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逃脱
远处火光还在萧汀瞳孔里跳跃,费适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
“别怕,跟我走。”
这一拽力道很大。萧汀一吃痛,下意识想甩开,但转头对上费适的眼神,整个人就愣住了。
一双黑眸幽深又淡漠,像深冬冻透了千丈的湖面,平静得有些怕人。
四周的秩序正在崩塌。
人群像被惊散的鱼群,到处是尖叫和推搡,有人往回跑,有人往前涌,花灯被踩碎在地上,烛火引着了纸糊的灯面,街面上也冒起了零星的火苗。卖糖人的摊子翻倒了,糖稀泼了一地,黏住了孩童的鞋底。孩童哭着喊娘,女人扯着嗓子叫人,混乱像洪水一样蔓延,很快就会淹没整个溪岸。
费适拽着他就往人群反方向走,萧汀被他拉着踉跄了十几步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往城里的方向,是往南郊。
"等等……去哪?"萧汀喘着气,“不回府?”
费适快速回头看他一眼,“那不是走水,是太子提前反了。”
猜测得到了证实,萧汀一时震惊到说不出话,身体惯性地被他拽着走,脑袋猛地扭回去看向皇城方向。
火势虽大,但烟雾明显集中在东边,靠北的内城方向却没有明显的火光。
"太子没能打进内城。"萧汀急道。
费适脚步缓了缓,但攥着他手腕的力道依旧没松,“危险的不是他,而是被瓮中捉鳖后无处可逃的乱兵。在书里他就没撑过两日,如今提早半年更是仓促,赢不了的,溃败也只在转眼之间。”
萧汀只是某些事上太过迟缓,本身并不是个蠢人,稍微一想就明白了。
太子没能打进内城,说明蓄谋不够充分,等天一亮,距京城百里的三大营必到。一支打不进又出不去的叛军,进退两难,军心必乱。乱军比叛军更可怕,叛军还有目标,乱军却只有恐惧。
而恐惧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那安顺怎么办?”萧汀顿时有些慌了,人已经往回趔趄了半步,脚步迟滞,“我得去找他。”
“这么多人怎么找?先顾好自己,他比你机灵……”
正说着话,费适忽然停了。
前面街口转出一队甲兵,十来个人,穿着东宫卫队的制式铠甲,手提长刀,从路边的酒楼里拖出几个穿锦袍的中年男子,按在地上跪成一排。
“刘侍郎,东宫请您去议事,您怎么跑了呢?”
为首的军官笑嘻嘻的,语气像是在请客吃饭。
跪在最前面那个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我……我与东宫素无往来……”
"素无往来?"军官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殿下说了,没往来的才要请。有往来的,早就在东宫坐着了。”
他站起来,朝身后摆了摆手。
两个士兵上前,把刘侍郎两边架住,拖着就走。
其余几个也被挨个架起来,有一个壮着胆子喊了一声"逆贼"——话音未落,被一刀砸在后脑上,人往前一扑就栽倒在地,血顺着脖子淌进领子里,虽然还在抽搐,但眼见是活不成了。
军官低头看了一眼,“给他个痛快。”
萧汀贴着墙,一颗心突突地,竟已逼到了嗓子眼儿。他跟那个为首的打过照面,一旦让人认出来……
费适拉着他退进了巷子深处,高大的身形几乎将他完全笼罩,同时抬起了右手,弩臂贴在前臂内侧,箭尖对着巷口那个军官的后脑。
萧汀的视线被费适挡着,已经看不见外面的情况了,心里的恐慌却半分没减。
这是在清人,顺着名单一家一家地拖。跟东宫走得近的,接去共商大事,断你退路;跟东宫无关的,更要带走,逼迫你改弦易辙,如不然,就是除掉后患。
那他呢?
