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阿宴亲我
关于对墨铮玉的感受, 云宝宴理不清道不明。
不知不觉间,已是远远超过了“负责”的范畴。
经过并不缜密的思考,他虽想不通, 但还是选择诚实地告知对方自己今后的做法。
云宝宴全然不知。
这样笃定清晰的答案,对幼年颠沛流离的墨铮玉来说意味着什么。
几乎能让这位雷厉风行的鹤云门二弟子落下泪来。
那团硕大凶猛的影子卷着他们一路纵跃。
小孔雀的脸蛋就被顶风作案地亲了一路。
等到了废旧荒庙, 幼崽软绵绵的脸颊落下个清晰的红印子, 是大力吸出来所致。
估摸好几天都消不下去。
那老虎也是奇怪,不带他们去见山大王, 也不吃掉他们。
而是低吼一声,仿佛在说“滚吧”,随口将两孩一猫往远处一丢, 自顾自跳远了, 就跟有急事要忙似的。
云宝宴先抱住趴下耳朵的妙妙, 才揉揉脸, 连说谢天谢地, 可算到了。
他脑髓都快让铮玉师兄吸出来了!
这情毒真是可怕……
再这样下去, 他都要毁容啦!
墨铮玉黑眸明亮,瞧见小师弟惨遭蹂躏的小脸, 不由闪过一丝心虚和愧疚, 幸亏这没有镜子,不然保准他现在就闹起来。
不过在对视时, 他还是错开目光,羞于直视。
拉起云宝宴, 环顾一周:“那东西把我们丢在这就不管了?”
四周皆是残垣断壁, 散发陈腐与淡淡的草木气息。
预料中尸山血海, 摞了一堆小孩脑袋的血腥恐怖画面全然没出现,两人有些懵了。
“……看来是的。”云宝宴说。
妙妙的橘子小帽毫无反应, 瞧见没危险,竖起尾巴不住嗅闻,猫眼放大,竟是一副极感兴趣的样子。
云宝宴摸摸它的圆脑袋。
“怎么?大猫也是猫,难不成我们妙妙仙子动了凡心,还想跟老虎交朋友?”
月明星稀,足以照亮眼前路。
将近一人高的杂草凌乱丛生,令人时刻提防是否会有老虎扑出来,但越是朝着庙院走去,草木越是稀疏,一副让兽类啃咬抓坏的样子。
“有读书声?”
墨铮玉神色一动,单手摁住袖口,随时要从乾坤囊里掏出佩剑。
云宝宴辨认了下:“是主殿传出来的。”
殿门口设了禁制,他们暂时进不去。
凝神细听。
读书声源自一名男子,声音朗朗,温润和缓,毫无怨气,他们瞬时想到了被绑走的那位沈先生。
还伴随顽童们的清脆嬉笑声。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云宝宴说道,“这都是教小孩子的,难不成沈先生变成了鬼也在教书?真是拜服。”
“听他中气十足,还有力气骂孩子,未必就是死了。”墨铮玉说。
妙妙顺着墙根闻过去,如开路斥候般为他们寻到了另一个进殿的方法。
“喵~”
橘子帽小斥候叫得很小声,十分谨慎。
云宝宴当场呆住。
“……狗、狗洞?”
他身量缩小,但脖颈还戴着璎珞长命锁,小脸圆圆,愈发显得娇贵可爱,与这场景极不相称。
但这时哪有选择。
瘦巴巴的高个男孩一弯腰,三两下拨开乱石杂草,确认可以通向里面,才回身道:“能爬进去。”
云宝宴也没矫情,小眉头一拧,跟他灰头土脸地往里爬。
钻进去后,前路都是倾倒的断壁,路途对小孩来说就像迷宫。
俩人一前一后,挨挨挤挤。
粉雕玉琢的小脸蹭花了,只有一双眼睛灼灼发亮,似乎觉着钻狗洞很有趣。
这么好玩的事,他小时候怎没多玩玩?
早知小时候就用这招逃学了。
墨铮玉在前开路,眼神阴戾。
乍一看就像穷小子把千金小公子拐带走了,爹娘若看见,势必要追出二十里揍这小混混。
稍一回头,就看见幼年小团子缀在身后,乖乖跟着他,一句怨言也没有。
墨铮玉心里不是滋味,又不放心他一个人原地等待。
只好安慰说:“其实这没什么,我小时候经常钻狗洞睡狗窝,反正比四面漏风的地方强的多,还安全保暖。”
“阿宴,等救完人我们就走正路。”
原本还觉着有意思的云宝宴微微愣了下,说:“好。”
他这回仔细看了看那只能钻过小孩子的洞穴,以及簌簌掉下粉尘石块的石板缝隙,不由沉默下来。
抬起小胳膊擦了擦眉眼上的灰尘。
手臂再放下,粗布面料上印着两团湿漉漉的圆形泪痕。
摸进殿内,俩小孩手牵着手,妙妙绕着他俩来回走动,小尾巴寻求安全似的圈住他们,几步路走得格外绊脚。
云墨二人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确定……
是虎妖伤人吗?
“先生您真啰嗦,跟我们一起玩有什么不好!”
一个小孩子拿着风筝奔过,另两个孩子紧随其后,卷过一阵风,气得小书生捶胸顿足,涨红了脸。
沈先生怒道:“孺子不可教也!”
“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你们当真是跟那孽畜学坏了,敢说老师啰嗦!”
“昼伏夜出,整日玩乐,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你们的爹娘该多么失望!”
破庙外一副大厦将倾的颓态,内里却焕然一新,犹如皇宫宝殿。
摆放了好些书案,可除了沈先生,没一个人在温书。
丢失的孩子们全在这里。
一个个精神抖擞,龙奔虎跃,上蹿下跳,面色红润,手里都拿着玩具。
互相过家家的,拿木剑互打要做英雄的,专心解九连环的,看连环画吃果子的。
乱成一团。
“这简直世外桃源啊!”云宝宴嘶声感慨。
墨铮玉望向最中间的戏台:“这群小屁孩让幻境迷惑了心智,才会流连此处不肯回家。”
四面八方都设立了高高的屏风,如皮影般透出一个个威武雄壮的虎影,身形如山岳般凶悍虬结。
二人顿时警惕。
可那些老虎并不现身,只一味巡逻走动。
仔细一数,竟真有十几只!
那群孩子全然不怕似的,还拿出长长的竹竿隔着屏风逗弄起来,竹竿尾部系了彩幡,无风自舞。
老虎爪子一抬,想要去抓却够不到,跑动起来轰隆隆作响。
妙妙瞪大了眼。
云宝宴也瞪大了眼:“这……也能逗吗?”
“哎,你怎瘦成这样,你娘不给你做饭吃?”一个腰佩桃木剑的男孩过来,拍了下墨铮玉。
墨铮玉掀起眼皮,眸光冷漠,自带一股煞气。
几个孩子一下子退缩。
说话那人明显是孩子王,仿佛为自己方才的瑟缩感到丢脸,拧起眉又要说话。
这时,云宝宴闯到前面来,他气的不轻,挺胸抬头。
“你个小鬼怎么说话的?”
“你娘才不给你饭吃,我告诉你,我有一口干的,我哥哥就有一口稀的!”
墨铮玉和小孩们都怔了下:“……”
孩子王无情拆穿,带着小弟们一起嘲笑云宝宴:“你说反了吧!?真是笨蛋!”
云宝宴不是个嘴笨的人,但那些脏话荤话市井俗语,他可能还说不过一个孩子。
“呵。”他道,“小弟弟,我不跟你计较。你要知道我是谁,来干什么的,保准吓晕你。”
顶着这张可爱的脸,抱臂冷笑的样子毫无威慑力。
那男孩打量着他俩,沉吟片刻:“看你长得漂亮,娇滴滴的,就跟我混吧,当我妹妹。”
“你妹!?”云宝宴怒了。
现在的孩子怎么男女都分不清,真是世风日下,越来越笨!
墨铮玉冷嗤:“你叫什么?”
“我?我叫二狗。”男孩说,“你当我小弟,他当我小妹,你们都跟我混,等之后回家,我让我娘亲做鸡蛋面给你们吃。”
墨铮玉记下了。
回头让他爹娘抽死他。
“你们也是让那老虎妖捉来的?”云宝宴问。
“嘘,你们不知道别乱说,那是嵬山君,他人……不对,他虎可好了!不许说他坏话!”二狗跳上一段断裂石柱,“去领两把剑,云少主跟墨仙君要决战了!”
这群小鬼对虎妖极是崇拜,还奉为山君。
也成。
至少暂时死不了。
不过——
“谁???”
云宝宴莫名让小崽子塞了一把桃木剑,挂粉嫩小剑穗的那种,情意绵绵剑。
一看便是给女子的。
要知道他师姐可比他先获得灵剑,锋利得很。
“两个土包子,连鹤云门都不晓得?”二狗很是狂妄,唰唰挥剑,“最强弟子除了云宝宴就是墨铮玉,不过我饰演的墨二性格冷酷,人狠话不多,是个当掌门的好苗子!”
“谁说的?”
另一个名为花花小孩跳上对面的柱子。
高傲扬起下巴:“云少主出身正统,长得还帅,将来能娶十个八个媳妇!墨二这种功高盖主的,我要是他,一剑就杀了,以绝后患!”
云宝宴:“……”
墨铮玉:“……”
一旁有个小女孩专心摆弄木头人,看来是在演大师姐了。
她冷冷一笑,转身不理他们。
“一个哑巴一个花,有什么好争。”
云宝宴光知道他在女子那很受欢迎,却不知给小朋友们带来这样的影响,居然要娶十个八个媳妇。
他是大大的不赞同!
墨铮玉好整以暇,缓缓说:“你们都错了。”
慢动作对打的墨二狗和云花花看过来。
“错哪了?你又知道了?”
“云少主不会娶老婆,墨仙君也不会当掌门,因为他们两个是未婚夫妻。”墨铮玉一句话毁了一群孩子的修仙梦。
孩子们瞠目结舌。
墨二狗大怒摔了桃木剑:“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云花花踉跄后退,痛苦抱头:“老婆……好多老婆都没了,变成了……一个男子?”
云宝宴无奈看他一眼,又在这吓唬小孩。
坏男人。
墨铮玉娓娓道来,吸引了所有孩子的注意力。
“我有个弟弟在鹤云门,他告诉我,这两位在未出世时就被定了娃娃亲,虽说没料到云少主生出来是个男儿身……”
“但这叫定错姻缘嫁对郎,他们两个只会在洞房花烛夜里打架。”
“几位大侠就请罢手吧。”
孩子们嗷嗷乱叫起来,道心尽毁。
云宝宴:“……”
他算看出来,铮玉师兄一笑,就是要阴人了。
“你乱说什么!”云宝宴狠狠掐他一把,结果这厮太瘦,只掐到一把皮,他便不忍心了。
光用那双水汪汪的漂亮大眼睛瞪着他。
墨铮玉:“师兄说错了?”
这时,心灰意冷的沈砚走了过来,蹲身看向他们:“你们是刚被捉来的?”
云宝宴看了眼屏风后虎影幢幢。
对沈先生说:“老师,我们想温书,去那边说话吧。”
沈砚神色动容,暗道还有这样进取的孩子,只希望再过几天,不要变得像他的学生们那样,整日只知道玩乐。
谁知来到书案前,面若团酥的漂亮小孩悄声告诉他——
“先生,我们是来救你的。”
“这嵬山君究竟是什么人?……嗯,什么虎?”
沈砚听到第一句已经满脸离奇之色。
完全不信。
听到第二句,更是拂袖而起,眼下微红,沉声道:“他是个孽畜。”
“你们两个小孩子,说什么救我?我作为年长者和教书先生,不能挽救年幼者于危难,已是我不中用……”
“听你们两个稚子这样说,更是惭愧欲死。”
沈砚捉住云宝宴的小手,柔声安慰:“放心,孩子,我会和那孽畜商量,带你们出去。”
墨铮玉不动声色握回小师弟的手:“先生,不要乱摸。”
“信不信也随你,我们拿钱办事,不管其他。”
沈砚愣了一愣。
若说云宝宴的神色看不出是成年人,但这男孩老练冷淡的目光和语气,无论如何都不像是会出现在一个孩子身上的。
墨铮玉淡淡观察屏风后的那群老虎。
影子虽大,屏风后本该有本体的位置却空荡荡。
本该对老虎感到恐惧的妙妙也丝毫没有惧色,反而跃跃欲试,要不是他阻拦,这猫儿已扑过去了。
不过见不到嵬山君本尊,令墨铮玉很是不快。
云宝宴还要解释:“沈先生,其实我们是……”
话音未落,眼前沈砚清秀的脸快速模糊,连同自己急切的声音也像是压进水中,朦朦胧胧。
一阵敲锣打鼓声响起。
云宝宴稀里糊涂看了一出穆桂英挂帅。
幻境中所思所感都会受到影响,他算是明白那些孩子为何不愿归家,渐渐地,一股激荡豪情在胸肺回荡,云宝宴竟是看得出神。
而墨铮玉那头则是一出牡丹亭。
起初他不以为意,觉着不过是些情情爱爱的调子。
很快,他看到杜丽娘与柳梦梅私自成亲,杜父不认,百般阻挠。
墨铮玉顿时急了起来。
没想到,还未等看见金榜高中、皇帝赐婚的桥段,其中一人的脸陡然变成了云宝宴。
锦衣华服的云少主转身就携了他人之手,浓情蜜意,便要归家。
不可能……
阿宴才说了。
若中毒的人换做旁人,他不会以身相救,摆明了是对他有情意的。
岂会就这样丢下他不管?
