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双更合一】
真的很辛苦。
有几次,云楼快要把垂地的床幔拽下来,想从这张没有尽头的拔步床上逃走,又被那双骨节森然的手扼住脚腕拖回去。
室内留了一盏烛台,被他翻过身时,她看到那张似鬼似仙的面孔,裸露的腰腹攀着根根鼓动的青筋,仿佛能看到鼓噪的血液在跳动流淌。
于是她也就软成了一滩水。
等到骤雨初歇,中途休息,裴叙从身后抱着她,埋在她颈窝喘息,这会儿终于有心思回应,嗓音餍足:“跟我说说,是怎么成为夜游的?”
云楼哼了声:“不是不好奇吗?”
“自然是好奇的。”他笑着含她耳珠,轻蹭着:“我只是觉得那些不重要,无论你是谁,你都是我娘子。”
他只恨他们相遇太晚,那些年他竟不在她身边。
那些年,她一定过得很辛苦。如果他在就好了。
他强烈灼烫的气息将她包裹,薄背能清晰感受到他的心跳。这样被他抱着,再回忆起曾经那些苦不堪言的日子,竟也觉得不算什么了。
其实大多记忆都是习武练刀。
第一次出任务时因为心软放走了稚子,被独孤青关在地下水室抽了九十九鞭,差点死在那个潮湿阴冷爬满虫子的囚室。
他一遍遍逼她心狠,逼她习惯鲜血喷在脸上手上的触感。
抓来那些难民乞丐,让她一个接一个杀掉。如果不杀,孤独青就会用匕首割下他们的皮肉,打断他们的骨头,那些惨叫和求饶声很长一段时间成为她的噩梦。
杀了他们,反而是在救他们。
后来渐渐也就麻木了,可以做到独孤青要求的杀人不眨眼了。
独孤青说得没错,很久很久以前,在她第一次被关进地下水室,被鞭子抽得只剩一口气时;在蠕动的虫子从她脸上爬过时,她就已经下定决心要叛逃了。
很多时候,她都会问自己。你怎么不去死?你为何还不去死呢?
可心底有一个更大的声音回答她:我不想死,我想活着。我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的。
于是在那个月夜,在那个只有他们二人的静谧山洞中。满身血污的修罗,心满意足拽住了神仙的羽衣。
这些她都没有告诉裴叙。她想,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就让它们留在过去好了。
她只是絮絮叨叨讲着无关轻重的小事。
讲她骨骼清奇天生就是习武的好苗子;讲她在众多稚子中脱颖而出,成为独孤青的亲传弟子;讲她因为想和阿尘一起泡澡被阿尘提刀追着砍;讲她半夜睡不着翻窗把照影从床上薅起来去房顶看月亮。
裴叙静静抱着她,温热的掌腹有一下没一下轻抚她背脊,心跳始终沉稳。
他是一个很好的聆听者。
夜色寂寂,不知过去多久,云楼打了个哈欠,蹭了蹭他炽烫的胸口:“你还不困吗?”
裴叙低下头:“讲完了?”
她声音软绵绵的:“嗯,差不多吧。”
抚她背脊的手掌于是往下:“那继续吧。”
云楼一愣,不可置信地挣扎两下:“继续什么继续?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头顶嗓音疑惑:“我何时说结束了?”他抱着她翻身压下来,低笑着亲她唇瓣:“只是让你休息片刻。再做一次。”
云楼咬牙切齿:“都几时了?你明日还要不要上朝了?!”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好熟悉的话,好像以前也听过。
他来势汹汹,于是云楼也没心思回忆了。
夜色浑浊,她亦浑浊。
寅时一刻,身旁传来起身的动静。
黑暗中,困恹恹的云楼听到身旁之人缓缓坐起,哪怕看不到,也能感受到他浑身的怨气。静坐半晌,最后十分困顿地叹了声气,掀开衾被下床去了。
能不困吗,就睡了两个时辰不到。
让他折腾!自己受着吧!
云楼拽着锦被翻个身,继续美美睡觉。
入夏后天色亮得算早。
往日到宫门时,天还是黑的,近来天际已经隐隐泛白了。
裴叙在马车上勉强小憩片刻,等马车停稳,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掀开帘子时,已神态从容。
刚步入宫门,身后突然有府中的侍从追上来:“大人!大人!”
裴叙回过身,看到一向在归云楼服侍的侍从手中提着一个红木食盒,从马背上翻身而下,气喘吁吁跑上前来:“大人,这是夫人让属下给您送的提神汤。夫人说,让大人喝了再去上朝。”
眼底最后一丝疲倦也消失,裴叙只觉通体清明舒畅,什么提神汤都比不上她这一举动效果显著。
于是穿过东华门准备入宫上朝的百官,就看见往日不苟言笑的裴相端着一碗汤站在朝门下,脸上的笑容让他们倍感头皮发麻!
文渊阁的僚属经过,见上官站在此处,赶紧上前来朝他行礼:“见过右相,右相可是在等人?”
便听上官言笑晏晏地回答:“没有,只是家中夫人担心我精神不济,特命人送来提神汤。”
僚属顿感摸不着头脑,他好像问的不是这个吧,只好点头:“哦哦。”
不过,年纪轻轻的裴相为何会大早上的精神不济呢?
好难猜啊。
这两日朝议,春风满面的裴相让文武百官都觉心惊胆战。
他连参奏李相一党时都是那副心平气和的模样,笑意盈盈说出让人贬官罢黜的话,这合理吗?!
这简直比之前阴沉冷鸷面若冰霜的样子还吓人啊!
但小皇帝却觉得这样的裴卿甚好,甚好!这才对嘛,年纪轻轻便三元及第位极人臣,合该这样意气风发满面春风嘛!
看着多赏心悦目啊!比之前那副幽怨阴郁的鳏夫样看着顺眼舒服多了!
这全是裴夫人的功劳啊!赏赏赏!大赏特赏!
接连不断的赏赐从宫中送到相府,云楼专门用来放赏赐的架子都快放不下了。各色宫廷御贡的丝绸锦缎送到裁云阁,为右相夫人缝制衣裳。
漂亮华丽的裙子一套套送进来,云楼感觉自己就算一日三套也快穿不过来了。
这两日内力逐渐恢复,她已经能提刀挽几个刀花。
燕池藏在暗处看夫人在院中耍刀,那一看就不轻的宽刀在夫人手上仿佛羽毛一般轻飘飘的,看得他心惊胆战。
完了完了,明日恐怕就是他的死期了。
夫人耍完刀,若无其事回头,朝他藏身的方向看来,慢悠悠道:“燕池,明日你且等着。”
燕池:“!!!”
燕池开始严肃思考今日向大人递辞呈,今晚连夜跑路的可能。
但这府中自有人比他更惶惶不安。
裴叙今日下朝回府比往日更早。
今日他甚至连政务都没带回来,只吩咐僚属都送到勤政殿去,让陛下提前适应一下自理政务。
下朝回宫的梁怀瑾看到堆满书案的公文天都塌了。
裴卿……!裴卿这是准备离他而去了啊!!!
勤政殿内传出少年天子的惨叫声。
正在卧寝玩换装游戏的云楼看到这么早就回来的裴叙还有些意外。
她正穿了条绀紫罗裙,裙裾穿线而过的流光银线像坠着一身天河星光。紫色尊贵,一向受权贵喜爱,她以前甚少穿这个颜色的裙子。
瞧见他进来,立刻拎着裙子在原地转了两圈:“裴叙快看,我的新裙子,好看吗?”
如墨一般浓郁的黑眸目不转睛钉在她身上,一眼也舍不得挪开。
裴叙大跨步走过去,将人深深按进怀里:“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云楼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推了他两下:“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想回来多陪陪你。”她的香气让他混乱不安的情绪稍稍平复,松开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这条裙子不错。”
云楼高兴道:“今日裁云阁送了好多裙子过来,我才试了一半。”
她怎么这么容易满足,只是一些漂亮裙子就能哄得她如此高兴。
裴叙笑着在她脸上亲了一下:“那继续试?正好让我也看看。”
开开心心试穿换装的云楼并不知道,她每换一套裙子,她的夫君就在心里想一个新姿势。
到傍晚时她都换累了,趴在案榻上不想动:“好了好了,剩余的下次再试吧。”
实在穿不过来了。
一直坐在案前观赏的裴叙起身走到衣桁前,取下一套她方才试过的青玉色纱裙让她换上:“穿这套。”
云楼看了眼天色:“马上都要天黑了,还要换吗?”
“嗯。”他半跪在案榻边帮她换衣:“我想看。”
他这么说,云楼自是高高兴兴换上了。
直至天黑,她方知道他想看的是什么。
云楼快要气死了:“我很喜欢这条裙子,你不准弄脏它!”
他拽着;咬着;撕扯,满心都是将这莹润玉白犹如青花白瓷弄脏撕碎的快感:“让人再做。”
今夜他几乎没睡。
云楼都忘记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只是迷迷糊糊感觉到贴着自己那道心跳一直跳得很激烈。
她恶狠狠地想,累死他算了,她再也不会给他送提神汤了!
大约是养成习惯,寅时一到,她竟然也兀自睁开眼。
昨夜的衣冠禽兽已然更衣完毕,赤袍玉带坐在榻边,正握着她的手轻轻揉搓。
微弱烛光晃进来,他神情看上去有些沉,黑眸深邃,云楼困得睁不开眼:“怎么还不走?”
裴叙不说话,只是紧握她的手不放。
她慢吞吞翻了个身,脸颊贴在他腿边,困蔫蔫的:“再不走上朝要迟了,裴相。”
裴叙无声一笑,手掌捂住她靠过来的脸颊,嗓音有些低:“我下朝回来还能看到你吗?”
她就知道!
云楼把脑袋枕到他腿上,满脸真诚:“当然能,我保证!”
他指腹在她眼下肌肤揉搓:“真的?”
“真真的!你快去吧,再不走真要迟了!”
裴叙看着她叹气。
在她一再催促和保证下,终于缓缓站起身:“那我走了?”
云楼受不了了:“你快走吧!”
裴叙掀开床幔,慢腾腾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今日我会给你带你没见过的浮光叠影灯回来,你定会喜欢的。”
云楼已经躺回去闭上眼,准备睡回笼觉:“好哦。”
外头一时静寂。
她闭着眼睡意渐浮,还以为裴叙走了,过了片刻眯眼一看,他还在站在那。
云楼真是哭笑不得,强撑着睡意坐起身:“过来。”
裴叙唇角下抿,两三步疾走而来,猛然将她抱进怀里,低哑的声音里满是不安:“你答应我了,绝不可以再骗我。”
云楼回抱住他,下颌搁在他肩头,啧了一声:“前几日是谁说,若我恢复武功,想走便走……”
话没说完,被他更紧地按进怀里,勒得她快要喘不上气。
“你就当我胡言乱语。”
“你自然是在胡言乱语。”云楼在他颈窝亲昵地蹭了两下:“我还要等你带浮光叠影灯回来呢,快去吧。”
裴叙又在她唇间亲咬一会儿,终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卧寝灭了烛台,外头天色昏暗。
燕池照例将大人送至府门外,正要回去,突听大人沉声说:“今日夫人若要出门,你跟着夫人,保护好她。”
燕池:“…………”
他跟得上夜游才有鬼了。
大人实在是强人所难。
在大人冷沉视线下,燕池只能硬着头皮答应:“属下知道了。”
他只能在心底暗自祈祷,老天保佑恢复武功的夫人不会逃跑。
打他一顿他也认了。
天色渐亮,云楼没睡多久就爬了起来。
内力彻底恢复,她坐在榻间运功调息,令人安心的力量充盈体内,连呼出的气息都是舒畅有力的。
婢女听到房中夫人中气十足的唤声,连忙端着热水进去服侍梳洗。
云楼梳洗完吃过早膳,换了身简单利落的衣裙,提着刀就出去了:“燕池!”
燕池:“……”
他垂头丧气地冒出来,感觉自己有点死了:“……夫人。”
云楼说:“跟我比试比试。”
打他就打他,还说什么比试。
燕池垂着脑袋:“属下不敢。”
“我试试你的功夫。”云楼压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兴致勃勃:“上次我见你和丧门交手,剑法很是高超,不知和我对招如何?”
有幸能与夜游过招,燕池自是求之不得。
但……他不敢啊!
以大人那个吃醋的疯劲儿,今日他敢跟夫人过招,明日就会被大人扔到西北苦寒之地无召不得回京!
云楼见他那磨磨蹭蹭的样子就来气:“快点!我不试试你的武功,怎么放心把裴行芝交给你保护?”
燕池脑中天人交战,最终还是在夫人的威逼利诱下妥协。
院中很快响起刀剑相撞之鸣音,四周藏身的暗卫也忍不住探出脑袋,偷偷观看这场比试。
燕池能成为暗卫之首,剑法自然不俗,但夜游以诡谲身法闻名,每一次出招都令人意想不到。
这还是在白日,她所习之功法多少受到影响,若是在夜晚,燕池自认不是对手。
比试对招,浅尝辄止,自然不可能拼上全力,不过这已令云楼很满意。
有这样一个剑法高超的暗卫守在裴叙身边,就算她以后不在了,也可以安心。
最后一招惊鸿照影,云楼身形如风,轻飘飘收刀落地:“行了,就到这儿吧。”
燕池意犹未尽地抿了下嘴唇:“是。”
鼎鼎大名的夜游给他喂招,真是好生爽快!
云楼看了眼晨起天光,一边往回走一边嘀咕:“裴叙今日下朝肯定会更早。”
何止更早,裴叙甚至想早退。
那监察御史的话不知怎就这么多!弹劾完这个弹那个!喋喋不休!
还有那尸位素餐的户部,不过是盐引发放量这种小事也要争论那么久!半天拿不出个章程!
三通政司更是一群废物!什么都要请裴相拿主意!他提携他们是干吃饭的吗!
好不容易熬到下朝,那扶不起来的小皇帝还要叫住他:“裴卿,昨日你派人送来的政务,朕还有一些不明所以,能否请裴卿去勤政殿为朕答疑解惑?”