若不是恰好搬到了将军府,又和费适来了城郊……
愣怔中,巷外的脚步声远去,费适转身伸手,把他头上的水晶发冠摘了下来。
萧汀一愣。
费适也没多看那精妙绝伦的发冠,直接塞进旁边一户人家的院墙洞里。然后又去解萧汀的玉带。
"等等……"萧汀下意识按住他的手,这身行头,是他最值钱也最爱的一身。
费适淡淡看了他一眼。
又是这种眼神。萧汀不自觉地认怂,松开了手。
费适三两下把玉带和玉佩都扒下来,也塞进墙洞里,然后填些土,再用脚把上面的灰土蹭了蹭,盖住了痕迹。
萧汀有些茫然,骤变忽至,他却到现在都还没什么实感。只是心疼那支发冠,就这么丢在了不知谁家的墙窟窿里,和蛛网虫尸做伴。
他低下头不吭声,虽然没了发冠和玉带,但白色的锦袍在月光下还是有些扎眼。
费适脱下自己的外袍,裹在萧汀身上,把那点白也盖住。忽又皱了眉,就着刚才填土的手往他脸上抹了几道灰。
萧汀乖乖地任他摆弄,然后紧了紧黑袍,跟着费适继续往南走,远离皇城的方向。
巷子越走越窄。费适走在前面,每到一个拐角就停下来侧耳听几息,确认没动静才拐出去。
可也还是防不住意外,刚穿出一条正街,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铁掌砸在石板上密集得像骤雨,夹着男人的吼声:“让开!军中急报!”
费适一把拽住萧汀往路边贴。
但巷子太窄了。领头那匹黑马几乎是擦着巷口冲过去的,第二匹紧跟着过来,马蹄踏在碎石上溅起一蓬泥浆。
萧汀还在后退,可第三匹马的马头直直朝巷口偏过来,他只看见一片黑色的马胸扑入眼帘。
然后后领猛地被人攥住,整个人被一股大力往后飞拽。马蹄从他方才站的位置擦过去,泥屑飞溅。
马队呼啸而过。
萧汀被人单手举着贴在墙上,大口喘气。低头看一眼,身上尽是泥印。再偏一寸,恐怕就是蹄印了。
费适也长长出了口气,放他落地后分秒未停,拉着他往巷子尽头走。
好一会儿,萧汀才亡魂归来,下意识道,“多谢将军救命之恩……”说到这儿,似乎仍有不足,以身相许是不行的了,都是兄弟。
那便,“……长寿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这份恩情。”
前方的人忽然停下脚步。萧汀在后被拽着手腕,也跟着停了,茫然地抬起头。
费适侧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巷子里暗,月色只照到大将军压低的眉和锋利的鼻尖,眼睛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他忽然抬起左手,拇指食指反手一扣便捏住了萧汀的脸蛋,“下辈子?谁知道下辈子是什么时候,要做牛做马,这辈子也可以。”
萧汀心道我又不是个妖精,这辈子如何做得牛马?但他下巴在人手心里,嘴也被捏着微微嘟了起来,猛然间像是小犬被大猫扼住了喉咙一般的压迫。
形势比人强,他只能无辜地眨眨眼,瓮声瓮气地哼哼,“昂,也行吧……这辈子,这辈子……”
费适又盯了他一瞬,垂下眼低低叹了一声,似笑非笑,“好。你要记得今晚这句话。”
说罢他松开左手,拿眼角扫了一下萧汀,从头到脚再看过一遍,确认没缺啥零件,拽上人手腕继续走。
之后又拐了几条巷子,街面上的人越来越多。观莲节满城的百姓在外游玩,叛军一起,都成了没头苍蝇,拖家带口往城门方向涌。
费适带着萧汀专挑偏巷人少的地方钻,穿进一条窄街时,又一次遇到叛军抓人。
前方宅院门口,一个穿青衣的老仆被绑在门柱上,身上全是伤,看不出是死是活。
下一刻,一个中年人被拖了出来。嘴角有血,头发散了一半,那件五品的官袍也是被硬披在身上的。两个士兵架着他的胳膊,另一个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刀。
中年人被架着经过门柱时,还偏头看了一眼绑在上面的老仆。
萧汀站在巷口阴影里看着这一幕,难免有些物伤其类。
他认得这人,姓张,是个御史。去年宫宴上被皇帝赏了几庭杖,朝中出了名的直臣,屡次上疏弹劾于家的人嚣张跋扈。于贵妃恨他入骨,但碍着他清名太盛,一直没动他。
没曾想今夜让他遭遇此劫的,不是死对头,竟是他一向多有赞誉的太子。
费适扯了扯萧汀,示意继续走。
萧汀却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问:“原书里……太子也是这么干的?”
费适默了默,摇了摇头。
“原书里太子多准备了大半年,冬猎时才动的手,兵精粮足自信满满,倒没有这么仓促地抓人,败退时已来不及了。”
“那他怎么败的?”话出口,萧汀自己都觉得纳闷,和费适认识这么久了,他居然才开始问这么重要的剧情。
费适的眼神投向四周查看去路,随口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何况行将就木的真龙?帝欲其反,其方得反;帝令其败,其焉能不败?”
“欲其反?什么意思?”
