权欲熏心,心狠手辣。此番薄情寡义之人,怎可能对亡妻念念不忘?不过是对外博一个好名声罢了。
裴行芝听闻后,一笑了之。
京中贵女芳心暗许,却连想见上他一面都难。
唯有常岳崔氏崔则仕之女崔令宜有几分例外,听说是和裴行芝有自小长大的情分,能时常出入右相府。
每每见着那崔家小姐大喇喇进出右相府,众人皆是咬牙切齿,艳羡不已。
右相府门前,两排护卫分列左右,刀枪如林,肃然无声。阶下石狮怒目,气象森严。门楣上悬着御笔亲题的“右相府”匾额,墨底金字,在日头下泛着沉沉的威光。
崔令宜跳下马车就往里走,护卫瞧见是她,并不阻拦。
一路畅通无阻来到归云楼,侍从看见她赶忙迎上来:“崔小姐,您来了。”
崔令宜在前院落座:“裴行芝呢?”
“大人今日下朝被陛下留在勤政殿议事,尚未回来。”
崔令宜“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侍从给她上了茶水糕点,便一如既往退下,不再打扰。
傍晚时分,裴叙终于回来了。
大崇实行品色衣制,以赤为尊。
他穿着绯色官袍走进屋来,脸上没什么表情,阴郁眉眼却透出些不耐烦:“你怎么又来了?”
崔令宜唉声叹气:“你就让我躲躲吧。”
裴叙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张黄杨木案几,“又有人来说亲?”
崔令宜抱着脑袋尖叫:“烦死了!烦死了!”
裴叙被她叫得也很烦:“卞玉就不能快点登门提亲?”
“我也想啊!但是他就是个禁军千户,他现在敢来提亲,我祖父门都不会让他进!”她问:“要不你提携他一下?”
裴叙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淡淡道:“上次提过,他拒绝了。”
崔令宜不说话了,堂内一时沉默。
两个人实在有些两看生厌,但因为想念同一个人,又总能坐在一处。
过了很久,裴叙听到她闷声说:“我好想小楼啊。”
他垂眸看着白玉茶盏里沉沉浮浮的春茶,嗓音被热气熏得晦涩:“我也是。”
“京中最近新开了一家苏州糕饼,我买了些过来。”她站起身:“给小楼尝一下。”
裴叙便带着她朝内室走去。
推门而入,寝卧东墙上挂着一幅云楼的画像,画像下供着她的灵位。一炉沉香正袅袅地燃着,满室幽寂。
崔令宜进去果然发现那灵位上只有香炉和糕点,没有牌位。
裴叙绕过雕漆屏风,从紫檀拔步床上把牌位拿出来,放到灵位上。
崔令宜暗自吐槽:每晚就抱着那牌位睡觉,也不嫌硌得慌。
她把带来的糕饼放上去,上了柱香。
看着画像上神采飞扬的少女,她眼眶有些红,忙低下头擦了擦。
裴叙唤人传了饭,两人各自心事重重,沉默地吃完饭,崔令宜便打道回府了。
今日又拿裴相当了一回挡箭牌,家里应该暂时不会再给她说亲了。
她决定明日好好去开动一下卞玉那个死脑筋,有后门不走不是傻子吗!跟她爹一模一样!这样下去,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有情人终成眷属啊!
