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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8

    第81章


    泰安山顶的道场历经百年,每年都由工部修缮,保存完好。


    越往上走,路面越开阔。直至山顶,豁然洞开。


    青灰色的石坪从脚下铺展到天际,顶平如削,能容下三千禁军列阵操演。两侧幡旗猎猎,被山风吹得笔直如枪。


    马车已然停稳,云楼掀开帘帐朝前看去,道场中间的祭坛足有三丈高,祭坛中松脂燃得正旺,香烟直透九霄。


    裴叙要随同皇帝上前祭天,她自然不能再跟着。


    四周禁军列阵,旌旗蔽日,戈甲森森,将道场围得密不透风,别说刺客了,恐怕连只鸟都飞不进来。


    她暂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放心地交代他:“小心些,若是有危险就往我这跑。”


    裴叙好笑道:“那岂不是要让文武百官看到我有多贪生怕死,一心只求夫人保护?”


    “他们没有夫人保护,肯定很嫉妒你。”云楼一本正经,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去吧,我在这看着。”


    裴叙回敬一口,整了整衣冠,下车时已然收起笑意,神情淡漠地朝旁边一扫。


    李谵明同时望来,两道视线相对,又平静错开。


    皇帝在先,文臣列右,武将列左,文武百官列队上前,开启三年一祭的霜降大典。


    云楼透过半掀的车帘凝神观望,警惕着四周的动静。但她若是刺客,绝不会选择在此时行刺。


    香烟缭绕,钟磬悠扬,整场祭典庄严肃穆,千人屏息,只有山顶的风声作响。


    云楼看着皇帝遵照礼制忙前忙后,觉得他应该也累得够呛。


    一个多时辰后,祭典终于结束。没出什么岔子,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祭以告天,猎以应天,接下来只需皇帝在围猎中拨得头筹,亲手猎获一兽,此次祭典就算圆满告成。


    从祭坛下来往回走时,梁怀瑾兴致勃勃:“裴卿,一会儿可要随朕一同前去围猎?不管猎到什么,朕都将猎物赠予裴卿。”


    裴叙笑了笑:“臣不善骑射,就不去扫陛下兴致了。臣在营地静候陛下满载而归。”


    围猎这种活动一向只受武将青睐,往年祭典结束,文臣大多都回营地闲散两聚,煮泉听松分韵联诗,也算一桩雅事。


    梁怀瑾有些遗憾,但还是点头:“好吧。”


    裴叙低声交代:“陛下围猎时切莫贪功冒进,切勿孤身追猎,以免遇险。”


    “朕理会得,何况还有卞指挥使随行呢。”梁怀瑾笑道:“裴卿放心便是。”


    祭典结束,开拔下山。围猎的营地在山腰,离开一览无遗的宽阔山顶后,四周又变得树影幢幢。


    深林叠翠,丛莽蔽径,又来到了最受刺客喜欢的刺杀环境。


    云楼握着刀鞘,在裴叙的注视下紧张兮兮一路,直到马车在营帐前停下,也没发生任何意外。


    云楼:“……”她气愤地跳下马车:“独孤青是不是玩不起?”


    就是这种悬而不落的感觉最令人难受!


    “我让人准备了果木和瓜果,你不是想烤野兔腿?”裴叙拉着她朝营帐走去:“方才趁我们在山上,钟实已经带人去猎了几只野兔,还去你说的那条河里抓了鱼。”


    他还记着她之前说想来泰安山野馔的事,早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似乎此次前来只是为了弥补上次错过的山野之行。


    一进营帐,山中的秋意凉气就被挡在账外,帐中宽绰,穹顶高高撑起,四壁以厚毡围得严严实实,地上铺着松软舒适的地衣。


    正中几案上铜灯高烧,灯油里掺了她在府中惯用的熏香,熟悉的香气浮在半空,终于让她从今早起就紧绷的身体松缓几分。


    裴叙让人送了热茶热水进来,等她净过手喝过水,休息片刻,便叫侍从将放完烟的果木碳盆端进来,烤她喜欢的野兔腿和山果。


    营帐两侧打开两扇透气的帷窗,哪怕坐在帐中也能将山中秋景尽收眼底。


    如此山野闲趣,云楼趴在软塌上都不想动了。


    独孤青最好识相点,不要来打扰她静谧美好的午后时光!


    云楼啃着香喷喷的烤兔腿,逐渐昏昏欲睡。


    她躺在裴叙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闲聊,随意抬眼一望,透过营帐上的薄纱帷窗,看到秋日澄澈的穹顶之下被风吹来一阵似薄雾轻纱般的红烟。


    红烟?


    云楼一个激灵爬起来:“那是什么?!”


    裴叙循声望去,那片被风带来的红烟已经极淡,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营帐的帷门猛然被掀开,燕池急匆匆走进来:“大人,暗卫刚传来消息,陛下遇刺!”


    孤独青的目标竟是皇帝?!


    李谵明的胆子也太大了!


    但天子围猎,身边武将跟随,还有卞玉率领龙骧卫贴身保护,刺客是怎么得手的?


    裴叙匆匆朝外走:“陛下伤势如何?”


    燕池道:“还不清楚,听说是地上密草丛中突然出现绊马绳,陛下当时正在射猎一只红狐,坐骑被绊马绳绊倒,陛下直接从马背上摔飞出去。”


    裴叙抬手取下挂在帷门旁的大氅替云楼披上:“点上人,跟我走。”


    云楼见他神情凝重,也知事情的严重性。


    皇帝一旦身亡,朝堂势必又要陷入混战,裴叙之前的布局也会受到极大的影响。如今先皇子嗣只剩下梁怀瑾和一位天生残疾的王爷,也就是当年贺朝年意图扶持的那位皇四子。


    梁怀瑾年纪不大,后宫妃子也不多,去年虽有嫔妃为他诞下一子,但如今也尚在襁褓之中。届时无论是残疾王爷还是襁褓幼婴,局面都极为不利。


    现在还不知道梁怀瑾伤势如何,有无性命之忧,无论如何,必须得先赶过去确认情况。


    一行人翻身上马,朝遇刺之地赶去。


    马蹄声惊起林中鸟雀,一刻钟后,前方山林隐隐出现龙骧卫的旌旗。


    云楼凝神望去,远远瞧见天子銮驾被龙骧卫护在中间,正朝营地的方向而来。


    梁怀瑾骑在马上,看上去并未受伤。


    此时梁怀瑾也看到他们,顿时有些激动地朝裴叙挥手:“裴卿!你是来接朕的吗?朕方才差一点就无了!哦哦夫人也在,夫人也来了啊。”


    紧张的气氛霎时消散,裴叙驱马上前,皱眉道:“臣听闻陛下遇刺,立刻率人前来护驾,陛下可无碍?”


    “朕没事,就是卞指挥使为了救朕,摔断了胳膊。”


    梁怀瑾说起方才的经历还心有余悸:“那两名刺客扮做禁军的样子,朕一时没有设防,还没反应过来朕就飞出去了!”


    还好卞玉就随行身侧,变故发生之时,他反应极快,一脚蹬在马背上飞身而去,接住梁怀瑾后借助周围的树干卸力,两人摔落在地时卞玉给他当了肉垫,才让坠马的梁怀瑾没有受伤。


    一旁的副指挥使回禀道:“那两名刺客已经伏诛,但林中还藏着不少刺客,卞大人正率人追捕,命属下先送陛下回营。”


    禁军已经封山,却依旧有这么多刺客潜伏进来,甚至提前假扮禁军埋伏。


    裴叙皱了皱眉,低声吩咐燕池几句,让他派人传信卞玉,定然是山下的某处关卡出了纰漏,务必要将勾结刺客之人找出来。


    山中危机四伏,此地不宜久留,两拨人马汇合后加快回营的速度。


    梁怀瑾策马走在裴叙身侧,时不时探头探脑,偷看另一侧的云楼。


    他并不知今日大典裴卿将夫人也带上了,他就见过云楼一次,传闻却是听了不少,此次再见难免好奇。


    夫人和裴卿的关系看上去似乎好多了!又是接裴卿下朝,又是送裴卿上朝的,两人进展如此神速,焉知没有自己从中调和给裴卿出主意的功劳呢!


    梁怀瑾顿时洋洋得意。


    如今连进山都带着夫人,可见裴卿不仅将自己的建议听进去了,还奉为圭臬呢!


    裴叙自然没错过他的小动作,驱马挡住他视线:“陛下今日可猎到猎物了?”


    “朕怎会让裴卿失望?”梁怀瑾高兴道:“此次围猎满载而归,若不是刺客扫兴,朕还打算猎一只红狐,用那狐狸毛给裴卿做狐氅呢!那红狐毛定然很适配裴卿的朱红官袍。”


    云楼在一旁听着,赞同地点点头。没想到皇帝和自己的审美还挺一致的。


    一行人说着话,很快回到营地。


    天子营帐更为宽敞,禁军护持四周,裴叙翻身下马,对梁怀瑾道:“刺客横行,陛下暂时不要外出,等臣……”


    话没说完,身后茂密山林间突然响起接二连三的呼啸之声。


    众人纷纷回头,但见秋日晴空之下,红烟四起。那用来示警的红烟从山中无数位置冲天而起,几乎连成一片将山林笼罩的红雾。


    山中发生了什么?!难道是刺客从各处攻破禁军防线,杀进来了?!


    前方一片骚动,四周禁军严阵以待,龙骧卫立刻护着梁怀瑾和裴叙往营帐处撤退。


    裴叙神色冷峻,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那山间连绵的红烟,总觉得哪里不对。


    营帐帷门两侧宫人垂首侍立,开路的龙骧卫行至门前,伸手去掀毡帘,手臂刚触及帷面,两侧的宫人突然出手,短刃直抹脖颈,鲜血喷溅的同时,几只利箭破帘而出,直取梁怀瑾咽喉。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身后山林红烟四起一片混乱,根本没人料到天子营帐内竟早已藏了刺客。


    梁怀瑾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闪避,甚至来不及闭眼,只能眼睁睁看着暗箭破空而来,然后……


    被身后一把横空截出的长刀尽数斩断。


    梁怀瑾只觉眼前一花,一袭月白色大氅如风一般掠至他身前。


    裴卿那柔弱不堪的夫人提刀挡在他面前,喝道:“后退!”