而云宝宴那头,看见自己武功尽失,成了废人,五内俱焚,无论如何都使不出劲,更别说去拿乾坤囊里的宝剑。
猝然一道白光闪过——
墨铮玉一剑劈开幻境,满眼猩红,浑身阴鸷。
也劈碎了云宝宴的噩梦。
“……”
云宝宴倒在地上,还维持着与妖物对抗的姿势,见墨铮玉背光而来,不由慢慢放下手,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定了下来,感到很安全。
墨铮玉抱起他,横剑在前。
“别怕,那些都是假的。”
云宝宴哼哼:“谁怕了。”
“幻境就是做噩梦,虽然知道是梦,但每次经历仍是不舒服!”
小团子胳膊太短,拔剑时略感吃力,两条小胳膊张得老大,才唰一声拔出来!
戏台上如电一般闪过几道皮影,一晃而过。
正是刚才幻想中唱戏的戏子们。
原来连鬼魂都不是,不过是几样演戏的道具。
沈先生想来扶他们,可瞧见那寒光闪闪的长剑,终于相信云宝宴刚才所说不是在开玩笑。
还真是来救他们的。
“嵬山君,稚子何辜!”沈先生对戏台拱手作揖,“请您高抬贵手,放过他们!”
无人回应,倒是四面八方的老虎影子低吼出声。
习惯了互相玩耍的孩子们见状,吓得脸色惨白,连滚带爬躲到沈先生身后,画面就如母鸡护着一窝小鸡崽,瑟瑟发抖。
屏风后团团转的猛兽彼此变换位置,膘肥爪锐,身形雄硕。
它们变幻得越来越快,随时都要发起进攻。
站在云宝宴脚边的妙妙察觉到危险,浑身炸毛,像颗毛茸茸的橘子!
猫头顶上橘子叶一竖,咔嚓一道雷电劈碎了一扇屏风!
烟尘四起,庞然大物惨叫起来。
“嗷呜呜!?”
众人都没见过屏风后的真身,齐齐看过去。
云宝宴表情一空:“是老虎。”
“……怎么是狸花纹?”墨铮玉问。
怪异的虎额上贴着一个皮影,似是没受过这种苦,痛得满地乱滚,翻起肚皮,不肯再打。
云宝宴眼尖地看见它嘴角有一块黑斑。
叫道:“招财,是你吗!”
狸花虎“哞”的低叫一声,才意识到那不是主人,生无可恋地躺在地上四脚朝天,皮影飘走,变作了一只嘴角衔蝉样式的肥硕狸花猫。
孩子们惊呼:“是猫猫!”
墨铮玉想起来有个小姑娘委托找猫,了然。
云宝宴骂道:“你这肥猫,你主人想你想的都快病了,你在外面逞威风,跟我们回去!”
狸花猫无精打采走过来,靠坐在妙妙身边。
妙妙骄矜地躲开,不跟差一点打自己的猫玩。
墨铮玉抬手几道符咒飞过,屏风轰隆隆几声,尽数碎裂!
后面的奶牛虎、三花虎、大橘虎等等无处躲藏,皆是一副呆怔神色。
先前不识庐山真面目,猫儿扮作老虎,逞尽威风。
如今颇有种羞见天颜的姿态,当然,还有几只认为这样甚美,挺胸抬头,半点不惧。
连云宝宴都暗自称奇。
“若是妙妙能化作猛虎,该是多美妙的一件事……”
穹顶之上,一声虎啸极具威压。
一众猫猫虎收到斥责和命令,陡然朝云宝宴这边发难!
不过对付一群小野猫,光用妙妙头顶的引雷盏便足矣,云宝宴若出手,就显得太弱了。
小团子背着手,哼道:“好妙妙,教教它们如何做猫。”
很快,一片猫仰猫翻,东倒西歪,不战而胜。
“啊呀。”男人懒洋洋的感慨声从戏台传来,“两个大人装孩子,还来欺负本君的小弟小妹,好不要脸呐。”
云宝宴刚看过去,身旁的沈先生陡然一晃。
竟是让那男人虚空抱到怀里!
那人坐在王座之中,神色桀骜,金棕大氅,金色瞳孔,脸上有虎类斑纹,一条虎尾缓缓缠住了挣扎的沈砚。
“你是嵬山君?”
“吾乃三途川护法,尔等小小凡人,擅闯我洞府,还要拐走我夫人孩子,真是不想活了。”
云宝宴:“夫……人?”
沈砚面色涨红:“你们别听他胡说!”
“我、我不过是山下的一名教书先生,何况我已有心上人,才不是什么山大王夫人!嵬山君,请您自重!”
“强抢民男?”墨铮玉面上划过不屑。
“畜牲也学凡人娶妻生子,当真好笑。”
强占民男,还演得这么和美,小日子都过起来了。
墨铮玉不由想着,难道……
强扭的瓜也很甜?
那有朝一日,他和阿宴岂不是也能……
嵬山君让他这句话激怒,面色一寒,当即与墨铮玉交起手来,云宝宴立时冲入战场。
男子在人类与老虎之间来回切换,变幻莫测。
不过每次都恰好让同归剑法化解掉。
云宝宴剑法灵巧,墨铮玉力道悍勇,配合得天衣无缝。
本就该是这个年纪学成的剑法,兜兜转转,选择了另一种结局。
若真要仔细打来,这座洞府怕是要坍塌,孩子和沈先生都会压在下面,因此双方都刻意收着力气。
“停手、停手!”
就在猛虎龇牙再要攻击时,沈先生一把抱住,流泪哀求。
“算我求求你们,不要吓到孩子……”
云宝宴惊愕地看着这一幕
可怖的狰狞猛兽在那样一双纤弱的手下,竟渐渐温顺下来,百炼钢化作绕指柔。
难道,不是只有一方打败另一方才算赢吗?
“我留下,你放孩子们走。”沈先生央求好一番,没想到一直龇牙粗喘气的猛兽扭了头去,竟是同意了,“两位小仙师,你们一定要带着孩子先走,我不会有事!”
嵬山君:“若下次还敢来,我定杀你们。”
墨铮玉收剑入鞘,眼神如一条疯犬,阴气森森。
“好啊,我的阿宴刚好缺一对虎皮护手。”
委托内容本身便是营救孩子,他们虽不会放任沈先生不管,但眼下的权宜之计,便是先带小崽子们回去交差,让村民们放心。
两个年岁不大的孩子,领着一群不敢说话的小孩往山下走,一刻不敢耽搁。
万一那什么三途川的孽畜变卦了,想吃小孩,可就不好办了。
二狗看了他们好几次,欲言又止。
云宝宴一左一右跟着两只猫,问:“你要说什么?”
“你们……你们是神仙吗?”二狗小心翼翼地问,“居然能跟嵬山君打得你来我往,太牛了!你们是哪路神仙,可以收我为徒吗?”
抱剑开路的墨铮玉瞧他一眼。
“不收打老婆的当徒弟。”
二狗反应过来,这是在说他扮演墨铮玉跟云宝宴决战。
小孩子很机灵,忙改口:“我这回就知道啦,云墨两位大侠原来是道侣,我回去就跟其他伙伴讲!”
云宝宴牵住墨铮玉衣角:“铮……”
雪白小脸红扑扑的。
“师兄,低声些,别带坏小孩子。”
走到山脚下,脱离了嵬山君的势力范围,孩子们也累得东倒西歪,不得不休息了。
此时天已蒙蒙亮,远远就能看见村落里的炊烟。
有的孩子沉沉睡去,有的孩子还精神着叽叽喳喳。
云宝宴靠坐着,忽觉身上发紧,眼睁睁看见还童丹失灵了,失笑道:“回去我可要跟丹堂长老反应……”
他抬眼,恰好看见墨铮玉定定看着他。
眼神中有种说不出的焦渴与灼热。
俊脸靠过来,长指一点脸颊:“阿宴,到时间了,亲我。”
云宝宴怀疑是丹药的副作用,心跳怎的越来越快?
两个人一身朴素装扮,难掩天之骄子的灼灼风华,仿佛归隐山林,过上了养孩子养猫的悠闲田园生活。
他刚要亲,忽然推开青年,轻声:“孩子。”
墨铮玉啧了一声,抬手捻过一片叶子,一道结界落成。
一叶障目。
绿色幽光浮在稚子头顶。
尚能听见孩子们困惑惊叹的声音:“哇,看不见啦!是仙术!”
墨铮玉似笑非笑:“云大公子,这下行了?”
“马上回去了,非要这个时候……”云宝宴心猿意马,嘴上嗔怪,漂亮的脸还是凑过去,微微撅嘴打算速战速决。
谁知有人不老实,头一偏就吻上他的唇。
云宝宴悚然一惊。
要知这结界不隔音,并且是单方面的。
孩子们瞧不见他们,可他们却能清清楚楚看见孩童们朝这边张望的样子!
他一张脸顿时红透,整个人都要烧起来。
……疯子!
拽住墨铮玉衣襟想往后拉,可那人便跟恶犬附身一般,尝到心上人唇舌的香软滋味,眼睛都冒鬼火了。
云宝宴只觉唇瓣让人反复碾压舔吮,紧跟着,齿关让人撬开,长驱直入。
啪一下,他头脑中最后一根清明的神经也断了。
稍一失神,便让人攻池略地,压在树上仔细品味。
云宝宴又紧张又刺激,简直呼吸不上来。
小声哼哼,央求他快停下。
墨铮玉岂肯罢手,亲出了放肆的水声。
恰在这时,不远处传来村民的惊呼:“哟喂,这谁家小媳妇在山里偷汉子!?带这么多孩子还不安生!?”
==========作者有话说:==========
来喽来喽!今天是7000字的勤劳墨!
第42章 天赋异禀
“也不怕让老虎叼了去!就这么嘴馋!”
一行人怨气颇大, 呼喊着朝这边走来。
云宝宴吓得头皮发麻,一张薄薄的面皮涨得通红,低喘一声, 忙别开头去。
饶是分开,仍有银丝藕断丝连。
水眸潋滟, 显是情动。
墨铮玉喜欢瞧他这副样子, 低头追咬他,不愿轻易罢手, 大不了遮住所有村民的眼睛便是。
“……你滚!”小孔雀气得抓他头发,“还要不要脸!”
青年的高马尾如云宝宴的缰绳,抓得略微凌乱松垮了。
墨铮玉神情更加暧昧。
“为夫守身如玉, 只对阿宴如此。”
“原、原来是两位仙君!”
他们站起身时, 几个村民已走近了。
方才一人极力反抗, 一人鬓发不整, 若说旁人看不出他们刚发生过什么是不可能的。
可这二位是请来救命的方士, 谁敢说他们的不对?
“哎哟我的儿!”有位农妇朝着二狗扑过去, 云宝宴眼疾手快撤了师兄布下的结界,母子相拥, 喜极而泣。
大人们哭天抢地成一团。
在嵬山君那连吃带喝还玩猫的孩子们倒是淡然。
一个个神色冷静, 还在安慰长辈。
村民瞬间忘了两人啃嘴的画面,高声叫道:“仙君果然法力通天, 就是天上派下来渡化我们的神仙!”
“多谢云仙君,多谢墨仙君!”
云宝宴干笑几声, 捋了下垂在胸前的一缕发丝。
“不谢、不谢……”
他抿了下被墨铮玉啃红的唇瓣, 仍为刚才的事感到尴尬。
众人边下山, 边说昨夜凶险,还说见到了沈先生。
孩子们讲话更是添油加醋地说。
把大人都听得心惊肉跳。
那位读书郎没亲没故, 在村中人缘尚可,村民虽喜爱他,却凑不出钱两来请方士再去救他一回,想救他的也因囊中羞涩而张不开嘴。
云宝宴与墨铮玉自然有自己的打算。
张村长的院子空前的热闹,村民领走孩子,感激涕零,那名丢猫的女孩也抱着肥狸连连称谢。
“先前光听说鹤云门厉害,我们这边远小村也瞧不见,这回算是见到了!”
“一日之内就把所有孩子都带回来不说,连只猫都不肯错过!”
“让让!让让!我带了橘肉果脯送给仙长,自家做的,请别嫌弃!”
云宝宴出门杀妖素来不收百姓的贵重之物。
有时还会倒贴钱。
譬如桃源镇那次,遇到揭不开锅的一家三口,一对金钏子说给便给了。
但农家小菜或自酿小酒,他会选择性地收下,以免寒了受助人的心。
待遣散众人,墨铮玉看着桌上的质朴点心,挑眉问:“云郎这次怎不收姑娘们的信了?”
“那一封封情书芳信,都能将人淹了。”
一夜未睡,云宝宴到底疲惫,村长一家正在厨房忙里忙外为他们做饭,在暖暖的米香中,他笑了。
墨铮玉一怔,垂了视线。
心道怎会有人筋疲力竭时还这样好看?
云宝宴:“这次不是没姑娘给写?”
青年没想到他真敢应,俊脸微沉。
“那要不要师兄给你的写?”
“你怎知我收过情书,偷窥我?”云宝宴怕顺着他说,又惹怒了守身如玉的墨二师兄,干脆转了话题,“等下我要沐浴,铮玉哥哥,记得帮我弄水来。”
墨铮玉饮了一口橘子茶,淡淡嗯了声。
光是想到小孔雀当街纵马,就是为了引那群女子夸赞,他心里就一阵不痛快。
这种比嗓门高低的事,他做不来。
但他如今已是鹤云门板上钉钉的儿婿。
早晚,他可以用自己蓄势待发的宝物,将云大公子伺候得花枝乱颤。
不比那几声虚无缥缈的夸奖强的多?
“你们……居然真是云少主和墨仙君……”
这时,一个粗噶的嗓子突然讲话,他敛声屏气,小心翼翼:“我、我竟见到真人了!”