暮色四合,裴叙处理完公务,盥洗一番回到卧寝。
他站在画像下看了半晌,伸手将玉质的牌位拿下来,抱着它躺上宽敞华丽的紫檀拔步床。
房中燃着熏香,是她喜爱的味道。
他闭上眼细细嗅闻,想要透过这相同的熏香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室内幽暗,灯火未燃,那冰冷牌位贴着他空缺的心口,微微震荡。
他闻着香味,呼吸渐重,从枕旁拿过一物。
四下昏黑,仍能看见那是一件赤红的小兜,细细的两根丝带在空中飘荡。
那小兜早不复当年精致,被他洗得发白,那上面也早就没有她的味道了。
可当他以它覆面时,却仿佛仍能闻到那一日在书房,她穿着这件小兜来找他,跌坐在他怀里时的清香。
他闭着眼,低吟浅喘,在这孤枕寒衾难以安眠的夜晚,只能用这样地方式排解思念与欲望。
小兜质地柔软,是用他们成亲之时她的嫁衣余料所制,覆上裹住时,像她柔软的手心。
他思之如狂。
第48章 【一更】
夜阑人静,裴叙唤人传水。
他居住的卧寝从不准人进来,只有他需要时才会唤人。
侍从领着下人鱼贯而入,端水传水,俯首低眉目不斜视。
右相府规矩森严,裴相虽从不苛待下人,可所有人都怕他。整个过程噤若寒蝉,没有一人敢往站在画像底下漠然而立的主子瞧上一眼。
只有幽然的沉香缭缭绕绕。
等门掩上,外头重归寂静。裴叙收回视线,走到榻边将濡湿的小兜放进水盆里。
他轻轻揉洗着,不敢多用一点力气。
但四年时间,尽管他一再忍耐,小心对待,它还是快要破了。
他手指泡在冰凉水中,看那丝带在指尖拂过,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她留给他的东西是这样少,让他连余生的思念都无处安放。
她甚至很少来他的梦里,每次来都是喊疼。
于是他也跟着疼起来,心头被剜去那一刀再也愈合不了。时常发作,疼得他全身抽搐,冷汗直冒。
御医说这是心疾,良药难医,只能发作时服用镇痛药物麻痹身体。
外间留守的侍从听到房中突然传来水盆打翻在地的巨响。
他焦急无比,却又不敢私自进屋,只好连忙跑去请来相府的管事乐安。
乐安匆匆赶来,站在门外唤了几声“大人”,无人回应,顾不上被责罚,推门而入。
满地水渍,裴叙蜷缩在地上,显然是心疾发作了。
“快取药来!”乐安惊慌失措地把人扶到案榻上。侍从取来药,喂他服下,看见往日威仪赫赫的裴相此时面色惨白,痛苦脆弱,慌忙垂下眼。
不知过去多久,乐安听到他哑声说:“出去吧。”
乐安眼眶发红,走前看了一眼墙上的画像。夫人的眉眼栩栩如生,含笑嫣然。
他想,夫人,你可真狠心啊。就这么丢下郎君一人,让他日夜备受折磨。可死者何其无辜,夫人也好,郎君也罢,都是这世间的可怜人。
没过几日,吏部举荐,破格超擢禁军千户卞玉为龙骧卫指挥使,官居正三品,归天子自将,掌监察缉查之权。
卞玉升官第二日就去崔府提亲了。
虽然崔氏仍然看不上寒门出身的武将,却也不敢得罪专理昭狱的龙骧卫。
何况朝中都知道卞玉是裴相一手提拔起来的,崔令宜又吵着闹着要嫁,崔氏只好应下这门亲事。
虽然没能直接跟裴相结亲,但也算间接攀上关系,勉勉强强吧。
崔令宜年纪也不小了,亲事很快定下来,就在下月初九。
总算不用日日来烦他。
裴叙点了柱香,看着墙上的画像:“崔小姐要成亲了,那日你会回来看她吗?”
“若你回来看她,也来看看我吧。”
下午时分,下人通传,崔小姐又来了。
裴叙坐在前厅,看着眉眼间都是喜色的崔令宜:“又来干什么?”
崔令宜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来感谢你啊!”
裴叙皱眉:“不必。”
他只是不想她来烦自己。
崔令宜喝了会儿茶,问:“我和卞玉成亲那日,你来吗?”
他神色很淡:“到时再看,不一定有时间。”
“你来吧。”崔令宜说:“来替小楼看我出嫁。”
裴叙端着茶杯,指骨泛白。
其实这几年崔令宜很少在除裴府以外的地方见到他。
进京之后,他直奔那个目标而去,朝堂之上是如何风云变幻她不知道,可每次见到裴叙,都会发现他比上一次更加沉郁。
她几乎已经快要想不起,在风平城时的裴叙是什么样子了。
他日日抱着那冷冰冰的牌位睡觉,感觉心也变得和牌位一样,冷冰冰硬邦邦,不会跳动了。
如今他终于如愿将安平侯满门抄斩,为小楼报了仇,斗倒李相也是迟早的事。那接下来呢?还有支撑他在这人世走下去的信念吗?