裴叙闭了闭眼,深深吸气,再吸气。
梁怀瑾殷切地站在对面,觉得自己这番好学不耻下问的表现一定令裴卿很满意!
奇怪,裴卿看他的那一眼怎么有点吓人。
但裴卿点头了。
那就没事!
又在勤政殿耽误了半个时辰,辞别缠人的小皇帝后,裴叙匆匆出宫。
行至东华门外,右相府华贵的马车已等在那里,四周龙骧卫持戟披坚,兵戈森然。路过的朝官都远远避开,绕道而行。
他们对这副场面早已司空见惯,毕竟右相府接连不断的刺杀他们都心知肚明。
只是今日,那龙骧卫军阵前头却站着一名锦衣华服的女子,浅青襦裙墨发簪玉,娉婷而立,正朝着宫门翘首以盼。
再是忌惮右相,见此一幕也忍不住频频回看,不少朝官更是刻意放慢脚步,假意与旁人攀谈。
难不成那就是右相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夫人?
最近有传闻说那夫人就是右相那位亡妻还魂,裴相日夜在府中被亡妻吸食阳气,连上朝都精神不济呢!
不信?没见裴相那眼底的青黑是一日胜过一日吗?
肯定是被鬼缠上了!
但鬼也能如此光明正大地站在太阳底下吗?
这红润盈透的模样,不像是鬼啊?
裴叙垂眸疾行,突听身后长随惊道:“大人,那好像是夫人。”
他忽地抬眸,青衣身影映入眼中,心中一滞,随后轰然决堤。
不远处云楼瞧见他,拎着裙子高兴地朝他跑来。
天光云影,碧瓦红墙,那朝他奔来的倩影仿佛与当年风平城的那道身影重叠,温软身体携着香风扑进他怀里,她抱着他的腰撒娇抱怨:“今日怎么这么慢,我等了好久。”
裴叙手臂收紧,大脑全然混沌,呼吸急促,胸腔澎湃,低头就要亲她。
被云楼一把捂住嘴,严肃警告:“不可以在这里!”
低眸凝望的视线炙热灼烫,裴叙胸腔急遽起伏,竭力遏制住激荡的心怀,缓缓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好。”
他牵着她的手朝马车走去,每走一步,清姿都更挺拔一分。
眼底的笑意简直快要随着他愉悦的步伐荡出来。
那是今日在朝堂上弹劾百官的监察御史?不错,清正不阿。
三通政司的僚属也在此处?定是在商议政事,如此勤勉尽责,理应褒奖。
裴叙侧头,微笑颔首朝他们示意。
朝官:…………
不好,赶紧溜。
直至坐上马车,云楼感受到身旁那道越来越炽热的视线,听到他问:“现在可以了吗?”
她严谨道:“只可以亲哦。”
她来接他下朝,可不是放任他在马车上胡来的!
裴叙笑着压过来,凶狂的气息咬住她唇瓣:“嗯,只亲。”
第72章 【一更】
直到右相府的马车被龙骧卫簇拥着离去,东华门前的朝官才收回震惊到茫然的视线。
曾几何时,他们都信了李相一党的传言。说那裴行芝摆出怀念亡妻的深情架势,不过是对外博一个好名声。
如此薄情寡义心狠手辣之人,怎么可能真的对谁情深义重。
此人连对裴氏本家都毫不心软,他对裴氏一族的打压仇人也不过如此,没见他亲爹都被他贬到西北苦寒之地去了吗?
这样一个无情无义之人,竟也会对一位女子,露出那般真心实意的笑吗?
笑吟吟张开手臂接住飞奔而去的妻子就算了,朝他们望过来时,眉眼微挑几分得意的视线是什么意思?
炫耀自己有夫人接他下朝,他们没有???
这个在东华门前抱着妻子旁若无人亲昵的裴行芝,真的和朝堂上那个心狠手辣把李相一党往死里整的裴相是同一个人吗?
朝官们面面相觑,大为震撼。
垂落的帷帘挡住那一道道好奇打探的视线,裴叙一整日的惶惶不安早在看见她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她今日穿了天青色的襦裙,衣裙上熏了竹露清香。他抱在怀里,觉得她像春日雨后最清嫩的那株笋尖,清甜鲜灵。
真想一层一层剥开,把笋心吃掉。
但他只是温柔克制地吻她,手也没有乱摸。
她今日出现在这里,已足够将他空洞不安的内心填满。无需多做什么,只是拥抱亲吻已能让他感到充盈的爱意。
这个缠绵悱恻的吻让云楼觉得他又有几分曾经温文尔雅的模样了。
裴叙亲够了也没放开她,捏着她指头温声询问:“御街有一家食坊,花炊鹌子做得很地道,要不要去尝尝?”
云楼有点想去,又有点犹豫。
上次去御街茶坊遇刺的事依旧让她心有余悸,如今她彻底背叛细刃,独孤青还不知道在哪等着收拾她呢。
再自信,也不敢夸口一定能护他周全。万一呢?
裴叙看出她在想什么,笑道:“不必担心细刃,他们现在顾不上。”
云楼惊讶:“你对他们动手了?”
裴叙掀开车窗轻帘,朝外看了一眼,悠悠道:“这个时辰,龙骧卫的铁骑应已踏平他们的藏匿之地了。”
感受到她指尖轻颤,他捉着她的手放到嘴边安抚地亲了亲:“且我想着你今日应是要出门的,早已安排好了,就算真有人行刺,也不会像上次那般受制于人。”
云楼一想也是。
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
总不能因细刃这把悬而未落的刀,日日都龟缩起来吧。
那她和裴叙的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她点了头,裴叙便吩咐下去,马车很快朝着御街驶去。
这一次,马车直接停在了食坊门口,裴叙也没再让她穿戴遮挡身形的惟帽。
云楼扶着他手臂下车时,并没有在四周看到龙骧卫,只有燕池带着几名暗卫跟着。
但她能隐隐感觉到,这座食坊里外都被严密防守起来,里头的食客不知道,但端着食盘在堂中穿行而过的伙计肯定知道,上菜的动作都紧张兮兮的。
裴叙没换官袍,朱衣玉带一出现,堂中众人立刻认出他的身份。
如此年轻,风姿斐然,又以赤袍加身的,满朝文武唯有一人。
这位右相甚少在外面露脸,多少人都是第一次见。总从传闻中听说他的龙章凤姿,今日一见才知传言非虚。
那他身旁那位,就是传闻中牌位还魂的夫人吗?
众人还待打量,右相身旁那几位护卫满眼杀气冷冷一扫,众人连忙垂下眼去,不敢再看。
裴叙牵着云楼上到二楼,靠窗的那张玉桌已备好酒菜。
云楼不太想坐靠窗的位置,觉得太不安全了。万一有神弓手从很远的地方放暗箭呢?
但裴叙似乎并不担心,拉着她坐下后,示意她朝下看。
楼下是一条商铺街,此时街头结尾都被披坚执锐的禁军团团围住,四面屋顶上也都是龙骧卫的令旗手在望风。
满街森严,街上一家丝绸铺子和钱庄门窗倒塌,店面狼藉,正被龙骧卫查封。
如此重重包围,连只蚊子都飞不出去,里头的人只能束手就擒。
云楼震惊:“这两家商铺也是细刃的窝点吗?”
她虽是细刃杀手,但这些事关机密的情报独孤青并不会告诉他们,四杀中大约只有被他钦定为下一任首领的血忌才有所了解。
裴叙端着茶盏轻抿浅尝,茶气氤氲着那双黑眸,显出几分冷厉:“嗯。今日过后,盛京再无细刃藏身之处。”
各处龙骧卫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动手,完全不给他们喘息之机。
无论内城还是外城,独孤青胆敢威胁他的妻子,就该付出比这惨痛百倍千倍的代价。
这仅仅只是开始。
从今日起,他不会再有一日好活。
虽然早知裴叙会对细刃动手,但真到了这一日,云楼的心跳还是不由加快,心中涌出不知是爽快还是紧张的情绪,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她把她知道的几个位于外城的细刃暗桩一并告诉裴叙,这几个暗桩并不在今日的铲除名单上。
裴叙听完叫来一名龙骧卫指挥使,吩咐下去。
楼下的哭喊惨叫声渐渐沉寂下去,一顿饭吃完,龙骧卫也鸣金收兵,将在这两处抓到的贼寇押往刑部大牢。
接下来只需从他们撬出更多有关细刃的消息,便能顺藤摸瓜,连根拔起。
只是细刃和李相的关系恐怕只有孤独青和几名心腹才知道,还不能因此定李谵明的罪。
李谵明在朝中经营多年,想找出让他彻底翻不了身的罪名并不容易,这两年裴叙几次布局谋划,最后都被他推了下属出来挡刀。
或许细刃会是这个突破口。
龙骧卫训练有素,一日时间,细刃在盛京内外城的大部分暗桩都被禁军铁骑踏平。
不仅如此,大崇境内几座大城,江陵、定州、玉灵几处最重要的接应点也在同一时间被袭击。
细刃一日之内被冲得七零八落,除了那些武功高强的杀手趁乱逃了出去,其余人尽数被抓。龙骧卫带着陛下手谕,所到之处寸草不留。有用之人押送回京,无用之人就地斩首。
左相府邸,书房密室中,独孤青跪在堂下,再无面具挡脸。
暗室昏黄烛影下,那张被大火烧过的上半张脸犹如恶鬼,皮肉蜷在一处:“叔父,是侄儿无用。”
李谵明面色沉沉看着跪在堂下的人,半晌,只是叹了声气:“罢了,你起来吧。”
独孤青缓缓起身,听到他道:“裴行芝怕是早已查到你我之间的关系,才会这么快出手。如今龙骧卫直属天子,听令于他,的确不是你所能抗衡。”
“禁军首领黄禹的长子年初与魏氏贵女结了亲,这魏氏在朝堂上一向为裴行芝马首是瞻,京中五军营和二十六卫如今都是他的人。”
李谵明语气沉重:“景润,我们的处境不太好啊。”
“裴行芝与贺朝年一丘之貉,他如今所行种种不过自取灭亡,侄儿相信叔父可以力挽狂澜。”
李谵明没有说话。
当他罔顾伦常行差踏错那一步时,其实对今日之局就早有预料。当年……
暗室寂静,烛火无风无摇,就如同李谵明此时混乱的心绪一般。
过了许久,他终于沉声开口:“一月之后泰安山霜降祭奠,文武百官会随皇帝一同前往祭祖,裴行芝也在其列。那是你们最后的机会。”
独孤青皱了皱眉:“此等大祭,一向会由禁军封山,把守十分严密,我们恐怕不易进山。”
“五军营参将是我的人,到时候会放你们进去。山中地势复杂,护卫防守会比在京中疏松。”李谵明垂下衰老的眼皮,平静语气之下风雨欲来:“届时是杀一个还是杀一双,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孤独青一愣:“叔父……”
李谵明闭上眼,低声感慨:“皇帝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却忘了,他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
……
因白日里龙骧卫四处查封抓人的动静,今夜的盛京无论内城还是外城都十分安静,生怕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引来龙骧卫严查。
云楼白日闲逛整日,晚上回来却有些担心独孤青狗急跳墙,梳洗过后衣裳都不敢换,抱着刀坐在案前一边陪裴叙处理政务,一边紧张等待。
等得瞌睡都来了,刺客也没来。
裴叙批完最后一道折子,偏头见她双手抱着刀,下巴搁在刀柄上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笑着把她拉到怀里,揶揄道:“就算刺客来了,也有燕池他们,哪就需要我们鼎鼎大名的夜游出手了?”
云楼被他打趣得有些恼怒,瞪了他一眼。好好一个“夜游”,怎么到他嘴里就变得这么不正经?
“万一独孤青要跟你鱼死网破呢!细刃杀手若是倾巢而出,燕池他们根本拦不住。”
裴叙低头亲了她一下:“只会鱼死,网破不了。我还愁他不来。”
云楼狐疑地看他两眼,见他如此笃定,便也慢慢放下心来。
裴叙叫侍从搬走公文,抱她上榻入寝。
“别总操心暗卫的事,你有自己的事要做。”
云楼被他压着陷入软塌之间,灼热的呼吸从唇到颈,裴叙解她腰封的手突然被握住,听到她笑了一声。
这促狭的笑声听上去实在不乖,一听就是要做坏事。
裴叙从她颈窝抬头,微微眯眼。
妻子乌眸明亮,神采奕奕,十分温柔地问他:“裴叙,你知道我恢复武功后最想做什么吗?”
他笑了下:“什么?”
云楼笑眯眯的,忽地抬手,手指点在他肩窝某处,裴叙顿感全身酸麻,双臂无力,难以抗拒地栽倒在床。
“叫你绑我!叫你关我!”云楼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起来,一把扯下自己的腰封,两三下将他双手反绑在身后,狠狠一拽,耀武扬威:“你也给我体会下被绑的滋味!”
裴叙被反绑着拉坐起来,看看跪坐在身前得意洋洋的妻子,又低头看看自己。
半晌,黑眸里溢出意味深长的笑意。
第73章 【二更】
可恶!小小裴叙!被绑了居然还在笑!
云楼用手指猛戳他的脸:“笑什么笑!老实点!”
裴叙抿住薄唇,缓缓点头,露出一本正经的表情:“夫人不让我笑,我就不笑了。”
云楼满意地哼了一声,看着眼前被反绑着毫无还手之力的柔弱夫君,激动得简直不知该从哪里下手才好。
她想了想,先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他紧实细腻的脸颊,戏弄一般在这张俊美脸上扯出一个古怪表情。
他脸怎么这么好摸!轻轻一扯就留下两道红痕,墨发凌乱,襟口半开,那双黑眸水光潋滟,看上去是如此我见犹怜!
云楼才不上当,马上叉腰骂他:“也不准装可怜!”
“装可怜的话,夫人会松开我吗?”
“当然不会!”
裴叙微微偏头,低沉嗓音循循善诱:“那夫人要如何才能松开我?要把我对你做的事全都做一遍才可以吗?”
云楼严肃点头:“自然如此!”
裴叙垂下眼眸,轻轻叹气:“若只能如此才能让夫人消气,那便动手吧。”
好像哪里不对,但又好像没什么不对。
管他呢!先扒掉他的衣服再说!