    第82章


    假扮宫人的刺客在杀掉两名龙骧卫后,几乎是在暗箭射向梁怀瑾的同时扑了上来。


    身形暴起时腰间短刃出鞘,一左一右分刺梁怀瑾肋下与咽喉,配合得密不透风。但凡云楼再慢一瞬,梁怀瑾都躲不过去。


    大氅随着云楼的动作在风中飞扬,她手中刀身一横,刀背将左侧刺客手中短刃撞飞出去,手肘顺势跟上,一肘撞碎对方喉骨,右手长刀同时从腰间翻出,刀尖向上,从对方的腋下斜斜刺入,穿肺而出。


    几息之间,两名刺客同时倒地,云楼拔刀后退,血线在空中飞溅。


    这一变故发生得实在太快了,连燕池都没反应过来。


    然而这并不是结束,云楼刚解决完账外两名刺客,两柄寒光已从帐中闪出。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禁军的喊声:“有刺客!保护陛下!”


    无数黑衣人从山林翠影间涌出,瞬间已与龙骧卫交上手。


    有人放出红烟示警,但此时山中到处皆是红烟,救驾的禁军定然会被迷惑视线,一时间赶不过来。


    云楼只从身法与招式便看出这都是细刃杀手,她从未见过如此多细刃杀手同时出现。


    看来还真被裴叙说中了,独孤青这是打算孤注一掷,要与他鱼死网破了。


    “燕池!”她指尖勾住襟前系带,猛地一扯,月白大氅应声而散,被她扬手甩出,如一片云雾朝对面罩去,堪堪阻挡一瞬从帐中杀出来的攻势:“保护好裴叙!”


    半空中飞扬的大氅被挥刀劈斩,厚氅在刀锋下裂成数片,碎帛翻飞如鸦羽四散,纷纷扬扬落了半空。


    一身青衣简装的纤细身影在漫天飞絮中提刀踏出,直奔对面两人而去。


    云楼当然能认出他们是谁。


    他们四人从小在一起长大,一同习武,互相喂招,对彼此的招式功法都甚是了解。


    她是四杀之首,单对上其中一人的确略胜一筹。


    但此时面对血忌与阿尘两人联手,她自认胜算不大。


    但她不能退,更不能败。


    因为她身后有要保护的人。


    三人交手一瞬,此般情形,除了生死搏杀,已无需多言。


    阿尘的剑一向最快,一剑削向云楼左肩,云楼横刀格挡,双刃相撞,火光迸溅。她借力侧身,刚要反攻,血忌的刀已从下方攻她右膝,正是她侧身时露出的空门。


    云楼只得撤身后跃,堪堪避开。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显然是专门针对她的功法。


    肯定在私底下练过很多次连招了!


    血忌不等她喘息,提刀又进,他修的是大开大合的刀法,提刀凌空劈下如同开山裂石。云楼自然不可能硬接,鬼魅般的身形忽近忽远,长刀刺腕削指,招招逼他弃刀。


    等他左肩露出破绽,云楼立刻挥刀而至,阿尘横刀替血忌挡下这一击,反手削向她手腕。


    云楼被迫收招撤步,退出半步才稳住身形,低头一看,袖口已裂了一道口子。


    三人过招极快,人影缠斗在一处,刃风过处碎叶乱旋,看得人眼花缭乱。


    梁怀瑾从方才大张的嘴到现在都没合上过,直到前方飞旋的碎叶被风卷进他嘴里,他呸呸两声,终于回过神来,满脸激动地看向裴叙:“裴卿,夫人好生勇猛啊!”


    裴叙根本没空搭理他,紧盯着前方身影,眼见云楼几次攻势都被逼退,对守在身旁的燕池低喝道:“去帮她!”


    燕池迟疑了一瞬,接受到主子要杀人的目光,立刻唤来四名与刺客交手的暗卫,替自己守在这里,方才提剑而上。


    燕池一来,立刻缠住阿尘,云楼压力顿减,冲向血忌的攻势招招毙命。


    阿尘立刻吹响哨声,几名刺客立刻脱身朝裴叙与梁怀瑾冲杀而去,那完全是自杀式的冲击,那几名暗卫根本挡不住。


    云楼简直要气死了:“燕池!回去保护裴叙!”


    燕池只得撤招后退,去拦后方刺客的攻势。


    阿尘盯着云楼,语气冷沉:“你不是我们的对手。裴行芝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你何必护他!”


    云楼冷笑一声,提刀就杀:“我觉得你们不是我的对手,不信试试看!”


    两人配合的连招她已经试过了,现在是到拆招的时候了!


    夜游一向以诡谲身法闻名,阿尘突然发现自己拦不住她了,血忌看出她同归于尽的打法,故意露出肋下空门引她来刺。


    云楼欺身而上,刀尖斜挑的同时,侧步躲闪,血忌原本计划刺进她心口的那一刀堪堪挑破她的肩头。


    他捂住鲜血喷涌的肋下后退两步,愤恨地瞪着她。


    云楼嘁了一声:“就这点小计俩,还想骗我。”她满脸鄙夷:“血忌,你还是这么弱,几年了毫无进步!”


    血忌怒吼一声,不顾阿尘阻拦,提刀冲来,云楼不退反进,手中长刀顺势斜削,刀尖从血忌手腕划出一道血口,趁他吃痛脚尖飞踢,一脚将他手中宽刀踢飞出去。


    宽刀脱手,血忌忍着肋下剧痛飞身去接,云楼趁势而上,一刀刺向他膝窝,只可惜被阿尘横剑阻拦,只留下一道血痕。


    肩头涌出的鲜血渐渐洇湿浅色青衣,云楼丝毫未将这点小伤放在心上,反而越战越勇。


    血忌受了伤,双方攻势渐渐持平,她是杀不掉他们,但他们也无法攻破她的刀法,去杀她身后之人。


    独孤青终究还是为自己留了一条后路,没有亲自前来。


    若他亲至,云楼恐怕拼上性命也拦不住了。


    可惜啊,当惯了养尊处优的首领,他也变得贪生怕死起来,未敢放手一搏。


    山林中马蹄声由远及近,如滚雷碾过山道,震得落叶都跟着颤动。


    被扰乱视线的禁军终于赶了过来,阿尘绝望回望,知道他们今日彻底败了。


    若是没有夜游!该死的夜游!她背叛了细刃,背叛了他们的信念!


    阿尘看了血忌一眼,血忌朝她颔首。


    下一刻,凌厉剑法铺天盖地袭来,阿尘已然空门大露,势要与她同归于尽。云楼挥刀格挡,血忌趁机逃离,剩下的细刃杀手为掩护他尽数以命换命。


    只可惜阿尘的打算注定要落空。


    禁军赶来,燕池终于得以抽身前去相助,身后传来卞玉厉声:“放箭!”


    万箭齐发,黑衣杀手尽数倒地,逃至半空的血忌身中数箭,但并未停下,一路朝着山林深处逃走了。


    龙骧卫率人去追,阿尘手中长剑脱手,被燕池卸掉两条胳膊,按倒在地。


    云楼喊了一声:“别杀她!”


    裴叙已疾步走到她身前,看到她肩头浸血的伤,眉眼皱得很紧:“叫随行的御医来!”


    梁怀瑾紧张又激荡地凑过去,脱下身上背绣五爪金龙的披风递给裴叙。


    裴叙接过后捂住云楼渗血的肩头,就要抱她离开此处,云楼摇了摇头,看向已经被绑起来的阿尘。


    裴叙顺着她视线看去,低声道:“你不想让她死,那就不杀她。”


    云楼走过去,阿尘冷漠地看了她一眼,撇过头去。


    她低声问:“照影还好吗?”


    阿尘冷笑一声:“你觉得背叛青主的人会有什么下场?”


    云楼皱眉:“照影并未背叛。”


    “他不愿对你出手就是背叛。”阿尘讥讽地看了她一眼:“你只会给身边人带去麻烦。”


    云楼有片刻没说话。


    阿尘察觉另一道阴鸷视线,挑衅地看过去,怨毒目光落在裴叙脸上,恨不能用眼神杀了他。


    都是因为他!她早该杀了他!


    当时追到风平城时,她就察觉夜游有意露出痕迹引他们离开。那时夜游就在保护他!


    他凭什么?就凭这张脸吗?真是令人作呕的一张脸!


    “告诉我照影的下落。”云楼突然开口,她很少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他被关在哪里?”


    阿尘冷笑一声,垂首不语。


    裴叙实在不想再看到如此憎恶之人,冷声吩咐手下:“带下去,撬开她的嘴!”


    “阿尘。”云楼往前走了两步,又喊她的名字:“告诉我。”


    阿尘盯着她,突然露出一个古怪笑容:“告诉你了,我就能活命吗?”


    云楼与她对视,声音很平静:“不告诉我,你也能活命。我不会让你死,你和照影一样,都是我的挚友。”


    阿尘脸上的笑意渐渐僵滞,直至面无表情。山风犹凉,血腥未散,过了许久,她突兀地笑了一声:“我不稀罕你这点情谊。”


    她说完这句话,垂下眼皮,整个人透出一种死气沉沉的灰败,语气里没什么情绪:“他逃走了。”


    云楼刚松了口气,突见她脸上迅速涌上一股青灰,随即嘴角鲜血四溢,分明是中毒的征兆。


    云楼一把扶住她:“你服了什么毒?!”


    阿尘不说话,也来不及说话。


    毒发太快,几乎是几息之间她就没了呼吸。


    云楼手指发抖,掰开她的嘴,用手指探她牙齿,发现并不是齿间藏毒。


    恐怕是她来之前就已经服过毒了。


    今日行刺,本就是一桩有来无回的任务。


    裴叙扶着她后退两步,掏出怀中锦帕把她手指上的鲜血一点点擦干净,沉声道:“我会让人安葬她。”


    云楼盯着地上的尸体,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肩头的伤口传来隐隐疼痛,不知为何,云楼突然觉得头晕目眩。


    “裴卿!”旁边突然传来梁怀瑾惊恐的声音:“夫人!夫人七窍流血了!”


    正低头给她擦拭手指的裴叙猛地抬头,看见云楼脸上鲜血汨流,殷红的血从她眼睛;鼻孔;耳中;嘴中汨汨流出,越淌越多,瞬间让他惊骇欲绝。


    裴叙突然意识到,是燃犀又发作了。


    他将晕倒在怀的云楼打横抱起,疾步走向营帐:“去叫司徒御医!”


    第83章


    司徒伤景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营帐内,暖香浮动间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云楼肩头的伤口不算太深,但就怕刀上带了毒。


    司徒伤景看完诊开了药,仔细为她施针,父子俩的银针术同出一脉,片刻后对守在一旁的裴叙道:“刀上是带了毒,但这毒似乎并未对夫人造成什么影响。”


    裴叙嗓音沉沉:“是因为燃犀发作阻挡了刀毒吗?”