崔令宜时常想起小楼那封信中字字泣血的嘱托。
唯恐夫君难承其痛。
你若知道他至今都没从你死去的悲痛中走出来,也会难受吧。
“小楼不想看见你这样。”她别过头去,声音低颤:“她死前最担心的就是你过得不好。斯人已逝,四年了,裴叙,你别再折磨自己了。”
过了很久,她听到裴叙问:“你怎么知道?”
崔令宜回头:“什么?”
她看到裴叙面无表情看着她,阴郁眉眼沾着一点疑惑,眼神却透着令人心惊的阴鸷:“你怎么知道她死前担心什么?你早知她会死吗?”
崔令宜微怔,她没想到他会如此敏锐。
不必她再开口否认,裴叙已从她那刹那的怔愣间看出了端倪。
“她留了什么东西给你?”
崔令宜竭力镇定,将茶杯一放站起身:“不知道你又在发什么疯,我走了。”
她抬脚就往外走,身后传来裴叙冷若冰霜的喝声:“燕池!”
空旷的门外瞬间出现一队暗卫,将去路完全堵住,为首的燕池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崔小姐,回去吧。”
崔令宜气得发抖,猛然转身:“裴行芝!你是不是疯了?!你敢这么对我?!”
他盯着她,眼尾猩红,又问了一句:“她留了什么东西给你?”
崔令宜胸腔起伏,知道今日不把那封信交出来,她此生都不可能再走出右相府。
这人疯起来没人性的。
半晌,崔令宜冷静下来:“她给我留了一封绝笔信。”
裴叙走过来:“信呢?”
“烧了。”
他笑了一声:“我知道你舍不得,给我。”
崔令宜咬牙切齿:“那是小楼给我的!”
裴叙缓缓说:“我不抢,只看一眼。”
崔令宜:“我不信!!!”
裴叙看着她,逐渐双眼通红,方才那股要杀人的疯狂消散,语气和眼神都带着卑微可怜的祈求:“我只看一眼,她什么都没给我留,求你。”
崔令宜牙关紧咬,实在见不得他这幅可怜样,过了许久终于松口:“好,给你看一眼。但是你只能看,看完后不管你问我什么,我都不会说。若你再逼我,那便直接杀了我。”
裴叙轻轻点头:“好。”
“我回家去取。”
“写封信交给你的侍女,让燕池去取。”
崔令宜恼怒地瞪了他一眼,只好照做。
时间一点点过去,傍晚时分,燕池终于抱着一个小盒子回来。
崔令宜打开盒子,取出封存在函中的绝笔信。
裴叙死死盯着那封已然有些泛黄的书信,伸手接过时,手臂绷得僵硬,指骨青白,打开书信的动作小心翼翼地发着抖。
吾友令宜,见字如晤。
是她的字。
他教她写的字,字形有着她独有的圆润感,又多了源自于他的飘逸字锋。
他字斟句酌,恨不能将每一个字都刻进脑中。
读到那句“我虽无惧,唯恐夫君难承其痛”时,心中绞痛难忍,眼泪难以自控。
崔令宜紧张地看着他,见他目光久久在信上流连,心快跳出喉咙。
她生怕他逼问自己,那句“我死后,身中隐秘,望你代为守口,勿令夫君知晓”中的隐秘是什么。
可最后裴叙真的什么都没问。
他将信还给了她。
崔令宜小心将信收好,看了他几眼,欲言又止。
裴叙背过身,声音冷淡:“燕池,送崔小姐回去。”
崔令宜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她觉得这个裴叙实在反常。
天色已暗,相府肃穆森严,寂静无声。
裴叙不知在前堂站了多久,终于出声:“叫肖鹤来。”
肖鹤如今领着府中闲职,他不喜拘束,需要的时候就出现一下,不需要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暗卫找了很久才把人找来。
这几年他倒是没变,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往椅上一瘫:“找我干嘛?”
裴叙问:“你之前为她寻找解毒之法,可有听过燃犀之毒?”