“若不是太子主动反,他有什么理由废太子?又拿什么堵天下悠悠众口,帝王心术罢了。”
萧汀咽了口唾沫,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这话他大概听懂了,惊讶过后,又似乎意料之中。
龙椅上那位,当年是先皇后倾合族之力辅助,经历了残酷的夺嫡之战才做了皇帝的。如今却为了偏疼于贵妃之子,逼反在位近二十年的嫡长子。
怨恨的火苗蹭蹭地在萧汀心头蔓延,太子哥哥造反,都是皇帝和于贵妃逼的!
费适似乎没察觉萧汀的神色,带着他又绕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在城南找到了一处相对安全的落脚点,一座废弃的土地庙。
里面已经有人了。三个人缩在角落,一男两女,女的衣着很是华丽,看着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相互搂着瑟瑟发抖,男的一身布衣,多半是个护卫,和她俩隔着一些距离,警觉地盯着门口。
费适跨过门槛时,那男的浑身一僵,把两个女人往身后挡了挡。费适侧了侧身,让微弱的烛火照见自己两人,没甲也没刀,那男的多打量了萧汀一眼,肩膀松了下来。
谁都没说话,也都暗里防备着。都是逃命的人,各顾各的就行。
费适带着萧汀坐到离门最远的墙角,角落里那三人便重新缩回去了,年幼些的女孩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泣,另一个赶紧捂住了她的嘴。
萧汀靠着墙角坐下来,抱着膝盖,看上去有些可怜。
"所以,无论发动的早晚,都是必败的了。"他丧着脸喃喃低语,想在求问,又像说给自己听。
费适靠在根柱子上,余光看着对方的发顶。
好半晌,他走到萧汀旁边坐下来,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也不一定。剧情走势已完全偏了,我知道的也未必一定会发生。成事在天……比如,皇帝恰在此刻宾天……”
萧汀双手再紧了紧,没吭声。皇帝虽然从不把他放在眼里,可他好歹也是叫了十多年的父皇,成年前的吃穿用度也都有赖于皇室供养……再说回太子,刚才的怨恨又冒出来,左右都是至亲,他实在说不出任何恶毒的话。
费适将他反应尽收眼底,没再说话,向后一靠闭上了眼。
今夜还长,能省一分力气是一分。
萧汀侧脸瞅了瞅,也学着他的样子靠着墙闭上了眼。
但他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转,太子此刻的处境、皇帝的身体、张御史被拖走时苍白的脸、那个被绑在门柱上的仆从恐惧又悲伤的眼神。
一转念又想起浣澄溪上的莲花灯。蜿蜒的溪水,流动的星河,那个卖莲子的小贩冲他笑的样子。
他伸手摸了一把,莲子倒还在袖子里,只那些收罗来的好吃的好玩的全没了。
短短一两个时辰,却像上一辈子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费适忽然睁眼。
"有人。"
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但好在只有一个人。走走停停,像在找什么。
费适贴着墙挪到门边,一手按住门板,一手从袖中抽出短刃。
门板被轻轻推了一下。
费适猛地拉开——
短刃横在面前,刀锋映着微光。
门外一个矮矮瘦瘦的家伙,浑身是土,额角一道血痕,左脚光着,只剩了一只鞋。一只手还搭在门板上,被猛然拉开的门吓了一大跳,整个人往后弹了一步。
竟然是安顺。
看到费适的那一刻,他眼泪先掉了下来。
萧汀快步上前抓住他的胳膊,拽进庙里。费适合上了门板,短刃归鞘。
安顺跪在地上抱着萧汀的腿,浑身发抖,嘴里含含糊糊喊着"殿下",声音压得极低。
那两个女子吓了一跳,姐姐把妹妹又搂紧了些。护卫的手按上刀柄,但费适冲他微微摇了摇头,护卫就把手放下了。
萧汀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蹲下去,用袖口擦了擦他额角的血:“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没找着。"安顺抽着鼻子,“奴才从城东跑到城西,又从城西跑到城南,哪儿也找不到您,这不瞅见一个庙门,就想进来替您祈福……殿……”他抬起头,似乎才发现庙里有旁人,立刻改口道:“主子您平安无恙,真是苍天保佑。”
安顺泪眼模糊地咧嘴笑了一下,又感激地看了费适一眼。
萧汀的眼睛也热了,他将身上黑袍脱下来盖在安顺身上。安顺想推回去,反被他按住,就手搂住了肩膀。
“别动。”
安顺不再动弹,缩在黑袍底下,过了几息,终于不抖了。
费适垂眼看着搂作一团的主仆,眼神微闪,到底什么也没说,就在庙门后找个地方坐下休息。
后半夜还算平静,似乎连飞鸟走兽都不曾靠近这里。直至晨曦微露。
“主子,醒醒,喝点水。”
萧汀迷迷糊糊睁开眼,脖子和后背僵成了一块铁板。安顺蹲在面前,手里捧一粗碗的清水,不知道从哪儿讨来的。
看见了水,他才惊觉已渴得厉害,接过来猛地灌进嘴里,凉水顺着嗓子淌下去,整个人激灵了一下,彻底清醒过来。
晨光从门板缝隙里挤进来,庙里亮堂了不少。萧汀把碗递回去,活动着僵硬的肢体,目光随意扫了一圈。
对面的墙角,两个女子靠在一起还在睡梦中,头挨着头,呼吸平稳。
但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护卫不见了。昨夜那两位小姐身上的首饰也没了。
他记得很清楚,年纪小些的那位,头顶上明晃晃的一套红宝石赤金头面。
萧汀转头找费适。
费适坐在靠门的地方,正拿着安顺讨来的水慢条斯理地洗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搓。
萧汀爬起来拍拍屁股的灰,靠他近些悄声问,“那个护卫呢?”