玄黑衣襟下紧实的胸脯在遽伏,鼓噪的青筋沿着腰腹朝下蜿蜒,被束腰藏进更深的地方。
卧寝只留了一盏烛台,微弱烛火被满绣缠枝莲的床幔遮挡,让这方暗榻只余朦胧迷离的光影。
坚硬的臂膀被反束在身后,肩下的骨窝便愈发深邃,喉结在缓慢的滚动,颈边那根筋线微微凸起,好像绷紧的弓弦。
她贴上去,齿间轻轻咬了一下。
便听到他在头顶抽气。
于是她更重地咬了一口,像他那般埋在激烈跳动的颈窝中深深吮吸。
他身上有很好闻的冷冽雪香,让云楼感觉埋进了青松山林的雪堆里。真奇怪,凛冽与炽热的气息怎会同时出现。
他喜欢咬她,她也要咬回去。不仅咬,还要在齿间碾磨。
果然你也受不了吧!知道这样有多难受吧!剧烈的心跳都吵到她耳朵了!
云楼从胸前抬头,十分解气地看了他一眼。
裴叙眼睫低垂,洇湿的眼里眸光深邃,深不见底。
他压着几分粗息,在她的视线中缓缓勾起唇角,像在挑衅:“只是这般?”
云楼狠狠瞪他一眼,握刀的手指攫住他喉颈,喉结从她掌心重重滚过。
裴叙微抬下颌,难以忍受一般屈膝往后挪。他挪一点,云楼便进一点,直到最后他后背抵上雕花床栏,再退无可退。
忽明忽灭的烛影扫过他清冽眉峰,敞开的玄衣被她压在膝下。手指拂过腹上青筋,顺着鼓噪的血液往下。
她只看了两眼,就满面潮红地收回视线。
扭头对上裴叙满含玩味的眼神,云楼有些羞恼:“把眼睛闭上!”
裴叙微一挑眉,听话地闭上眼睛。
他压着嗓音,在衣衫摩擦的簌簌声中低声诱哄着:“夫人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这是我应得的报应。”
“是我活该。”
云楼分,膝跪坐在他身前,扶住他双肩的手在抖,炙热呼吸充斥这方暗榻,几乎快让她喘不过气。
他强烈灼热的气息像一张网牢牢将她缠覆,她感觉大脑已难以思考,可心中却有一股强烈的悸动,让她在没有他的帮助下一遍遍尝试。
裴叙快被她磨蹭地受不了了,浑身紧绷,含住她耳珠耐着性子哄她;教她:“扶着。”
“坐下去。”
他早知她的细腰有多有力。
他深深靠坐在榻上,微仰着头,将她潮红情态尽收眼底,喉间溢出身心愉悦的低吟喟叹。
可惜他的小妻子管喂不管饱,只顾自己,浇落一场春雨后便弃他不顾。
裴叙见她施施然穿衣下床,开始唤侍从传水,而他还衣衫狼藉,就这么坐立着,终于有几分咬牙切齿:“夫人,这是不打算管我了么?”
云楼等侍从送完水退出去,掀开床幔坐在榻边,笑眯眯歪头打量:“不是说对你做什么都可以吗?”
裴叙深吸气:“为夫可不曾这般对过你。”
“那我不管。”她哼了一声:“你就这么立着吧。”
说罢,高高兴兴泡澡去了,留下裴相一人在榻间愤愤咬牙。
夜色如墨,云楼沐浴完,浑身清爽,想着之前事后他对自己的照顾,也取了张干净锦帕,打湿后回到榻间准备给他拭擦干净。
掀开帷帐,却见他仍是挺拔模样,满身怨气地坐立在榻间,幽清漆黑的眼眸直勾勾盯着她。
她有些心虚,又有些好笑,拿着锦帕慢腾腾爬过去:“我帮你擦一下哦。”
裴叙幽幽道:“多谢夫人。”
手指摸上去,烫得吓人,她擦了两下就撇开眼:“要不你还是去洗一下吧。”
裴叙笑了笑:“那得劳烦夫人先将我解开。”
云楼觉得现在解开她可能要遭大殃。
她立刻把锦帕往旁边一扔,乖巧地握上去,企图萌混过关:“我先帮你,你再去洗。好吗?”
她想,这样总行了。他以前也很喜欢她这样对他。
可这显然不行,远远不够。
夜仿佛长得没有尽头。
云楼终于反应过来,这哪里是在惩罚他,分明是在惩罚自己!
除非她一辈子绑着他!
哎,早知道刚才就不沐浴了。
等两人终于清洗干净躺回软塌,裴叙握着她指尖餍足亲咬,低沉嗓音里都是愉悦:“以后每日都来接我下朝可好?”
云楼哼了声:“做人不要太贪心。惊喜就是偶尔来一下才算惊喜,日日都来算什么惊喜。”
裴叙蹭她脸颊,低笑:“日日都来算我们恩爱。”
云楼被她粘人的夫君缠得没办法,最终答应这几日都去接他下朝。
于是一连七日,文武百官下朝后都能看见右相夫人站在东华门外接裴相下朝。
这也导致近来朝议氛围十分友好,哪怕李相一党对裴相恶言相讥,他也能言笑晏晏心平气和地回应。
随着相夫人接裴相下朝的消息传遍朝野,递到右相府宴请相夫人的拜帖也多了起来。
裴行芝此人一贯不好接近,甚少参加京中宴请。如今终于有了位夫人,倒是让众人看到几分通过夫人攀交的希望。有许多消息不都是通过枕边人打探传递的么。
然而这些递往相府的帖子都如石沉大海般,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云楼一向不善处理这些,看着书案上堆满的拜帖,这个时候就特别想念崔令宜。
她叫来钟实:“崔小姐还没回来吗?”
钟实回禀道:“下月便是霜降祭典,卞大人是此次祭典巡防的督军,恐怕要等到祭典结束才会回京。”
云楼不知道霜降祭典是什么,问过一番才知原来是大崇皇家最重要的祭祀之一,皇帝要带领文武百官前往泰安山祭祖,每逢此典还会在山上秋狝围猎。
既然令宜不能来见她,那她就去找令宜好了!
第74章
从京城到泰安山,快马加鞭的话一日就够来回。
她这个时辰出发,傍晚还能回来和裴叙一起用晚膳呢。
只是今日就不能去接他下朝了,以裴叙这个醋坛子对令宜的防备,还是需得提前安抚才行!
云楼想了想,叫侍从备了纸笔,坐在他每日办公的书案前苦思冥想,凝重提笔。按照他此前的要求,写下一封比绝笔信字多情深的信。
可不能敷衍,不然又要闹。
足足写了半个时辰,云楼看着纸上洋洋洒洒的字迹,情真意切的用词,简直快花光她半肚子墨水,总算满意点头。
封好后唤来侍从:“你去一趟皇城,把这封信交给裴行芝。”
侍从领命而去,云楼又叫来燕池:“我要去泰安山,钟实说山下有禁军封山,有没有什么信物……”她思考了一下,一脸严肃:“见此物如见裴相?”
燕池作为右相府第一暗卫,自然是有的。
他从怀中摸出一枚赤红令牌,云纹之上刻着一个“裴”字。
不过燕池并未直接将令牌交给她,语气透着几分紧张:“夫人这一去……还回来吗?”
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属!
云楼没好气道:“你要是不放心不然跟我一起去?”
燕池:“是!”
云楼:“…………”
是什么是!谁给你下令了?
燕池立刻叫人去备马。
算了,泰安山地势复杂,有燕池跟着也更方便她找人。云楼换了身方便骑行的简装,两人便快马出城去了。
天光潋滟,艳阳照着皇城起伏的碧瓦红墙,熠熠生辉。
今日朝议结束,近来春风满面的裴相果然又是第一个走出朝殿的。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近日裴相和夫人每日都在东华门外大秀恩爱,如此鹣鲽情深,实足羡煞旁人。
虽然李相一党一直坚持这又是裴行芝在做戏,此举必然是在笼络人心!
僚属从殿内追出来,那道朱红身影已然脚下生风下了白玉长阶,连背影都透着迫不及待,忙提着袍袂一路小跑追上去。
“大人,今年秋闱的主考官仍是从翰林院选举,下官拟了几个名单,大人看看是否合适?”
裴叙一边朝宫外走一边接过僚属递来的名单,两人低声议事,行至东华门时,连连应声的僚属突然发现裴相立在原地,不动了。
他还以为是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战战兢兢转头一看,却见裴相直直盯着宫门外,原本温和的气息荡然无存,浑身都透着僵滞的沉抑,薄唇紧绷,面无表情。
僚属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见宫门外右相府的马车等在原地,龙骧卫持戟而立,唯独少了往日那抹翘首以盼的倩影。
哦哦,原来是夫人没来接他下朝。
那也不至于气成这样吧?!
僚属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裴叙定定站在原地,看着归云楼的侍从疾步而来,照射皇城的艳阳晒得他眼前一阵昏沉,心跳重重地往下坠。
侍从终于走到他面前,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大人,这是夫人让属下给您送来的信。”
裴叙霎时面无人色,低垂的视线死死盯着那封信,一时间竟不敢伸手去接。
为何……为何会在此时写信给他?
不是说好今日也来接他下朝吗?
她又一走了之了吗?这是给他留了一封诀别信吗?
侍从躬身递了半天,却不见主子来接,疑惑抬眸:“大人?”
大人看上去好像有一点死了。
一旁的僚属忙扶住裴相踉跄两下摇摇欲坠的身躯,见他脸色惨白,难看至极,忙道:“大人可是中了暑气?快,扶大人去马车上休息!”
裴叙猛地挥手将他推开,一把接过信函,动作几乎有些粗暴地将信打开。
熟悉的字迹跃然纸上,那些圆润却带着笔锋的字体像会动一般,在他眼前扭曲。裴叙闭眼几次,又睁开,终于能看清信上的内容。
“夫君如晤,见字如面。”
僵滞的血液随着看清接下来的内容而重新流淌,坠向深渊的心跳也逐渐回至原位。
不是诀别信。
她没有走,只是出城去玩了。
幽黑视线将信上内容来回看了多遍,生怕自己看错一个字,意会错了她的意思。
满满一张纸,除了最初那几句说要去泰安山找崔令宜,傍晚便归的交代,其余全是她向他表明心迹之言。
裴叙捏着信纸,几乎能想象出妻子坐在书案前绞尽脑汁引经据典,苦恼又可爱的神情。
胸腔呼出一口浊气,他又活了过来。
一旁僚属看着连续变脸的上官,简直站立难安,正不知所措,突听上官和颜悦色道:“就按你拟的名单来。”
僚属觉得中了暑气的应是自己才对,否则他怎会手脚发凉脑袋发晕:“是……”
裴叙将信折起来,妥帖地收进怀里。
虽然她有留信交代,可裴叙心中仍隐隐不安。直到回到府中,得知燕池也随夫人一起出门了,才稍微定了定心。
正好趁白日她不在,尽快将今日的政务处理完,晚间等她回来便可以多些时间陪她。
裴叙坐在书房,几次提笔,几次放下,思绪纷乱,坐立难安。
最后深吸一口气唤来侍从:“你去府外等着,夫人若回来了立刻来报。”
燕池跟着,不会出岔子的。
可她若想跑,燕池也不一定能跟上。
但她留了信,说傍晚便归。
可她最会骗人,万一是想用这封情深意切的情信降低他的防备,趁机出逃呢?
裴相脑中天人交战,什么政务什么公文,全然无心处理,只恨不能亲至泰安山。
日头倾斜,午后时分,马蹄嘶鸣之音在泰安山下停驻。
此处已有禁军扎营巡防,燕池驱马上前出示令牌,确认是右相府来人,都尉忙示意手下放行。
得知他们要上山去找卞玉,都尉命人牵了马来,亲自在前面带路,引他们前去。
泰安山作为皇家祭典之地,浮岚暖翠高耸入云。云楼驱马跟在后面,见山中每条路都已沿途布防。届时皇帝的銮驾会从中间这条开辟而出的宽敞大道经过,直通山顶的道场。
云楼一路观察,却觉得这样的山林地势最适合行刺。禁军防卫再严密,林深树密总有疏忽之处。
她扭头问燕池:“下月霜降大祭,裴行芝也要来吗?”
燕池点头:“朝中文武百官都会随行,大人自然也要来的。”
云楼若有所思。
龙骧卫扎营的位置在山腰一处平坦开阔之地,两人跟着都尉翻身下马,一路畅行无阻。
卞玉此次前来,不仅需要清剿隐患、沿途设防,还需将天子营帐、朝官休憩之所都安排妥善,自从来了泰安山就没闲上一刻。
崔令宜起先还兴致勃勃,每日在山中跑马射猎,无拘无束,仿佛回到曾经在风平城的时日,快玩疯了。
但日日如此,难免觉得无聊。
跟着卞玉一道巡防更是无趣,她这两日已经在寻思要不下山回府算了。
卞玉看出她的心思,一早便将手头上的事务安排下去,特地空出午后几个时辰,带她去林中山溪玩水抓鱼。
如今这个时节溪水还泛着温凉,赤脚踩进去温度适宜。山中鱼虾肥美,两人站在冲刷而过的溪流中,一人兜着披风一角,朝石缝中扑腾的鱼扑过去。
“快快快!兜起来!”
崔令宜一手挽着浸湿的裙角一手拽着披风,卞玉深深觉得这个办法还不如自己站在岸边用枪扎。
此行公办并未带多少东西,山中自然也寻不到渔网,只能用披风替代。
这披风质地太好,将鱼和水一并兜进去后,水渗得极慢。那鱼在其中奋力扑腾,刚被两人兜起来就一个鲤鱼打挺翻回溪中,仓皇逃命。
“卞玉!!!”崔令宜气得跺脚:“第三次了!今日还能不能抓到鱼了!”