转头看去,躲在柱子后的孩子不是二狗还能是谁?
云宝宴失笑:“不是真人,还能是假人?是吧,墨二狗?”
男孩激动得满面通红,跳过来时还背着儿童桃木剑。
“我叫李守拙!云少主,我大名叫李守拙!”
他给俩人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看样子是孩子们自己发明的,抱拳道:“求求你们,收我为徒吧!”
“原来你们真是道侣!”
墨铮玉瞧这小鬼挺上道。
知道他爱听这个,三句话不离“道侣”。
他哂笑摇头。
还是云宝宴脾气好,温声言语。
“入我鹤云门是要看根骨资质的,你若真想修仙,明年招生就让你娘亲带你去,到那时我跟铮玉师兄亲自测你。”
“李守拙,我记住这名字了。”
二狗双目放光,激动得快要哭了,恨不得当场跪下叫师父师夫婿。
他娘亲骂骂咧咧地走进院子,一把拧住他耳朵
“死孩子,不知道仙长累了一晚上了!还来添乱!”
笑眯眯给他们赔不是:“孩子不懂事,仙君们休息吧、休息吧……”
云宝宴含笑点头。
沉默片晌,掀起眼睫,神情有一丢丢心虚:“师兄,你有没有觉着二狗娘……守拙娘,看我们的眼神怪怪的。”
“一双眼睛在我们俩脸上扫来扫去,我脸上有什么吗?”
说着,他捏起麻衣袖口去蹭脸。
要知道小孔雀郎君最在意容貌,把自己搞这么灰扑扑还是头一遭。
墨铮玉说:“是有东西。”
“什么?”
“漂亮。”
“……”云宝宴皱起小脸,“师兄你怎么这么土。”
墨铮玉的真心夸奖换来的是小师弟的无情嫌弃,他严重怀疑云宝宴只爱听姑娘家夸他。
心下顿时翻江倒海,全是酸醋。
但很快又想通了。
他们将来生个姑娘不就解决了?
一个不够,就多生几个,到时候女儿们围着他们小爹爹夸奖,共享天伦之乐,墨铮玉越想越美。
村长家几口人一同用餐,对云墨两人极是尊敬。
听闻沈先生还在恶虎的老巢,不免一阵唏嘘。
村长媳妇端着白粥,道:“这沈先生哪都好,就一点不好……”
张村长立刻斥道:“你又说人家的闲话!”
“这怎能叫闲话?”村长媳妇白他一眼,见云宝宴感兴趣,继续说,“沈先生是个断袖!”
云宝宴稍稍一顿。
他算是跟断袖杠上了。
“此话怎讲?”想到沈砚说过,他已有心上人,看来是位男子了。
村长媳妇没想到仙长爱听八卦,真是高山流水遇知音。
“沈先生喜欢村东头猎户家的儿子,那小子又精又会算计,不知说了什么,沈先生筹了钱两,全力支持他进京赶考!”
“你看看,一晃人都去了两年了,连个信都没有!”
村长儿子一味埋头吃饭,听到这笑出来,看热闹地说:“那就是卷钱跑路啦!”
“保不齐那臭小子都不是断袖,见有人喜欢,趁机骗钱来花花,何乐而不为?”
儿媳哀伤叹气。
“都说世间痴情女子负心郎,你们这些臭男人如今连男子都一并骗了,真不是东西!”
儿子不同意:“他自己乐意的,怪谁?”
云宝宴和墨铮玉对视一眼,没想到沈先生还是个痴情的傻瓜,天天教学生们论语,自己该不会私下狂看牡丹亭吧?
饭后,他们去村中布置了一圈驱邪符咒。
墨铮玉视线追随着那道纤长身影。
目光热辣辣的,几乎化作实质,将小师弟从头到脚舔了一遍。
云宝宴冷不防撞上他的眼神,吓了一跳:“看我做甚?你也变成老虎了,要吃了我?”
他想到什么,嬉笑着推了墨铮玉鼓胀坚实的胸口一把。
“嚯,这么大,剑没白练!”
“长大后反而是我变瘦了,我身上没二两肉,一点都不好吃!”小孔雀有点忧愁。
墨铮玉:“……”
湿冷的眸光掠过云宝宴细瘦的肩颈,又滑过他挥手布阵时挺起的胸脯。
他扯了下嘴角。
“我突然想到云片糕,必须又薄又软,再点上一点红胭脂,蒸出来粉白粉白的,最好吃。”
云宝宴打了个响指:“回头进城买。”
“嗯,要买带两点胭脂的。”墨铮玉说。
云宝宴没再听懂。
他只知寻常人家逢年过节在馒头上点胭脂或红曲。
一点,便是鸿运当头。
哪有两点的?
“成了,回去沐浴休息。”墨铮玉不等他反应,将来回扒拉符咒的妙妙扛在肩头,又牵了云宝宴的手腕,往回走。
小孔雀困倦地望着他牵自己的手。
青年小麦色皮肤上是绽起的青筋,纵横交错,很有野性,而自己则是白白嫩嫩,只能看见青色的细血管。
唉,小时候吃那么多饭,都长到哪了?
墨铮玉忽然试探道:“我倒觉得,沈先生跟嵬山君在一起不错。”
“刚在一起时感情不深,保不齐就日久生情了。”
云宝宴思忖片刻:“我看不尽然。”
“纵然沈先生遇到负心人,也不是嵬山君强取豪夺的理由,万一那猎户之子高中了,或是沈先生宁愿一个人过呢?”
墨铮玉垂了垂眼:“……”
“罢了,沈砚暂时性命无虞,我们不提那畜牲了。”
走回房间,他将云宝宴推进去,自顾自去打了热水。
此时,二狗到处宣传云墨两位仙君是道侣,已经让他娘揍过两回屁股了。
一群村妇围在村口剥豆子,窸窸窣窣讨论着什么,眼神相当讶异。
“二狗子说的都是真的!”
“我家那口子告诉我了,清早看见他俩在山上啃嘴,人家修仙的不叫吃嘴子,叫……叫什么修?双修!”
“这事不怪他们,二狗说了,是当年云掌门提前给孩子定了亲!”
“没想到一出生是带把的!”
“仙君们讲信用,就算是两个带把的,那也是迎难而上,绝不退缩!有大肚量的呀!”
……
为了不劳烦村长,墨铮玉选择爬上云宝宴的床。
二人同榻而眠,节省物力。
他这么说,云宝宴便也这样信了,急需补觉,不与他争辩。
只不过,直到昏沉沉睡去那一刻,小孔雀都不知他雪白的小脸上有个没消下去的红印子。
可见当时墨铮玉吸得有多狠。
古橘里,山雨欲来,狂风大作。
本该亮亮堂堂的屋子犹如陷入黑暗,云宝宴安心依靠着他,如同梦呓。
“铮玉哥哥,你身体好热……”
墨铮玉单手支颐,指尖缓缓捋过未婚妻子的鬓发与眉眼,如同在勾勒一张水墨画。
他毫无睡意,身体愈发燥热。
一想到清晨那个激烈的吻,墨铮玉就身体发紧,中了一万次情毒似的。
“有事情没做完,我很难不热。”他嗓音低缓,“阿宴?”
散着长发的人已蜷缩在他怀里,呼吸匀长。
墨铮玉无声勾唇笑了笑。
俯身,亲了亲云宝宴的小脑袋。
若是面对不从自己的心上人,他的选择恐怕与嵬山君一样,强行带走,日后再说。
只不过,墨铮玉忘了云宝宴的性子比谁都烈。
这个并不安稳的梦中,他看见了陌生而华丽的宫殿,四周都是冷冰冰的黑红色,显然并非人界。
墨铮玉穿的不是鹤云门的雪白校服,而是一身玄色长袍,邪气四溢。
云宝宴眼尾潮红,呼吸急促,状态与平时很不一样。
“墨铮玉。”
美人歪在榻上,扶着小腹,一侧衣袍自肩头缓缓滑落,冰肌玉骨,引人遐想。
可那双眼睛只剩下倔犟。
“我早说过,这条命随你拿去……”
铮然一声,长剑出鞘!
墨铮玉怒极,以为朝思暮想的妻子要杀他,谁知美人反手横剑,竟是要自戕!
轰隆——
一声惊雷打醒了墨铮玉。
“师兄、师兄?”云宝宴叫了他半天,神色焦急,“铮玉哥哥!”
两人睡了足有四个时辰,天色黯淡,风雨大作。
村长一家不敢来叫,灶台里一直温着饭。
墨铮玉忙伸手去摸他纤细的脖颈,指腹来回磨蹭,云宝宴怕痒,哼唧着缩起来。
“你怎么了?光叫叫不醒,做噩梦啦?”小孔雀睡在里侧,想翻身下榻,让青年稳稳按住。
往日噩梦缠身不算什么,但近来愈发清晰,还总与小师弟有关。
这次,墨铮玉很快定下神来。
“是要喝茶么?我去倒。”
“嘿嘿。”云宝宴乖乖点头,趴在被窝里等他,刚才起身不过做个样子,就是等师兄来伺候他。
墨铮玉斟了一杯橘子茶。
橘皮绿茶还增了**糖的味道,清香回甘,可驱寒气。
他凝神盯着饮茶的小孔雀,忍不住揉揉他头发。
不会的。
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把阿宴逼到那个境地。
他们也不会有反目成仇的那一天。
世上任何人都有可能背叛云宝宴,唯有他不会。
“嗯?”云宝宴喝得急了,腮帮子鼓鼓,正慢慢吞下。
墨铮玉发觉自己眼神太痴,唯恐他反感,摇了摇头:“没什么。”
云宝宴总觉着铮玉师兄很奇怪,但他从不去想他的动机。
因为想不通。
向来勤勉的青年并未更衣打坐,而是重回榻上,双臂把他搂进怀里,黏人的犬类似的嗅闻贴蹭他颈窝。
云宝宴让他压在身下动弹不得,只好摸摸他:“又难受了?”
小师弟心软又爱逞强,还常有那么多无用的责任感。
墨铮玉想糊弄他,简直信手拈来。
一时忘了他在问什么,反应一秒,才想起蛇毒之事,闷闷嗯了一声。
云宝宴察觉到被窝里有东西顶着自己。
刚睡醒的粉白面庞染上些许血色,这次没恼怒地扇巴掌,而是安抚的一下下摸他后脑。
行动代替回答,抱得更紧了些。
“那就抱紧紧的,像在淬心雪岭那次,用力到分不开那种。”云宝宴轻轻笑起来,“等任务结束,还要去买你想吃的云片糕。”
小孔雀觉出自己的语气太温柔。
他害羞起来,故意虚张声势。
“本公子有的是钱,直接把摊子包了,专门找我师兄要吃的,带两点胭脂的那一种……”
让你吃饱,让你穿暖。
让你长得比我还高大威猛,但这次,我不跟你计较。
云宝宴歪过头,用脸蹭蹭他。
“所以,噩梦都是假的,没什么好怕。”
“……”
敏感的墨铮玉瞬时察觉到云宝宴待自己的特别,兜了一大圈子,就是为了安慰他一句。
男人神色一怔,眼眶立时红了。
噩梦是假的。
……
可是。
他是魔族却是真的。
为什么?
老天爷待他如此苛刻。
倘若这些好,在睁眼那一刻消失不见,告诉他,这些不过是黄粱一梦,墨铮玉宁可一剑戳死自己。
“阿宴,要是有一天,我离开鹤云门……”
“好热,起来说话。”云宝宴受不住这庞然大物了。
显然,他从没想过墨铮玉会离开鹤云门,甚至不把这句话当回事,丝滑地从大脑滑过。
墨铮玉苦笑。
只好稍微撑起身子,却并不打算离开。
暧昧潮热的吻落下。
云宝宴看春宫图时觉得太夸张悬浮,不过两个人碰一碰嘴,横竖两块肉呗,能舒爽到哪去?
直到他让墨铮玉亲到眼神失焦。
想要小口喘气,或是叫两声哥哥,暂时休息一下,可青年来势凶猛,强势地侵占他口腔的一切。
粘腻暧昧的声响让云宝宴想捂住耳朵。
渐渐地,他清楚感受到唇瓣发肿,舌根发麻,这些已不能安抚情热的青年。
两个处在互相探索时期的人,青涩又笨拙。
纵然先前做过一次夫妻,这次又是全新的体验。
必须熟了透了才行。
墨铮玉亲一下,漂亮的人抖一下,像猝然受惊的猫,羞耻地垂下蛾眉,抿起唇瓣不好意思惊呼出声。
云宝宴眸光湿漉漉的,恼羞成怒。
“不许笑!”他声若蚊蝇,“亲脖子太痒了,耳朵也是……”
“……我不喜欢。”
“是么?”墨铮玉磨蹭一下,“小阿宴告诉我不是的。师弟,你怎么学坏了,开始骗师兄了?”
亏得云宝宴先前用春宫图故意逗他。
没想到自己竟是个纸上谈兵的家伙。
铮玉师兄不管哪都很凶,他小声抱怨:“你怎么哪里都压着我?”
“天赋异禀。”
这人好不害臊!
墨铮玉双手与他十指相握,挺拔鼻尖蹭开云宝宴里衣的领口,一下下亲过去,埋首要尝。
已经馋得快流涎水。
云宝宴慌张起来,扭动着想躲,开玩笑说:“你是小婴儿么?”
墨铮玉不合时宜地想起一件事。
要是他们的孩子把云宝宴咬疼了怎么办?