费适头也没抬,“半夜走了。把两姑娘的首饰也卷走了。”
萧汀愣了愣,“你听见了?”
“……摘头面的时候那个小的动了一下,他停了好一会,等她睡实了才继续。”费适如实答了,甩了甩手上的水,抬眼看他。
萧汀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昨夜进庙门时,那个护卫面朝门口手按短刀,两个女子躲在他身后,像是把命都交给了他。结果……
“你怎的不叫一声……”萧汀嘟囔。
费适还是那样直直地看着他,没答话。
萧汀一眼怂,立时开始反思。费适也只是光有个大将军的名头,皮囊底下不过是个文弱的博士,再说还要顾及自己和安顺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为了些许钱财与人搏命确非必要……
一念通,他再不敢埋怨,只怜悯地朝那两位女子望过一眼。
费适这时才补了一句,“只求财,没伤人。这乱局中,已经算是有底线的了。”
萧汀看着他的侧脸,半晌没说话。因他没法反驳,没有底线的事……昨夜已亲眼看过太多。
号角声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低沉、悠长,从四面八方围涌而来。萧汀咋一下没反应过来,倒是安顺先跳了起来,“三大营!”
他冲到门口,侧耳听了几息,脸露狂喜,“是三大营,主子,三大营进城了。”
萧汀迅速跟过去,费适已推开了门板,晨光涌进来,刺得人想流泪。
三人出了庙门,萧汀才发觉这座土地庙建在一处小山头上,地势比周围高出不少,站在庙前朝南看,大半个南城尽收眼底。
城门楼上的旌旗已换了,昨夜还是东宫的玄旗,现在扯了下来,换上了赤色大旗,上书一个周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然后他看见南门大开着。城门洞里涌进来甲胄齐整的步卒,一列一列,五人一排,像一条铁色的河流进城中。前队已过了瓮城,后队还没出城门楼,一眼望不见尾。
步卒之后是骑兵。重甲战马从侧门涌入,铁掌踏在石板路上,声音密集得像下雹子。马上骑士持枪,枪尖朝上反射着朝阳,亮得刺眼。
再往后,官道上有几架体型庞大的车子正缓缓驶来,车架蒙着牛皮,每架要八匹马才拉得动。安顺看了一眼,声音发紧:“神机营。”
号角声又响了一轮。紧接着,另一面号角从东门方向响应,再一面从北门……三面号角交替吹响,像三头巨兽在不同方向同时低吼。
三大营,三面入城。
萧汀望着那条铁河从南门灌入城中,流向每一条染血的街道。叛军的散兵要么缴械,要么被围,连跑的机会都没有。昨夜那些横冲直撞的人,在这条铁河面前,一冲就散了,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微一转头,费适看得比他还要专注。目光落在城中那些巷弄里,落在被甲士拖出来的叛军身上,落在街角那几具还没来得及收走的尸体上。
这确实是费适第一次看见冷兵器时代的战争。
不再是书上的文字或想象中的画面,是真真切切的、带着血腥气和铁锈味的现实。就在这座山头上,在他眼前铺开……
甲士破门,拖人,缴械,捆绑。有反抗的,长枪一戳,仰面便倒。有求饶的,跪在地上磕头,甲士面无表情地先打个半死,再五花大绑。逃跑的,跑不出十步,骑兵就从后面追上来,枪杆横扫,人翻倒在地,便再也爬不起来。
没有任何悬念。三大营是正规军,叛军是东宫卫率加临时裹挟的禁军,本就不是一个量级。这根本不是战斗,是碾压。