卞玉翻腕将坠在披风中的那滩水倒回去,神情凝重:“一定可以。你先上岸,我来抓。”
崔令宜一屁股坐到溪岸边,赤足垂在水中,将打湿的裙摆在膝间挽了一个结,露出皓白细长的小腿。
清莹溪水从腿间流过,莹润玉足在青绿水草间晃晃荡荡,卞玉垂眸看了一眼,将手中的披风盖到她膝间,挡住那亮眼的白。
崔令宜扑哧笑了:“你干嘛?这里就我们两个人。”
他摇头:“那也不能露出来。”
崔令宜歪头看了他几眼,坏心眼地用脚去蹭他踩在水中的腿,果然见他耳后到颈侧迅速红了一片。
她满眼笑意,双臂撑在身后越发放肆,脚底蹭着他劲瘦有力的腿肌一寸寸往上滑,快要蹭到他膝窝的时候,被忍无可忍的卞玉一把握住脚踝。
他手腕轻轻一抬,崔令宜坐立不稳,尖叫着朝后倒去。
因常年使枪而生茧的手指将她脚踝深深圈住,崔令宜蹬了两下没蹬开,气势汹汹撑着手肘,支起身子扭头瞪他:“放开!”
卞玉不说话,只眼眸深深地望着她。
于是那绯红便转移到她脸上,有些羞恼,嗓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娇嗔:“快点。”
他眼里溢出笑意,微微松开力道,低头在她脚腕亲了一下。
温凉如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吻,却让崔令宜全身肌肤都泛红,热得她快要呼吸不上来了。她手忙脚乱从湿润草地爬起来,将发烫的脚踩进溪水里降温。
“别偷懒,快去抓鱼!”
“好。”
他一个人徒手抓鱼,反而快些。溪水打湿他的衣袍,轻薄的料子贴在他劲瘦腰腹上,显出硬朗分明的肌理。
崔令宜坐在岸边,双手撑在身后,有一下没一下用脚勾着滑嫩的水草,看得心花怒放。觉得若是这般,她还可以在山上多待几日。
山风拂过树梢,前方停僮葱翠的山林间出现一道纤细修长的身影。浅紫色的襦裙随着她轻快的步伐在山风中飞扬,好似开在翠绿山涧中的一朵紫云英。
崔令宜被山中暖阳晒出几分困顿,透过卞玉起伏的肩背看过去时,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直到那张脸越来越清晰,甚至笑着朝她挥起手来。
冲刷双脚的溪水是如此清凉,提醒着她此间的真实。崔令宜散漫的神情逐渐凝固,眼睛越睁越大,连呼吸都快停止了。
“卞玉……”她直愣愣盯着前方,声音空幽幽的,带着一丝颤抖:“我好像看见鬼了。”
卞玉抱着刚抓到的一条鱼直起身,顺着她的视线回头一看。
鲹鱼落入水中,摇摆着鱼尾逃窜。
“……我好像也看见了。”
不远处传来只有在梦中才能听到的喊声:“令宜~!”
崔令宜蹭地一下站起身,踩在水中时差点滑倒,又被卞玉一把扶住。
她心跳几乎快要冲破胸口,手脚并用爬上岸,眼睛盯着前方一眨不眨,生怕一眨眼那身影就消失了。
直到云楼跑到她跟前,一把抱住她蹦蹦跳跳,欢快的声音响在她耳边:“我回来啦,令宜。”
崔令宜像根木头似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云楼笑眯眯松开她:“怎么了?不认识我了?”
她动了动嘴唇,挤出两个颤抖的音节:“……小楼?”
“是我呀。”云楼去牵她的手,让她感受她温热的体温:“我没死,我还活着。”
她高高兴兴的:“我早就想来找你,可是钟实说你跟卞玉来泰安山了,我等了许久你都没回来,所以我就来找你啦。”
崔令宜突然一把抱住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哭着哭着,想起什么:“所以之前裴行芝那个封了诰命的夫人就是你?”
云楼轻拍她肩膀安抚着:“嗯,是我。”
崔令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边哭一边咬牙切齿怒骂:“该死的裴行芝!明知你回来了却瞒着我!分明就是不想让我知道!那日我去裴府找他,还被他身边的暗卫拦住,那时你就在房中对吗?为何不应我?”
云楼有些尴尬:“当时……”
“算了!”她又哭又笑,抱着她不肯撒手:“你回来了就好!”
挚友相见,自然是有说不完的话。
卞玉收拾妥帖后提着装鱼的竹篓走来,自觉没有打扰,只是问她们:“要吃烤鱼吗?”
“要!”崔令宜指挥着:“就在这架个火堆,我和小楼边吃边聊!”
云楼笑着和他打招呼:“卞捕头,好久不见。”
“升官了升官了。”崔令宜马上纠正:“现在是龙骧卫指挥使。”
云楼恍然大悟:“对哦,听钟实说你们还成亲了。可惜我没能赶上。”
说起这个,崔令宜突然想起自己成亲前一日,裴行芝曾派他手底下那个叫燕池的暗卫来崔府向她讨要过一把刀。
那时她还不明所以,如今再想,该死的裴行芝不会是那时就知道小楼没死,还从她这里套话吧?!
第75章
午后的山林静谧悠闲。
两道清润的嗓音时而高昂时而低落,细碎的轻语被山风吹散。
崔令宜终于得知她当年假死的隐秘,如今再回想当日所见,还有自己强撑着精神为她操持后事那几日,难免还是红了眼眶。
云楼心中也着实过意不去,当年那封“绝笔信”实属是她对两人情谊的利用,低声询问:“令宜,你可气我骗了你?”
崔令宜沉默半晌,叹了声气:“你要说生气,多少还是有一些的。但你连裴行芝也一起骗了,也不独骗了我一人。这么想想,又觉得没那么气了。何况你回来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裴叙这几年过得有多惨她看在眼里,这么一对比,好像她也还行。
果然人还是要比惨啊。
云楼也从她口中得知了这四年来裴叙在盛京的种种。知道了他这四年一直抱着自己的牌位睡觉,时常因心疾之症晕厥,全凭着要为她报仇的这股执念才撑下来。
如果……如果她再晚回来几年,恐怕就会在风平城她与娘亲的墓旁,看见第三座坟。
云楼后怕地惊出一身冷汗。
还好!还好她回来了!
否则她不敢想象,当她抱着想要看看裴叙过得好不好的念头去到风平城,却看见他的墓碑时,她会是何等的悔恨痛苦。
“不过!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他把你关起来还不让我见你的理由!”崔令宜一把握住她的手,义愤填膺:“若他以后再敢关你,我就带着卞玉打上门去救你!”
云楼:“嗯嗯!”
崔令宜扭头看向卞玉:“对吧?”
卞玉:“……对。”
他看了眼不远处的燕池,开始思索自己与他交手有几分胜算。
两人一边吃鱼一边闲聊,时间飞速而逝,枝叶扶疏的山林间云蒸霞蔚,不知不觉竟已至黄昏。
闺友再聚,崔令宜意犹未尽,拉着云楼的手:“小楼,今日就留在这里过夜吧?你可以和我睡一处营帐,明日再让卞玉派人送你回去。”
不远处耳尖的燕池听到这句话,立刻紧张地站直身子。
云楼羞涩道:“你也知道我夫君粘人得很,我今夜若不回去,怕是半夜他就带人找过来了。还是等你回城我们再聚。”
崔令宜一想裴叙那股疯劲儿,也是,便高兴道:“那我明日就下山!”她想了想,又说:“要不我现在就和你一起走吧!”
一旁的卞玉:“…………”
最后还是想到就算跟着云楼一起下山,今夜也见不到她,才作罢。
见夫人起身与闺友告别准备回府,燕池终于长长松了口气。
崔令宜和卞玉一直将两人送到山下,云楼在马背上回身朝她挥挥手,一扬缰绳,踩着余晖朝京中疾驰而回。
信中说好的傍晚便归,但这会儿已是傍晚了,回城还需一个时辰。
不过是晚一个时辰,应当问题不大吧?
暮色四合,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裴叙压着燥郁不安的心绪在书房处理完政务,只觉今日这些折子没一本是顺眼的。
他频频望向门外,但被他派去府门外等候的侍从始终没有回来。
眼见着天越来越黑,已然到了妻子说的傍晚,可依旧不见她踪影,悬着一整日的心终于死了。
裴叙双掌按在书案上猛地起身,手背凸起的青筋都似在狂乱鼓跳,他深吸两口气,遏制住即将崩塌的理智,又缓缓坐回去。
他想,他愿再等一刻钟。
这极度漫长的一刻钟,将他所有的感知与情绪都放大千倍,他能听到胸腔内心跳惊惶的轰鸣,因血液滞缓而几乎丧失体温的四肢麻木冰凉。
守在门口的侍从感受到房中凝固压抑的气氛,垂首低眉摒弃慑息。
一刻钟后,书案前那道身影猛地起身,大步朝他走来。
阴沉的脸上双眼漆黑凶狂,嗓音透着沉抑的森寒:“点人,随我去泰安山。”
侍从忙领命而去。
一到夜间便森严寂静的右相府外火光憧憧,龙骧卫与暗卫在府门外集结。
裴叙披了件玄色披风,夜色下面沉如水,翻身上马后吩咐乐安:“夫人若回来了,让人来通知我。”
乐安忧心道:“大人,不如再等等吧。你这个时辰出城太危险了……”
裴叙已然收回目光,双腿一夹马腹,率先疾驰而出。
龙骧卫和暗卫立刻跟上,一时之间朱雀街上马蹄声震荡不绝,声如奔雷。
吓得附近的高门权贵纷纷派遣下人出门打探,还以为出了什么暴乱。却只看见裴相领着龙骧卫浩浩荡荡策马疾驰,不知是去拿人还是抄家,看上去凶神恶煞,简直要吓死人了。
一时间不知多少人今夜难眠。
行至城门,守城的将士远远听到马蹄嘶鸣本还严阵以待,等看清来人是面如寒霜的裴相时,问也不敢问,连忙命人打开城门。
裴叙薄唇紧绷,浑身透出来的冷鸷连身下坐骑都在不安地原地刨蹄。
待城门打开,他扬鞭厉喝,不等身后龙骧卫跟上,马便如一支离弦的箭蹿了出去。
刚奔至城外,融融夜色中便传来一道轻叱的嗓音:“驾——!”
这声短促轻音被身后震鸣的马蹄声淹没,却又如此清晰地传入他耳中,裴叙黑眸骤然一凝,猛勒缰绳停了下来。
马儿突兀被勒停,扬蹄嘶鸣,裴叙卷住缰绳稳住身形,清姿挺拔坐在马背上,朝后抬手示意。
龙骧卫立即原地待命,整肃无声,唯有熊熊燃烧的火把照亮这片城外之地。
两道马蹄声越来越近,裴叙终于看清从黑夜中朝他奔来的身影。
她今日穿了浅紫色的简装,在浓郁夜色中像一团轻薄朦胧的雾。
疾奔的马蹄声渐缓,透过映照而去的火光,他看到她脸上露出惊喜神情,满脸高兴地驱马朝他跑来:“裴叙,你是来接我的吗?”
裴叙难以形容此时的心境。
那种失而复得又委屈心酸的情绪像凶猛的浪潮将他淹没,让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克制地朝她伸出手去,喉中低应:“嗯,来接你。”
云楼歪头看了他两眼,笑着握住的手,翻身跃上了他的马。
裴叙从身后紧紧搂住她,疯狂掠吸她身上的香气,遏制住发颤的声音:“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云楼被他蹭得颈窝酥痒,咯咯直笑:“就是跟令宜多聊了片刻,耽误了时辰。”
她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不安的气息,扭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亲了亲他的脸:“好啦,我们回去吧?”
裴叙抱着她握住缰绳:“嗯。”
身后军容整肃的龙骧卫朝两旁让出一条路来,等裴相抱着夫人穿行而过后,又肃然无声地跟上折返。
燕池默默跟在后面,完全不敢上前触霉头。
呵呵。带这么多龙骧卫和暗卫出城,怎可能是接人。
主子这会儿多半是压了一肚子火气,当然不会冲着夫人发,那倒霉的只有自己了。
哎。
暗卫不易,燕池再再叹气。
守城的将士刚关好城门就见裴相率人折返,再不似方才出城时那般来势汹汹。
视线从裴相和他怀中的女子身上匆匆一扫,连忙垂头不敢再看。
身下坐骑不疾不徐踩踏在青石路面,马蹄扣出轻响。
云楼靠在他怀里,从下往上望着他削薄锋利的下颌,明知故问:“你是不是以为我跑了?”
“没有。”方才气得都要杀人的裴叙如今情绪和缓,死不承认:“你留了信给我,我相信你不会骗我。我只是怕你回来太晚会有危险。”
“夜晚对我来说才是最安全的。”她用脑袋蹭他下颌,一副骄傲的小表情:“我可是夜游。”
“倒是你!”云楼在他怀里扭过头,瞪他:“天黑了还跑出来!还骑在马上!是生怕那些刺客杀不死你吗?”
裴叙趁机低头在她唇间亲了一下:“你若按时回来,我也不会天黑出门来接你。”
“好哇!竟还成我的错了!”云楼梆梆就是几拳,马上开始翻旧账:“你自己难道就没做过这种事?我们刚成亲时,你不也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跑出城去,害我带着人到处找你!”
他们之间的事,她还记得那么清楚。和他一样。
裴叙满心愉悦,低笑了一声。
“还有脸笑!我今日可还给你留了书信,你当时连声招呼都没打!”
云楼如今回想,发现自己当年真是被美色所惑,分明有许多端倪异常,却完全被她忽视掉了!
“所以你当时根本不是去城隍庙给流民看诊,而是去见肖鹤了吧?”
“嗯。”他蹭着她柔软蓬松的鬓发,双腿夹了夹马腹,加快了前行的速度:“夫人真是聪慧。”
云楼哼了一声,又靠回他怀里。裴叙低眸看了看怀中人,突地扬绳厉叱:“驾!”
黑鬃大马飞奔起来,马蹄声在长街一连串疾响,终于停在右相府门口。
整支队伍从出发到折回,还不到半个时辰。
见裴相带着夫人平安回来,候在门口的众人顿时都松了口气。
裴叙翻身下马,一把将跳下来的人接住,不等她反驳便打横将她抱起,大步朝府内走去。
熊熊火光下,这么多人看着,云楼都不好意思抬脸,埋在他颈边:“我自己能走!”