    “可能如此,也可能是别的原因。这天底下的毒千奇百怪,下官亦非无所不知。不过刀毒无碍,大人尽可放心。只是夫人体内的燃犀之毒才是大患,还是要尽快找到能代替先皇之血的药引才是。”


    云楼躺在床上,隐隐约约能看到眼前有两道模糊的人影。她仿佛陷入一片混沌的静寂中,看不见也听不到,甚至闻不到什么气味。


    这次燃犀发作损害了她的五感。


    裴叙看着她空洞无神的乌眸,抬手轻轻从她眼前拂过,见她毫无反应,心中奔涌的酸楚堵得他难以呼吸。


    “裴叙?”云楼伸手在空中抓了一下,立即被熟悉的温热手掌握住,她笑了笑:“我没事的,以前也有这种情况,吃过药就会好转。”


    她捏着他手指晃了晃:“你不要趁我看不见听不见偷偷哭哦。”


    颤抖的气息覆上来,云楼感觉到他与自己额头相贴,手掌捂住她脸颊,温柔地亲了亲她的唇。


    担心她毒发,压制内力的药裴叙一直是备着的。


    不多时侍从便把煎好的药送了进来,裴叙把人抱靠到怀里,一勺一勺喂她喝完药。云楼能察觉到体内的变化,药效涌上之时,她也逐渐陷入昏睡。


    按照以往的经验,睡一觉起来毒发的症状就会消失,只是这几日就又要做回提不动刀的普通人了。


    司徒伤景收好药箱,看了眼守在榻边了无生气的人,无声叹了口气,走出营帐。


    禁军已将外头的尸体拖走,空气中仍残留着冷冰冰的血腥味。


    刚迈出两步,营帐后绕出来一道人影,笑吟吟朝他招手:“司徒御医,你且过来。”


    司徒伤景连忙走过去行礼:“陛下。”


    梁怀瑾朝身后裴卿的帐篷看了一眼,引着司徒伤景走远一些,才问:“司徒御医,你且跟朕说说,燃犀是什么?又为何会涉及到先皇之血?”


    ……


    陛下遇刺之事在整座营地传得沸沸扬扬。


    文武百官接连而至,非要亲眼确认陛下无恙才肯安心。


    梁怀瑾好不容易打发完一拨,又来一拨,干脆让人在营帐外搭了銮驾,让闻声而来的朝官一来就能看到他们的亲亲陛下还好模好样地活着。


    裴叙听到营帐外通传的声音,看了眼还在昏睡的云楼,起身走出去。


    下属低声回禀:“卞大人扣了五军营参将刘旭尧,此人大概就是今日放刺客进山之人。”


    卞玉是此次祭典的督军,刺客进山是他的失职,论起来是足够罢黜下狱的大罪。


    以他办事的缜密程度,绝不可能被阴了一手却毫无防备。


    何况今早裴叙还特意派人来叮嘱过他,卞玉便在龙骧卫中点了亲信,暗中派遣至各处关卡,如有异常,便立即以蓝烟示警。


    而今日满山红烟,唯有一处起过蓝烟,就是五军营参将刘旭尧所在的位置。


    在禁军封山如此严密的防护下,能闯进来这么大批刺客,不仅能假扮禁军在林中使绊马绳,甚至混入天子营帐提前埋伏,说没有内应无人相信。


    仅仅一个五军营参将也绝对做不到。


    裴叙安排下去。很快,李谵明以及他门下几位朝官的营帐便被龙骧卫围住。


    “传陛下口谕,虑及刺客或卷土重来,特遣禁军随侍爱卿左右,贴身保护。以保万全,不得擅自出入。”


    李谵明身边的随从硬闯了两次都被森然长戟逼回来,愤愤不平道:“大人,这分明就是软禁!裴行芝这般罔顾律法,就不怕满朝弹劾吗?!”


    他骂了半晌,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随从小心翼翼抬头看去,只看见李相坐在案榻之间,垂眸看着手中茶盏,苍老灰白的脸上波澜无惊。


    当他听闻陛下和裴行芝毫发无伤,刺客尽数被诛时,就知道会有这一幕。


    哪怕这件事真的与他无关,以裴行芝的手段,也绝对会硬安到他头上。


    如今,只能指望那刘旭尧是个硬骨头吧。


    天色渐暗,营地四周燃起熊熊火把。火光将整片山林浸成一片橘红色,连夜空忽明忽闪的星子都黯然失色。


    按照往年惯例,今日会在此过夜,明日寅时方拔营回城。


    因为白日的刺杀,禁军防守比之前更为严密。卞玉调集了手底下信得过龙骧卫,分守在天子营帐和裴相营帐外,并安排人连夜审问刘旭尧,要从他嘴中撬出指使之人。


    梁怀瑾用过晚膳,踱步走到账外,看了看暗沉天色,回头问周德全:“裴卿还在营帐内守着吗?”


    周德全回道:“是,相夫人还没醒,裴相寸步不离地守着。”


    梁怀瑾挥挥手:“朕也去看看夫人吧。”


    两片营帐隔得不远,梁怀瑾在龙骧卫的护送下来到账外,候在门口的侍从行过礼后便进去通报:“大人,陛下来了。”


    裴叙坐在榻边看着昏睡的妻子,低头亲了下握在掌中的手指,轻轻将她的手放下去。


    他起身绕过屏风,侍从将毡门朝两侧掀开,梁怀瑾低头走进来。


    帐中四角亮着烛台,暖黄的烛光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四面账幕上,裴叙低声问:“陛下怎么过来了?”


    “朕来看望夫人。”隔着一扇屏风,梁怀瑾也看不清里头的情形,只问:“裴卿,夫人伤势如何?”


    “劳陛下挂心,已经服过药,大约明日就会醒了。秋夜风凉,陛下还是早些回去吧。”


    往常听到裴卿赶人,梁怀瑾都是听话得走了,但今日听他这么说,却只是笑了笑,走到中间那方小几边坐下,还给自己添了杯茶。


    “裴卿可还记得初次与朕见面的场景?”


    裴叙皱了皱眉,不知这小皇帝为何突然开始与自己追忆往事,但他还是走过去,在梁怀瑾对面坐下后思忖片刻。


    “自然记得。少时臣在国子监读书,陛下亦在其中。陛下头一次进国子监,被太傅抽答《论语》摸底,陛下年幼,答不上来,是臣替你作答。”


    梁怀瑾的母妃宫女出身,生下他没多久就病逝了。裴叙知道这个皇子在宫中过得并不好,他还那么小,却要承受许多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恶意。


    每次见到,他都会照拂一二。


    梁怀瑾有些高兴:“裴卿竟还记得少时与朕一同在国子监读书的往事吗?朕还以为你会说是四年前殿试放榜,你头一回上朝见朕的时候。”


    裴叙笑了笑:“臣还没健忘到那个地步。”


    却见梁怀瑾摇了摇头,语气有些认真:“不对,裴卿,朕与你初次相见,并不在国子监。”


    “而是先帝五十一年冬,在皇城中庭的荷池边。”


    裴叙微微一怔,他记性一向很好。


    梁怀瑾见他面露恍然,笑道:“裴卿可想起来了?”


    裴叙也有些惊讶:“那日臣在荷池里救的那个幼童是陛下?”


    当时先帝在宫中宴请群臣,裴叙也跟随父母进宫赴宴。宴会途中嫌殿中闷得慌,出去透了透气。那时候太子妃时常召他入宫,皇城中庭园林于他而言就像自家后花园一样。


    他在园林中漫无目的闲逛,途径荷池时听到湖中传来落水的动静。


    当时天色太暗,他救完人也没看清对方的模样,只记得是名幼童,被他救上岸时拽着他的衣袍哇哇大哭。


    他以为是哪家的小公子随父母进宫赴宴,安慰他几句,将人交给赶来的宫人后便离开了。


    寒冬腊月的,等他出宫回府,那一身湿衣都被冻硬了。裴叙因此事还生了场病,高热不退,太子听闻后还传了御医去裴府为他诊病。


    梁怀瑾捧着茶杯,回忆当年之事,神情有些恍惚:“朕是父皇当年醉酒时临幸宫女所出,自出生起便不受父皇喜爱。朕幼时在宫中步履维艰,或许所有人都觉得,稚子年幼,不会记得当年之事。可其实每一桩,每一件,朕都清清楚楚地记得。”


    记得他是如何受踩低拜高的宫人磋磨;记得因为先皇的厌恶,以至于照顾他的妃嫔也视他不详;记得那日冬夜被不知受何人指示的侍卫推下寒池;也记得冰凉湖水中有人奋力朝他游来,救他上岸。


    他见过他,这个漂亮的大哥哥,经常出现在皇长兄身边。


    长兄是这宫中唯一关照他的人,会呵斥他身边照顾不周的宫人,会在他生辰遣人送来礼物,也会在国子监偶遇时笑着抽查他几句学问。


    可长兄的精力在朝堂之上,那时候贺朝年一党已经十分猖獗,他难以将心思分给一个年幼的皇弟。


    “可后来皇长兄死了,裴卿也死了。朕被扶上那个皇位,却仍觉得是孤零零一人。”他自嘲地笑了一声:“他们跪在下面三呼万岁,可有一人是真心待朕?”


    直到四年前,他高坐在冷冰冰的龙椅上,看到意气风发的状元郎朝他走来。


    就好像当年坠入冰冷的寒池中时,他奋力朝他游来,将他从快要把他溺毙的窒息中救出来一样。


    梁怀瑾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就知道,漂亮的大哥哥又来救他了。


    “所以,裴卿。”他捧着茶杯,热气腾腾的茶雾氤氲着那双笑意真心的明亮眼眸:“如果先皇的血可以救夫人,不如也试试朕的血吧。”


    第84章


    “当然!”裴叙还没来得及回应,梁怀瑾马上又说:“朕也是有条件的!”


    裴叙沉抑的心绪在此刻难得轻缓几分:“陛下请说。”


    梁怀瑾喝了口茶,抿了抿唇,按捺着几分紧张与激动:“若朕的血真能救夫人,那裴卿需得答应朕,等一切尘埃落定,裴卿要再辅佐朕十年!”


    裴叙微一眯眼,梁怀瑾连忙说:“不不不,五年!五年就够了!”


    他见裴叙还是不说话,苦下脸来:“裴卿,真的不能再少了。”


    他都不敢想,到时候没了裴卿他可怎么活啊!