费适看了挺久,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萧汀注意到他背在身后的手又在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尾戒,这大约,是他在思考的一个习惯。
号角声渐渐停了。
街面上的铁河开始分流,一部往皇城方向去,一部留在各街各巷肃清残敌。城里的秩序在一点一点恢复,有百姓开始从家里出来,站在门口张望,神情犹疑。
可以走了。
萧汀想起庙里那两个女子,转身往回走。想提醒她们一声,外面虽然安全了,但街上乱,最好等到三大营彻底肃清了再出门。
土地庙内,两个女子早已醒了。
年纪小的那个正轻声的哭,两只手紧紧攥着姐姐的衣袖,“姐姐,我的头面……”
“别哭。”年长的压低声音安抚,“人没事就好,首饰算什么。我们该走了。”
小的抽噎着点头,起身时下意识看了一眼对面的墙角。
“那个戴着腊梅簪子的,”她凑到姐姐耳边,气哼哼地低语,“他明明有短刃,又那般魁梧,刚我听见他同另一人讲……讲他昨夜如何的见死不救,放跑了那贼!”
“呵,是啊。他从始至终都醒着。”姐姐冷笑了一声,转头拍了拍妹妹衣上的灰,“所以你要记住,刀在别人手上,永远都靠不住。”
话音落,姐姐听见响动,萧汀已走了进来。
她直起身,整了整衣裳,微微行了一礼。
“多谢昨夜容身。”
声音平稳,礼数周全,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倒是年纪小的那个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很紧,恨恨盯着随萧汀跟进来的费适,强忍着没哭。
萧汀本来想说说首饰的事,但话到嘴边,被她那份镇定挡了回去。看上去不像撑出来的,是真的不打算提。
"路上小心。"萧汀只说了这四个字。
"告辞。"她再次点头行个礼,伸手扶住妹妹的胳膊。小姑娘眼泪又落下来,“魏洮姐姐,我们现在去哪儿?”
姐姐没说话,拽了她一把,小姑娘憋憋嘴,没敢再问,低着头跟着她往外走。
萧汀目送这俩出去,转头就见费适也盯着她们的背影,似乎微有惊讶。
他忽然也回过神来,魏洮?原书女主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殿议
萧汀记得费适说过,书里的女主角是个在山里放羊的民女,可方才那个叫魏洮的,穿的是绫罗,分明大家闺秀的模样。
是同名的巧合,还真就是同一个人?
他抓耳挠腮的想知道真相,可安顺就杵在一旁,也不好立马就问。
“回吧。”费适收回了视线。
晨雾散尽,三人寻了辆马车往回走。
兵丁在清理路障、归拢兵器,有百姓从家里出来站在门口。马车路过一条街口时被阻住了,掀帘一看,是一队重兵护送十几辆大车往皇城方向走,车上盖着油布,两边甲士神情肃穆。
街边百姓在议论。
“那些都是太子的?!”
“想跑没跑掉,好几十车东西……”
“呸!还叫什么太子?就是他兴的兵祸!”
“安西侯爷抓了活的,他这次平叛可是立了大功!”
“听说太子妃娘娘是被太子亲手勒死的!”
这一声入耳,萧汀心里也难受了一下,他和太子妃往来不多,但记忆里那是个温婉有礼的女人。太子……哎,不论好歹罢,总还算活着。
他偏头想跟费适说点什么,却看到费适盯着那列车队,眉头微皱。
"你……"萧汀开口刚想问,费适已转头道,“先去你府上看看。”
萧汀立刻点头,刚要问什么转眼就忘了。
全兴坊的府门关着,门槛上一滩干涸的血迹,还有踩过的脚印,不晓得是谁的。
萧汀盯着那滩血脚有些发软,费适走到前面替他推开了门。
安顺先窜了进去,声音发颤,“老刘?小赵?桂圆?”
萧汀拖着步子跟上,院子里一片狼藉,花盆碎了几只,廊下灯笼掉在地上踩烂了,杆子折成两截。
“殿下!”