“燃犀?”肖鹤思忖良久,摇摇头:“没有,怎么了?”
好好的,怎么又提起那毒?不会又要发疯吧?
裴叙垂着眸,声音很轻:“去查名为燃犀的毒。所有和燃犀相关的消息,我都要知道。”
……
雪化之后,门前的草原开出了许多小花。
云楼在这住了几年,还是叫不出这些小花的名字。只是它们成片在风中摇摆,看得人心情很好。
司徒砚早上去了城里,来往的商队带回关内友人传来的信,他取信去了。
哈桑抱着一碗饭蹲在旁边吭哧吭哧地吃完,问她:“我下午上山,你去不去?”
云楼懒洋洋的:“不去了,我等信呢。”
哈桑便放下碗,背着他的药篓爬雪山去了。
等了几个时辰,司徒砚才骑着骡子回来,一见她便道:“有消息了。”
这几年他们一边研制解药,一边打探关于燃犀的消息。
之前是他们小看了这怪毒,云楼试了无数种药,可最终还是没能解了这毒,哈桑近来愁闷得都怀疑人生了。
如今总算有了些好消息,司徒砚问:“你可知道贺朝年?”
云楼不知他好端端的提这个干嘛:“先皇在位时权倾朝野的佞臣贺朝年?”
“对,就是他。”司徒砚说:“贺朝年把持朝政时豢养了一批死士,名为蚕灯司,专为他刺杀政敌。当年太子被刺杀身亡,就是蚕灯司所为。”
“有人说,燃犀最后一次出现,就是在蚕灯司。”
云楼慢慢坐直身体:“蚕灯司?那岂不是……”
司徒砚沉沉点头:“难怪我们在江湖上如何打探都找不到有关此毒的任何消息,此毒出自皇家,恐怕只有掌握皇家秘辛之人才知如何解毒。”
“这毒是独孤青给我下的,他难道是皇家的人?细刃和皇家有关?”
谜题太多,两个人均是沉默。
过了很久,云楼静静开口:“我该回去了。”
既然知道这毒来自皇家,那这皇城她必须要去探一探了。
第49章 【二更】
这几年来以身试药,虽然没能彻底解毒,却也不算白忙活。
司徒砚和哈桑找到了能压制毒性的办法,能减缓毒发时的症状,让云楼在毒发时几乎毫无痛感,有时候睡一觉就过去了。
只是也有弊端,毒发那几日她的内力会像蛰伏起来一般察觉不到,状似武功尽失,和普通人无异。
“这毒既是独孤青所下,他的目的无非就是控制你。既要控制你,就要先废你武功。所以我们只需在毒发时压制你的内力,让你看上去武功尽失,便可让燃犀在你体内无处施展,从而减轻你的痛楚。”
但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毕竟他们也不清楚长此以往会不会有性命之危。
所以还是得找到燃犀真正的解药才行。
云楼收拾一番,发现自己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来时是什么样,走时便是什么样。
司徒砚将她送出城:“等我将雪山上所有的药草都收录编册,便回来找你。”
云楼翻身上马:“好。”
“小心些,别刚入关就被细刃抓住了。”
“别咒我!”
司徒砚哈哈大笑,又想起什么:“你回去还找你那前夫吗?”
云楼不以为意:“他应该都娶妻生子了,找他干嘛,不找。”
快马扬蹄,她朝后挥挥手,听到司徒砚大喊:“一路保重!”
出关时跟着商队慢慢悠悠,走了一载有余,如今回去却不过十天半月,很快就看到了雁归城高耸的城墙。
终于回到故土,云楼心中还是有几分激荡的。
此番回来,自是为了燃犀。她打算直奔盛京,先去探一探皇城。
当年贺党被李相杀了个干净,蚕灯司也随之覆灭,不知还能不能找到当年旧人。
反正去盛京也要经过风平城,不如去看一看?
看一眼而已,又不做什么,怎么不能看了?
小楼想看就看!