    他眼巴巴看着裴叙,其实心里也没底,毕竟他的血能不能救夫人还两说呢。


    却见对面的裴卿站起身,正冠整衣,拱手长揖,郑重朝他一拜:“陛下厚恩,臣自当竭股肱之力,不负陛下厚望。”


    梁怀瑾连忙站起身托住他的手臂,君臣相望,他感动得简直要眼泛泪花了,却听裴卿说:“天色已晚,陛下先行回营吧,待明日回宫,臣再与司徒御医商议取血之事。”


    又开始赶他走了。


    哎,长大后的裴卿待他真是好生冷漠。一点也不像小时候,还会笑着把他抱在怀里哄他吃糖呢。


    梁怀瑾垂头丧气地走了。


    营帐内又安静下来,裴叙站在原地看着小几上还没喝完的热茶,微微失神。


    先皇之血和梁怀瑾的血,除了父子血脉之外,还有共通之处吗?


    蚕灯司旧部已经证实,除先皇之外的其他皇室血脉并无作用。梁怀瑾的血,真的能解毒吗?


    不管如何,到底是多了几分希望。


    裴叙收起繁复思绪,走回榻边坐下。


    云楼还睡着,脸上血迹擦干净后,显得有些苍白。他坐在榻边静静凝望半晌,低声唤来侍从,将从宫中藏书阁带来的旧典搬至榻边,无声翻阅。


    夜晚的山林寂静空幽,偶有禁军巡逻时兵甲碰撞的轻响传进来,周围燃烧的火把在山风中摇曳,从帐外透进来忽明忽暗的光影。


    烛台中的灯芯微微一跳,云楼突兀睁开了眼。


    意识回笼,她眨了眨眼,昏睡前被蒙蔽的五感果然恢复,眼前的血雾散去,耳中也能听见周围细微的声响。


    她慢慢偏过头,看到榻边堆着几本典籍,裴叙趴在一旁睡着了,枕头的手臂朝前伸着,握着她的手指。


    她轻轻动了动手指,裴叙就醒了过来。


    掌心收拢,几乎是下意识将她的手紧握住,一抬头就对上她含笑的眼睛:“怎么不上来睡?”


    那双总是灵动鲜活的乌眸总算不再空洞无神,裴叙抬手捂住她脸颊,声音有些哑:“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


    “好多啦,放心吧,司徒砚的药很管用的。”她撇了撇嘴角,苦恼道:“只是最近就不能再保护你了。”


    裴叙笑了声,低头蹭了蹭她鼻尖:“那现在换我来保护夫人。”


    燃犀的毒性刚被药效强行压制下去,四肢还有些发软无力,裴叙将她扶坐起来,喂她喝了些水,又唤侍从将一直温着的鱼羹送进来。


    是今日钟实在山溪中抓的新鲜鳜鱼,御厨炖得汤白如乳,鱼肉拆成细丝,半点腥气都尝不出来。


    云楼原本没什么胃口,尝了两勺后就把整碗鱼羹都吃光了。


    等她吃完收整一番,裴叙没再唤侍女进来,坐在榻边用被热水浸湿的锦帕替她擦手擦脸。


    营帐内烛火融融,账外那些细微的轻响反而让人觉得宁静。


    云楼看着他眼眸低垂认真温和的脸庞,仿佛又看到了四年前在病榻边照顾她的裴叙。


    他总是在这些时候不经意透露出原本的模样。温柔良善的模样。


    她一直都知道,其实这才是他原本的样子。


    他根本不是他自己说得那般,是一个虚伪无耻的卑劣之徒。真是虚张声势的笨蛋,真正的坏人,才不会说自己是坏人呢!


    裴叙替她擦洗干净,又拿了伤药过来重新给她上药包扎。


    其实她肩头的伤并不算严重,与曾经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但看他眉头紧蹙满眼心疼的样子,云楼便故意逗他:“哎呀裴叙,我都忘了你还是个半吊子大夫呢。”


    他果然好笑地抬眼:“半吊子大夫?”


    “对啊,你不是医术不精吗?”云楼振振有词:“之前在风平城的时候,陈大夫就总这么说你。”


    “和陈叔比起来,我的确算是医术不精。”他动作轻缓地包扎着,笑道:“但也多亏我这半吊子医术,才能把你从河里捞起来后给你疗伤治病,你可知我当时背着你走了多久才找齐药草?”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云楼拽着他衣袖晃来晃去:“我这不是以身相许了么?算起来还是你赚了!”


    “嗯,是我赚了。”他包扎完,替她将衣衫拢好,笑着过来亲她:“多谢娘子愿意嫁我为妻。”


    他小心避过她肩上的伤,轻柔地将人搂入怀中,修长温烫的手指拢住她下颌,唇齿间纠缠的气息温柔又克制:“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娘子可要记住了。生生世世,你都只能嫁于我为妻。”


    尽管他吻得克制,可喉间的空气仍然尽数被他掠夺,灼烫的体温隔着薄薄一层寝衣透过来,热得她脑袋发晕。


    云楼晕乎乎地问:“一次救命之恩,我要还那么多世吗?”


    “自然如此。”裴叙微微松开她,一本正经:“那可是救命之恩,你的命如此贵重,难道不值得吗?”


    云楼严肃点头:“当然值得!”


    裴叙笑着在她眼睛上亲了一下:“那就是了。”


    他起身去灭了烛台,营帐外的火光隐隐透进来,仍旧能看清轮廓。


    两人并肩躺在榻上,云楼的手被他拢在掌心中,听他低声说起今夜与皇帝的交谈。虽然希望渺茫,但云楼听着还是十分高兴:“司徒砚也快回京了,说不定到时真有办法呢。”


    黑暗中,裴叙握紧了她的手:“一定会有办法的。”


    翌日一早,拔营回城。


    天还没亮,云楼还坐在榻上哈欠连天,裴叙已经更完衣走出营帐,听属下来报:“卞指挥使审了一夜,刘旭尧还是没有松口。卞指挥使让我来问大人,今日是否还要让龙骧卫继续看守李相一党?”


    “他不松口,那是还没找到他的命门。”裴叙理了理衣袖:“回城后让夏鸩去审,李谵明那边保持原状,若是闹起来,我自有办法应对。”


    下属领命而去。


    拔营收整的动作很快,队伍已整装完毕,文武百官的车队皆在于此,当李相一党发现坐上马车后仍被龙骧卫团团围住,果然大吵大闹起来。


    “裴相无端软禁我等,法理何在?真当这朝堂是你的一言堂吗?”


    “不知我等犯了哪条律法,可有证据?无凭无证便将我等看押起来,裴行芝你未免也太蔑视王法了些!”


    一片闹嚷中,身着朱红官袍的清姿端坐马背之上,不疾不徐策马走到李谵明的车架旁,淡声道:“李大人,你最好管一管你的下属,毕竟谋逆是大罪,如今还让你们坐在马车之上已是陛下开恩,难不成李大人想和各位同僚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披枷带锁,押送回京?”


    “裴大人可要慎言。”李谵明掀开车帘,满脸沉怒:“你空口白牙便要定我等谋逆大罪,可有证据?听闻昨夜卞指挥使审了一整夜,审出什么结果来了吗?若没有,裴大人凭何将昨日行刺之事栽赃到我等头上?”


    李谵明面色沉沉盯着马背上风姿斐然的年轻人,他知道刘旭尧没有供出他来。越是如此,他越要沉住气。


    却见对面之人惊讶挑眉:“昨日?我说的尔等谋逆之罪可与昨日行刺之事无关。”


    李谵明心头一跳,裴叙微微俯身,凑近一些,笑着道:“李大人,我说的谋逆之罪,是指先太子被刺杀一事。”


    像是一声闷雷在脑中炸响,李谵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眼下垂囊都在微微颤抖。


    裴叙会心一笑:“想必此事,李大人心里有数。不如趁着回城这一路,好好想一想伏罪书该怎么写。”


    他说完,慢悠悠拨转马头,突然想起什么,又回头道:“或许李大人也可以趁还未进刑部大牢之前,给那秦家遗孤去书一封。若他愿意用我想要的东西来换,李大人这条命,裴某也不是非要不可。”


    禁军开路,天子车驾离开泰安山朝皇城出发。


    先前还怒骂的朝官如今鸦雀无声,被龙骧卫看守的车队透出一股风雨欲来的死寂。


    裴叙回到马车,见云楼趴在软塌上玩一只草编的蜻蜓,眉梢跳了跳:“又是钟实编的?”


    “不会又吃醋吧?大醋精!”


    裴叙笑吟吟把人抱坐到腿上:“知道我吃醋还敢接?”


    “偏接!”云楼握着蜻蜓往他脸上戳戳戳。


    两人笑闹一会儿,云楼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你已经找到他刺杀先太子的证据了吗?”


    两辆车架离得近,方才他跟李谵明说的话她都听到了。


    裴叙低笑道:“还没有。我诈诈他。”


    云楼担忧道:“那万一他不接招怎么办?”


    “他会接的。”裴叙将下颌抵在她头顶,微微眯眼望着前方:“我手中掌握的东西,足够他认命了。”


    李谵明在成为李相之前,是太子太傅。


    他做了先太子二十年的老师,从先太子还不及桌案高时便立在身侧,一笔一划教他写字,一言一行教他做人。


    他亲眼看着先太子长大,最后又亲手将他送上死路。


    这么多年,高高在上的李相,当真没有半分悔恨吗?


    第85章


    天子銮驾回京,泰安山遇刺一事在京中传开。


    五军营参将刘旭尧被押入刑部大牢候审。然而和卞玉审问的结果差不多,这人竟然还真是个硬骨头,刑部审了一整日,什么也没审出来。


    刘旭尧翻来覆去就三个字:不知道。


    夏鸩过来的时候,刘旭尧倒是认出他,知道这是裴行芝手下一名酷吏。此人办案手段素来狠毒,落在他手里的人,没有撬不开的嘴。


    刘旭尧原本以为夏鸩这个时候过来是要对他用刑,他早已做好硬抗的准备,没想到夏鸩竟只是站在牢房外,隔着铁栏眯眼看了他几眼。


    刑部大牢潮湿昏暗,火把的光在墙壁上摇摇晃晃,照得人影忽长忽短。


    这几眼看得刘旭尧心底那根弦慢慢绷了起来。


    夏鸩突然冲他笑了下:“刘大人不会以为,什么都不说就会万事大吉吧?你背后指使之人承诺保你妻女,你当真以为他保得住?”


    刘旭尧面无表情:“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出三日。”夏鸩看他的眼神带着几分讥讽:“答应保你妻女之人,就会出现在刑部大牢里。你信不信?”


    刘旭尧瞳孔一缩,喉结动了动,垂头掩饰。


    夏鸩语气平静:“刘大人现在不说,到那个时候,可就没有戴罪立功的机会了。”


    他等了片刻,刘旭尧仍是垂头不语,夏鸩也就没再跟他废话,转身离开了天牢。


    消息传回右相府,裴叙坐在书案前看完夏鸩传信,神情没什么变化。


    传信的下属低声询问:“大人有何指示?”