裴叙手臂收得更紧:“但我想抱你。”
一路回到归云楼,裴叙立刻唤人传膳传水。
云楼吃了一下午烤鱼其实并不饿,但为了陪他还是又多吃了几口。
吃过饭沐浴完,云楼本还想问他一些这四年间的事,今日从崔令宜那里得知的不过残缺一角,她想将这空缺的四年填补完整。
结果刚躺上寝榻,裴叙已经压下来堵住她的嘴。
燕池还是想多了,裴相今日满肚子火气并不打算对他发。
他自有另外的方式,将这火气尽数释放到她身上。
第76章
翌日起床,裴叙更衣完毕,坐在榻边捏着妻子的手不肯放:“今日也来接我下朝好吗?你昨日就没来。”
睡梦中的云楼快被她粘人的夫君磨得没脾气了:“好好好,你快走吧!”
冷冽的雪松清香覆下来,他在她温软唇间辗转,低声抱怨:“昨日你没来,他们都看我笑话。”
云楼震惊得瞌睡都快没了:“谁会因为这种小事笑话你?”
以为文武百官都像你一样粘人幼稚吗!
他微微抬头,不说话,幽怨地看着她。
云楼哭笑不得,从轻薄丝滑的锦被里伸出手,搂住他脖子,在他唇上轻轻一贴:“知道了。哪怕天上下刀子我也定会去接你下朝。”
他眼里溢出星星点点的笑意,又俯下身与她耳鬓厮磨片刻,方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云楼睡到天亮,懒洋洋起身,唤了婢女进来服侍梳洗。
裴相不仅要她去接,还要指定她穿什么衣裳呢。要求真是多!
云楼懒散坐在铜镜前等婢女簪上他走前亲手为她挑好的玉簪步摇,又换上他指定的水粉色襦裙。
别说,裴叙眼光还挺好的,搭配得还蛮好看。
用过早饭,她在府中闲逛了两圈,看看天色,差不多快到她那粘人夫君下朝的时辰了,便叫燕池备好马车,出发去接人。
车轮碾过朱雀街笔直光滑的路面,直通东华门。
朱雀街上尽是王公贵族,皇城禁军日夜巡护,皇帝出宫也是最先从此道通行。
昨夜右相府那么大的动静,整条街都听到了。担心受怕一整晚,生怕裴相带龙骧卫抄家抄自己头上,觉都没睡好。
结果一早派去打探的人回来说,昨夜那阵仗不是什么抄家,而是裴相去城外接夫人了。
王公贵族们:……?
离谱!!!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来到东华门前。
裴叙的马车正被重重龙骧卫守着,见夫人来此,让出路来。
云楼乘坐的马车稍小一些,与裴叙上朝所乘的马车并停一处,被护卫防守起来。
她掀开帘子朝外看了两眼,发现今日宫门外多了好几辆马车,挨边停在红墙下,打扮华丽的妇人们正等在其中。
这是被她掀起了一股接夫君下朝的京都风潮?
难怪裴叙会担心自己被笑话。如今大家都有夫人接了,他这个开创者怎么能没有。
幼稚!实在幼稚!
云楼暗自哼哼,双臂撑在窗牖上,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打量。
不远处,一辆马车上走下来一位装扮素雅的妇女,扶着一位老妇人,两人对视一眼,朝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方走至外围,就被龙骧卫持戟拦住。裴相的马车一向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兵戈森然,在大太阳底下泛着寒光,两人面露紧张,害怕地后退两步。
妇女看向云楼,下定决心般出声喊道:“裴夫人,可否移步下车,与我一叙?”
云楼早就注意到她们,虽然只是两位陌生妇人,可那看来的眼神难掩算计与审视,令她不喜欢。
她低声问燕池:“她们是谁?”
守在车外的燕池回道:“是裴家的人。算是大人的……继母与祖母。”
云楼恍然大悟。
她捧着脸颊打量她们片刻,笑了一下,吩咐龙骧卫:“放她们过来。”
龙骧卫这才听令放人。
方束雅连忙扶着老太太走到马车外,这个位置不由显得车内的女子居高临下。
方束雅忍着心中不平,语气带着几分长辈的敦敦教诲:“裴夫人,到底我也算你的婆母,这位更是你的祖母,你身为晚辈,理该下车与我们见礼。”
谁料车上的女子只是惊讶扫她一眼:“我婆母早已病逝,你怎能冒充逝者名头?真是大不敬!”
“我……”
方束雅没想到她看上去柔柔弱弱好说话的样子,竟然和那裴行芝一样不讲情理。
不愧是乡下小地方出身,一点礼数都没有!
可她是她们如今唯一的机会了,裴行芝身边一个能为裴家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方束雅想着,同为女子,想来她是能理解她们的处境的。
思及此,方束雅便放低态度,半是哀求半是教诲道:“夫人说的是。我自是不配做你婆母的,但予朝毕竟是行芝的父亲,他将自己亲爹赶到西北之地去受苦,可曾想过这天下人会如何议论他?如此不孝不悌之举,悖逆人伦,天理难容啊!”
被她扶着的老夫人这时也大哭道:“予朝何错之有,不过是行芝受那柳氏教唆,才如此记恨我们裴家。若没有裴氏嫡长子的身份,他又如何能获得世家门阀的支持,走到如今这个位置?柳氏教养他多年,便是教出这样一个恩将仇报之徒!”
方束雅抹着眼泪,言辞恳切:“夫人是明事理的人,理应知晓,夫君行不孝之举,夫人若不加劝阻,便是失职。外人不会说行芝不孝,只会说夫人未能尽到贤妻本分。夫人当真愿意担这个名声吗?”
她们这般动静早引起周围朝官夫人的注意,想来今日就是想借此,将这位从小地方而来年少不知事的裴夫人架起来。
但凡脸皮薄一些,再深明大义一些,都难免会在这番拿孝义名声压人的言辞下妥协。
方束雅见她神色有所松动,顿觉有望,殷切道:“你是行芝的枕边人,有些话旁人不好说,你却不能不说。他若行差踏错,你多劝一句,便替他挡一道祸。这才是为妻者应做之事啊。”
“上一辈的恩怨就让它随着逝者而去吧。如今只要你夫妻二人与我们同心,裴氏百年世家哪里还能亏待了你?府中有许多与你同龄的小姐们,都很期待与你这位长嫂见面呢。”
她说了半晌,期望地看着车上一直沉默的女子。
她想,她没道理拒绝自己啊。
这种小门小户出身的女子,没见过什么世面,来到盛京后一应拜帖都不敢接。裴行芝将她看得那么紧,不就是担心她融入不了这京中权贵的圈子吗?
她但凡聪明一些,就该知道一旦裴行芝不再护她,她在这京中便无依无靠,孤立无援。
但只要此次她能缓和裴行芝与裴家的关系,她便是裴家认可的长媳。无论出身如何,都有汝阳裴氏为她撑腰。
等了半晌,却见窗牖后面容姣好的女子冲她一笑,温声细语地问了她一句毫无相干的话:“你知道你儿子怎么死的吗?”
方束雅双腿一软,顿时想起自己意外身亡的长子。
若她的泰儿还活着,哪还有裴行芝的事!
她假笑的脸上不由自主露出一道裂痕,显得有些狰狞。
云楼双手撑在窗棂上,微微探出身子,压着声音笑语温和:“我杀的。”
她在两人霎时大变的神情中轻声低语:“你们若再敢出现在裴行芝面前,我连你们一起杀。裴府上下,一个不留。”
眼前分明只是一张漂亮含笑的脸,方束雅却仿佛透过这张脸看到了长子当年腐烂的脸庞。
她尖叫一声,惊恐地摔坐在地,连带身旁的老夫人也一起摔倒。
两人这番见鬼的模样让偷偷围观的众人顿感不解,那马车上的裴夫人看上去笑意温柔,何故将两人吓成这样?别是做戏吧?
谁不知道裴家当年那桩旧事,此般落井下石过河拆桥的举动,也不怪裴行芝回京后六亲不认。
方束雅脸色灰白,满眼惊惧地指着她:“你……你……!”
她突然睚眦欲裂朝马车扑过去:“是你杀了我的泰儿!是你!”
但很快就被龙骧卫拦住。
方束雅挣扎着大哭大闹,此时东华门内已有朝官走出来,见此一幕纷纷驻足观望。
身后传来裴叙冷怒嗓音:“还不把人拖出去!”
朱红官袍方一出现,四周打探的视线和窃窃私语顿时都小了下去。
连方束雅都立刻噤声,脸色惨白。两人被龙骧卫拖出去,裴家的下人心惊胆战地跑上前接人。
方束雅满眼怨恨盯着那道朱红身影,终是不管不顾地大喊:“是她杀了我儿子!裴行芝!是你夫人杀了我儿子!”
四周八卦的视线顿时一凝,看了眼方束雅,又看了眼马车上柔弱娇美的裴夫人。
……无语。
果然,连裴相都被气笑了:“我夫人手无缚鸡之力,岂容你在这里信口雌黄!你既如此思念裴予朝,不如去西北陪他,也省得在这京中胡乱攀咬。”
方束雅踉跄两步,哭坐在地。
右相府的马车在龙骧卫的护拥下离开了,四周围观的众人也兴致缺缺回了各自的马车。
驶出一段距离,仍隐隐能听到方束雅的哭骂声。
裴叙坐在车内无奈地揉了揉云楼脑袋:“赶走就行了,与她们胡闹什么。”
“她们对你很坏。”云楼哼了一声:“我就是要吓吓她们。”
“嗯。”裴叙笑着把人拥进怀里:“多谢夫人帮我出气。”
裴予朝被他贬去西北之后,裴家其实上门来闹过许多次。
是见他后面手段越来越狠毒,对裴氏的打压越发不留情面,才终于怕了。
但她们还敢闹到他夫人面前来,脏他夫人的眼,可见还是不够怕。
裴叙掩住眼底的厌恶余怒,低头亲了亲她乌发:“明日我休沐,有两日假,可想去哪里逛逛?”
可怜的裴叙,总算不用早起了。
云楼高兴道:“那我们去泰安山找令宜玩吧?山中那条溪流里的鱼虾很肥美,野兔也多,白日猎完晚上可以在营帐外烤着吃!她说山上还有一片野果林,我也想去看看!”
虽然崔令宜说她今日就下山,但云楼回忆了一下当时卞玉的眼神,觉得这山她多半是下不了的。
裴叙这次倒是没再乱吃飞醋:“好,你想去我们便去。”
云楼顺势问起他霜降祭典的事:“到时候可以带我一起去吗?”
此典带夫人同行确实不合礼制,但她既然想去,裴叙自然会让她如愿。
回到府中,裴叙又压着她在榻上缠绵了一会儿,直至快用午膳时才将人放开。云楼真不知他哪来的那么多精力。每天力气用不完一般,真该送他去习武!
吃过饭,裴叙便叫来燕池,让他安排明日出游泰安山的行程。既是出游,自然不能如上次那般快马加鞭。
还要在山上过夜,一应用度也得准备齐全。
正好下月便是霜降祭典,他此行前去还能查验祭典诸事进展如何。
政务也得提前处理完才行,明后两日他只想安心陪着夫人。
裴叙难得有这般出游的兴致,孰料午后一封送到府中的宴贴全然打破了他的计划。
礼部侍郎王鹤明日在城南别业设宴,宴请了今科一甲三人与十余名寒门进士。王鹤也是寒门出身,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王鹤宴请的这些新科进士,如今都已在朝中各部就任,是裴叙为来日朝堂布下的中坚力量。
此等宴会,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他都需得露面。
裴叙真的很想把这封宴贴砸到王鹤那铁疙瘩脑袋上,什么时候不行,偏要挑明日!
王鹤若是知道,恐怕也很冤屈。他也是好不容易挑了个上官休沐日,平日哪有时间!
云楼趴在案榻上玩了会儿宫灯,抬头看见裴叙坐在书案前,满脸不高兴捏着一封拜帖,还以为发生了多坏的大事。
赤脚跳下榻跑过去拿过拜帖一看,就这点事,也值得他气成这样?
这个裴叙气性真是越来越大了!
她双手扯他脸颊:“好了好了,不生气了。生气多了会变丑的!”
裴叙气不顺地搂住她的腰,贴在她小腹上:“明日不能陪你去泰安山了。”
云楼摸摸他后脑勺:“改日就好啦。”
裴叙闻着她身上的香气,胸腔起起伏伏,最后闷声道:“你想去,明日……自己去玩吧,我会让燕池安排好。记得后日早些回来。”
云楼都快被这个突然大度的裴叙惊讶到了:“我自己去吗?”
她还以为他去不了,也会闹着不许她去呢。
裴叙心中自然是不想让她去的,可今日她那般期待,已经在计划明日如何用暗器打猎,晚上如何用果木烤兔子腿。
她说起这些眼睛都亮晶晶的,他怎忍心扫她的兴致。
“嗯,你想去便去。”
云楼惊叹连连,捧着他的脸打量半晌,最后严肃道:“你是谁?马上从裴叙身上下来!”
裴叙霎时被她逗笑,眼底的滞闷也随之消散,用脸颊蹭了蹭她温热的掌心:“不管你去哪里,只要记得归家便好。”
云楼笑眯眯低头,在他唇上重重亲了一口:“我不去了。反正下月你也要带我去泰安山,到时候再玩一样的。明日我陪你一起去参加宴会。”
裴叙微怔,一时间心中各种复杂情绪翻涌,竟让他说不出话来,最后只用力拥紧她。
但很快,裴叙就发现自己还是感动得太早了。
直到翌日云楼扮做侍从跟他一起来到宴会之地,裴叙看看正厅满座的那一张张年轻温润的面孔,又看看身旁双眼放光的妻子。
裴叙:…………!!!
失算了!她这哪里是不想去泰安山,分明是更想随他赴宴来看美男子!!!
新科进士们虽出身寒门,却都谈吐不凡,器宇轩昂。
特别是今科的状元、榜眼、探花三人,个个眉目清俊,坐姿端正举止从容,他那好美色的夫人简直看得目不转睛,都快看不过来了!