……
崔令宜的婚事就在明日。
崔府送了喜帖过来,就放在他的书案旁。
裴叙执笔批阅公文,听燕池在一旁禀告。
“燃犀是蚕灯司用来控制死士的毒,只针对武功高强内力深厚之人。中此毒者,每月必须按时服用解药,否则不定期毒发,毒状不尽相同。”
“若无解药,中毒之人的武功内力将永远被压制在服毒之日,再无精进可能。”
“蚕灯司早已覆灭,肖鹤暂未打探到解毒之法。不过他说,中此毒者死后并不会尸身快速腐烂,三日化作白骨更是无稽之谈。”
咔嚓一声,燕池看到他握笔的手青筋暴起,折断了笔身。
燕池立刻下跪。
幽冷的书房一片死寂,落针可闻,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住了。
从主子身上源源不断冒出的幽森寒意让燕池连呼吸都屏住。
过了许久,才听到他缓缓说:“你去一趟崔府,找崔小姐借一把刀。就说是她从风平城带走的那把刀,我用过就还她。”
燕池领命而去。
裴叙一瞬不瞬坐在书房,回忆那封绝笔信上的每一句话。
她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深深刻进他的脑中,那信上字字泣血的死前嘱托,如今看来,似乎只是一场可笑的骗局。
燃犀之毒,只针对武功高深之人。
既然武功高深,为何还会被宁泊澹绑走?
他从不介意她是娇弱女郎还是亡命之徒,他分明跟她说过的,她无论什么样子他都喜欢。
那日崔令宜说,那封信是云楼身死那日,她带着他们回裴府的路上,一个小乞丐跑来塞给她的。
当时事发突然,崔令宜正值悲恸之际,阅此绝笔信,无心思考,完全照她交代行事,让他连停灵守灵的机会都没有。
她希望崔令宜在三日内将她匆忙下葬,为何?
很快他就能知道了。
崔府正忙着准备明日的大婚,崔令宜更是忙得晕头转向。
所以当燕池来找她借刀时,她只觉得莫名其妙:“刀?什么刀?风平城带走的那把刀?我没从风平城带什么刀走啊。他说的是我以前送小楼的那把刀吗?我没拿过啊。”
燕池回到相府,原话回禀。
裴叙听他说完,缓缓闭上眼。
良久,突兀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森然幽怖,带着某种自嘲自毁的惊怒,让燕池一瞬间脊背发凉。
“安排下去。”他听到主子阴鸷的声音:“明日出发,去风平城。”
风平城连下了几日的雨。
春雨淅沥,云楼恍惚想起,自己当年离开时,似乎也是这样一个春雨连绵的日子。
看到熟悉的城池近在眼前,她却有些近乡情怯,在城外徘徊了很久都不曾进去。
若是看到他妻女相伴,该当如何?
还能如何,自然只能祝他幸福。
云楼竟是头一回发现,自己竟也是个拖拖拉拉优柔寡断的性子。
来都来了!
她趁着春雨进城,戴了帷帽,面容身形尽数笼在宽檐黑纱之下。
回家的路是那样熟悉,哪怕她脑中混混沌沌,毫无思考,身体竟也本能地朝那方走去。
裴宅近在眼前。
大门紧闭,落叶满地,门檐下结满蛛网,积尘盈寸。
分明是早不住人的荒败景象。
云楼原本有些紧张的情绪突然茫然消散,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反应。
大约是她站得太久,对面不认识的婶子问她:“姑娘,找人吗?”
云楼回过神:“啊,对。以前住在这里的裴郎君,搬走了吗?”
“四年前就举家搬走啦,姑娘是来寻亲的?”
四年前?那不是她假死离开的那一年?
那么久以前,在她刚死的时候,他就搬离了他们亲手打造的家吗?
也对,留在这样一个满是有关她的回忆的宅子里,他怎么重新开始呢?
他要有新的生活,这不本就是她所期望的吗?