    裴叙淡声道:“明日朝议,一切照旧。”


    他在书房待至半夜,传令一道接一道发出去。这个夜晚平静无波,却又好似酝酿着巨大的风浪。


    等他忙完回到卧寝时,云楼还没睡,趴在案榻上翻一本崔令宜送来的画本,看得津津有味。


    裴叙刚一进屋,云楼立刻把画页合上了,还若无其事问他:“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裴叙假装没察觉她的欲盖弥彰,笑着走过去把她抱到怀里:“明日事情有些多,让夫人久等了。”


    他一边说一边亲她,等云楼发现的时候,那本被她合上的画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他翻开了。


    案几上的烛台映着那画上极尽纠缠的男女,云楼脸上一红,立刻扑过去捂住那副画。


    裴叙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眉梢一挑:“原来夫人喜欢看这种?”


    “鉴赏罢了!”云楼羞恼地瞪他:“你不许看!”


    “夫人都能看,为何我不能看。”裴叙慢悠悠凑过去,温烫的掌腹在她脸颊摩挲:“夫人喜欢的话,我们也可以借鉴画中人的姿势……”


    云楼满脸潮红地把他的手拍开:“我早就想说了!你这四年看了不少这种画册吧?!”


    裴叙叹了声气:“夫人实在冤枉我了。我政务繁忙,折子都看不过来,哪有时间看这些。”


    云楼才不信:“那你脑子里哪来的那么多姿势?”


    “看见夫人,自动就有了。”裴相十分无耻地凑到夫人耳边,含着她耳珠吐气:“比如现在,我又有了新的想法。”


    云楼狠狠锤了他一拳,裴叙笑着捉住她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亲:“好了,别生气,一会儿伤口裂开了。”


    逗娘子玩的代价就是上床后娘子又不许他碰了。


    裴叙哄了半晌,才终于哄来一根小手指。


    他笑着在衾被中握住她递来的那根小手指,轻轻捏了捏,得寸进尺地顺着指缝塞挤进去,直至将她的手完全笼在掌心,终于心满意足:“睡吧。”


    云楼轻轻哼了一声。


    翌日一早,裴叙按时起身更衣,准备上朝。


    下属都知道今日朝堂会有大动作,个个都神色紧绷。


    他看上去却如往常一样,仍是那副从容淡漠的模样,只是临走前吩咐燕池:“今日多调派些人手保护夫人。”


    云楼尚在毒发期间,若不是情势紧迫,他其实更愿意等她武功恢复后再对李谵明发难。


    马车平稳驶向皇城,行经东华门的朝官们神色匆匆。


    陛下在泰安山遇刺,经过两日却只拿了一个五军营参将,谁也不知道此人最后会攀咬谁,又会牵连多少人。


    是以朝议还未开始,气氛已然紧张起来。百官列班,俯首静立,等到司礼太监唱出那一声“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立刻便有人持芴而出。


    “臣,御史中丞闫栾,有本弹劾。”


    朝官纷纷侧目看去,闫栾此人官居正四品,在御史台素以刚直敢言闻名,平日从不结党营私,朝中一半人都被他弹劾过。


    见是他站出来,众人一点也不意外。估计又是哪个倒霉蛋被这闫栾盯上了。


    梁怀瑾的声音传下来:“爱卿请奏。”


    闫栾直起腰,目光直视前方,字字清晰:“臣要弹劾左相李谵明,指使刺客谋害先太子。臣已查明,当年先太子并非死于阉党贺朝年之手,而是被李谵明暗中下令追杀致死,臣已找到当年参与追杀的旧部证人,请陛下立即下旨,重审此案!”


    殿内骤然一静。


    短暂的死寂后,犹如平静的冰面开裂,溅出令人心悸的冰渣。


    堂下一片轰然,本以为今日最要紧的是陛下遇刺之事,谁能料到竟扯出了先太子的旧案!


    这天底下谁人不知先太子死于蚕灯司之手?!何况李谵明曾是太子太傅,他怎会是杀害先太子的凶手?


    “荒谬!”李相一党立刻有人站出来:“闫栾你血口喷人!谋害先太子是诛九族的大罪,你空口白牙便要栽赃李相,证据何在?!”


    “御史台虽可风闻奏事,但弹劾左相、翻旧案,总要拿出实据来!你若是捕风捉影,岂不是把朝廷法度当儿戏?”


    众人争得面红耳赤,纷纷斥责闫栾危言耸听,居心叵测,就差没明说他是受了裴行芝指使,栽赃陷害。


    殿中喧声鼎沸,争辩不休。李谵明站在百官之首,纹丝不动,只是微微偏过头,侧目看了裴叙一眼。


    裴叙朝他笑了一下。


    御座上的梁怀瑾眼神示意,司礼太监立刻喝道:“肃静!”


    吵闹声一滞,梁怀瑾开口:“闫卿,你继续说。”


    闫栾不慌不忙:“臣既敢在御前开口,便有真凭实据。证人就在京中,随时可传。若臣冤枉了李相,甘受诬告之罪,千刀万剐,绝无怨言。”


    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众人屏息慑气,俱不敢言。


    片刻后,梁怀瑾嗓音冷怒:“先太子一事,关乎国本,不可草率。李卿既受弹劾,着即押入刑部大牢,交三司会审,由右相裴行芝主审,证人证物,一并移交大理寺。李卿,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臣。”李谵明摘下官帽,解下玉带,俯首叩拜:“冤枉。请陛下彻查真相,还臣一个公道。”


    梁怀瑾面不改色:“若李卿当真被冤枉,朕自会还你公道。来人。”


    殿外候着的龙骧卫立即披甲执戟而入,在百官注视之中将李谵明押走。


    不过半日,李相因涉嫌谋害先太子一事当朝被带走的消息便传遍了整座盛京。


    阖京震荡。


    朝议还未结束,左相府已被龙骧卫团团围住。如今还只是围困,并未抄家查封,只等三司会审的结果出来。


    本以为如此要紧大案,朝议结束便会立刻提审李谵明。


    然而龙骧卫却只是将人转交给刑部,传令先将李谵明关入刑部大牢,来日再审。


    天牢之中潮湿阴暗,不辨日夜。


    刘旭尧靠坐在墙角,正啃着发硬的馒头,忽然听见牢门外铁链哗哗作响。


    他随意抬头看去,待看见被押解之人是谁时,瞳孔骤然放大,猛地朝牢门扑了过去。他双手抓住铁栏,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喊出来。


    李谵明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内,夏鸩不疾不徐走了过来,居高临下看着他:“不出三日。”


    刘旭尧面无人色,瘫坐在地。


    “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夏鸩淡淡开口:“还不说,就再也不用说了。”


    ……


    裴叙近来很忙,云楼已足有三日没看到他。


    李谵明谋害先太子下狱一事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证据确凿,也有人说这都是裴行芝的栽赃诬陷。


    她武功还没恢复,也不敢跟着崔令宜出去鬼混,只能听崔令宜绘声绘色地转述外面传言裴行芝是如何构陷李相,动摇国本,祸乱朝纲。


    听得云楼火冒三丈,愤愤拍桌:“等我伤好,就去把这些胡说八道的人都揍一顿!”


    司徒砚恰好在这当头回京,一见到云楼就震惊道:“我听说你那个温良无害的夫君如今在朝堂上只手遮天,陷害忠良,无法无天了?”


    司徒砚成为第一个因为信谣传谣而挨揍的人。


    他不仅自己回来,还带来了哈桑。


    云楼在信中说的那些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没有研制出燃犀的解药始终是两人的遗憾,得知竟是缺一味人血做药引后,说什么也要跟着司徒砚一起过来见识见识。


    闹过之后,三人在案几前面对面坐下。


    “我们在路上已经商量过了。”司徒砚一本正经地说:“既然先皇的血有用,那他身体的其他部分说不定也有用。我们只要能弄到一些先皇的遗骨,说不定也能配制出解药。”


    云楼:“……上哪弄?”


    “皇陵啊。”司徒砚理所当然:“你夫君如今不是在朝中只手遮天吗,送我和哈桑进皇陵弄点先皇遗骨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他敢说云楼都不敢听。


    第86章


    司徒御医要是知道自己这个离经叛道的逆子刚回京就打算犯个诛九族的罪,恐怕会气得用家鞭连夜将他赶出盛京。


    好在得知当今陛下愿意取血供他们研制解药后,司徒砚也打消了冒犯皇陵的想法,兴奋道:“新鲜的皇帝血啊?那也很刺激了!”


    哈桑:“对的对的!”


    云楼:“…………”


    对什么对?!你们两个邪修到底在兴奋什么?!


    “那还等什么!现在速速送我们去皇宫取血!”司徒砚恨不能抱个桶去:“皇帝愿意放多少血给我们?不够的话能多要点吗?”


    云楼突然理解了司徒御医每次一提起这个幼子就咬牙切齿的心情。


    当年要真让他延续家族传承进宫当差那还得了,司徒家估计早就被满门抄斩一百次了。


    放他去浪荡江湖是对的……至少司徒家满门活下来了。


    听云楼说司徒御医已经取过血在研制了,司徒砚还鄙视他爹:“糟老头子懂什么解毒,你跟你夫君说一说,燃犀一事今后就交给我和哈桑接手了,无关人等不得插手。”


    确定了,的确是司徒家的逆子。


    三人闲聊片刻,屋外便有侍从来报:“夫人,大人得知司徒先生回京,特命人来接司徒先生进宫。”


    司徒砚立刻站起身:“走走走!”


    云楼心惊胆战地拉着他交代:“多少对陛下尊重点啊,别上去就找人家放一碗血啊!”


    你爹还在人家手下打工呢!


    司徒砚:“你还不放心我?”


    云楼:“……”


    就是因为是你才不放心的啊!


    司徒砚拉着哈桑兴致勃勃进宫了,走之前豪情壮志地让她等他们的好消息。


    他们的好消息还没等到,先等来了李谵明认罪画押的好消息。


    裴叙手中掌握的李谵明刺杀先太子的证据其实并不充分,他若想狡辩,的确难以因此定他的罪。


    但裴叙的计划便是利用先太子被杀和泰安山遇刺这两件事打时间差。


    先以先太子刺杀案将李谵明弹劾下狱,让死不松口的刘旭尧看到李相倒台下狱,认清形势,再从他嘴里审出李谵明是泰安山刺杀的背后主谋。


    此事若成,李谵明故技重施扶持新帝,刘旭尧从龙之功拜将封侯。若是失败,李谵明也承诺保他妻女。


    此等谋逆大事,刘旭尧自然不可能空口无凭地信他,有信物为证。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就算李谵明抵死不认先太子一案与他有关,泰安山刺杀陛下之事却无论如何也赖不掉了。


    两件都是满门抄斩的谋逆大罪,先太子之事他认与不认,已经不重要了。


    时隔多日,云楼终于见到自己的夫君。


    这段时日他都忙瘦了,她一扑进他怀里就感觉到硬邦邦硌人的肩骨。


    “裴叙!”她气呼呼伸手拽他清瘦的脸颊:“你变丑了你知不知道!”