他得想想办法,让逆子逆女吃别的,什么乳粉米糊一类都行。反正他多半是魔,子女也是魔,足够抗造。
阿宴的,要留给他。
墨铮玉说:“我替孩子们尝尝。”
云宝宴骇然:“你——”
暴雨倾盆,一道闪电劈过,照亮门外一道硕大的影子,云宝宴立时低声道:“有人。”
“……”墨铮玉额上青筋突突乱跳。
他牙关都要咬碎了,面色宛如杀人,一把拢起衣服,又快速给云宝宴穿上,拔剑下床。
一直酣睡的妙妙蓦地弓背,对门口“嗷呜——”的长鸣。
但引雷盏没有半分反应。
可见对方没有攻击意图。
云宝宴问:“嵬山君?”
墨铮玉把他揽到身后,径自开门,提剑而起,冷冷打量这个宛如落汤鸡的山君大王。
“想打?可奉陪到底。”
浑身湿淋淋的老虎不再有往日威严,忽然俯身拜倒,变作跪地的魁梧男子。
他双目赤红,抱拳道:
“老子今夜前来,是请两位仙君相助!”
云宝宴:“……”
这还是个没文化的老虎精。
“你说什么?”
面有斑纹刺青的男人张了张嘴,欲语泪先流,恨道:“老子的婆娘死了。”
“我、我从没想过……从没想过他会自尽……”
“你是说……”云宝宴心底发凉,“沈先生死了?!”
墨铮玉剑指着他,冷冷道:“我们凭什么信你?又凭什么帮你?”
“老子就是死了,也不会拿他的命开玩笑!”嵬山君悲愤欲绝,虎拳捶在地上就是个坑,“我只要他、我只想要他……”
“事出蹊跷,他刚刚离世,若能过三途川寻找他的残魂,便能复生!”
“三途川不是寻常水流,活物踏入其中,不消片刻就会筋骨腐烂消融而死。”
“老子是引渡之虎,河水对我无效,可老子只能带人过去,却不能亲自过去!”
嵬山君又恨又痛,分不清脸上是泪水还是雨水。
“否则我一定问问他的残魂,老虎怎么了!?难道不值得他喜欢?!”
“老子要亲手撕碎他!”
他说着,倒地痛哭,再一次变作虎身,用虎爪做出撕碎的姿势。
“你们要是愿意帮我,事成以后,我愿奉上黄金百两,以及,老子最喜欢的玩具——”
“满堂戏匣。”
“有了这法器,你的猫儿就能变得跟我一样威风凛凛。”
虎再一次恳求:“老子求你们了!!!”
==========作者有话说:==========
小宝:好人不长命
怎么就死了?!
馍蒸鱼:黄金百两,还有法器
可以考虑
虎子:(没有礼貌但很有钱)
第43章 白水鉴心
这名嵬山君, 横看竖看都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家伙。
若说他会为了骗杀他们,而下跪、痛哭、以心上人的命来编造谎言,可能性极低。
云宝宴和墨铮玉眼下不需要吃还童丹来伪装。
因此修为不减, 想对付嵬山君算不上难事。
待雨稍停,二人御剑上山, 猛虎身影紧随其后, 在林中疯狂奔跃。
刚才几人交谈得知,嵬山君并不是本地虎。
而是当年犯了事, 外加这些年无人胆敢妄闯三途川,他被削了法力,流放至此。
刚来姑苏的时候, 甚至是一头毫无威慑力的幼崽虎。
可谓虎落平阳。
破庙外一片惨败, 散发着雨后森林的草木气息, 嵬山君变作人身, 急急朝里奔走, 不住催促。
“请请请, 两位仙君,里边请!”
前一夜, 这头老虎还牛气冲天, 说要杀了他们。
没想到第二天他强行掳来的读书郎就死了。
墨铮玉是个记仇的人,眼神冷淡, 对一切都不感兴趣。
要不是云宝宴要来,外加这畜牲给的太多, 他今夜非但不来, 还要给这坏事的畜牲一顿打。
进了内殿, 云宝宴才发现里面还用法术维持着幻象。
乍一看温暖华丽,沈先生安静躺在床上, 与睡着无异,仿佛真跟嵬山君过上了山大王和大王夫人隐居的小日子。
床周围还有几只野猫蹲守。
一见大王归山,立刻低低叫起来。
声音已不是寻常猫咪的“喵喵”,而是刻意模仿老虎的“哞哞”。
嵬山君跪倒在床边,失魂落魄握着沈先生的手。
请求道:“仙君你们快看看……如今只剩我给他的一口气吊着,地魂已去了酆都城……”
“有没有什么办法,立刻复活他?”
云宝宴神情严肃,搭脉检查,表情越来越差。
墨铮玉道:“没有,别吵。”
一直沉默的云宝宴封住沈砚周身大穴,看着脸色死白一片的人,叹息道:“脖子上的伤口这样深……你做了什么刺激他自戕?”
嵬山君支支吾吾片刻,一时说不出。
环抱双臂的墨铮玉冷笑了声,讽刺意味十足。
云宝宴困惑看过来,拧起眉:“你不说清楚,我们如何帮你?沈先生本不在我们任务范围内,但一开始,我们的确想救他出去的。”
他右手紧攥成拳,捏得骨节发白:“你说你喜爱他,我以为,至少他会性命无虞。”
云宝宴对这些欺男霸女、逼良为娼的事一贯看不起。
“可这才不过一个白天!”
嵬山君喉咙发出老虎的低吼声,憋闷地吐露实情:“烦死了,真的烦死了!老子的确想跟他……”
“那什么一下!”
“但他从不是遇到点事就自尽的人!”
男人跪在床边,烦躁地抓乱头发,虎瞳颤抖,又悔恨又迷茫:“这次不知怎的,他发了老大脾气,简直变得不像他,就像突然不受控了似的,我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说着,两行清泪淌了下来。
“沈砚就这么不要我了。”
“你要强。暴人家,人家还不能发脾气了?!”云宝宴不可置信,语气愤怒。
他嘴巴到底没有墨铮玉那么毒。
换作墨铮玉,一定要来句“畜牲就是畜牲”。
可如今的墨二师兄,品种未知,很容易把自己也骂进去。
这时,护腕下的小臂传来一阵灼热,愈烧愈烈,墨铮玉险些怀疑他的灵流失控,引火自焚。
那块鳞片受到感召一般,烧得他额间红纹险些现形。
沈砚身上有魔气残留。
云宝宴注意到他异样:“铮玉师兄?”
墨铮玉摇摇头,强行压住心口翻涌的狂躁与戾气,佯作无事,上前故弄玄虚地检查一番,才说:“有魔气。”
“与幽燕宗事变那次的魔气极其相似。”
云宝宴一张脸唰地惨白。
淬心雪岭的玄霜巨蟒还历历在目,那些宗主掌门成天算来算去,至今没查到魔界突然进攻的缘由。
“这么快……就到姑苏了?”
他站起身:“假设沈先生是受魔气所控,放大了内心的情绪,激愤自戕,那么,若是有心人发现此法可行,次次使用这招,不等仙门发现异样,便已不战而败。”
墨铮玉眉心不由自主蹙起,隐感不安:“三途川不得不去了。”
无论是为了什么,他都要去。
只是带着云宝宴在身边,墨铮玉怕他受伤,终归不大放心。
他试图劝小师弟留下,他与嵬山君前去酆都,果不其然,云宝宴一秒否决。
殿内的笔墨纸砚并非幻境所创。
云宝宴龙飞凤舞写信回报山门,外加一封急信送到青稷村,请大师兄前来护住沈砚的尸身。
他法术凝成两只灵蝶,抬手送出。
殿外暴雨如注,几人决定一早动身,便各怀心事地坐下了。
半梦半醒间,云宝宴见到了道可道。
先前只是一片白茫茫的虚空,除了听见好脾气的苍老声音,其他一概不闻不见。
这次却有了实景。
杨柳依依,一名垂钓老者坐在堤坝上:“小友来了。”
小孔雀四下张望,笑道:“前辈,好一阵子没见你了,这次怎么能看见你了?”
老头笑呵呵,不回答。
他坐到老者身边,歪头瞧他的相貌。
只觉得有些眼熟,想了半天,脑海里对不上号,便作罢,最近的烦心事有点多,云宝宴不愿想个没完。
小孔雀一把拿起鱼篓,点点辉光飞出来,犹如一只只萤火虫。
老者说道:“萤火虫好看,可惜活的太短。纵然不与日月争辉,仍逃不过浮生须臾。”
“说什么乱七八糟,我一句也听不懂。”
鱼篓里面空荡荡,一条鱼都没有,云宝宴不由觉着无趣。
“你说你,到底是谁?是什么?”
“跑来告诉我,铮玉师兄是此方世界的主角,会有三妻四妾,红颜知己无数,又非说我顶替了这些位置,我云宝宴也太神通广大了。难道,这是你自己编的故事?”
老者悠悠开口:“你对他来说,可不就神通广大。”
“有了你,其他所有人都不作数了。墨铮玉是个痴儿,遇你,算是一物降一物。”
“降伏一个可能称霸修真界的人,让他为你倾心,不觉得自己很厉害吗?”
云宝宴微微一顿。
先是为道可道的假设感到不快,为何墨铮玉会是最强?
他练功勤勉,一日不落,难道因为这看不见摸不着的“话本故事”就要屈居人后吗?
道可道像是猜到他心中所想,老头说错话似的斜眼偷看。
谁知云宝宴自我开解的速度相当快。
他说:“我若真那么厉害,一定要先看看是谁在作祟,害得燕州地界的百姓妻离子散,害得沈先生悲愤自杀。”
“仙术再高,也要物尽其用,保护好黎民众生。”
“不然真是枉为修者。”
“再说,铮玉哥哥喜不喜欢我,都不影响我很了不起,哈哈哈!”
小孔雀很臭美地靠着树吹嘘起来,一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
他说自己要去酆都一趟,过三途川,追查魔气,找回沈先生亡魂。
道可道极力反对。
云宝宴去意已决,劝阻无效。
小孔雀有些恼了:“我看你年纪大,想必生前是个说书人,总是入我梦境,神神叨叨的,我也没赶你。”
“再说我不爱听的话,晚辈可就要失礼了。”
老头愣了片晌,他一向大力推崇云墨二人在一块,饶是改变了他原定的话本也无所谓。
可这次,道可道给出了提醒——
“墨铮玉。”
“烦请小友,提防墨铮玉,他虽与你亲密无间,看似行事稳健,实则偏激,易受魔气影响。”
云宝宴像是在一团迷雾中捕捉到了什么。
老者的面容与声音渐渐模糊。
又是一声叹息。
“世人有千般难处,互相体谅为上,若非不得已,万不要生了嫌隙,抱憾三生。”
“前辈等等!”云宝宴想要伸手抓他,却只抓到一团飘渺白烟,“我还有话要问!”
老者白发苍苍,面皱如纸。
人在年轻时若英俊貌美,那么年老也会看出一二,可这人不是什么出挑的相貌,云宝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是谁。
总觉得见过又没见过。
“阿宴。”是墨铮玉轻轻推醒了他,“天亮了。”
纤长眼睫颤了颤,桃花眼慢慢睁开,云宝宴看清了墨铮玉,心底仍有困惑,但很快坚定。
易受魔气影响又如何?
他自小立誓守护苍生,铮玉师兄也是芸芸众生之一,他自会保护他。
何况他们……
已是夫妻。
墨铮玉对他来说,早已与旁人不同了。
心底刚生出这个念头,云宝宴浑身微微一震。
仿佛拨云见日,他曾不愿承认的那片阴云,也终于被他亲手拨开,看清了早已为之动容的心。
他……
他喜欢墨铮玉吗?
不是为了那颗守宫砂,不是因为责任,不是被迫的,更不是暗自比拼修为互相较劲。
太多太多的情绪和在意,被他误以为是嫉妒。
倘若换一种想法呢?
云宝宴愣愣望着他,终于确认,他就是喜欢墨铮玉。
否则,道可道提醒他的那一刻,他为何那样不高兴?
他仿佛确认般,讷讷叫道:“墨铮玉……”
“嗯?怎么这样看我?要喝水还是饿了?”
青年刚在外走了一圈,探查魔气,此时手背微凉,以为云宝宴没睡醒,用手背贴了贴他面颊,冷峻眉眼染了一点笑意。
“阿宴,醒了没?”
本以为云宝宴会扭开脸或是拍开手。
谁知小孔雀撂下眼皮,掩住慌乱的目光,笑了一声:“……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墨铮玉觉出云宝宴的一丝异样。
见他起身,墨铮玉下意识捂了下小臂,心头一跳。
这一宿已经足够嵬山君煎熬,见他俩都醒着,立刻高声催促快些动身。
几人给沈砚的尸身设了结界,确保不会遭到野兽或是低阶冤魂的攻击。
墨铮玉不住偷看云宝宴,再一次确认对方没有起疑。
嵬山君面前坐了一排猫咪,妙妙也在其中。
他现出虎身,低低虎啸,给一群小弟小妹们开会,表示他不在,沈砚便是这座山唯一的主人,务必要保护好他。
除了鹤云门援军,其他人不得靠近。
云墨二人将所有小鱼干和肉脯之类的东西都拿了出来,分给猫儿们。
嵬山君看了,很是不屑。
“他们饿了会去山里捉野兔的,有的是新鲜肉类,哪像凡人,喜欢把自由自在的动物圈养起来,喂这些不新鲜的吃食。”
云宝宴并未反驳,思考片刻。
“很有道理啊。”
墨铮玉可不在乎道不道理,只有要人反驳云宝宴,那就让他不痛快,冷声道:“有吃的就不错了。”
冥界入口在酆都,御剑前往无外乎是最快的。
但出现了一件相当尴尬的事情——
嵬山君没有剑,更不会御剑。
现在让这头老虎去黄山飘渺派考一张御剑执照,怕是来不及了。
云宝宴热心肠的表示可以二人共乘一剑。
墨铮玉一口否决:“不行。”
他不愿意让小师弟带另一个陌生男子。
万一这孽畜手脚不干净,咋咋呼呼,需要扶着阿宴的小细腰才能站稳可怎么办?