裴叙高坐首位,深深吸气,保持微笑,真恨众目睽睽之下,不能把她按到怀里狠狠惩罚一番。
“夫人。”他端起酒盏,挡住咬牙切齿的低声:“你多少给我收敛点。”
云楼轻哼了声,收回目光给他倒酒,小声道:“我就看看而已。看也不让看?”
裴叙咬牙:“不许看。”
是了,她最是喜爱这种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不然以前怎会看上自己?
如今看着这些崭新年轻的面孔,是不是觉得这些真正的温和儒雅的君子比自己这个卑劣之徒好多了?
云楼眼见他脸色越来越沉,不知又脑补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赶紧拿起桌上一块糕点塞进他嘴里。
裴叙面无表情嚼嚼嚼。
堂下那位状元郎突然笑着提议:“今日难得聚齐,不如咱们也附庸风雅一回,行个飞花令如何?”
文人宴会,不过也就是这样的流程,饮酒作诗飞花令。酒已过三巡,众人自是无不应和。
云楼一听飞花令,便想起当年在风平城第一次参加女眷宴会的场景。
那时那些女眷们便什么春啊雪啊的,也不知比起今日这些大崇最有学问的才子们又当如何。
堂下已然准备开始,高位之上的右相突然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如此热闹,我也来凑个趣。”
年轻进士们面面相觑,不知裴相此举乃何意,但他既然提了,众人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何况谁人不知裴相当年三元及第,堂下这些年轻人们无不向往,若能趁机与之比试一番,实乃不枉此行!
于是即刻开始,从状元起句,依次往下,轮到裴叙时,他语气从容,不急不缓。几轮下来,堂下的新科进士们开始逐渐吃力。
有人犹豫,有人罚酒,到最后这群新科进士不出意外被突然兴起的裴相打了个落花流水,输得一败涂地。
裴叙端起酒盏朝下一敬,微微一笑:“那便算我赢了。”
说罢,偏头不动声色看了云楼一眼。
看到没,他们都没我厉害。
完全没听懂他们在飞什么的云楼:哇,这个状元的声音像山泉一般清冽,很好听呢!那个探花念诗的语气温柔又舒缓,也很悦耳呢!
第77章
从别苑出来时,云楼意犹未尽。
真不愧是京都呢,人杰地灵,天下才俊尽汇于此,实在养眼。
下次再有这等美事,一定要叫上令宜!
马车晃了一下,身旁响起一声冷笑,云楼还在回味呢,身子已猛一悬空被裴叙提到了怀里。
他扼住她后颈,恶狠狠在她脸上咬了一口。
清润脸颊上顿时多了一个红印,云楼不甘示弱,马上咬回去,哼道:“小气鬼!”
裴叙摸了摸脸上的齿印,气顺了不少,贴着她鼻尖幽幽道:“我夫人看别的男子看得目不转睛,倒还嫌我不够大度?”
“看看别人,才知我夫君有多好看啊。”云楼笑嘻嘻在他鼻尖上蹭来蹭去:“几番对比下来,果然还是我夫君最好看!最有文采!当世无双,无人能及!”
裴叙冷笑:“如今才想起补救,是不是晚了些?”
“不晚不晚。”她搂着他撒娇:“我还有一肚子赞誉,你想不想听?”
裴叙微微后仰,垂着眼皮似笑非笑:“你且说说看。”
还真要听?!
云楼满眼苦恼,开始绞尽脑汁搜肠刮肚,把能想到的赞誉美词一股脑全安在他头上。
夸了半天,简直快要把她半肚子墨水掏空了,裴叙还意犹未尽地问:“还有吗?”
云楼小脸苦兮兮的:“一滴都没了。”
裴叙终于被妻子可爱得笑出声,低头轻咬她唇瓣,半是幽怨半是威胁:“这次且放过你,以后不许再看别的男子。”
云楼嘴上:“行行行,以后我出门都把眼睛闭上。”
心里:都是穿着衣裳的,看两眼咋啦!想当年她在风平城,那不穿衣裳的裸,男都看了不知多少遍了!
下次还看!下次还敢!
当然,夜间付出的代价比较惨重就是了。
裴相仗着明日不用上朝,快把这个夜做穿了。
哪怕半夜已换过锦被,睡梦中云楼仍觉得鼻尖缭绕得都是那种旖旎香糜的气味。
翌日两人难得睡了个懒觉,快到午后她才困顿地醒来。
裴叙还熟睡着,手脚都被他团在怀里。头顶的呼吸绵长沉稳,云楼贴着他有力的心跳听了一会儿,在他心口的位置轻轻亲了一下。
团着她的臂膀立刻收紧,把她按进怀里一顿乱亲。
感受到在腿上划来划去的温湿触感,云楼手忙脚乱从他怀里挣扎出来:“你装睡?!”
裴叙笑声低哑:“刚醒。”
云楼用膝盖顶了一下:“刚醒就这样?!”
他“唔”了一声,声音透出几分苦恼:“我也不知它怎会如此,夫人要不自己问问它?”
云楼简直要被这无耻之徒气笑,扑过去在他颈间留下两个张牙舞爪的齿印,听到他疼得吸气,神清气爽地跳下床去。
床幔垂落摇晃,裴叙抬手摸着颈上的牙印无声哂笑。
侍女听到房中夫人的唤声,立刻进来服侍。
房门微掩,云楼梳洗完正在更衣,就听外头传来肖鹤的声音:“我说,两位,日上三竿,终于起床了吗?我快等睡着了。”
裴叙披了外衫走出门去,肖鹤以手枕头躺在对面的屋顶上,在日光下翘着二郎腿,昏昏欲睡。
他最近一直在追查之前逃入外城鬼市的蚕灯司旧部,此时回来,应是那人有了下落。
裴叙皱眉:“回来了不通报,谁让你等了?”
“这就要问你的好暗卫了。”肖鹤撑着手臂坐起来:“他说任何人不能打扰大人和夫人休息,毕竟两位凌晨才睡,我这不只能等着。”
藏在暗处的燕池:“…………”
刚换完衣裳出来的云楼:“…………”
真想把他的嘴给缝上啊。
接受到夜游想杀人的眼刀,肖鹤立刻老老实实从屋顶跳下来。
裴叙挥手遣退下人:“找到人了吗?”
肖鹤一改往日吊儿郎当的神情:“找是找到了,但……”他迟疑了一下,有些凝重:“他说他可以告诉我们关于燃犀的消息,但他要你亲自去鬼市,当面跟你说。”
裴叙还没回答,云楼立刻反对:“不行!他既要当面说,那就带他来相府!”
焉知这不是独孤青设下的又一个陷阱?之前他不就利用燃犀的消息将自己骗过去了?
肖鹤摇了摇头:“我试过了。但他并不信任我们,强行带他出鬼市,只会玉石俱焚。此人这些年似乎一直在躲避追杀,他什么也不愿吐露,说只有在鬼市见到裴相,才相信我们的诚意。”
“不能去!”
“那就我去。”
两人同时出声,云楼生气地瞪了他一眼:“不许去!这跟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说不定独孤青早已派人在那埋伏,就等着你上门送死!”
裴叙笑了笑,伸手握住她手腕,温声安慰道:“此人应当不是孤独青的人。这条线索在你回来前肖鹤就已在追查,与细刃无关。何况我会带上燕池和肖鹤,有他二人在,也能护我周全。”
事关燃犀,关乎她的生死,刀山火海他都会去闯一闯,遑论只是外城鬼市。
云楼早就领教过裴相的独断专行。
她望着那双沉静眼眸,缓缓压下酸涩起伏的胸口,不再与他争论:“要去也行,那我也要一起去。”
裴叙皱了皱眉,不等他开口,云楼又说:“反正等你一走,这府中也没人拦得住我,我自己也会去。”
这倒是。
耍赖耍得如此磊落,真是叫人无可奈何。
燃犀之毒是缠绕他五年的噩梦,如今终于有机会得以窥见其真相,裴叙一刻也等不了。
匆匆用过饭,几人稍作易容,换了装束,便出发前往外城。
盛京鬼市地处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的外城,云楼对外城最是熟悉,却也从未踏足过鬼市。
那是另一个世界,是暗无天日之地,是幽冥与人间的交界,听说进去的人在里面待得久了,会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云楼穿了身暗色短打,背了把不起眼的长刀,一马当先踏进破败的河神庙。
鬼市入口在江湖人中不是什么秘密,顺着河神庙神像后的甬道一路往下,就会进入地下暗河。
甬道两侧的湿壁上爬满青苔,石壁之间的缝隙藏满虫蚁,潮湿腥臭的霉味从底下往上涌,充斥着整条昏暗逼仄的甬道。
走在前面开路的肖鹤被熏得直翻白眼:“来一次就要被熏吐一次。”
云楼接过裴叙递来的干净锦帕捂住嘴鼻,赞同地点头。
这鬼地方,一般人还真待不下去。
越往下,水腥味越重,四周空气都变得黏糊起来。那种挥之不去的黏稠腥臭的水汽贴在肌肤上,让人感觉好像被臭抹布裹住了一样。
云楼被自己的想象激得浑身战栗,真如肖鹤所说,感觉要被熏吐了。
爬满鸡皮疙瘩的手腕突然被一双干燥温热的手掌握住,裴叙身上那股冷冽的雪松香气透过他的掌心缠上来,勉强压住心中那股反胃感。
云楼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似乎对这样恶劣的环境接受良好,并无不适。
裴叙轻轻捏了捏她的腕骨,以示安抚。
四人终于穿过冗长逼仄的甬道,来到了地下暗河。
眼前视野开阔起来,但也仅限于眼前。这底下竟别有洞天,四面洞壑黑魆,倒悬着水痕斑驳的石柱,脚下的暗河无声流淌,悬挂在石柱上的几根火把映着水面,泛出阴森的光影。
肖鹤来过两次,很有经验走上前,敲动一面立在岸边色彩斑驳的破鼓。
鼓声在黑黢黢的洞壑之间回荡,传出鬼哭狼嚎的回响。
“等着吧,很快就会有船来接我们。”肖鹤敲完鼓走回来,用袖子捂着口鼻抱怨:“我就是死在外面,也绝不会为了活命躲进这种鬼地方。”
云楼严肃点头赞同。
能躲在这底下生活的人,求生欲真的很强了。
难怪那人要求裴相亲自前来才愿意开口。裴相都愿意来这种鬼地方了,足以说明他真的很有诚意了。
一艘乌篷船很快顺着暗河划过来,戴着斗笠的老翁沉默不言,只伸出一双焦黑的手。
肖鹤熟门熟路地摸出一锭银子放在他掌中,他便示意几人上船。
这底下暗河分支众多,若是没有熟悉地形的船翁,他们很难进入真正的鬼市。
乌篷船顺水而下,离开方才敲鼓的位置,悬挂的火把也消失了。
四人陷入混沌死寂的漆黑之中,只能听见船棹拨动水面的轻响。
云楼一手牵着裴叙,一手按在刀柄上,蓄势待发,随时警惕着危机。
待眼睛适应黑暗后,便能看到暗河底下隐隐透出来幽绿的光。云楼看了两眼,那似乎是某种会发光的水草,能让他们勉强看清四面石壁的阴影。
乌篷船在暗河中东拐西转,不知过去多久,前方终于又出现了倒悬的火把。
肖鹤低声说:“到了。”
全程紧绷的云楼这才稍微松了口气,松开紧握裴叙的手,在他袖子上擦了擦汗湿的手心。
裴叙低笑了声,等她擦完又稳稳将她牵住。
这种被夫人紧张保护的感觉,竟然还不错。
乌篷船稳稳靠岸,岸边出现了高低错落的房屋,各种幌子在火光下张扬,行走其中的人大多黑袍覆身,与他们的打扮相差不大。
街上人不少,窃窃私语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这阴森鬼市倒真像来自阴曹地府的鬼语。
见有人前来,他们也只是回头一望,就很快收回目光。有人来这买外头买不到的东西,也有人来这是为躲避仇家,无论是哪种,都不愿再生是非。
肖鹤在前头带路,踏着一脚踩上去能浸出水来的潮湿路面,穿过几条阴森窄细的暗街,肖鹤终于停在一间矮棚前,敲了敲破落的屋门。
片刻之后,这一脚就能踹开的门被人从里被打开,云楼看见一个年约五旬两鬓斑白的老者走了出来。
肖鹤抄手立在外头,朝旁努嘴:“喏,你要见的人。”
老者浑浊的目光移到一旁的裴叙身上,半晌,咧嘴笑了笑:“进来吧。”
第78章
矮棚里生活痕迹凌乱,潮湿发霉的墙角挂着一盏鬼气森森的灯笼。
云楼寸步不离地跟着裴叙,生怕突然有埋伏的刺客冒出来。
然而眼前此人大约真的和细刃无关,将他们领进屋后,便在对面的长椅坐下。云楼能看出那双浑浊眼睛中的谨慎,他对他们的到来也并不放心。
裴叙将四周打量一遍,淡声问:“你认识我?”
他要求见裴相,如今见到人了,却并未要求验明身份,直接将他们请进来,可见是认出他了。
苍老嗓音带着几分沙哑:“四年前,曾有幸目睹状元郎打马游街之盛况。”
他的视线在四人身上来回打量,似乎在判断,片刻之后终于缓缓开口:“裴相既然亲自前来,我自是相信你们的诚意。关于燃犀此毒,我自当悉数告知,但我有一个要求。”
肖鹤诶诶两声,指着他:“你之前可没说你有要求啊!怎么还坐地起价!”
裴叙挥了下手指,淡淡看向他:“什么要求?”
“诸位也看到了,我为了躲避仇杀,这十多年不得不躲在这鬼市之中,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
他苦笑两声:“我没几年好活了,最后这几年,我希望能活在地面上,好好见见白日的太阳。裴相若能答应保我性命,我知无不言。”
云楼皱了皱眉:“你的仇家是谁?”
他既是蚕灯司死士,理应在李谵明接手蚕灯司后顺理成章成为细刃中人,怎么会被追杀到躲进这鬼地方?
老者沉默半晌,沉沉吐出两字:“细刃。”
几人对视一眼,裴叙不动声色问:“细刃为何会追杀你?”