    裴叙把人抱在怀里深深吸了几口香气,这些时日沉重的心绪终于缓解几分,叹气道:“以色侍人,终究色衰而爱驰啊。这才几日不见,娘子竟已嫌弃为夫了。”


    云楼在他颈边咬了一口:“我是嫌弃你没照顾好自己!”


    裴叙笑着亲她:“只是瘦了些,过段时日就养回来了。”


    如今李谵明已经认罪,今日龙骧卫已查封了左相府,朝中也开始肃清左相一党,他所有的计划,只差最后一步了。


    终于能忙里偷闲,立刻赶回家来吸吸温软沁香的妻子。


    多日未见,他如今好似一株缺水干涸的草木,急需她的甘霖灌溉。


    云楼感觉这个裴叙真的很像个吸她精气的妖精!方才回来时还满脸倦容,现在看上去已然容光焕发,春风满面了!


    裴叙唤人送了热水进来净了面,心满意足把瘫成一滩水的妻子抱到怀里:“还有些收尾的事没做完,我还得再忙上几日。听燕池说,你的武功已经恢复了?”


    云楼懒洋洋的:“嗯。”


    “独孤青下落不明。”裴叙捉着她指尖揉捏:“我还在用李谵明钓他现身,你最近先待在府中。”


    “知道了。”云楼扭过头问:“但是他真的会去救李谵明吗?”


    裴叙垂着眼眸:“那就要看这位救他性命,为他全家翻案的李相在他心中重不重要了。”


    云楼默了默。


    她觉得孤独青并不是情深义重之人,并不会为了一个已经倒台的李相冒险劫狱。


    但裴叙还指望用李谵明的命换他手中燃犀的解药,她也就没泼他冷水。


    裴叙回来待了一个时辰便又急匆匆走了。


    刑部那边传来消息,李谵明提出要见他。


    刑部大牢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独孤青现身。但从李谵明下狱至今,对方始终没有动静。


    裴叙穿过阴暗潮湿的甬道,来到天牢深处。


    李谵明一身囚服靠墙坐着,手脚戴着镣铐,背脊仍挺得端直。


    他在牢门外站定,看着这位他少时也曾对其敬重有加的太傅,嗓音平淡:“李大人要见我,是打算交代先太子之事吗?”


    李谵明缓缓站起身,拖着手脚的铁链走到牢门前,晦暗浑浊的目光盯着他:“先太子的事,你是何时知道的?”


    自从那日在泰安山上,裴行芝提及此事,李谵明就一直在想,他到底是何时得知的?如何得知的?


    当年之事他做得如此隐蔽,那时候裴行芝还只是个孩子,他怎可能知晓内幕?


    可若非他知晓当年实情,又怎么会自入朝起就跟自己处处作对?


    “你入朝前就已经知道此事了对吗?”李谵明死死盯着他:“你回京入仕就是为此!你就是来替梁怀瑜报仇的!”


    非要打着什么亡妻的幌子,迷惑他的视线!否则他怎会毫无准备,一败涂地!


    “我就是来替他报仇的,难道这仇,我不该替他报吗!”


    裴叙的声音徒然拔高,事已至此,解释再多都是无用,他只是想问他:“他喊了你二十年老师,待你敬重有加!你已是太子太傅,他日太子登基绝不会薄待于你,你为何还要杀他?”


    “就是因为我是他的老师!我才知道他与我的政见有多不合!”李谵明一把攥住铁栏,怒喝道:“他日若登大宝,必与吾道不同!我要的不是一个徒有虚名的空头衔!”


    他要攥在手中的权利。


    既然有这样一个机会递到他面前,凭何不抓住?


    这十多年,他难道做得不够好吗?他的政绩不值得青史留名吗?


    “如今之盛世清平,百姓的日子比先帝末年好过了多少,朝野有目共睹!”李谵明苍老高亢的声音在阴暗石壁间回荡:“哪怕是你裴行芝坐到我这个位置,你敢说你能做得比我更好吗?!”


    天牢的火把安静燃烧着,照出他苍败脸上几分歇斯底里的狰狞。


    “我或许做不到。”裴叙静静看着他:“但他若继位,一定做得比你更好。”


    言至于此,已无需多说。


    裴叙掸了掸衣袖,抬步离开,身后传来铁链碰撞牢门的重响:“裴行芝!你以为你会有什么好下场?兔死狗烹!我的如今,就是你的将来!”


    他顿了顿脚步,嗓音淡漠:“李大人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你最好指望那秦家遗孤会来救你。”


    既是钓鱼,刑部大牢的防卫就不能太严密。


    只是这条鱼始终不咬钩,裴叙临走前又低声吩咐几句。


    左相府被抄家,李家满门下狱,这些年来与李谵明有牵连的同党尽数被削职查办。京中每日都能看到龙骧卫在抄家拿人,整座盛京风声鹤唳。


    云楼每日待在府中,又见不到裴叙,待得都快发霉了。


    好在司徒砚那里传来好消息,说用小皇帝的血配置出了新的解药,或许有用。


    云楼面无表情握着他递来的白瓷瓶,看着对面两双殷切盯着她的眼睛,仿佛又回到当年在乌潭试药时的艰辛。


    “……或许有用?”


    司徒砚:“试试嘛!反正又不会死!”


    哈桑:“对啊对啊!有我们两个在,不会让你死的!”


    呵呵,好熟悉的话,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听第二遍。


    “这次真的和之前不一样!”司徒砚怕她不喝,严肃道:“我和哈桑毕生医术都凝聚在此,又有陛下的真龙之血相助,集天地之精华……”


    云楼不想再听他胡扯,仰头一口把腥味浓重的药吞了下去。


    司徒砚和哈桑立刻瞪大眼睛,仔细盯着她的反映。


    云楼也不太敢动,毕竟之前试药的经历实在太惨无人道了!


    时间缓缓流逝,半个时辰后,云楼刚恢复没几日的内力再一次被压制下去,甚至四肢更加虚软无力了。


    除此之外,无事发生。


    这跟之前试药的情况差不多,司徒砚给她把了把脉,又施了几针:“有什么感觉吗?”


    云楼面无表情:“感觉很生气。”


    “肝火太旺,我开个药方给你调理下!”


    司徒砚偷偷扯了扯哈桑的衣角,两个人在她要杀人的目光中讪笑着后退:“加了新的药引嘛,总归是要多试几次的!我们这就回去研制新的解药!等我好消息!”


    说完一溜烟跑了。


    云楼抬着自己使不上劲的胳膊,气得咬牙切齿。


    第87章


    裴叙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妻子闷闷不乐地趴在榻上生闷气。


    连他让人从宫中送来的傀儡银戏匣都扔在案几上没动过。


    他忍着笑意走过去,掌腹轻抚她背脊:“谁又惹我夫人生气了?”


    云楼埋在衾被里愤愤捶了两下床,结果发现自己连捶床的力气都没有,四肢一阵阵发软,生无可恋地捂住脑袋,连他也不理了。


    裴叙坐在榻边叹气:“夫人一生气我便被连坐,真是无妄之灾。”


    锦被下传来妻子的哼声:“我现在又使不上力气了,你高兴坏了吧!”


    裴叙眉梢一挑,手臂从她腰腹穿过去,轻轻松松把人捞到怀里,团住她绵软手脚,眼里都是笑意:“当真?”


    云楼气得哇哇大叫:“裴叙!你幸灾乐祸!你无耻!”


    “嗯,我无耻,我最喜爱这样柔弱可欺的夫人。”


    他抱着她翻身压下,一只手臂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沿着她紧实纤细的腰腹往下,低笑着亲她气鼓鼓的脸颊:“怎么办呢,好想把夫人绑起来,无所欲为。”


    云楼在他身下又抓又咬,无异于狸奴挠痒。


    裴叙逗了她一会儿,终于笑着将人抱起来:“好了,等药效过去我让你欺负回来,好不好?”


    “像上次一样把你绑起来?”她才不上当:“你想得美!”


    他幽幽叹气,看表情,还怪遗憾的呢。


    妻子变聪明了,有点不好骗了。


    今日难得无事,能陪她一起用膳。裴叙一直记得刚成亲时她说过,夫妻就是要一日三餐都在一起用饭的,所以但凡有一点空闲,他都会尽量赶回来陪她。


    秋日肃杀,外头风声鹤唳的,裴叙知道她在府中也闷得无聊,一边给她夹菜一边哄道:“等忙完这段时间,想不想去京郊的皇家温泉别院?”


    她果然眼睛一亮:“皇家温泉?和我们之前在风平城泡的那个温泉有什么不一样吗?”


    裴叙沉思片刻:“池子会更大一些,庭院也更幽深宽阔,园中有你喜爱的桂树,逛上一整日也逛不完。”


    云楼顿时期待起来:“我想去!”


    “好。”他笑着摸摸她脑袋:“等忙完这件事,我们便去。”


    云楼听他这么说,咬着玉箸又有点担忧:“如果独孤青一直不出现怎么办?”


    “朝中已下了他的通缉令。”裴叙不想让她操心这些,安抚道:“龙骧卫和我的人都在找他,他无处可逃,迟早会现身的。”


    夏鸩最近也在提审李谵明,试图从他嘴里审出更多有关细刃的消息。


    孤独青一直没现身,无非就是躲在细刃那仅剩的几个窝点里,等李谵明哪日招架不住吐出来,他也就藏无可藏了。


    龙骧卫在左相府抄家时也找出一些李谵明勾结细刃的证据,他的暗室中有尚未来得及销毁的信件图纸,其中有几处细刃在京中隐藏极深的暗桩,这两日已被龙骧卫查封,只可惜没能抓到独孤青。


    前几日李谵明与裴叙在牢中对峙,承认了先太子之死与他有关。


    这件事朝中许多李党其实并不知情。


    但这桩惊天谋逆之案,到底涉及到哪些人,还需得彻查。


    此事牵连盛广,不少朝官被革职查办,各自攀咬间,竟还扯出不少贪腐渎职案。


    先太子旧案重审,新案叠加,三司连夜调阅卷宗,刑部半数书吏被抽去整理陈年档册,连带着看押的狱卒也调了两班去搬运物证。龙骧卫从白日就开始抄家拿人,持续到半夜,城中一片惶然混乱。


    大理寺一个时辰前才来提审带走一拨人,喊冤的天牢中又安静下来。


    此时的刑部大牢正是松懈之际,三道黑影趁守卫换班之际冲杀而入,脚步落在砖地上几乎没有声响,直奔李谵明所在的牢房而去。


    铁锁被劈开的同时,潮湿幽暗的天牢突兀燃起大片火光,早已等候多时的禁军和暗卫从各间藏身的牢房中围了上来。


    陷阱已显,最前方那道脸戴面具的身影却并未停下动作,他动作奇快,刀法凌厉,握着手中长刀毫不犹豫冲向靠坐墙角的李谵明,刀锋直取咽喉,鲜血飞溅到石墙,一刀毙命。


    他们今夜不是来救人的!