云楼抿嘴吸了口气,又释然地吐出,笑着对婶子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他有了新的生活,她也该彻底放心了。
等解了燃犀之毒,便天高海阔由她飞,再无牵挂。
离开风平城前,她去柳氏墓前磕了几个头。
一旁就是她的“坟”,大约是裴叙交代过城中好友,两座墓都被打理得很好,并没有被荒草掩盖。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墓碑:亡妻云楼之墓。
是他的字,却又不似他的字,没有那么飘逸,显得沉重。
她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碑石,又觉得荒诞,笑了一下。
翻身上马,快马一路出了城,朝着盛京的方向疾驰。
行至官道时,前方驶来一队车马。前后护卫肃整,长枪林立,中间的马车华丽矜贵,朱轮华毂碾过路面,不知又是哪尊王宫贵胄。
云楼对这些人没好感,一勒缰绳避开官道,从林中小道走过。
快马疾驰而过,林中扬起的风吹开马车垂落的车帘。
裴叙坐在车内,面无表情朝外轻轻一瞥。
树影婆娑,一片黑纱在风中飞扬,一晃而过。
风静帘落,他亦收回了余光。
车马没有进城,裴叙带着卫队,不想惊动城中守军和本地县令。
春雨过后的坟郊淅沥泥泞,一如当年将她下葬那日。
马车在空地停稳,下人搬来马凳,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车内探出来,掀开玄青色的车帘。
卫队立于两侧,肃穆庄严,长枪在青翠山林间泛着森然寒光。
裴叙穿一身白衣,披着玄色披风,一步步走到阔别四年的墓前。
先在母亲坟前磕了头,他终于将压抑着愤怒和疯狂的目光移到另一座坟上。
四周静寂犹如死域,他盯着“亡妻云楼之墓”几个字,胸膛起伏得越来越厉害。
乐安紧张地站在一旁,他感觉郎君约莫是真的疯了。
半晌,他面无表情开口:“挖。”
暗卫立刻挥铲而上,黄土一捧捧被铲开,很快露出底下几乎保存完好的棺材。
当初崔令宜用了最好的楠木为她装敛,这棺材耐腐,四年时间并未腐烂,只是色泽变得暗沉斑驳。
直到整具棺材完全暴露在天光下,乐安的心也快跳出喉咙。
疯了疯了疯了,郎君真是疯了!若是夫人泉下有知,定会跳着脚指着他鼻子把他大骂一顿!
燕池还问:“大人,开棺吗?”
乐安真想让他闭嘴。
裴叙盯着那具棺材,无可避免地想起那一日,他透过细缝看到她腐烂的身体。那股腐烂的味道仿佛又扑面而来,让他大脑发晕,眼前发黑。
而后很多年,他都能闻到那股味道。
他身子晃了一下,狠狠闭上眼,声音从齿缝中挤出来:“开棺。”
燕池便跳下墓坑,拔出匕首准备撬棺。
片刻后,他突然说:“大人,这棺材被人开过。”
二次落销的痕迹很明显,甚至开棺之人并不细心,动作很慌忙,都没钉紧。
裴叙猛地睁开眼,脸色铁青,冷怒眼峰如风霜刀剑,掀起滔天巨浪。
他疾步上前,纵身一跃跳进墓坑,青筋暴起的手一把握住棺盖,猛地掀开。
四年前那一幕从眼前闪过,他好似仍站在灵堂,想要掀开棺盖见她最后一面。
棺盖轰然落地,他终于看清棺中景象。
一具早已腐烂的白骨躺在一堆金银首饰中。
那些他熟悉的首饰胡乱地扔在棺中,除非尸体自己坐起来过,否则那些步摇手镯怎会在不该在的位置。
裴叙双手死死按在棺边,只感觉心头被剜去的那一刀又开始流血。
可这次不是因痛而流,而是因恨而流。
他眼眶充血,呼吸粗重,青筋暴起的手在棺中凶狠翻找。
没有,真的没有。
那把消失的刀,那只消失的长命锁,都不在棺中。
她骗了他。
她竟敢骗他!!!
她竟骗他她死了!!!哈!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四年,一千多个日夜,他如行尸走肉一般活着,怀着对她的思念和愧疚,夜夜枯坐至天明。
竟是一场骗局!竟是一场笑话!
她竟敢以这样的方式,以死亡的方式逃离他!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看他吐血晕厥,看他痛哭失态,看他心被剜出来一块,她看着吗?她都看在眼里吗?
他的丧妻之痛,在她眼里也甚是可笑吧?
说什么离了他就活不了,却如此狠心地将他抛下,连一个念想都不留给他。她就这么恨他?