云宝宴又道:“那他跟你共乘。”
谁知墨铮玉也不乐意,总是浮现淡淡倨傲与讥嘲的脸上,竟露出了恶心的神色。
那团橘黑白相间的庞然大物更不乐意。
“吼……”
“你们作为鹤云门数一数二的弟子,就这么两个办法?”
云宝宴大感惭愧。
要是遇上突发状况,他岂不是不能载许多百姓?
“等之后去秘境,寻得灵剑就好了,放大放小都随心而动。”
墨铮玉怕再耽搁下去,沈砚的尸身臭了,黄金百两与满堂戏匣打了水漂。
他知道云宝宴宠着妙妙,很想要那法宝。
无奈,只能放出一叶舟。
法术操控舟身变大,承载两人一虎,前往酆都城。
路上,云宝宴不由好奇:“嵬山君,你那法宝真神奇,入职三途川会发法宝吗?”
看风景的硕大虎头转过来。
毛绒面庞露出了一丝冷笑:“抠的很,什么都不会发。法宝是我自己捡的,发现有趣,就灌输些灵力,修修补补,一直用着。”
墨铮玉内心嘲讽。
谁知道是捡的,还是抢的?
外形如此恐怖的家伙,便是硬抢,那些受害者也不敢反抗。
就像那书生,有了心上人,还不是照样抢来当压寨夫人?
他淡淡问道:“那黄金百两呢?你若是没钱,我们现在就要打道回府了。”
“害。”老虎挥挥爪子,一副你尽管放心的姿态,“钱财乃身外之物,生带不来,死带不走,老子随便捡几个有钱人的坟墓不就好了!”
云宝宴:“……”
“你管那叫捡!?”小孔雀大惊失色。
嵬山君嘿然:“要给你们的早已备下了,不必担心。”
“你们只在人间待着,不晓得异界的情况,像什么冥界啊……吼,尤其是魔界,很容易在洞窟里开出金银珠宝,成箱成箱的,都没有魔稀罕要!”
“他们不过是一群蛮夷之辈,懂什么叫花钱?”
一头老虎,嘲笑上其他人是蛮夷了,真是稀奇。
小孔雀仍是大大的不赞同,批评教育道:“君子爱财……”
嵬山君虎爪作出扒拉的样子:“取之取之!”
“那叫取之有道,你夫人就这么教你的?”墨铮玉眯起黑眸,面上跟随云宝宴一起谴责对方,实则若有所思。
……原来魔界如此富有。
嵬山君听见他无意间的称呼,耷拉下虎脑袋不说话。
看样子,是在思念沈砚了。
墨铮玉不过随口一句,见状,心说:“我夫人就很明事理,床下的事他教我,床上的事我教他。”
不多时,几人抵达酆都。
此地瘴气缭绕,天穹终日都是灰蒙蒙的一片,看着就不适宜活人生存。
果然,进了城门,纸钱纷纷扬扬,四处都是破败之象。
临街随处可见棺材铺与丧事店。
脸上涂着圆形腮红、浑身大红大绿的纸扎人都比活人多。
依稀可见的路人也都是步履蹒跚的老人。
冷不防进来三个阳气十足的大活人,老人们不由驻足看向他们,云宝宴让这些目光看得一哆嗦,汗毛倒竖。
“我怎么觉着如此诡异,好像纸扎人都在瞧我们。”
墨铮玉背上的剑嗡然作响,若有人发难,长剑将随时出鞘:“纸人没有点睛,不怕。”
嵬山君不是活人,而是活虎。
所谓龙精虎猛,老虎自古便是镇宅驱邪的猛兽,他随两人入城的确更加安全,就是个行走的驱邪护身符。
甚至,他比两个人更没素质。
见云墨二人谨慎提防,他扭头对偷窥他们的老人怒吼:“看什么看!一群老不死的!”
砰砰几声,木窗紧闭!
沿着窗缝暗中窥伺的人一并隐匿了。
云宝宴:“……”
墨铮玉:“……”
这招竟当真管用。
几人找了家客栈,关起门来讲话。
嵬山君快速道:“酆都乃是通往冥界地府的入口,因此人鬼混杂,你们所见的每个人都不一定是活人。”
“白天人间,夜晚鬼城,午夜子时鬼门会开启。”
他掏出两身玄色斗篷与一面一人高的小旗递了过来。
云宝宴问:“这是何物?”
嵬山君:“这两身斗篷可以隐匿你们身上的活人气息,而这个,是引魂幡,已经滴入我的心头血,找到沈砚,可以以此招魂,将他带回人间。”
“你不是能载我们过三途川,为何还要斗篷?”墨铮玉显然没有全盘信任他。
嵬山君解释说:“人鬼两界泾渭分明,以三途川相隔,生者不得入内。”
“第一道关卡是分生死,死者可从城门进入,活人要是想进去,则需要护法相送。”
“老子只是载着你们过第一道关卡,第二道会有阴兵盘问死因,这斗篷会自动给你们编一个出来。”
“你们进去后扮作游魂,引魂幡会指引你们找到他……”
说到这,嵬山君表情黯淡下来。
俩人拿过斗篷披在身上,嵬山君忽然下拜:“二位仙君仁义之举,老子永世不忘。”
“我愿永生永世渡二位过河。”
云宝宴和墨铮玉对视一眼。
显然不懂这句话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又有什么作用。
休整一番,直到子时,鬼门大开。
二人身披斗篷,隐匿气息,但一路都没有发现魔气。
三途川畔。
彼岸花犹如血海,花叶永不相见。
云宝宴亲眼看见一个个千辛万苦来到此处的活人,还有不少是修士。
他们掣出法器或是宝剑,想要过河寻找死去的亲人爱人。
可无一例外,犹如飞蛾扑火,法器失效,坠入河水就传出皮肉融化的声音与阵阵惨叫。
生者苦苦徘徊着不肯离去。
死者或许早已往生,忘记了一切爱与恨。
这些人瞧见浑身华光的猛虎走来,嘴里叫着嵬山君,前拥后簇想要塞金钱财宝贿赂他,嵬山君一声虎啸,震退数丈。
“你们都瞧见了,此地好来,却不好过。”
“等进去后,不要轻易与人搭话,更不要捡地上的东西。”
虎身放大数倍,威风凛凛。
他背上的马鞍通体鎏金,缀满珠玉,承载着二人畅通无阻渡河。
“我会在岸边等你们归来。”
云宝宴手持引魂幡,斗篷下露出一个雪白的尖下巴:“好。”
二人进了枉死城,四野无日夜,每一个游魂都浑浑噩噩,面上一片麻木。
有些人甚至不知自己已死,喃喃道:
“怪了怪了,怎找不到家了?”
即将过去的第二道小门之后便是主城,毕竟他们是活人,瞧见一大堆魂魄排队审阅,云宝宴莫名紧张起来。
斗篷下,墨铮玉轻轻捏了下他的手:“师兄在呢。”
云宝宴靠他近了些。
城门口一队士兵正在盘查死因。
一面水镜游光流转,名为白水鉴心。
可以自动照出亡者死因,百分百还原生前的场景,当场登记在册,免去士兵盘查之繁琐。
方才那名找不到家的魂魄发觉自己死了,顿时哭天抢地,往回跑,吵嚷着他要回家!
士兵甩出长枪,噼啪一顿毒打。
“反了你了!死鬼一只,还想回去!?你家人见到你才要吓死!”
鬼们有的认命,有的呜呜哭起来。
“我不想死……不想死啊……”
“我考了一辈子功名,好不容易去县衙当差,还没吃两天官晌,那些看不起我的人,还不晓得我过得这么好!我怎就死了嘛!”
“早知今日要死,我出门前就不跟老婆子吵架了,家里的地可如何是好……”
“酆都大老爷,求求您,下辈子让我拥有强健的体魄吧!”
众生百态,云宝宴看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不知不觉,到了他们两个。
士兵瞧他们装束怪异,不以为意,哼道:“上前来,照镜子。”
墨铮玉安抚拍拍他,率先上前。
陡然,清澈见底的水镜黑雾翻滚,鬼火燎原,寒气刺骨,无数冤魂的尖啸带起阵阵骤风——
“啊!!”不少排队的亡魂都被吹飞。
云墨二人万没料到有这变故,嵬山君给的斗篷难道不管用吗!?
几个鬼兵见状,齐齐横枪:“你是什么人!?”
疾风渐渐平息,但刮下了云宝宴的帽子,令人惊愕的一幕发生了。
最前方的鬼兵愣了愣,那张早就看不出血气的青色面孔竟激动得变了色,眼圈都深了一度。
他嘴唇颤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陛下……”
“是陛下……?”
水镜照向云宝宴,金芒大盛,竟什么也窥不见。
其他几名小兵纷纷跪地,诉说思念之情,看样子是这位陛下生前的下属。
云宝宴抬眼看向墨铮玉,有些嬉皮笑脸,使了个眼色。
没想到嵬山君这斗篷如此神奇。
给他分配到一个皇帝剧本。
小兵视线转向墨铮玉,惊疑不定:“那这位……”
“放肆!”
云宝宴振袖,板起脸来:“他是我夫君,你难道不知寡人与他感情甚好,生死相随,不能分开么?”
几名鬼兵大惊失色,对视片晌,顺从地让开路。
“陛下恕罪,末将不知你们已经……”
纷纷对墨铮玉拱手赔礼:“骁勇大将军,得罪了,请过。”
==========作者有话说:==========
来喽!!
第44章 永无二心
“骁勇大将军?”
“哼, 骁勇大将军……”
进了第二重关卡,云宝宴重复了几遍这名字,宽大斗篷遮掩下的一双水眸斜睨, 颇有些怨气。
墨铮玉心事重重,见状问道:“怎么了?”
云宝宴犹豫了下, 还是说:“你还记得你杀了我手下一名大将吗?它也叫骁勇大将军, 我可喜爱得紧。”
掌心一翻。
“你赔。”
“你说那只臭虫子?”墨铮玉面无表情,残忍地扯了扯嘴角, “尸体可能还在我书里,回去拿给你,扁扁的拿来当书签正好。”
云宝宴:“?”
眼看要把人逗急了, 墨铮玉哄他:“之后宗门大比或是拍卖会, 有的是卖小宝物的地方, 阿宴喜欢什么随便挑, 夫君买单。”
云宝宴潇洒一摆手:“罢了, 找人要紧, 我可不差那点钱。”
擎着引魂幡向前走,小孔雀心里有些犯嘀咕。
要不是当初他用忘忧虫调戏墨铮玉, 还在这人书里画四不像的春宫图, 之后就不会挨撅了。
谁能想到墨铮玉悟性这么高?
看了一堆鬼画符,都能参悟出好几种姿势。
没把身娇肉贵的鹤云门小少主怼出个好歹, 也算两个人身体契合,天赋异禀, 是夫妻双修的好苗子。
引魂幡乍一看与普通旗帜无异。
外加街上奇形怪状的魂魄太多, 生前三教九流皆有, 还有两个被烧死的舞狮少年,变作鬼也锵锵锵地跳跃走路。
云宝宴大摇大摆以此招魂, 竟无人发觉异常。
“阴间除了到处都灰扑扑以外,与凡间竟无太多差别,沿路还有小吃街。”小孔雀嘿然,“好想买一份尝尝。”
墨铮玉看他一眼:“不可。”
“我当然知晓,你当我傻?”
“……”墨铮玉微微一笑,“也不太聪明便是了。”
云宝宴用旗子拍他一下,青年闪身躲开,衣摆微扬,蹙眉:“那臭老虎滴过血的东西,打我我也不甘心,还是阿宴亲手打我才舒坦。”
“你什么毛病?被打还能舒坦?”
墨铮玉眸色微微一转。
联想到他当初与小师弟当街吵架的幼稚行为。
什么“你把我的胯掐青了”“你也将我的胯坐青了”。
若能体验一回,他可不就被打得相当舒坦吗?如擂茶一般,细细地、慢慢地捣出白沫为佳。
青年干咳一声,有些热血沸腾。
“嘿,最近真热闹!不知哪位大人物想复生了,总来咱们这抓些没死透的游魂……”几名换岗的鬼差一边吃东西,一边议论着什么。
复生?
云宝宴示意墨铮玉停下,这或许与作乱的魔气有关。
鬼差早成魂魄,吃不了凡间食物。
二人佯作看纸扎物品的小摊位,偷偷窥觑。
这才发现魂魄们的食物都是香灰做的,夹起来便散碎了,但很快又自动复原,大家只吃个样子,增添仪式感。
一名鬼差忽地顿住,犹如中了定身术。
很快,他面前多了几盘酒肉瓜果,颜色鲜亮,居然有活人沾染的气息。
“哎呀呀,我孙儿们又给我上供了,今天我请客,哥几个畅饮畅吃!”
“请请请!”
几只鬼热闹地动起筷子来。
暗中观察的两人惊奇地发现,新鲜蔬果酒肉散发出缕缕白烟,注入了鬼差们的身体中,品用过的食物迅速变作黯淡的灰色。
“嗝……”
“再风光的人,死了也就这样,逃脱不了六道轮回,想复生还要大费周章杀人捕魂。”
“不过,有咱们戍夜城主在,出不了大乱子,大不了就看他们闹呗!”
“对对,城主生前毕竟是是巧匠良工,光是发明一个白水鉴心镜,就省下不少繁琐流程!”