    独孤青竟是要灭口!


    目的已达成,三人刀尖一翻,弓身扑向牢门。


    禁军如潮水般从甬道两端涌来,将此处围得密不透风。武功再高,在逼仄的牢狱之中,面对如此多披甲执戟的禁军也难以招架,不到半刻钟,三人便被挑飞武器,按倒在地。


    甬道的禁军朝两侧让出一条路,裴叙缓步走来,而他身后,两名暗卫押着一身囚服的李谵明。


    “李大人,看来你的指望要落空了。”


    李谵明脸色铁青看着双手被锁跪在地上的独孤青。其实他并不指望他会来救自己,可他也没想到他竟还会来杀自己!


    若不是裴叙用死囚替换了他,现在躺在那牢中被割开咽喉的就是他。


    李谵明咬牙切齿:“忘恩负义的逆子!”


    裴叙的视线落在那张被面具半掩的脸上,微微皱着眉。


    他也没想到独孤青做事竟如此狠绝,他既已不在乎李谵明的命,更不可能交出燃犀的解药了。


    只是今夜抓捕似乎格外顺利,裴叙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眼,突然疾步上前,一把掀开他脸上的面具。


    面具之下是半张被火烧过毁容的脸,在这晦暗火影中犹如恶鬼一般,眼中却满是讥讽。


    裴叙神情冷下来,手指探到他耳边,猛地一拽。


    脸上的人皮面具猛然被撕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在泰安山上时,裴叙曾见过这张脸。


    是血忌。


    伪装被识破,他却笑起来,裴叙神色冷怒扼住他脖颈:“独孤青呢?”


    血忌满眼挑衅,恶毒的声音像冰锥刺过来:“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


    用过晚膳后,云楼睡了一觉。


    虚软的状态持续了两日,今日不减反增,身体甚至有些麻痹之感,大脑一片昏沉。也不知道司徒砚这次在这药中加了什么,快把她搞成一个废人。


    云楼梦里都在骂骂咧咧,正昏昏沉沉地睡着,突听屋外传来熟悉的鸟鸣声。


    自从上次从阿尘口中得知照影逃走的消息后,她最近就一直在暗自打探照影的下落,让燕池帮着在京中留了一些只有她和照影才知道的暗号。


    独孤青此人睚眦必报,照影要是被抓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也不知他逃走时受伤没有,能不能避开细刃的追杀。


    此时听到独属于她和照影之间的传信之鸣,云楼立刻下床穿衣,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右相府戒备森严,也不知他藏在哪里给她传信,云楼回应两声,很快,那鸟鸣声便由远及近,靠了过来。


    燕池从夜色中冒出来:“夫人?”


    云楼站在门口:“是我让你去找的人来了。”


    燕池便传哨示意周围的暗卫按兵不动。


    很快,一道熟悉的身影便轻飘飘落在对面的屋檐上。


    照影一身黑衣劲装,朝四周围过来的龙骧卫看了一眼,咋舌道:“你住的这地方防卫也太森严了,我差点没潜进来!”


    云楼看见他完好无损地出现在眼前,不知为何心中那块石头却始终难以落地。


    见她盯着自己不说话,照影笑吟吟道:“怎么?几年未见,不认识我了?”


    是啊,当年在风平城分别之后,两人就再也未见了。


    体内突兀涌出几股乱流,似是被压制的内力受到了什么冲撞,真气逆行,在她七经八脉之间横冲直撞。


    云楼身体一晃,猛地扶住门框,心中对于危险的警觉与不安越来越强烈:“燕池!”她强撑着喊出声:“赶他走!”


    燕池立即鸣哨,四周暗卫挥剑而上。


    屋檐上的青年收起方才松弛的笑意,面无表情盯着檐下那道纤细身影。


    “我的小游还是这么敏锐。”鬼魅般的身影一跃而下:“可惜晚了。”


    他俯冲而来,背后空门大露,任由刀剑朝他身上涌来,全然不顾身后龙骧卫朝他射来的箭矢。


    刀光剑影,箭矢破空,他的目标只有云楼。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云楼根本来不及跑,也没力气跑,燕池的剑刺进他腹部的同时,那双曾经教她练刀的手扼住了她的咽喉。


    只需轻轻一拧,就能要了她的命。


    这是独孤青曾经教过她的招式。


    燕池面无人色,不敢再动。


    屋外火光憧憧,只能眼睁睁看着刺客身中数箭,满身是血地挟持着夫人退进屋中。


    云楼眼前一阵阵发晕,体内乱冲的内力犹如万针穿心,疼得她齿间发颤:“你把照影怎么样了?”


    身后的人笑了一声,挟持着她后退:“这个时候,你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


    他手中长刀横在她颈前,一路退至房中靠墙的位置,撩起眼皮看向屋外:“半刻钟没见到裴行芝,就让他等着给他夫人收尸。”


    云楼后背抵在他胸前,能感觉他身上的血汨汨而流,浸湿她的衣衫。


    可独孤青全然不在乎,一手握刀贴着她颈脉,一手摸出一个小瓷瓶,往嘴里倒了不知什么药服了下去。


    云楼闻到一股浓郁的药味,不可置信:“你服了烬生散?!”


    烬生散是江湖上一种密药,服后气血暴复,枯槁回春,可续三至五个时辰,然而药力过后就会经脉尽碎而亡。


    “我今夜来此,就没想活着离开。”独孤青贴着她耳侧,笑语阴森:“我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你猜这个人会是你,还是裴行芝?”


    “独孤青!”


    “小游不乖,都不叫师父了。”他看出她往刀上撞的意图,点住她两处穴位,使她动弹不得:“听说你这位夫君视你为珍宝,师父真的很想看看,他会为你做到何种地步。”


    云楼感觉自己从未遇到过这种绝境。


    孤独青已经疯了,以他对裴叙的恨意,一定会利用自己将他折磨至死。


    裴叙会没命的。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真的只能任由他摆布吗?


    体内犹如火燎,五脏俱焚一般,今夜失控的内力明显不对劲,之前服用解药时并未出现此等状况。


    云楼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裴叙回来得很快。


    从暗卫口中得知夫人被挟持的消息后,快马加鞭赶回来的路上他一言不发。


    守在门口的燕池看到疾步而来的身影,简直无地自容,跪了下去:“大人,是属下无能,没保护好夫人!”


    裴叙脚步没停,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他跨步踏进房中,面无表情与墙角处抬眼看过来的人对视。


    独孤青已经撕掉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底下皮肉蜷缩面目全非的一张脸。


    “裴大人。”那张脸笑了起来,露出森然白牙:“我们终于见面了。”


    裴叙看了一眼他身前的云楼,她脸色看上去很差,泛着寒光的刀刃紧贴着她脖颈,只需稍稍使力就能割破她的颈脉。


    他遏制住惊怒与恐慌,沉下气盯着独孤青:“你想要什么?”


    他一刻也不想让她在这样的危境中多待,他要立刻用独孤青想要的东西将她换出来。


    “我想要的东西,裴大人不是一直都知道吗?”独孤青幽幽笑道:“你的项上人头。”


    “你放了她。”裴叙往前走了两步:“我的人头你随意来取。”


    “裴大人,你最好让你的手下退远一些。”他手腕微微往下一压,刀刃便立刻在云楼雪白的脖颈间留下一条血线:“不然你可以试试,是我的刀快,还是他们暗器快。”


    “裴叙!不要被他威胁!他服了烬生散,不出三个时辰就会暴毙而亡!”


    独孤青低头看了她一眼,加重手腕力道,刀刃便割得更深,鲜血的血顺着刀身滑落,刺得裴叙双眼血红,抬手示意:“退后!”


    独孤青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扔到他面前:“裴大人,你觉得三个时辰能做些什么?够不够我在她身上扎出十几个血窟窿,让她血尽而亡?”


    他满意地欣赏着对方脸上涌动的痛苦与绝望,觉得这世间再也没有哪一刻比这一刻更爽快了。


    “裴大人,请吧。”


    云楼眼睁睁看着裴叙俯身去捡那把匕首,急得眼泪喷涌而出:“裴叙!不要听他的!就算你按照他说的做了,他也不会放过我!燕池!放箭!放箭!”


    屋外一片死寂。


    没有人听她的。


    孤独青嘘了一声:“小游,不要吵。师父怎么舍得杀你呢?师父今夜只需要一个人陪我走黄泉路。”他笑着看过去:“就看裴大人怎么选了。”


    云楼哭喊着,泪眼模糊中,看见裴叙握着那把匕首,毫不犹豫捅进了自己胸口。


    独孤青疯狂大笑起来:“好好好,听说裴大人写得一手好字啊。不知道这掌心被穿透后,今后还能不能握笔呢?”


    裴叙看了她一眼。


    独孤青手中的刀又割深了几分,他快要看清她颈间翻卷的皮肉。


    匕首从他的掌心穿插而过。


    鲜血顺着他修长的手指流淌,云楼尖叫着,几乎快要崩溃了。


    孤独青笑得胸腔都在震荡:“裴大人,我觉得这血流得还是不够多啊。”他抬刀在云楼手臂上划了一道,扭曲癫狂的神情状若恶鬼:“你是想让你夫人陪你一起流吗?”


    裴叙死死盯着他手中又要刺向云楼的刀,猛地拔出左手掌的匕首,又一刀捅进腰腹。


    鲜血顺着他衣角聚集成一条细细的血流。那道总是清姿挺拔的身影踉跄着跪倒在地,好像要连同她的命也一起带走了。


    云楼双眼几乎瞪出血来,她从未这样恨过一个人。


    恨不能生啖其肉,将孤独青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她要杀了他!她要杀了他!!!