老者看了裴叙一眼,没有回答,反而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听闻当年太子妃乃是裴相姨母,与太子关系也甚是亲密?”
他在此时提起太子,必不可能无缘无故。
当年太子便是命丧蚕灯司死士之手,裴叙脑中霎时闪过无数个猜测,最后落在一个最不可置信却又最为合理的推测上:“你是当年刺杀太子之人?”
老者一愣,裴叙只觉呼吸急促,难以控制那个惊人的念头,手脚都一瞬间冰凉起来。
他紧紧盯着对方,语气徒然冷沉下来:“你们当时,失手了?”
老者惊愣地看着他,完全不明白他是如何只凭借自己一句问话便推测出当年真相。
半晌,他在那道锐利逼人的视线中缓缓点头:“是,我们当时失手了。太子虽受了伤,但还是在身边护卫的保护下逃走了。”
“等我们追杀失败回去复命时,贺朝年已被禁军射杀,李谵明欲扶持幼帝登基。”
他垂着眼皮:“此时蚕灯司旧部已归于李谵明麾下,只要能活命,我们自是无所谓替谁卖命。然而迎接我们几人的却是毫不留情地捕杀,时至如今,也只有我躲躲藏藏地活了下来。”
但太子的尸体是在护城河被发现的。
他身中数刀,确实是被刺身亡。
肖鹤震惊道:“太子不是你们杀的,那是谁杀的?”
裴叙闭了闭眼,唇间溢出一声冷笑:“是啊,是谁杀的呢。”
他们今日来此原本只为燃犀,没想到却徒然得知此惊天秘闻。
难怪此人要求裴相亲自前来才愿开口,这恐怕才是他真正想要告诉裴叙的秘密。
一旦这个秘密现世,他将会是唯一的证人,李谵明恐怕拼着鱼死网破也要将他灭口。他想要重新回到地面生活,只能指望裴叙凭借此事将李谵明彻底扳倒。
只有李相倒台,细刃覆灭,他才能真正回到地面度过余生。
云楼担忧地看了裴叙一眼,轻轻牵住他紧握成拳的手。
裴叙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惊怒情绪,张开手掌将她反握住,声音已恢复冷静:“这件事我知道了。说说燃犀吧。”
这就是答应了。
老者松了口气,从见到他们起的戒备终于消散一些,连语气都松缓下来:“不知裴相可听过绝嗣散?当年先皇子嗣甚少,便是因为后宫之中暗中流行一种绝嗣之毒。服此毒者无论男女,终生无出。”
肖鹤看了裴叙一眼。
裴叙当然知道绝嗣散。
当年他和母亲逃离裴府前,他就给裴予朝下了此药。
可逃到风平城不到一年,他便听说裴予朝喜得麟儿,裴氏又有了新的长子。
那一刻裴叙便知道,在他和母亲还未逃离裴府之前,在母亲仍是裴氏长媳,正在为祖父一家奔走时,裴予朝就已经和方束雅无媒苟合了。
这件事他没有告诉母亲。何必再惹母亲伤心。
既是那个命本该绝的长子,杀掉就好了。
裴叙皱眉:“这和燃犀有什么关系?”
老者道:“绝嗣散便是贺朝年的手笔,燃犀是他用绝嗣散改进而成。他是用毒的高手,研制燃犀时,他在其中加了一味药引,此毒成在此味药引;解,也在此味药引。”
难怪司徒砚专研多年也没能彻底研制出解药,看来就是缺少这味药引。
裴叙问:“药引是什么?”
老者却没回答,目光在除裴叙以外的三人身上扫过。
他能察觉到这三人都武功不俗,裴相愿意为了燃犀解药亲至鬼市,说明解药对他而言很重要。
他的视线落在云楼身上。
半晌,他叹了声气:“二位若为解药而来,恐怕要失望了。那味药引,早已不存于世。”
云楼感觉到握住自己的手在收紧,裴叙盯着对方,语气沉沉:“什么意思?”
“燃犀之毒,恶就恶在它以何而成,就只能以何而解。”他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笑容:“诸位看我,是否觉得我是年过五旬的老叟?可其实,我如今不过三十有七。”
“中此毒者,若无解药,未老先衰,衰羸之速倍于常人。哪怕我这两年已自废武功,也只是延缓了衰败的速度。”
云楼耳中听他所言,恍惚了一瞬。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也会很快老去吗?
再过十几年,她就会老成眼前这般模样,很快死亡吗?
发凉的指尖被温热的掌心紧紧包裹,裴叙又问了一次:“药引是什么?”
老者平静看来:“先皇之血。当年贺朝年以炼丹为由,多次从先皇体内取血。先皇已逝,世间再无药引。”
裴叙立刻追问:“先皇已逝,但他血脉仍存,用和他相同血脉的骨肉至亲之血呢?”
他摇了摇头:“当年我们为了不被此毒控制,早已试过取皇室其他血脉研制解药,但无一都失败了。裴相若不信,尽可一试。但贺朝年既然选择用先皇之血当药引,便说明此血不可替代。”
粘稠阴冷的潮气充斥这间小小的棚屋,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令人难以呼吸。
肖鹤猛地一拍桌面:“你这老头骗人呢吧?我听说燃犀除了解药,还有一种可控制毒发的药物,每月按时服用就不会毒发。没有解药,有此药物也行啊!你怎得一字不提?”
老者看了他一眼:“是有此等控制之药,贺朝年会按时发放给我们服用。但那也不过是表象,就如同我自废武功,不再毒发,依旧不能阻止身体早衰。想彻底解毒,只能是以先皇之血制成的解药。”
棚屋中一片死寂。
这与幽冥交界的鬼市,在这一刻仿佛真的成了阴曹地府,要将其中的人吞噬。
云楼看着面前的老者。看到他两鬓的枯白,佝偻的背脊,说话时声与喘俱,一副风烛残年之态。
她很快也会变成这样。
青松堆雪的冷冽之香覆下来,裴叙把她搂进怀里,掌腹拂过她紧绷的背脊:“别怕。”
他不会让她变成这样。
他转头看向老者:“细刃首领手中既有毒药,也会有解药,那解药经过十余年之久,可还有效?”
对方摇了摇头:“这我就无从得知了。若裴相能拿到解药,可以一试。”
裴叙沉声道:“我会尽快安排人接你出鬼市。”又吩咐肖鹤:“这几日你留在此处暗中保护。”
老者有些激动地站起身朝他抱拳施礼:“那某就静待裴相佳音。”
从矮棚里出来时,那种淤堵的窒息感仍未消失。
整座鬼市都被这种黏稠潮气包裹,空气中水腥味浓郁,暗河流经之处,似乎将世间所有肮脏污垢都带到了此地。
他们来此也不过半个时辰,却已经感到难以忍受了。
真不知那些常年生活在此处的人是如何活下来的。
肖鹤将他们送上船,站在岸边依依不舍:“你快点安排人来啊,这鬼地方我多一日都待不下去。”
裴叙点了点头。
船翁原路返回将他们带离了鬼市。
终于穿出那条甬道,重新站在太阳底下时,云楼双眼都被天光刺得流下眼泪。
不过经此一遭,她突然觉得,情况再坏也不会比常年生活在鬼市更坏了。
她还能站在太阳底下,还能呼吸到新鲜的空气,闻到花草清香,哪怕只剩十几年寿命,又有什么好可惜的呢?
回程提前做了安排,燕池很快驾来一辆马车。
裴叙扶她上车,帘子垂落的瞬间,云楼被他紧紧按进怀里。
方才回程这一路他一言不发,只是紧握着她手腕。此时在缓行的马车内,云楼终于听到他因恐惧而剧烈跳动的心跳。抱住她的臂膀紧绷到发抖,不安的气息快将两个人都吞没了。
她觉得有些好笑,明明刚才在鬼市还安慰她别怕呢,结果自己却怕成这样。
她抬手揉揉他后脑勺:“好啦好啦,不是还没到绝路吗?”
至少还能指望独孤青手中那份解药呢。
裴叙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着她。
云楼把下巴搁在他肩上,说起自己的死亡时,也是轻快的语气:“就算真的没有解药,我也还能陪你十几年呢。十几年,很久啦,我们可以做很多事。”
她突然期待起来:“等你做完你要做的事,我们就去周游天下好不好?你知道吗,司徒砚有一本游记,记录了他去过的所有地方,我馋那本游记很久了!”
她声音雀跃地畅想着今后游山玩水的日子,却感受到温热的眼泪从她颈窝开始蔓延,顺着她的锁骨流进她心口,烫得她心口又苦又疼。
于是她再说不下去了,只是抱住他轻声哽咽:“裴叙,你别这样。”
过了很久,他终于从她颈窝抬起头,手掌捂住她脸颊,朝她笑了笑:“嗯,我会陪着你。等我解决完朝中的事,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生我陪你,死我也陪你。
我们不会只有十几年。
我们会有生生世世。
第79章
将蚕灯司旧部从鬼市接出来安顿好是当务之急,但动作不能太大,以防被李谵明察觉。
裴叙一回到府中便去书房安排此事。
不止此事,太子遇刺一事也要重新彻查。他不信这件事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李谵明只要做过,就难以抹去这世间全部的痕迹。
当时太子身边的护卫;沿途追杀的过程;发现太子尸体的位置;那会儿李谵明一定是在仓促之下做出的决定和安排,比不得现在老谋深算,肯定会有遗漏。
蚕灯司死士这条“漏网之鱼”不就被他找到了吗?既有此,也会有别的。
知道裴叙在忙正事,云楼也没去打扰他。
今日一下得知了太多秘闻,她想他也需要时间去厘清头绪。
她让侍从送了纸笔过来,趴在案榻上给司徒砚写了封信。
除了研制出燃犀的贺朝年,司徒砚恐怕是如今世上最了解燃犀的人了。哦不对,现在得再加一个哈桑。
直到她离开乌潭时,两人都还在为没搞出解药而怀疑人生。如今终于知道是缺了哪味药引,不知道司徒砚和哈桑能不能想到解决办法。
云楼将今日得知的有关燃犀的消息写在信中,妥帖封好后交给侍从,让他安排人快马加鞭送往关外乌潭之国。
司徒砚收到这封信后会明白她的意思。
他离家那么久,也该回来看看了。
时辰已经不早,裴叙去了书房就没再出来,许多平日没见过的生面孔进进出出,神情凝重。
云楼站在月拱门下看了片刻,转身对侍女说:“回去吧。”
她自己用了晚膳,沐浴过后趴在案榻上看了会儿话本,直至看到犯困,裴叙还没忙完,只好让侍女在室内留了盏灯,先回床躺下了。
裴叙回来已是半夜。
她感觉到身边床榻轻陷,翻身滚进他怀里,手脚缠上去,在他颈窝蹭了蹭。
头顶响起他一声低笑,裴叙抱着她亲了片刻,手掌抚摸着她柔顺乌发,低声说:“明日起我会忙一阵子,夜间可能会宿在宫中。这几日你若要出门,带上燕池,每日要按时吃饭。若有什么事,就让侍从来宫中传话。”
云楼睡意消散几分,从他颈窝望起头:“这么忙吗?”
“我想尽快把朝中的事处理好。”他贴着她脸颊轻轻摩挲:“以后的时间都用来陪你。”
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仿佛从今日起,他们相处的每一刻都在倒计时。
云楼埋进他心口,用力地抱住他:“不要太辛苦了。”
她的身体她的情绪都随着这个用力的拥抱完完全全挤进他怀里,裴叙尽数接受,克制着冲动温柔吻她发间。
有她在的每一刻,他都不觉得辛苦。
翌日天亮,等云楼睡醒,身边已经空了。
她昨夜没睡好,寅时迷迷糊糊地没醒来,只记得裴叙走前在她脸上亲了一下。他起身的动作轻而迅速,也不再像往日那般依依不舍缠着她,走得很匆忙。
云楼乌发凌乱双眼呆滞地在榻间坐了半晌,这黏人夫君突然不再黏人,她竟还有些不习惯了。
坐在铜镜前梳洗时,几名婢女端着紫檀木托盘鱼贯而入,托盘里有新送来的衣裙首饰,也有近来京中时兴的玩器话本,将每张托盘都堆得满满当当。
侍女说:“大人怕夫人无聊,今早临走时特命奴婢们准备了这些。大人说,夫人若不喜欢,也可以去城中商铺自己挑选。”
云楼盯着那些东西看了看,又看了眼外头的天色。
奇怪!裴叙离开她才几个时辰,她怎么突然这么想他!
今日连接他下朝这个任务都没了,云楼觉得心里怪空落落的呢,一边慢吞吞吃着早饭,一边思考今日该去哪里打发时间。
好在没有思考太久,有人帮她解决了这个烦恼。
屋外传来崔令宜雀跃欢快的嗓音:“小楼!我来啦!”
云楼高兴地跑出去接她,两人一见面就抱在一起转圈圈。
不过看到她出现在这里,云楼还挺惊讶的:“卞玉竟然放你下山了吗?”
这要是换成裴叙,肯定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她下山的!
崔令宜抱着好姐妹呜呜两声:“你都不知道我为了来找你这几晚有多努力!”
云楼:…………
理解理解。
她既回来,云楼就不愁没地方去了。
盛京好玩热闹的去处可不是风平城能比的,何况两人哪怕只是待在一处吃茶闲谈,也是有趣的。
因为裴叙和卞玉都不在,晚上云楼还跟崔令宜一起去了她和卞玉在京中的府邸过夜。
如今卞玉也是朝中正三品武将,掌龙骧卫指挥使之职,乃天子亲军。众人皆知,一旦李相彻底倒台,皇权收归,卞指挥使的前途不可限量。
之前崔氏对他多有挑剔,如今两人新婚燕尔,那些闲言碎语倒是少了许多。
闺友既已成亲,云楼自然不能再像曾经在风平城时去睡她卧寝的床榻。
崔令宜干脆和她一起睡在平日空闲的厢房,两人夜话半宿。得知她昨日去鬼市的经历,崔令宜听得惊叹连连,让她今后一定要带自己去见识见识。
说到最后,闺友兴奋的嗓音终于渐渐困顿下去,抱着她睡着了。
云楼在黑暗中睁着眼,却难有睡意。
这是她与裴叙重逢后第一夜分别。
他此刻在做什么呢?还在为政务忙碌吗?