骗子。
骗子!!!
他俯在棺材上,额间青筋绷起,眸带血光,忽然癫狂地大笑起来。那笑声歇斯底里,带着某种决堤的愤怒和恨意,到最后竟分不清是笑还是哭。
周围卫队和暗卫跪了一地。
一片死寂中,那又哭又笑的声音从癫狂发狠变作酸苦怆痛,最后渐渐停下。
她还活着。
他的妻子还活着。
这很好。
找到她,抓住她,永远,关起来。
第50章 【三更】
从风平到盛京,一路走走停停,花了她十余日。
她内心其实是抗拒回到那个地方的。
当初费尽心思才骗过独孤青,成功出逃,如今再次折返,让她有种自愿钻回笼子的不爽感。
或许这就是独孤青给她下毒的原因,他算准了她将来有一日会回来。
无论她跑得再远,再久,只要她还想解燃犀之毒,就必须回来。
给司徒砚传信带去燃犀线索的旧友也在盛京,她回来时司徒砚替她给旧友传了信,约好今岁端午前三日在盛京外城的冲霄楼相见。
所以再不情愿,她也必须在端午前赶到盛京。
贺朝年都死了十多年了,蚕灯司也早就湮灭,她只能祈盼能从这位旧友那里得到更多的线索。
毕竟皇城也不是那么好闯的,她也就偷偷溜进御膳房偷吃了一回。
御膳房的护卫没那么多,其他宫殿可不一样。她若想要探听燃犀之毒,最起码都得是勤政殿那种地方。
夜游再自傲,也不敢托大能在皇城来去自如。
旧友没有在信中说明他的线索从何而来,云楼只能见面再打听。
她原本有些担心这是孤独青给她下的套,但司徒砚拍着胸脯保证,说他与这旧友有着同生共死的情谊,绝不会背叛他。
他都这么说了,云楼便欣然赴约。
然后在冲霄楼被独孤青瓮中捉鳖。
看着四面围上来的杀手,和早就等在那里面具覆脸一身黑袍的孤独青,云楼只想仰天长啸一句:交友不慎!
银月清亮,高耸入云的冲霄楼四周云烟缭绕,朝下看去,整座皇城渺小而壮阔。
独孤青斜倚在高坐上,面具之下那双幽深眼眸锁着底下那道清瘦身影,嘴角挑起个笑:“看到为师在这里,你似乎并不意外?”
云楼估算完自己能从这里杀出生天的可能性,收回打量的目光:“迟早要见的。”
当她知道这毒是独孤青所下时,她就知道他们迟早有一天会再见。
与其在盛京无头苍蝇一般绕弯子,不如直接见上一面。
若能逼问出解药,那最好。若得不到答案,那便杀出一条生路。
大不了死在这里。
她都死过一次了,有经验,没什么好怕的。
孤独青打量她半晌,喟叹一声:“小游,五年未见,你一点都没变。”
永远如此狂妄,永远在死路上求生路。
幼时想要逃出笼子,便拼命用头去撞,撞得头破血流,赌一个别人会因此放她出来的可能。
后来想要离开细刃,便亲手将自己开膛破肚,不惜赌上性命也要博一个未知的自由。
她想要的,永远不会等,只会赌上一切去博。哪怕这个可能微乎其微。
这样一把刀最不好掌握了,稍有不慎,便会被它割伤。
“为何给我下毒?”
云楼今夜来此,也为求这一个答案。
她自幼随他习武练刀,视他如师如父,那些年,他是她唯一的亲人。
听她问出这句话,独孤青似觉好笑,便真的笑出声来:“你若未生背叛之心,我又怎会给你下毒?”
云楼盯着他:“中毒之时,我并未背叛细刃。”
独孤青啧啧两声,从高位走下来。
他走到她面前,围绕着细细打量她,像是观赏自己的作品,最后露出对这件作品不满意的神情。
“你从小就不爱杀人,无论为师怎么教你心狠,你都学不会。心软之人是不会长久效忠的,最后你果然叛逃了不是吗?”