俩人听得出神。
没注意到身边飘来一只鬼。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没了半边脑袋,盯着云宝宴尖削的下颚发呆。
而后,早已毫无人气的小脸浮现出两团红晕。
或许,说是青晕更为准确。
总而言之,似乎很喜欢云宝宴的模样。她悄悄将怀里的纸扎小老虎塞进了云宝宴的斗篷。
小孔雀啧啧称奇。
“看来会技术的人变成鬼也吃香……”余光陡然瞥见小鬼,他汗毛全部炸起,低呼一声!
墨铮玉剑已出鞘两寸。
很快意识到对方没有威胁,推了回去。
小女孩还保持着啃手指的姿势,只不过半边脸没了,他们能直接看见她的牙齿与白骨,以及嚼来嚼去的食指。
跟云宝宴对视上,她粗噶怪叫一声,羞得跑了!
墨铮玉调侃他:“想不到阿宴受小孩欢迎,已到了这种地步。”
小孔雀是典型的记吃不记打。
刚才吓得小脸发白,这会儿一挺胸,往前走:“低调些。”
引魂幡无风自舞。
指引他们来到城东。
东市仍是街巷,但肉眼可见地繁华了些,还有一支迎亲队伍敲锣打鼓地朝前方走去。
迎亲没有花轿,而是一口口绑着大红花的棺材。
至少有几十棺。
抬棺的不是鬼差,而是一头头纸扎牛和纸扎马,正是凡间常见的那种。
为首一个喜婆边走边扭,机械地重复着唱词。
看似喜气,实则处处充满诡异。
小孔雀悄声嘀咕:“铮玉哥哥你看,这画面真是太阴间了。”
墨铮玉颔首认可。
众鬼纷纷退避,见怪不怪。
云宝宴朝一个面善的老大爷鬼打听,才知这是鬼王娶亲。
“戍夜城主喜好美人,男女不忌,还专挑大户人家的小姐少爷,据说城主勇猛无比,可以夜御百人呀!”
云宝宴:“百、百人?这么厉害?”
他见过最厉害的便是墨铮玉了。
不对,他也没见过别人。
但作为男子,云宝宴从没动心时就对墨铮玉的晋江表示出了极大的认同与惊叹,简直一柱擎天,绝非凡人。
“你在想什么?”青年阴沉声线从耳后传来,“不许想别的男人。”
“你还管我想什么。”云宝宴嗤了声。
话一出口便后悔了。
这不要脸的居然趁着人多眼杂,从后狠顶了他一下!
云宝宴怒目而视:“你!拱我做甚!”
这什么君子如竹?分明是师兄如猪!
鹤云门的规矩都学狗肚子里去了。
“阿宴想要,为夫随时可以给。”淡漠冰冷的嗓音放轻了,充斥着蛊惑之意。
人家性命垂危,墨铮玉却想着找个地方先喂饱不安分的妻子。
云宝宴看出他的念头,斥责:“胡闹。”
引魂幡顺着迎亲队伍飘动,看样子最终的目的地是城主府,他们一路跟随。
纸扎牛马们半途歇脚,开始补充香火做成的草料。
云宝宴听见队伍末尾的棺材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棺外一名小丫鬟跟着期期艾艾。
“姑娘,你们哭什么?”
云宝宴自知问了句废话,还是主动搭腔了。
小丫鬟果然生气:“还能哭什么!”
“我们小姐生前可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尚未出阁,陪葬都这样丰厚,想不到死后要受这等屈辱!”
“真是生不得,死不能!呜呜……”
墨铮玉最烦听人嘤嘤地哭,眉宇冰冷,蹙眉道:“你们走,我们去面对鬼王。”
小丫鬟呆了一呆。
“什么?”
队伍奇长无比,鬼王又时常娶亲疏于防范,云墨二人迅速开棺,拉出满面是泪的官家小姐:“快走。”
官家小姐十分知书达理,誓要报恩,询问恩公姓名。
墨铮玉实在受够云宝宴的桃花运。
剑柄一点小师弟:“他叫枕清风,我叫溪明月,鹤云门弟子,记住了?”
两个姑娘感激点头,转身飘走。
“师兄你真够坏的!”云宝宴呲溜一下钻进棺中。
没想到墨铮玉紧随其后,一下子压在他身上,云宝宴嗷的一声扑腾起来,青年失笑:“娇气,收着劲呢。”
顶上棺盖,队伍恰好继续前进。
“你不知道你多重……”
“有一处天资过人,可能那里比较重,阿宴是知道的。”
暧昧热气扑在云宝宴耳畔,白嫩耳廓分外敏感,瞬时一片绯红,闷哼着躲都躲不掉。
“你是丫鬟,你出去……!”
“我看着就像你男人,哪有丫鬟相。”
棺外,纸扎牛马摇摇晃晃走起来,棺内,两个人又踢又打无比火热。
就这样闹进了鬼王府。
凡间的婚丧嫁娶讲究礼仪与形制,规矩流程繁多。
没想到这个戍夜城主如此不讲究,什么宴请宾客的流程都没有。
新嫁娘的棺材呼呼啦啦摆满了一整个大宅院。
云墨两人藏身的棺材摆在院角落,悄悄支开一道缝隙,眼睁睁看见喜婆指挥阴力士开棺,尖声汇报这人姓甚名谁。
两名肌肉虬结的力士把哭天抢地的少男少女拖出来。
城主他老人家就坐在主屋,等着手下送人进去。
屋中响起反抗的尖叫声。
开盖即食,原地开干!
云宝宴暗骂一声:“这就开始了!?真不讲究!”
怀里的引魂幡嗡嗡震个不停。
看来这城主府里另有玄机,沈先生的魂魄就在这势力范围内。
墨铮玉安抚道:“无碍,这里少说大几十号人,我们悄悄……”
“溜出去”三个字尚未说出口。
只听得主屋挣扎咆哮的美少年停了声音,像是没反应过来,又被阴力士扛出来,表情呆怔,赏了银钱,直接往府外扔去。
戍夜城主畅快的大笑传来。
“哈哈哈哈哈爽!爽啊!”
一个面色煞白、脑袋秃秃的男子蹿出来,站在屋檐下大吼:“来!都抬进来,本城主一口气都能驾驭!都来!当真是让我回到了二十岁的勇猛无双!”
属下不敢搭腔,要知道城主逝世之年也才二十四岁。
整日研发管理冥界的白水鉴心法器,竟是早早不济事了。
“这批新娘子们够滋味,让本城主龙马精神,雄风大振!”
戍夜双手施法,框框铛铛的棺木掀起之声响起!
云宝宴努力降低存在感,往师兄怀里躲。
“铮玉哥哥,这鬼好没用……”
墨铮玉:“……”
全冥界倒数第一能行的男子出现了。
几个吐息之间,戍夜城主就宠幸一个新娘,速度快到令人发指,难怪传言夜御百人!
怕是过不了几秒就要发现他们藏身棺木了!
连反应的时间都不给他们,除了硬碰硬竟是别无他法,委实失策。
哪料天无绝人之路,一名鬼差匆匆来报。
“启禀城主,魔界之人又来闹事了!”
“岂有此理!?”戍夜面色一变,不爽地丢开少女,严厉警告他们道,“等本城主回来,一口气把你们都收拾了!”
说罢,桀桀一笑,纵身飞去。
云宝宴:“……”
那可不一口气都收拾了吗?想两口气也没那实力呀。
城主一走,院中留下的不过是些智商极低的阴力士与喜婆,两人找准时机,直接翻身滚进身旁的月亮门。
顺着招魂幡指引,翻过一座座小院落。
最终,在临湖之处发现了一个徘徊着许多魂魄的亭子。
匾额清清楚楚题了三个大字——
望乡亭。
云宝宴一面在乱魂中寻找,一面说:“我听过关于望乡台的传说。”
“亡魂入冥,可以在高台上驻足三日,最后一次遥望阳间的家乡与亲人。”
墨铮玉得益于魔族血统,感知更加敏锐。
手臂微微发烫,他辨别出异样,说:“沈砚一定在这里。”
“此地还有不少生死莫辨的气息,应当是一批去向不明、需要处理的灵魂。”
至于如何处理,想也知道。
多半跟阳间一样,弄不清的事,变作冤假错案,直接尘封。
“他在那!”云宝宴惊异睁大了眼。
湖边,面色麻木的沈砚呆呆抱膝坐着,不知在回忆什么。
他没死透,没办法喝孟婆汤,进不去真正的六道轮回,一介凡夫,又不知如何归乡。
云宝宴蹲身叫他:“沈先生、沈先生!你还记得我吗?”
“我们是来救你回家的。”墨铮玉道。
云宝宴的手居然径直穿过了沈砚的身躯,他吓了一跳,收回手,好在对方的魂灵并未受到半分影响。
只是无论如何叫他,这人都没有反应。
置若罔闻。
两人犯了难。
嵬山君并未告诉他们该如何应对无法召回亡魂的情况。
再拖下去,戍夜城主迟早会发现新嫁娘少了一个人。
墨铮玉低声:“不要慌。”
“亡魂逗留不肯离去,多半是执念未消,你看其他魂魄都在望着家乡的虚影哭泣,沈砚心底一定有放不下的事。”
云宝宴喃喃:“对、对!”
村长说过,沈砚有个进京赶考的心上人。
他苦等他好几年,心上人仍然杳无音讯。
云宝宴急忙跟沈砚的魂魄提起此事,说得天花乱坠仍觉得不够,还乱编了不少,自己都快感动哭了。
把他急得,恨不得将道可道从识海中薅出来!
可这魂魄依旧毫无反应。
墨铮玉握住云宝宴的手,温热掌心暂缓了他的焦虑。
青年眉眼沉肃:“难不成那人对沈砚并没那么重要?”
“可……沈先生是孤儿,再没有其他重要的人了。”云宝宴斗篷微动,一个纸老虎咕噜噜滚到湖边。
两人大骇,阴间事物不能乱动,谁知会生出什么波折?
墨铮玉神色一凛,眼底涌起狠戾。
“定是刚才那孩子,坏事的东西!”
谁知,一直抱着膝盖的沈砚微微一动,视线跟随纸老虎而去,眼睫抖了抖,站起身。
竟是有反应了!
纸老虎跟随沈砚的执念,散发点点银辉。
“嗷呜……”
“嗷呜……”
一个有血有肉、憨态可掬的老虎幼崽出现,它后腿让捕兽夹咬住,皮开肉绽,鲜血淋漓,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地嘶哑惨叫。
“猫儿。”沈砚讷讷吐出两个字,愈发激动,“是猫儿……”
云宝宴与墨铮玉讶异地看他奔过去。
教书先生温雅清贫,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幼虎双目如电,亮出獠牙咆哮威胁。
旁观的云宝宴小声说:“总觉得老虎吼一声都能把沈先生吼倒了。”
沈砚自然打不开黄铜兽夹,费了半天力气,额上见汗,竟是发了狠,直接用双手硬生生掰开了捕兽夹,两只舞文弄墨的手伤痕遍布,血肉模糊。
沈先生抱起幼虎,画面一转,是他的茅草屋。
他外出归来,怀里抱着瓦罐,里面是他用书画换的牛奶,一点点喂给并不领情的幼虎。
温声说:“小猫儿,多喝些长身体……你也亲缘淡薄,孤零零的,如我一般,对吗?”
他双手缠满绷带,仍是笑着,温吞得紧。
“无妨,我来救你。”
龇牙的虎渐渐安静下来,噼里啪啦舔起牛奶,溅了沈砚一脸。
云宝宴猜到这幼虎是谁了。
——这就是被贬的嵬山君。
据说这虎在守卫三途川时,意外咬死了一名活人,还擅离职守,这才受了罚。
点点荧光充斥着这几年的经历。
幼虎归山、山君归来、没文化的嵬山君日日夜夜偷窥救命恩公、发现对方有心上人后暴怒无比……
最后,嵬山君将沈砚掳走了。
他们甚至看见了沈砚横剑自刎的惨烈画面。
柔弱的小书生神志不清,显然是魔气所控。
有大人物想要复活,这个大人物是谁?
这些年死去的王侯将相、奇人异士可不少。
云宝宴表情紧绷,心事重重地用引魂幡召回了沈砚的魂魄,对墨铮玉说:“回三途川。”
两人自然不能走正门,互相打配合,提前探好了小路。
没走两步忽觉身上一紧,云宝宴低头看去,绳索已紧紧捆住了他!
该死!
他下意识想推开墨铮玉,没想到对方神色恼火,也让人吊了起来!
天平状的法器两端各自有一名护法神的虚影。
“呃!?”云宝宴挣了一下,只觉有一座山压了下来,险些无法呼吸。
墨铮玉忙说:“别挣,越挣越紧。”
“刚才就瞧见,有对野。合男女在本城主的棺材里抱着不撒手,忙着对付魔界的臭虫,没来得及收拾你们,想不到你们还敢跑!”
戍夜城主慢悠悠走来,脑袋秃得反光,还不伦不类扎了发髻。
他眯起眼,语调阴阳怪气、不男不女。
“想不到呀,竟是两个男子,还是两个活人!”
“就这么堂而皇之,想从本城主眼皮子底下带走人,算你们两个有种!”
被逼到这个份上,云宝宴心头的紧张意外地消散了。
他从小一身硬骨头,这一点与墨铮玉出奇地相似,遇到难事不肯轻易认怂认输。
呵笑一声:“男子怎么?你作为城主不是还奸淫掳掠少男少女,没见过男的?”
“还是没当过活人?”
散落的斗篷下露出一张美人面。
莹白如玉的脸,只有眼尾与唇瓣红红的,配上一点泪痣,生出千般艳色。
戍夜看清他后,大叫一声:“哟吼!?”