皇城中的藏书阁彻夜灯火通明。
宫人们小心照顾着煌煌而燃的烛火,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书阁之中可都是皇家藏书,有许多都是天下孤本,哪怕只是烧掉一个角,都足够让他们掉脑袋的。
书阁并不对外臣开放,毕竟大崇建国几百年,里头除了收藏的孤本,还有许多记录皇家秘闻的典籍。只有每一任天子才有资格阅览。
但今日裴叙向皇帝提出要进藏书阁查询典籍时,梁怀瑾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什么皇家秘闻都比不上他的裴卿!
裴卿想要!裴卿得到!
下朝之后,裴叙将政务安排下去,便只身进入藏书阁,直至翌日上朝时辰,才去偏殿盥洗一番,开始新一日的朝议。
散朝后,裴叙先去文渊阁处理了今日政务,便又去了藏书阁。
跟在身边伺候的长随忍不住道:“大人,你整夜未眠,还是先去偏殿休憩片刻吧。”
“不必。”裴叙淡声问:“我吩咐的事情怎么样了?”
长随立刻回道:“当年伺候先皇的宫人如今还在这宫中的已尽数找到了,只是那些放出宫去的不太好找,有许多都已不在京中。属下已安排人去找了,会尽快将他们带来宫中。”
裴叙推开藏书阁的门:“今晚先将在宫中的带来此处。”
“是。”
长随领命而去,想了想,又去了一趟太医院,找司徒御医为主子开了提神补气的药汤,随着膳食一起送去。
哎,主子这样作践自己的身子,若是夫人知道了,还不知会如何生气呢。
长随想着,主子若再这样下去,他就要派人出宫偷偷将夫人请来了。
天黑之后,紧张不安的宫人们被带进了藏书阁。
起先他们还以为是自己犯了什么错,才会被裴相叫去问话。但当站在殿中,看着四周相熟的,曾经都在先皇身边伺候的宫人时,顿时更加忐忑恐慌起来。
先皇晚年昏聩,若不是他宠信贺朝年,也不会导致先太子惨死。
众人皆知先太子与裴相的关系,他们当年在宫中伺候时,哪能没见过裴相与先太子与先太子妃有多亲近呢。
这不会是恨屋及乌,连带他们这些伺候先皇的宫人一起恨上了,要送他们去给先太子陪葬吧?!
思及此,众人皆是面无人色,殿中煌煌燃烧的烛台烤得他们汗如雨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然而预想的场面并未发生。
裴相似乎只是想了解先皇的起居,事无巨细地询问他们有关先皇的一切事情,小到每日吃了什么喝了什么,都让他们务必回忆清楚,一一禀报。
他们每说一句,便有几名侍从一字不漏地提笔记下。
裴叙一边听宫人们绞尽脑汁地回忆先皇种种,一边翻看着手里的先皇起居录。
他不相信贺朝年用先皇的血做药引只是一时兴起。
他选择先皇之血,必然有不得不选择先皇的原因。否则,何必要冒着被扣上损伤龙体的罪名的风险,用炼丹的谎言欺骗先皇?
如果谁的血都可以,最简单的方法便是专门抓一人囚禁起来,专供取血之用。以贺朝年当时的权势,完全可以做到。
这样既没风险,又源源不断,用不到时直接杀掉便好,岂不更万无一失?
但贺朝年依旧选择了先皇。
这其中一定有不为人知的隐秘。
他会找到的。
藏书阁又是一整夜灯火不灭。
连着两日两夜没有休息,朝议时连梁怀瑾都看出来裴卿的脸色不太好。
这两日裴卿夜宿宫中他原本很高兴,但听周德全说裴卿两日两夜没闭眼,都在藏书阁中查阅典籍,他难免担心起来。
散朝后裴叙在文渊阁小憩了半个时辰,处理完僚属送来的政务,午后便又去了藏书阁。
梁怀瑾过去的时候,里头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的声音。
他站在门外,看见殿内书籍满地,都分门别类地堆叠在地上,而裴叙就坐在书典之中,快要被满室的书籍掩埋。
周德全小声道:“早就听闻裴相博闻强识,过目不忘,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梁怀瑾原本是想进去劝慰几句,让他保重身体。可透过日光烛影看到裴卿沉重的脸色,他只得打消这个想法。
还是不要去给裴卿添乱了。
周德全低声道:“陛下,奴才一会儿就让人将进补提神的药汤熬好了给裴相送来。”
梁怀瑾点了点头,半晌,低叹道:“若朕能为裴卿分忧就好了。”
第80章
天黑之后,皇城便像蛰伏在黑夜中的一头巨兽,寂静无声,肃然压抑。
藏书阁内伺候的宫人连脚步都压得极轻,挨个将烛台中的烛芯剪了一遍,让殿中更亮堂了些。
这已经是他们守在此处的第三个夜晚。
令人畏惧的裴相仿若不知疲倦一般,整整三日没有合过眼,他们看在眼里都觉得心惊,生怕裴相会突然晕厥过去。
进补提神的汤药一碗接一碗地送进来,整座殿阁内只有书页快速翻过的轻响。
不知过去多久,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打瞌睡的宫人猛然清醒,紧张地朝殿门外看去。
合掩的殿门被人猛地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披着月色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裴叙!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裴叙正在揉捏酸痛的眉心,连续三天没阖眼,精神确实不济,听到妻子的声音还恍惚了一下。
云楼已经冲到他面前,见他唇色苍白,眼下青黑,双眼布满血丝,满心恼怒瞬间化作心疼,眼眶倏地一红,一把抱住他,连声音都哽咽了:“你不要命了吗?你是不是想丢下我自己先去黄泉探路?”
熟悉的体香与温软就这样猝不及防扑入怀中,裴叙下意识抱住她,埋在她颈窝中深深吸气。
方才的头昏脑涨一扫而空,此时只觉神清目明,心中一片酸软:“我没事,本也打算后半夜就去休息的。”
他安抚地捏了捏她后颈,微微后仰捧起她的脸,指腹细细在她脸颊描摹,满布血丝的眼眸里思念浓郁,哑声道:“是我不对,让夫人担心了。”
拇指拂过她眼角的泪意,裴叙难以自持地再次将她抱进怀里,胸脯与她紧紧相贴,贪婪地吸取她身上的气息,触碰他能碰到的一切。
三日未见,他的心都快要枯萎了。
可眼下有比见她更重要的事,只能日日克制。其实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她。
云楼任由他抱了一会儿,红着眼从他怀里站起来,牵过他的手:“回家。”
藏书阁连燃三日的烛台总算灭了。
马车等在殿外,回府去请夫人的长随垂着脑袋守在一旁,不敢抬头看主子。好在主子没注意他,心思全在夫人身上。长随顿时松了口气。
坐上马车,裴叙又把人抱到怀里来,手臂将她圈住,埋在她身上不肯松开。
云楼搓搓他脸颊,又捏捏他耳垂,小声数落他:“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呢,慢慢看也来得及。下次不许再这样了,听到没有?”
裴叙不说话,显然是还没意识到错误!
云楼哼了一声,使出杀手锏:“变丑了我可就不喜欢了!”
小小裴叙果然马上被拿捏:“不行。”
“那你答应我不许再这样折腾自己!”她亲了亲他眼睛:“而且我已给司徒砚传信,等他回京我们再一起想办法,好吗?”
过了许久,他终于点头:“好。”
皇家秘闻和先皇起居录太多,他若这般熬下去,恐怕还没找到隐秘先把自己熬垮了。
是他太心急了。
从鬼市出来后,他的心就再也没能平静过。
他恨不能一天做完所有的事。
她说得不对。他们没有很多时间,十几年太短,太少了。
但他并没有反驳。他心中所有的不安;痛苦;仇恨,他都不会让她知道。
今夜裴叙睡得很沉。
云楼能感觉到。
果然人累到极致就不会再有别的心思,抱着她一挨床就陷入了熟睡。她都怀疑他不是睡着了,是晕过去了。
她在黑暗中听着他的呼吸声,真是又心疼又生气。
若最后真的没能找到解药,等十几年过去,他该怎么活啊。
他一个人还能活下去吗?
她不想让他和她一起死。
她想要他长命百岁。
黑夜静谧,云楼在他肩窝蹭掉眼角的泪,轻轻在他唇上落下一个温柔又珍重的吻。
寅时一刻,裴叙强撑着坐起身来,在黑暗中捏了捏沉重的眉心。
云楼察觉他起身的动静,伸手搂住他的腰:“今日可以不去上朝吗?多睡一会儿,补补觉。”
裴叙手臂圈住她缠在自己腰上的手臂,细细摩挲:“马上就是霜降祭奠,走之前还有很多事要安排。我没事,差不多睡够了。有你在旁边,我睡得很好。”
屋外亮起一抹烛光,是侍从掌了灯过来叩门:“大人,该起身了。”
裴叙应了一声,低头在她脸颊亲了亲,掀开锦被下床盥洗。
正在更衣时,听到身后的动静,回头看到妻子也打着哈欠下了床:“我送你去上朝。”
裴叙笑起来:“不多睡会儿吗?其实我自己去就行。”
云楼跑过去在他腰腹戳了戳:“明明心里都乐开花了吧!再装!”
裴叙顺势把她拉到怀里,满眼温柔笑意:“嗯,心里开花了。”
云楼唤了婢女进来服侍,等裴叙牵着她走出门去,才知她说的送他去上朝是送到东华门,而不只是右相府门。
这个裴相不知又要在朝官面前得意多久了。
马车平稳驶向东华门,车内却传来不太平稳的动静。
云楼一不设防,就被压在车内柔软的地衣上,感觉到腿间明显的蹭撞,气急败坏地推他:“你马上要上朝了!”
灼热气息在她脸上颈边流连,说话声卷在唇齿间含糊不清:“只是亲一会儿,不做什么。”他还委屈上了:“昨夜都没来得及亲。”
云楼被这个疾风骤雨般的吻亲得难以招架,生怕被车外的侍从听到,连喘息都强压着。
等马车好不容易在东华门外停稳,裴叙终于依依不舍地放开她,坐起身整了整衣冠。低头看她时,拇指缓缓擦过唇角,眼角带着一抹笑。
云楼瞪了他一眼,慢腾腾坐起来,听到他说:“再下来送我一程吧。”
“我都已经把你送到宫门口了!”云楼叉腰:“不要得寸进尺!”
片刻之后,满面春风的裴相牵着夫人出现在东华门外。
路过的朝官看着这对恩爱小夫妻:…………
消息传回各自府中,听闻此事的朝官夫人:下朝要接,上朝要送,还要不要她们活了!谁不想睡懒觉啊!
此后这段时日,裴叙比之前更忙。
不过再不像之前那般,几天几夜看不到人,再晚他都会回府。
云楼每日跟着崔令宜满盛京乱逛,偶尔在茶坊吃茶时也会听到周围人暗自议论,说最近朝局动荡不稳,李相一党有许多朝官都被弹劾罢黜,看来是裴相终于忍不住对他们出手了。
左右相分庭抗争的对峙局面被打破,这一次恐怕只有你死我活才能收场。
一场秋雨彻底带走夏日暑气,也迎来了大崇最重要的霜降祭奠。
禁军从半月前就开始准备,直至三日前,从皇城经朱雀大街出城的大路已全部布防封禁,日夜巡守,以保证三日后天子率领百官出宫的队伍能顺利到达泰安山。
天还没亮,皇城中鼓声作响。
武官骑马,文官乘车,李谵明和裴叙的马车随行天子銮驾之后,平稳碾过城中庄严无声的大道。
云楼原本想扮做暗卫,跟燕池一起暗中保护车架。但后来想想,还是和裴叙一起待在马车内贴身保护更为稳妥。
若是暗卫没守住,刺客攻破防护冲进来,肯定没想到车内还有一道防线,正好杀他个措手不及。
李谵明的马车就在对面,云楼偷偷掀开车帘一角朝外打探片刻,回头小声问裴叙:“你说我一会儿在山中找个机会先把他弄死怎么样?”
她今日穿了身浅青色简装,乌发高束在头顶,发间不簪一物,看上去利落灵动,是独属于夜游的飒爽英姿。
她若想,自然能做到,裴叙笑着把人拉到怀里,低声解释:“杀他自然很简单,可李谵明在朝中经营多年,想彻底让李党倒台,必须要有切实的罪证将他下狱才行。”
云楼叹气:“好吧。”
裴叙贴着她脸颊,轻一下重一下地揉捏她指头,这种与她独处的每一刻,都让他觉得愉悦满足:“不必操心那些。上午祭典结束,下午会有围猎,你想一起去玩吗?朝中武将都会参加。”
“我射箭的准头不行,还是不去了。”自从上次去过泰安山,看到山林中利于刺杀的地势,她心中就始终觉得不安:“最近独孤青都没什么动静,连府中的刺杀都没了,我怕他憋了个大的。”
“最近从抓到的细刃中人嘴里审出不少他们的暗桩,龙骧卫接连剿杀,独孤青自顾不暇。若他今日当真来山中行刺,那反倒是好事,说明他们已走投无路,只能行此鱼死网破之举。”
裴叙安慰道:“何况卞玉做事仔细,封山围禁不会出纰漏,刺客就算来了也难以进山。”
话虽如此,见她还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裴叙笑了笑,又将燕池叫来。
当着她的面吩咐一遍,叫燕池去给卞玉传话,严防各处进山关卡,若有异常立即以红烟示警。
云楼听他事无巨细地交代下去,总算安心了些。
天子銮驾是寅时从宫中出发,到泰安山时已然天亮。
云楼趴在裴叙腿上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哦不,养精蓄锐一番,醒来时马车已进入山中,开始前往山顶的道场。
林中鸟雀无声,秋日的山林已有了瑟瑟凉意,昨夜下过雨,雨露凝在茂密林叶之间,空气中水汽湿润。
裴叙拿了件月白色的大氅给她披上,正好挡住她背在身后的宽刀。
他握着她手指揉捏:“冷吗?”
云楼严肃地把手抽回来:“离我远一点,你这样很影响我拔刀的速度。”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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