他从黑袍中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小游啊,为师真的对你很失望。”
云楼笑了下:“我对师父也很失望。燃犀之毒是为了压制我的内力吧?怕我武功精进超过你,索性将我永远压在那条线之下,永远无法胜过你。”
她嘲讽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说,你也只剩这样的手段了。
独孤青笑了一声,并不理会她的嘲讽:“知道为师是如何发现你的谎话吗?”
云楼静静听着,听到他说:“这毒其实很好解。你若真的武功尽失,它便不会再发作。”
所以只要她继续毒发,就说明她武功在身。
原来如此。
“你今夜来此,不就是为了寻一个解毒之法。如今为师已告诉你,你敢自废武功,从此当一个提不了刀的普通人吗?”
他的眼神像蛇一样在她身上游走,滑腻又冰冷地贴上来,在她耳边低笑。
“你不敢。因为你无依无靠,武功是你唯一的倚仗。你害怕被抓回笼子里,你害怕再被关起来。”
“所以你只有倚仗你手里这把刀。我现在放你去做普通人,你愿意吗?”
独孤青从小将她养大,他太了解她了。
她太害怕那座笼子了。
所以她比所有人都要拼命,日夜习武练刀,十多年来无一日懈怠。
五年前,司徒砚说她身受重伤,内力尽失,独孤青一开始是不信的。
可他探过许多次,她体内的确毫无内力,燃犀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发作。到底是自己从小养大的,看她可怜兮兮的模样,便也生了几分恻隐之心,放她离开了。
她若真的武功尽失,他也不妨放她自由。她若是在骗他,她迟到会回到他身边的。
如今,她不就回来了么。
“为师知道你不愿意。”他转身回了高位,又变回那个高高在上的青主:“只要你再帮我做一件事,我就把燃犀的解药给你,彻底放你自由。”
云楼盯他半晌,见他不像是在开玩笑,才问:“什么事?”
“京中新任右相裴行芝,你去杀了他,用他人头来换解药。”
云楼觉得奇怪:“为何要我去?吊客、丧门不行吗?”
“他们不如你。那右相府铜墙铁壁,暗卫无数,我折了不少人在那里。”
云楼沉默片刻,突然问:“我很好奇,细刃到底在为谁做事?燃犀出自蚕灯司,师父难道是在为皇家效力吗?”
所以最后杀来杀去,也不过是那些高门权贵之间争权夺势的肮脏手段罢了。
独孤青冷声道:“那些对你而言不重要。裴行芝此人心狠手辣,玩弄权术乱杀无辜,死不足惜。你不是最厌恶这些京中权贵?杀了他,你就自由了。”
良久,他听到云楼说:“希望师父言而有信。”
独孤青便笑了起来:“小游会骗为师,但为师不会骗小游。”
四周杀机撤离,云楼提刀离开了冲霄楼。
四杀之一的血忌从帘后走出来。
“青主,夜游真能杀掉裴行芝吗?”
孤独青撑着脸,手指轻叩扶手:“若连她都做不到,你们三人也不必再试,否则只是徒增伤亡。李相身陷囹圄,我手里能用的人不多了。只有先除掉裴行芝,方可解此困局。”
他幽幽叹息:“希望我这好徒儿不会让我失望罢。”-
原以为今夜有一场硬仗,不曾想竟如此轻松地离开。
接下这一单任务,换彻底的自由,倒也不亏。
不过听独孤青那语气,这右相恐怕不好杀啊。如此位高权重之人,守卫不比皇城弱。云楼进城找了个客栈住下,决定先踩踩点,好好计划一番再说。
好久不干刺杀这活儿,也不知手生没有。
翌日起床,还没来得及去打探有关这右相的消息,倒是先从说书先生口中听到了不少有关他的事迹。
什么三元及第,榜下捉婿,位极人臣,官拜宰相,听得云楼都觉得他在吹牛。
不过,汝阳裴氏的嫡长子么?
她怎么依稀记得,很多年前,她杀过一个汝阳裴氏的嫡长子啊?
难道是她记错了么?
算了,不重要。
那右相府就坐落在朱雀大街,那条街住的都是高门权贵,能藏身之处极为稀少,的确不好下手。
云楼决定今晚先去踩点。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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