“把你那副淫。态收回去。”墨铮玉眼神阴鸷,脖颈青筋暴起,随时要爆发的样子,冰冷地低声说,“敢动他,我让你死了再死!”
戍夜这些年没见过敢与他如此讲话的人。
气得鬼面狰狞,点头:“好小子、好小子……一个比一个找死!”
“不是想让本城主死了再死吗?那就先送你们上西天,看看哪位想毛遂自荐?先体验一次活活绞死的感觉?”
俩人眼神凶狠,竟是一个求饶的都没。
云宝宴咬牙说:“我不怕疼。”
“阿宴!”墨铮玉怒了。
鬼兵小跑过来,在戍夜耳边叽叽咕咕说了什么:“当真?”
小兵连连点头。
“这倒是有意思,野史成了真,他还叫他夫君?”戍夜说的话,云墨二人一个也听不懂,城主眯眼问道,“争什么争!?送死有什么好争,我问你们,你们当真是夫妻?”
墨铮玉冷笑:“还能有假?”
“好!好好好!你们这种嘴硬的人,本城主见得多了!”
戍夜落座在阴力士手臂上,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生前从未与人真心相许,回想一生遗憾,唯有真情而已。”
“可当冥界城主的这些年,见过太多虚与委蛇之人,熙攘来往,皆逃不过利益算计,山盟海誓,不过是欲。望与私心的遮羞布……”
“若你们能通过我的考验,我便放你们走。”
戍夜一挥手,天平法器消散,两个人摔倒在地,墨铮玉忙去扶起小师弟。
哗一声,水幕掀起,一面水镜迅速落成。
戍夜说:“这是白水鉴心镜的分体,本城主的得意之作,可鉴真情,一丝杂质都容不得。”
“照镜子之人,不能因利益而生情,不能因恩情而生情,只能无怨无悔、不求得失地深爱对方。”
“你们选一个人上前。”
“若照出私心,照镜者当场修为尽废,你们两个的命都是我的。若成功了,两个人都可以走。不过这些年,我从未见过成功之人。”
“另一种方式,便是刚才的销魂天平,栓住一个人,直到将另一个人活活勒死,生者可以走。”
戍夜笑容扭曲,五官挤在一块。
“很公平吧?”
云宝宴脱口而出:“不公平!”
他拾起引魂幡,沈先生的魂魄呆怔地跟随幡后。
“人生在世,贪嗔痴恨俱全,凡事并不是非黑即白,饶是您已经尸解成为一方城主,不在凡尘,不也喜好美色吗?”
修为尽废,这四个字对云宝宴来说太重了。
活一个还是活两个,似乎都是死局。
云宝宴从很小就明白,这世上不会有人没有私心,私心并不代表这个人错了。
正如太极八卦,阴阳互抱,黑白相涵。
世间万物,本就是在混沌中运行,在失序与秩序中生生不息。
仔细一想,好歹那天平……
电光火石间,墨铮玉纵身越至白水鉴心镜前。
“皇天后土在上,我墨铮玉起誓,生生世世心无二主,唯有我妻子云宝宴一人。”
“——!”
云宝宴骤然目眦欲裂。
犹如让人扼住咽喉,连呼吸都忘了。
那人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如有违誓,甘愿修为尽废、神魂俱灭、不得好死!”
青年一双冷静的黑眸亮得惊人,越是镇定,越像个不顾一切的疯子。
仿佛在为了心上人,鞭笞考验自己。
连他自己都不能接受他不爱云宝宴。
是丈夫对妻子。
是臣子对君王。
“……”
云宝宴双目圆睁,嘴唇颤抖不止:“不……”
“不要!!”
他疯了般扑上去抱住男人,一双眸子蓄满泪水,簌簌滚落而下,语无伦次地摇头:“不要……不要!墨铮玉,你把话收回去,这些都不作数!”
他抱得好紧。
仿佛在跟天道争夺这个人,绝不许他们夺走。
“戍夜城主,我、我求您……快点撤掉镜子!我师兄说得都不算!”云宝宴声嘶力竭,简直不知该求谁才好,泣不成声。
“老天爷!他说的都不作数,不作数!”
“不要带走他!不要伤害他!”
戍夜显然让这一幕惊住,没想到这人送死这么快,不由露出了等待看戏的戏谑神色。
墨铮玉定定站着,脊梁笔挺。
骤然,水镜闪过几个他们都看不懂的画面。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两个少年在滔天巨浪中相拥,天真烂漫……
君王殉国,将军剖心……
而后,渐渐平息下来,化作白茫茫一片澄澈剔透,毫无杂念。
戍夜从阴力士胳膊上摔了下来,不可置信:“这怎么可能!?”
“都作数。”
墨铮玉抱住抖如筛糠的人,一下下轻轻拍他的背:“我对你说的每个字,都作数。”
他捧起云宝宴恍然的小脸,上面全是为他而流的泪。
墨铮玉又心疼又畅快,用绣着猪猪墨鱼兽的手帕,为他一点点擦掉泪水,他自己的眼眶也红了起来。
喉咙酸涩艰辛地说:
“阿宴,你信我。”
“我对你,天地可鉴,永无二心。”
==========作者有话说:==========
小宝陷入爱河中
第45章 一起受罚
在来之前, 云宝宴预料过此行危险,可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出。
鬼王亮出鉴心镜的那一刻他便后悔了。
是他对他们的实力太过自信,以为能顺利带走沈先生的魂魄。
是他好奇心过盛想来冥界看上一看。
是他急功近利想率先为鹤云门探查魔气的踪影。
既能保护姑苏地界的百姓, 又能受到爹娘夸奖,继续当了不起的云大侠。
都怪他……
都是他不好……
他占了师兄的身子, 尚能用自己赔给他。
倘若墨铮玉灵根尽断沦为病弱缠身之人, 他又能给他什么?
墨铮玉会疯,他更会疯。
正因为云宝宴是心高气傲的宗门天骄, 才知道修为尽废对他和墨铮玉这类人意味着什么。
生不如死。
他万死难辞其咎!
总而言之,墨铮玉站到镜前那一霎那。
不管有的没的,云宝宴恨不得把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
他再不想管自己对墨铮玉的感情有无私心, 有无杂念。
只想推开他, 换成自己。
所有惩罚他云宝宴愿一力承担。
过去的迷茫、酸涩、嫉妒、关心, 如今的小鹿乱撞与怦然心动, 传言中的功高震主, 统统都不再重要。
他要墨铮玉好好的。
继续当鹤云门风光无两的二弟子。
可墨铮玉紧紧抱住他, 安然无恙,又如往常般为他一点点擦干眼泪。
说此情天地可鉴。
更胜剖心。
“……”
云宝宴怔怔然良久, 脱力般回抱住他, 一双手抖得不像话。
合眼,泪珠滚落。
“我信你。”
“墨铮玉, 我信你了。”
“……别再做傻事了。”云宝宴埋在他胸口,渐渐从失态中回神, 把肉麻的话咽了回去, “鹤云门的夫婿沦为废人, 我岂不是还要照顾你。”
他轻哼,恢复了往日骄矜之色。
“我可从不会伺候人。”
墨铮玉顿了下, 忽然失笑。
冥界本无风,望乡亭檐角成串的雨铃轻轻摆动,发出脆响,叩问心门。
他指腹抚过云宝宴湿红的眼尾。
“除了我,不是还有个傻瓜要冲上去?”
戍夜与一众鬼兵呆若木鸡,引魂幡倒了,沈砚的残魂也跟着蹲在一旁,抱着膝盖呆愣望着相拥的二人。
这一刻他们密不可分。
“……”戍夜嘴唇颤了颤,终年毫无血气的青白面孔,竟涌上一丝泪意与惘然。
他长叹一声。
鉴情。
看似考验一人,实则同时验明两人真心。
“世间最真挚的感情,莫过于此。可惜我早逝,生前从未体验过。”
戍夜眼底动容。
“死后想再寻真心,也只能强娶游魂,以肉。欲充作真情,实则从不知为一个人撕心裂肺、辗转难眠的滋味。那究竟……是什么感受?”
鬼兵很有眼力见地安慰:“城主大人,非也非也!”
“哦?”
“您最近不就为了魔界频频骚扰一事,撕心裂肺,辗转难眠嘛!”
“滚!”
“戍夜城主。”云宝宴一振衣袖,恢复从容,“我们已如约通过考验,烦请高抬贵手。”
“自然……”
戍夜扯动嘴角。
曾以为,他未尝体验过的真情,那些没有通过考验的夫妻、道侣也都没体验过。他们至少是平等的。
可如今眼前这两个乳臭未干的家伙却实打实获得了!
他岂能就这样放走他们!?
指爪一翻,打算暗中发难。
猝然,水镜光影浮动,就要生出一个遮天蔽日都是墨色轮廓。
墨铮玉心念电转,一把抱住云宝宴,以吻封缄。
恰好挡住了小孔雀的视线。
而他和戍夜把镜中的景象看了个彻底。
那竟是一条通体漆黑的墨龙!
威仪赫赫,鳞甲凝辉,一双赤色眼瞳寒芒乍现,魔气四溢。
墨铮玉一眼便知,那是他。
犹如一道惊雷披在天灵盖上,他浑身发麻,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他是什么不好……
偏偏是这……
白水鉴心辨出了墨铮玉的本体,而后才渐渐消散。
云宝宴推开了他,面色涨红,羞赧地用手背去蹭嫣红唇瓣,让人啃得发肿。
“你犯什么病!”
他骂了一声,余光瞥向震惊的众鬼,只觉羞得脑袋冒烟。
戍夜原本嫉妒到想杀了他们。
可如今一瞧,其中一人居然有秘密。
还是一条魔气磅礴的妖龙。
而那位小仙长一脸清澈正直,纵然他不发难,等日后魔龙暴露身份,他们自然会离心离德。
并且,魔界终于有人掣肘了。
戍夜发出怪腔怪调的笑声,心情大好。
宽袖一挥。
“你们走吧——”
云宝宴只觉一阵轻飘飘,居然直接让戍夜扇出了城主府,乘奔御风,降落在街市。
他抱住引魂幡,对一人一魂说:“速回三途川!”
……
嵬山君焦躁地在三途川畔徘徊踱步,虎爪将地面刨出了好几个坑。
“吼……”
“……怎么还不回来?”
沈砚并非彻底死去,而是游离在阴阳两界之间。
带走他的难度绝对比带走一个彻彻底底的亡魂,要轻松的多。
难不成这俩在阴间闹事,让人扣下了?
身佩宝鞍的猛虎站定,威严面庞尽是抹不开的担忧,黄金虎瞳忽地倒映出三道身影:“吼!?”
“可算等到你们了,为何比约定时间慢!”
云宝宴挥舞招魂幡,沈砚飘飘荡荡跟在后面,脚不沾地,墨铮玉则是在旁护法。
嵬山君一下子扑上去想舔沈砚的脸,结果径直穿过魂魄,只好失落地入了河水。
“二位快请!”
小孔雀翻身跃到虎背上。
“还嫌晚?”没好气哼了声。
“为了救你老婆……不,沈先生。”他说,“差点将我夫君赔进去!”
墨铮玉喜欢云宝宴的护短,摁住他的手:“我不会有事。”
嵬山君脾气暴烈如火,但为了心上人,也感念这两名凡人修士的仗义出手,并未反驳,翻来覆去道谢。
“老子对二位没齿难忘、没齿难忘!”
虎没念过书,千恩万谢一番,还是忍不住问:“两位仙君,凡人好生奇怪。”
“为何认为没齿难忘是感激之意?那不是把人吃了,才会卡在牙缝里吗?”
云宝宴:“……”
墨铮玉:“……”
幡下,沈砚魂魄动了动,似乎要让虎气活了。
云宝宴越回想墨铮玉照镜,越心惊肉跳。
其实,距离失去铮玉师兄,也不过一念之间。
但凡有差池,他们就不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渡河了。
青年看出他心慌,揽过他抱住。
想说些安慰之语,可墨铮玉也才发现自己的本体是魔界妖龙,百感交集,竟是说不出。
几人回了酆都客栈。
嵬山君要在房间内施法安置沈砚的魂魄。
云宝宴想了想。
既然出手相帮,又要收人谢礼,何必在费劲一番心力后冷言冷语相对呢?
岂不是费力不讨好,又惹双方一起生气?
他很快平复了情绪,告诉嵬山君:“你可知沈砚心里的念想是什么?”
男人行事粗鲁,正要关门,闻言顿住。
脸色不太好地说:“还能什么?猎户家的傻儿子?进京赶考就再不回来的白眼狼?”
“是一头受伤的幼虎。”
云宝宴说罢,替他们关了门。
嵬山君眼眶骤然红了,惊愕的表情缓缓合在门后。
小孔雀默默下楼。
对情爱迟缓的小脑瓜终于开了点窍。
人们往往口不对心。
在意要表现成不在意,不在意又会伪装成深情。
他叹了口气,眼神一凝,笑了:“大师兄!”
“酆都路远,你怎么来了!?”
枕清风跟墨铮玉坐在客栈大堂,俩人脸色都不好,刚才的谈话俨然并不愉快。
云宝宴敛了笑容,偃旗息鼓坐在墨铮玉身边。
“我为何来?”枕清风鬓发微乱,一副昼夜赶路的疲倦狼狈之色。
“你们连山门回信都没收到,就妄自去地府走了一趟,还问我为何来?”
他讲话鲜少这么冲。
“我两个师弟好大能耐,一言不发就跑到阴间去了,我怎能不来!”