老刘从后院一瘸一拐地被安顺扶出来,左胳膊吊着布条,一见萧汀就红了眼,“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你胳膊怎么了?"萧汀急问。
"没事没事,昨夜有东宫卫率来寻您,让他们拿刀背磕的,没伤着骨头。"老刘吸着气,“小赵和老周护着几个丫鬟从后门跑了,我伤了腿跑不动,躲进了柴房,他们搜了一遍没找着人也走了。”
萧汀仔细看了看老刘吊着的胳膊,总算喘了口大气,伤不重,没什么大碍,便吩咐安顺扶着老刘先回外院休息。
待两人走远了,才突然想起头前想问什么,他转身看向费适,“降虎兄,原书里……太子不是在造反当日死的么?”
"嗯。事败被当场格杀。皇帝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那现在……”
"得再看看皇帝的打算。一个死了的太子可能有隐患,但一个活着的太子却是灾难。他一旦开口,牵出来的就不止是一两个人。”
萧汀沉默了好几息,忽然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还有土地庙里遇到的那位女子,她妹妹唤她做魏洮……是那个魏洮么?"
费适默了一会儿,“有可能。晨间我见她右耳垂红肿得厉害,想是那护卫摘她耳珰时弄出来的。”
“……所以她一直是装睡。”萧汀稍一想就明白了。心道这女子可当真厉害,不像他整个睡死过去。
费适点了点头。若真是她,那可真不愧是垂帘听政掌控天下三十年的魏太后。
他语气平缓下来,"有些关节,我们需从长计议。这边既已无事,也没个人伺候,先同我回将军府吧。”
萧汀下意识想点头,但看了一眼满院狼藉,又犹豫了。
"不了,我若也走了,老周小赵他们回来找不到人,该慌了。”
费适垂下眼,"那我带着人搬过来帮衬几日,等彻底安生了再回去。”
萧汀一愣,“那如何能行?将军府一大家子呢,这个节骨眼上你这主心骨可离不得。”
费适牵了牵嘴角,莫名有些自嘲的味道,“殿下说的对,是我心切了,那我拨俩个得力的过来帮手,还需小心为妙。”
连拒人两回,哪怕自觉是好意也仍有些过意不去,闻言展眉一笑:“那便多谢降虎兄了。”
话音刚落,安顺从照壁后小跑出来,面上微紧,“殿下,宫里来人了。”
一个身着宫中常服的内官跨进了内院,不疾不徐地走到院中站定,目光往萧汀身上一掠。
“九殿下。陛下口谕:着九皇子汀即刻入宫觐见。”
萧汀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太子刚被押入宫中,三大营还在城里肃清残部,在这种时候,皇帝召他进宫。难道是太子攀咬了他?
他下意识看向费适。
费适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是了,费适已卸了军职,无皇帝宣召入不了宫,指望不上了。
萧汀定了定神,冲那内官回个浅笑:
“大珰请容我换身衣裳,即刻就走。”
转身时听见费适低声说了句“万事勿慌,有我”,他侧头看一眼,莫名就心定了些。
更衣后随那内官一路往宫中去。车驾穿过长庆街,街面上满是昨夜兵祸的痕迹。
烧焦的梁木斜插在瓦砾堆里,尚未收殓的尸首用草席草草盖着,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烟灰。萧汀放下车帘,不忍再看。
愈近皇城,焦糊味愈重。
到了宫墙外围,东角楼塌了半边,残烟从瓦砾深处有气无力地往外冒,三大营的兵士正从灰烬里拖出烧得蜷缩的尸体。
“九殿下,这边请。”内官引着他绕过废墟,拐入一道平日专供宫人运送杂物的侧门。
一过此门,天地骤变。
广清门内,汉白玉地砖洗得干干净净,宫人们依旧穿着浆得笔挺的袍服,手捧托盘往来有序。远处檐角下还挂着昨夜观莲节未及撤下的纱灯。仿佛那场大火从未烧过,与宫墙外那些焦尸与残垣只是另一个不相干的尘世。
萧汀跟在内官身后,始终隔着三步远。好容易挨到大殿门口,殿门大开着,里面却黑沉沉的。日光仿佛照不进殿深处,只把门口一小片地砖打亮。
刚一跨过门槛,只觉一股凉气便从脚底升上来。
白日殿内虽也燃着烛火,但光线仍旧昏暗。御座在高处,龙椅上坐着的皇帝逆着光又带着冕冠,看不清面目,萧汀也不敢仔细看,只凭着本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宗亲队列的末尾。
前面挡着好几个人的后脑勺,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殿中一大片空地,还有跪坐在那片空地里的那个人。
太子萧淳。
一身白色中衣,领口歪着,发髻散了大半,脸上还带着道血痕,从左额角一直划到颧骨。他双手反绑,两边各站两名甲士,持刀按肩,大约是防他撞柱。
萧汀心里难受了一下,太子素来注重仪容,何曾这样狼狈过。
然后下一刻他就看见了队首最显眼处的三哥,还有腿带夹板的老十。
萧淌坐在特赐的椅子上,一条腿架着夹板,脸肿得眼睛只剩一条缝,整个人像被人打进了面缸里又捞出来。
萧汀的酸意顿住了,立刻化作了幸灾乐祸。
哈,这猪头模样,比当年他挨的揍还惨,好说不说吧,太子这一遭倒是也是替他报了仇了。
至于被攀咬,他又没做什么。他跟太子那些往来,无非就是乖乖听话跑跑腿,是做弟弟的本分。造反谋逆的内情他一概不知,有什么好怕?