    体内四泄乱撞的内力轰然决堤,四肢麻痹之感被巨大的痛感和力量冲退,像熄灭的火炭被吹开面上的灰烬,露出底下滚烫的火焰。


    独孤青手腕突兀被握住,他下意识以为她要夺刀,立刻以招制反。她的武功是他教的,她下一招会怎么出他比谁都清楚。


    可云楼没有夺刀。


    她只是握住他手腕往前一带,十指扣入脉门死死锁住,刹那间刀尖翻转,长刀从她腹部穿过,贯穿了独孤青身体,甚至穿透了他的后背。


    孤独青低头看了看这把将两人一同贯穿的长刀,喷出一口鲜血,却满足大笑起来:“最终还是小游要陪师父一起去死啊。”


    云楼面无表情,握住刀柄猛然拔出,血线飞溅,刀光迸闪,她横刀旋身而近,刀锋狠狠割破身后之人的脖颈。


    独孤青喉中鲜血迸射而出,溅在眼前那张总是因为杀人而面露不忍的脸上。


    可此时那张脸上再无不忍,只有冰冷的恨意。


    她说:“你自己去死吧。”


    第88章


    云楼睡了很长一觉。


    体内涌动的内力像岩浆流经她的七经八脉,像要将她烧成一团灰烬。


    中途迷迷糊糊醒过几次,她放心不下裴叙。


    他流了那么多血,她好怕。好怕再次醒来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但嗓子被烧得发不出声音,说不了话。


    好在司徒砚看见她沉重的眼皮一直在跳,立刻凑过来:“你夫君没事!别担心!你要快点醒过来,我有好消息告诉你!”


    他咋咋呼呼的声音响在耳边,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又清晰得让她安心。


    受伤于她而言不过家常便饭,那道贯穿她和独孤青的刀伤她刻意避开了致命处,导致她昏睡的不是这道伤,而是她体内差点将她烧毁的内力。


    云楼昏睡了三日。


    醒来的时候,手被一双温热熟悉的大手握在掌中。


    仿若被大火烧得混沌的意识逐渐回笼,她猛地睁开眼,侧头看过去。


    裴叙病容苍白坐在榻边,见她醒来,手指骤然收紧,喉咙猛地一梗,想要关心的话堵在喉间,眼泪先流了下来。


    云楼泛红的眸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缠着白纱的左手上,他穿着玄色衣袍,她看不见底下的伤。


    她有很多话想说,可最后只是用指尖蹭蹭他的掌腹,轻声问他:“裴叙,还疼吗?”


    他摇了摇头,握着她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亲,嗓音沙哑:“不疼了。”


    “你以后不可以这样。”她哽咽着,眼泪朝鬓间滑落:“不可以因为我受别人的威胁。”


    他快吓死她了。


    裴叙慢慢伸出手,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泪意,低沉的声音平静陈诉:“你若死了,我也无法独活。我只能死在你前面。”


    他若死了,他知道他的妻子仍能带着对他的思念活下去。他希望她永远快乐地活下去。


    可她若死了,他只会跟她一起去死。


    此生,他绝无可能再一次承受她的死亡。


    云楼眼泪流得更凶。


    裴叙掌心捂着她脸颊,明明眼中还有泪,却低笑起来:“司徒砚说,你体内的燃犀之毒已解。我的小楼不会死,会长命百岁。”


    这三日体内那场岩浆不仅将她烧成灰烬,也烧光了如附骨之疽藏在她筋脉中的燃犀。


    司徒砚没有骗她,那一日他带来的解药真的有用。


    只是药效发作起来是怎样的情况他们都没有经验,误以为这又是一次失败的试药。


    云楼在被独孤青挟持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不对,体内失控的内力在最后一刻冲破了燃犀的桎梏,彻底烧毁了这道将她困住多年的枷锁。


    “云楼醒了?”门口传来司徒砚的声音,他捧着药杵小跑过来,一把把裴叙掀开:“让我看看!”


    云楼气急:“你别碰他!他受了那么重的伤!”


    “也还好吧。”司徒砚把上她的脉,瞥了裴叙一眼:“你夫君聪明着呢,只挑不致命的地方捅,只是血流得多了些,看着吓人,比你伤得轻多了。”


    裴叙笑了笑:“你是不是又忘了我也是大夫?”


    云楼还是心疼得不行:“那也很严重!对了你的手,都被匕首刺穿了!以后还能握笔吗?”


    裴叙看了眼缠着纱布的左手,抬起右手朝她挥了挥,笑道:“握笔用这只手。”


    他怎么可能那么轻易让独孤青如愿。


    独孤青想要当着云楼的面折磨他,让他们两个人都痛不欲生,享受他们的绝望与崩溃。而不是立即要他们的命。


    这就是他的机会。


    他会让独孤青看到他想看到的,当独孤青心满意足以为自己掌控一切之时,必定会露出破绽。


    他示意过燕池,暗卫会抓住这样的机会。


    只是还没等到可趁之机,云楼就将人反杀了。


    他娘子果然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


    司徒砚对她的脉象再熟悉不过,以他多年来跟燃犀对抗的经验,他已经敢拍着胸脯保证:“燃犀已解!我就说我和哈桑肯定能行的,你还不信!”


    裴叙低声道:“我已经派人将解药送到了蚕灯司旧部那人手中,他服过后情况和你相同,只是这几日仍高热不退,大约是因为中毒时日更久,起效更慢些。”


    这块一直压在他们心中的沉石,在这一刻彻底碎成粉尘,消失不见了。


    他再也不用担心她十几年后就会死去。


    他们这一生,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他可以陪她去做所有想做的事。


    游山玩水,踏遍河山。


    裴叙突然有点想违背对小皇帝的承诺。


    五年也太久了。


    他竟然还得在这朝中浪费五年时间吗?


    梁怀瑾如今已然能独当一面了,趁着他和云楼受伤养病的时间,自己单枪匹马就把李相一党的后续摊子解决了。罢黜的罢黜,流放的流放,斩首的斩首。


    这不干得挺好的。


    裴叙打定主意,正好趁养伤这段时日,让小皇帝适应一下自力更生,说不定等他伤好,梁怀瑾体验过皇权集中的滋味后,会主动让他辞官卸权呢。


    只是梁怀瑾的血为何能代替先皇之血当药引仍是未解之谜,如今司徒砚和哈桑反而更在意这件事,这将成为燃犀之后又一个让他们睡不着觉的谜团。


    裴叙替他们去找梁怀瑾要了恩典,司徒砚和哈桑便成了皇城藏书阁的常客,日日在里面翻阅典籍。


    藏书阁中还有许多医术毒术方面的当世孤本,两人一进去简直要赖在里面不肯走了。


    独孤青死后,李谵明彻底了无指望,将细刃最后的窝点交代了。


    龙骧卫赶去的时候,在地下水牢里发现了被铁链锁起来神志不清的照影。


    这样的水牢,曾经也关过幼时的云楼。


    每一次犯了错,他们就会被关进这样的水牢中。


    水牢里爬满了蛇鼠虫蚁,也爬满了照影的身体。他满身鞭伤,身中蛇毒,龙骧卫再晚去半日就只会见到一具尸体。


    还在府中养伤的云楼得知消息后火急火燎将司徒砚从藏书阁抓出来。


    照影被送到府中时,云楼几乎快要认不出他了。


    他被独孤青折磨得几乎不成人形,司徒砚坐在榻边给他施针,那银针都立不住,只剩一层皮包住他的骨头。


    “独孤青给他灌了太多迷魂散。”司徒砚难得神情如此严肃:“就算他醒过来,恐怕也会神智受损。”


    云楼快要哭出来了:“你是说他以后就要变成一个傻子了吗?”


    “不一定,也可能会忘记很多事情。”他一边施针一边安慰她:“其实忘了这段受折磨的记忆也挺好的。”


    哪怕是在昏迷中,他的眉眼依旧痛苦地皱着。


    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何时被独孤青关起来的。


    云楼站在病榻边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她如今已无法求证泰安山上阿尘那句“他逃走了”到底是一场阴谋,还是独孤青连阿尘也一起骗了。


    照影是因为她才变成这样的。


    他明明比她还要小一岁。


    裴叙看着一旁默默落泪的妻子,伸手将她拉入怀中,低声哄道:“等他醒来,我会安排人照顾他。就算真的神智受损,也会让他后半生无忧的。”


    府中养伤的人变成了三个。


    司徒砚每日要来给照影施针,他嫌每日来回跑麻烦,干脆住到右相府中。他一来,哈桑自然也跟着来了。


    要不是卞玉拦着,崔令宜说什么也要一起住进来。


    府中每日吵吵嚷嚷,再也不似曾经那个规矩森然的相府。


    裴叙和妻子独处的时间竟被挤占得只剩晚上那么一点点了!


    原本还想趁着养伤不用上朝这段时日,抛却繁重政务,和妻子过上一段耳鬓厮磨如胶似漆的清闲日子。如今美梦成空,裴叙突然感觉他的伤势有点加重了。


    半月之后,梁怀瑾也开始给他找事。


    日日派周德全来府中传口谕:“裴卿,伤势可好了?能上朝否?”


    “裴卿,今日感觉如何?能上朝否?”


    “裴卿,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盼卿速归。”


    “裴卿,定是府中大夫医术不精,朕特派御医前往为裴卿诊治,望裴卿早日痊愈。”


    “裴卿,御医说你伤好了。请不要再辜负朕的一片真心,速来上朝!”


    “裴卿,朕真的会生气,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裴卿,失信背诺非君子所为!”


    “求你回来上朝吧裴卿朕真的求你了呜呜呜……”


    初冬薄寒,寅时一刻,裴叙咬牙切齿从温暖沁香的衾被中坐起身来。


    云楼迷迷糊糊眯着眼,手臂还搭在他腰间:“今日就要恢复上朝了吗?”


    “嗯……”裴叙神色沉重:“再不去陛下要亲自登门了。”


    云楼埋在锦被中笑了声,撑起手臂在他肩头亲了一下:“快去吧,别迟了。”


    裴叙顺势搂住她,俯身压下来,与她缠绵半刻,哑声道:“来接我下朝。”


    云楼瞬间瞪大眼:“又来?!”


    裴叙微一眯眼,咬她温软的唇:“不想来?”


    “入冬好冷的。”她唔唔两声以示抗议:“我想睡懒觉。”


    “就今日来。”他缠着她不肯放,哑声哄着:“今日不一样,是新的开始。”


    他都这么说了,云楼还能不应他?


    “知道了知道了。”她抱着黏人的夫君重重亲了一口,嘀嘀咕咕嘟囔:“风气都是你带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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