云宝宴脑袋愈发耷拉下去,彻底歇菜。
墨铮玉满心都是身世,也没说话。
俩人就这么静静挨训。
云宝宴见枕清风紧张得脸色发白,心里也不是滋味:“大师兄,我们错了……”
“沈先生的尸身呢?”
枕清风叹道:“有弟子看守。”
他不忍责备,可心里又气:“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等回山后,你们自去领罚。我先回姑苏看一眼沈砚的尸身。”
云宝宴立刻问大师兄为何不跟他们一道走。
他们新结交了三途川护法。
谁知枕清风面色更差,背影微微晃了下,闭了眼:“不见了。”下意识抬手摸向脖颈。
云宝宴问:“大师兄你脖子痛吗?”
“落枕而已。”
枕清风说罢,一刻不耽搁,御剑而起。
“为何大家都有些神神叨叨,我看不懂了。”小孔雀扭头瞧见墨铮玉状态恍惚,以为他不高兴,“大师兄也是着急了才这样,不会真让戒律堂打我们……”
他嘻嘻哈哈起来。
“而且,你不觉得大师兄这种老实巴交的人生气起来,很新鲜吗?”
墨铮玉这才有了点反应,掀起眼皮。
“阿宴喜欢新鲜的?我可比枕清风年纪小。”
云宝宴:“?”
……
不知为何,几人从酆都回到姑苏城郊时,大师兄已早早回山了,留了几名弟子看守沈砚躯体。
三色小肥猫威严地坐在石头上。
老远见到天际的一叶舟,激动得翘起尾巴:“喵呜——”
一众山猫已成了鹤云门小猫的拥趸,毛茸茸许多团,亲亲热热聚在一块。
看到灵舟上的硕大虎头,也跟着嗷嗷叫。
“枕师兄说门中有事,就先走了。”小弟子说。
云宝宴肩膀塌下来,连发丝上的闹蛾发扣都缩起了双翼,落寞地啊了声。
“大师兄真生气了?”
墨铮玉道:“那不重要。”
嵬山君引魂入体,暂时封住了沈砚的神识,又开了结界,待沈砚适应,过不了多久便能醒来。
老虎的毛绒下巴搭在床上,像条哈巴狗似的眼巴巴看着沈砚,盼望他快点醒来。
好歹一代三途川护法,摆出这副姿态,墨铮玉着实看不惯。
他相当直截了当。
“任务已经办妥,阁下该兑现酬劳了。”
云宝宴稍稍一惊,没想到铮玉师兄讲话这样直白。
老虎回神,在弟子们提防的目光中,让他们跟他去密室。
说是密室,其实不过是加了道门的屋子。
对不喜欢弯弯绕绕的兽类精怪来说,已是相当繁琐。
石门一开,成箱的金锭珠宝光彩夺目,晃得弟子们抬手遮掩:“好、好多钱!”
威风凛凛的猛虎让开路,虎爪在地上刨了刨,似在算账。
“一百两……是多少?”
“算不清,你们自己取。”
云宝宴看守沈砚,墨铮玉跟来,见状,心下有了些思量。
这嵬山君又没有赚钱两的耐心与技能。
获得这么多钱,多半是在异界“捡”来的。
假设墨铮玉能利用魔龙身份多回几趟魔界,早日积攒些奇珍异宝来,出身乞丐又能如何?
他想富有地站在云宝宴身边。
给阿宴的生活兜底,让他尽情大手大脚,劫富济贫。
就算劫的是亲夫君也无所谓。
墨铮玉暗暗发誓,他要摆脱穷小子的身份,将来到了师父师娘面前也有底气不是?
鹤云门弟子在外不得忘形失态。
但得知云墨两位师兄一口气赚来一辈子都花不完的委托金,仍是忍不住交头接耳。
墨铮玉清点好数量,对嵬山君抱剑。
老虎心不在焉,扭头看向并未缺少的财富:“这就够了?”
虎爪各自在小弟子们掌心放了一锭元宝。
“这、这可使不得……!”弟子们慌忙推拒。
墨铮玉说:“给你们便拿着。”
下次遇到个会算数的,可就没这份天降偏财了。
嵬山君自然不会忘记承诺,将满堂戏匣送给了云宝宴。
一方缠枝纹的紫檀木匣递到手中。
猛虎端坐着,指尖拨开铜锁,教他如何使用这件法器。
“我当初捡到时,皮影都损坏的差不多了,这些年修修补补,变得好用许多……”
“亭台楼阁,生旦净末丑,妖魔鬼怪都有。”
一片一片,如数家珍,爪子灵活地介绍皮影人物,镂空皮影早已盘得油光发亮。
一众狸奴围在嵬山君身边,喵喵叫着想要变回老虎形态。
但这件能使它们大展神通的法器,已经送了旁人,嵬山君没有理会。
云宝宴抱着盒子看了看,只取走一片镇宅虎皮影。
眯眼笑说:“我就要这个,足矣。”
一行人在山中庙宇休息到沈砚转醒。
等讲清楚来龙去脉,几人确认,沈先生的确是受魔气干扰,情绪才会无限放大,以至于险些造成无法挽回的局面。
沈砚家徒四壁,不知如何谢他们。
憋了半晌,红着脸作揖:“将来云仙君与墨仙君若是有了孩子,可送到小生的私塾来,小生定会尽心教诲。”
弟子们尚不知他们的关系,以为两人照旧针锋相对。
没等解释,云宝宴率先应下:“一定。”
下山时,沈砚看了眼想要跟上来的嵬山君,淡淡道:“不不必相送。”
体态魁伟的野兽顿住,默默坐在林中,止步不前。
又走几步,沈砚回身看见猛虎抬爪擦泪,叹息一声。
歉疚地对几人说:“此事多谢仙君们,我身体无碍,之后自行下山便可。”
云宝宴微微睁大了眼。
看来有意思的未必是嵬山君一人了。
御剑回山时,墨铮玉冷冷瞥了眼逐渐变小的山林。
“那么大一坨好意思装哭,真不要脸。”
凉风阵阵,拨开乌发,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云宝宴笑起来:“管用就好啦,他们自己乐意。”
墨铮玉若有所思。
学到了。
……
这几日对云宝宴来说意义深重。
方士修仙,想要断绝七情六欲,忘情静心。
精怪鬼魂又想做人,想尽办法体味人世间的各中滋味。
总难两全。
即便眼下想不通,小孔雀仍觉得不虚此行。
因为……
他瞥向距离自己不远不近的墨铮玉。
青年衣袍猎猎,眉眼英挺,如履冰霜,自成一派潇潇风骨。
敏锐察觉到小师弟的目光,墨铮玉御剑上前:“冷了?”
云宝宴心胸一片澄澈开阔,很放松地回应。
“不冷,一点都不冷!”
要一起回家,心里暖得紧。
墨铮玉习惯了伺候云宝宴,小师弟若是不提些要求,他才不习惯。
看向云宝宴背后的加厚加强款小竹篓。
“那就是妙妙太重了,给我背吧。”
竹篓里传来嗡嗡的怒音:“喵嗷嗷!”
云宝宴开怀大笑。
身后一队弟子也说说笑笑起来,氛围一片轻松融洽。
不过这份放松没有持续太久,云掌门老早就早凌霄议事殿等着他俩了。
云宝宴躲在墨铮玉身后,走一步跟一步,几乎是贴着进去的。
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往上一瞟。
“……”
精准无误对上了云怀瑾的凝视,小孔雀吓得炸毛。
他爹果然冷笑一声,立刻开始阴阳怪气。
“两位斗战胜佛回来了?”
“为何不早些通知,云某人也好下山相迎才是!”
“生死簿撕没撕?最好让我们鹤云门弟子都有无边寿命,干脆都不用修仙问道了!”
没等云宝宴编点好话。
墨铮玉一撩衣摆,咕咚一声跪下了。
背脊笔挺,不动如松。
“师父息怒,弟子擅自行动,未能教导好师弟,甘愿领罚。”
双拳捏起,手背青筋微跳。
垂眸斟酌几番,终是将困惑尽数压了回去。
云宝宴一个滑铲跪到墨铮玉身边,护着他,嚷道:“爹!娘!别罚铮玉哥哥!”
“你我二人一同去的冥界,又不是你自己的错,铮玉哥哥,你倒是说句话呀!”
“你快解释,就算有祸也是我们一起闯的!”
云掌门和雁夫人一同瞪大了眼。
儿子几乎整个人扑到墨铮玉身上,仿佛他们是什么洪水猛兽,是拔下玉簪就能划出银河的王母娘娘。
小孔雀不敢跟爹娘高声讲话,方才已是极限。
“要罚就罚我一人好了!”他喊出来,又怯怯眯起眼,眼看要涌起薄泪,死咬着牙关。
墨铮玉被迫埋在小师弟胸口:“……”
脑袋都让人广袖罩住,沉默了下,缓缓把人薅下来。
“阿宴,我受罚是理所应当,你听话些。”
云掌门负手而立,疑惑的低低“嗯?”了一声。
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孩子们小时候关系平平,长大后为何忽然一路好转。
不应该……
哪里出了问题?
丈夫百思不得其解,雁夫人看得太阳穴猛跳。
这画面,与她表姐最近发生的糟心事如出一辙。
表姐的女儿阿念本就是世家小姐,吃喝不愁,整日弹琴写字,生活惬意毫无烦恼。
近来不知从哪认识个不务正业的散修。
散修有几分凶狠手段,不知修炼了哪门子邪路,头发黄澄澄的,驾驭一把骚气冲天的低等佩剑整日飞来飞去,还甩着音爆符轰轰乱响!
此人在当地的修士圈子里小有名气。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世家小姐遇到这种下九流,让几句江湖话逗得毫无招架之力,很快倾心。
有日,阿念领着黄发散修回来了。
哭着对爹娘喊道:“他才不是什么穷小子,爹娘根本不懂什么是爱情!”
并且,肚子鼓了好大一个包。
散修不羁地对老丈人点了头:“哟,哥们儿。”
搂着阿念,转身就站上佩剑,轰隆隆地燃烧着音爆符私奔了!
雁夫人的表姐当场便晕了过去。
她还去照顾了好一阵子,宽慰以泪洗面的表姐。
“……”雁夫人闭了闭眼,压住天旋地转之感。
两人撕撕扯扯,互相袒护,溪明月一进殿便是一句:“呀,小师弟在和二师兄拜天地?”
雁夫人细眉轻皱,扶住额心:“不要争了,一起受罚。”
她补充道:“分开罚。”
……
两人被关在御书楼旁边的角楼小阁中,幽禁时常半个月,之后还有些体力杂活。
一个在南,一个在北。
衣食住行由溪明月最新研制的机关人送来。
日常起居所需的东西一应俱全,可关了大概一周,云宝宴就憋不住了。
托着腮在宣纸上画小人,把他跟墨铮玉最近的所见所闻都画了一遍。
小孔雀盯着嗤嗤笑起来。
很快,他笑不出来了。
精雕玉琢的面庞满是愁容。
好几天没见到铮玉师兄,也不知他的情毒如何了,分开太久,万一加重了可怎么办?
可惜,他连娘亲的面都见不到,想求人都没办法。
“阿宴。”青年熟悉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云宝宴神色一喜,不可置信,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过去推开窗,那道颀长有力的身影已翻了进来。
“师兄!”他像拦路捉人玩的猫,张开手臂扑过去,“没有灵力还能爬这么高!?你好厉害!”
墨铮玉顺势搂住他,糊弄过去。
“想你就来了。”
他不会告诉云宝宴,他这几天已研究出如何控制龙形本体。
刚才,是飞上来的。
“快坐!”云宝宴将人按到桌前,斟茶递去,“你不知道我这几天多无趣,偷偷带进来的小人书都翻烂了,脑子明显不灵光,一天洗好几次澡都发现不了……”
“是么?”
云宝宴细腰一紧,眨眼的功夫就让墨铮玉抱到腿上。
青年埋在他怀里,高挺鼻尖磨蹭着他脖颈软滑的肌肤,低冽声线透着暧昧的沙哑。
“让夫君闻闻。”
如一点冷水滴进滚油。
气氛瞬间狂热。
青年精壮身躯蓄势待发,几乎要将香气扑鼻的美人揉进骨血。
“先别……!”
云宝宴勉强维持一丝理智,玉白指尖摸向他手臂。
“让我看看你的伤。”
“好阿宴,蛇毒难耐。”墨铮玉单手反剪住他两只细瘦的手腕,倾身啄吻他唇角,“先可怜可怜师兄,好不好?”
“再晚些,你夫君就要变作相貌丑陋的怪物了。”
云宝宴明显感到墨铮玉比先前更大胆。
也更焦渴疯狂。
简直要把他吃了似的。
他吞咽两下,乖乖点头:“那你先松开我,我、我帮你……”
墨铮玉非但没松手,反而捏得更紧。
姿态侵略,眼神凶狠,压抑得泛起暗红。
他回想嵬山君那不要脸的东西,模仿着,示弱道:“阿宴待我这样情深义重,师兄当真不知如何报答。”
“那就奖励阿宴一个好夫君吧。”
“少废话……!”
云宝宴唇瓣让他啃咬得如蜜桃般水润欲滴,饱满微肿。
轻轻喘气,眼睑一片湿润的红。
“等等…!”
“铮玉哥哥,不该是我摸你吗……为什么,摸我的……?”
没几下小孔雀就神魂飘摇,几近晕眩。
这时,阁楼让人不轻不重叩了几下,雁夫人的声音传来——
“宴儿,娘来看看你,开门。”
==========作者有话说:==========
宴儿好吃!
将来小小龙出生以后:我娘亲是鹤云门掌门,我爹是魔界至尊,我外公,我外婆,我舅舅,我姨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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