想到这儿,萧汀的心就更定了。甚至肚子开始了叫唤。
昨夜担惊受怕一整晚,回府后又忙又乱,半点米都没进,这会儿闻着殿里若有若无的龙涎香,硬是给他闻出了一点卤肉味。
他使劲咽了口唾沫,把心思拽了回来。
殿内很安静。上百号人挤在一起,似乎连呼吸声都没有。
皇帝也没说话,只压抑地低咳了一声。
这种沉默是最无形的重压,除了戴着冕旒的天子,所有人只能跪着、站着、憋着,等头顶那把刀落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半炷香,也可能半刻钟。萧汀却觉着,大概是过了两顿饭的时长。
终于,皇帝开了口。
“呈上来。”
两个内官抬着一摞册子走出来,在殿中展开。黄绢封面,朱笔批注,是从东宫搜出来的名册。
皇帝也懒得看,只看向太子。
“你自己说,还是朕替你说?”
太子终于抬起头。
他朝御座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孤无话可说。”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信错了人悔之已晚。只可恨逃遁之前没能找到姓吕那死阉贼,报不了这欺瞒之仇。思及此,萧淳眼中头一次掠过波澜。
皇帝点了点头,像是在意料之中。继而朝内官抬了抬手指。
内官开始朗诵名册。
第一个名字念出来,殿上左侧队列里"扑通"有人跪倒。第二个、第三个。每念一个就多一个人变色。殿顶的阴云又再沉浓几分。
念到第五个,萧汀已经开始走神,百无聊赖地挪了挪脚,腿有点麻了。
三皇子萧淇忽然出了列,“父皇,儿臣有话启奏。”
内官顿住看向皇帝,皇帝也没说准也没说不准。萧淇便当是默许,朗声道:
“逆贼萧淳为储君近二十年,东宫威势,朝中谁人不知?那些人依附于他,有趋炎附势的,但更多的是身不敢不从。太子要人办事,谁敢不去?”
他顿了一下,“若将与之有来往者悉数问罪,只怕……”
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他未尽之意,这殿上不知还能剩下几个。
萧淇利落跪下,磕了一个头:“儿臣请父皇法外施恩,量情定罪。附从者感念天恩,疑惧者安心事主,朝廷不致大伤元气。”就此伏地不起。
皇帝沉默了许久。久到玉阶之下的众人汗湿重衣。
萧汀也跟着紧张了一下,万一父皇不同意,岂不是还要念名字念到晚上去了。
所幸刚想到这儿,皇帝就向内官挥了挥手:“老三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不必念了。”
内官合上册子退下,所有人的肩膀同时松了松,那口浊气泄得无声无息。
皇帝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几人。
“暂且收押候审。从者量情定罪。”
那几人瘫软在地上,有人当场痛哭出声,还有人朝萧淇的方向重重叩首。
萧淇还伏在地上。得了皇命才起身退回队列,面上如常,毫无自矜之色,端的是光风霁月。
萧汀心里又“哇”了一声,便是他这个笨蛋脑子也能看出这一遭三哥出尽了风头。
但他也无所谓,名册不念了那正好,也该散朝了。他已经开始盘算回府要吃什么。
萧淳却忽然咧嘴一笑,“三弟果然仁义。替人求情,父皇施恩。人心归你,天威归父皇。好一桩买卖。”
萧淇没接话,当做没听见,连看都没看太子一眼。皇帝却也没制止。
萧汀还当太子要继续辱骂出气,他却慢慢转回头,目光从百官脸上扫过,落到队尾自己身上。
“昨夜东宫卫率满街搜杀皇弟。三弟十弟死战,六弟有幸避在深宫。唯独九弟……毫发无伤。”
这一瞬间,萧汀感觉满殿的视线尽数扎在了自己脸上。尤其三哥和老十,似乎此刻才发现他站在队尾。就连一直和他同款隐身人的六哥也投来了讶异的目光。
殿上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
太子的声音还在继续,“真是万幸。一个无权无势连护卫都没几个的皇子,在满城兵祸之中,亦可全身而退。”
萧汀有些懵,太子为什么突然说这样的话?若是要攀咬,直接拿出证据就是,他被费适护着好不容易活出性命,难道还有错?
可让萧汀更想不到的是,他还不知怎么应对,居然皇帝先替他答了。
“你九弟昨夜避祸于臣子府上,此事朕已知悉。”语气平淡,和往日提起萧汀时别无二致。
太子笑了一下,嘴角只弯了一瞬,然后低下了头。
“是。儿臣多嘴了。”
此后再无旁的波折,皇帝当朝宣召废太子位,萧淳暂羁押于宫内某处。散朝的时候,萧汀走在最后面。
他不想跟任何人走在一起,也不想跟任何人对视。但一路上,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蜘蛛丝一样,轻轻搭在他身上,一根又一根。
出了殿门,阳光直射而来,刺得他眼睛发疼,他忽然有些慌慌的,事关生死又不明其意,得赶紧找降虎兄把话问清楚-
定远将军府。
府中下人各司其职,一切如常。仿佛昨夜的兵祸与此地丝毫无关。
费适换了身衣裳在桌边坐下,翻开一卷舆图。
约莫半盏茶功夫,门外传来三声轻叩。
“进来。”
推门的是个跛子。进门后反手合上门,站定了才沉声开口,“将军,安西侯派人递了句话。”
“什么?”
“原话是……这功太大,逆子断腿之仇一笔勾销尚不足补。改日请大将军饮酒赏花。”
费适没接话,手指在舆图上继续勾勒。
跛子退后一步,垂手站到门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由衷叹服。
抓了一个人,再一条消息递出去,太子反了,交好多年的将军府却毫发无损地摘了出来。继而不显山不露水,让安西侯抢了首功,平了周世子断腿的仇还叫他倒欠着。至于军职,无非在于帝心,只要圣心还在,什么时候想起复还不是皇帝一句话的事?
他虽跟了将军没多久,这种一石二鸟的手段却已见过不止一回,起手无声,覆手惊雷。将军这脑子,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
费适眼神未动,嘴角弯了一下。
他笑的是安西候周飏。一个西北行伍里杀出来的粗人,什么时候学会和死对头说“饮酒赏花”这种话了。可见人如其名,功劳在手便有些发飘。
这功是大,却也大过了头。他周飏一夜之间成了萧淇府上首等重要的功臣,而三大营百里勤王却只捞了个肃清残敌的苦差。嫌隙已种下了,京城的防护再非铁板一块。
再说风头太盛便过早入了老三的眼,你既拿了功就得站队,往后多半要在老三和老十之间游移不定,再也不是原书那样因着儿子与暴君的总角之交全力支持萧淌,稳坐从龙之臣的头把交椅。暴君的上位之路便又多了些变数。
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还有那个半点不消停的。辛苦陪他熬了这么一场大戏,居然说下辈子做牛做马。呵。
“费平。”
“在。”
“你挑两个人,去九皇子府听殿下差遣。”
费平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费适重新看回手边的舆图。阶段目标达成,成果大差不差。只那个魏洮确实在意料之外。
也罢,总还是与人斗才会有趣些。
院里安安静静的,茶炉上的水又开了,咕嘟咕嘟地响。他抬手把火压小,给自己续了杯热的,慢慢喝着。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府里没人会这么跑。
他放下茶杯,起身去拉门,门已被推开了。
萧汀站在门口,脸色微白,额上一层薄汗,一看就是着急跑过来的。
“降虎兄……”
“别急。”费适回身指了指椅子,“先坐。”
萧汀坐不住。他扯了费适的袖口,张嘴就说,“太子没有攀咬我,只问我为何毫发无伤?”
费适暂时没接话。他走回桌边坐下,给小炉上的水壶续满了水,重新烹一壶新茶。
“慢慢说。”
萧汀匀了匀气息,在椅子上一屁股坐下,从进殿说起。太子跪在殿中,名册念了几页,三皇子出面求情,最后太子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点了他的名。
"居然是父皇替我接话。"萧汀还犹在梦里,“说我昨夜在臣子府上避祸,他已知悉?!”
水壶发出细微的咕嘟声。费适拿出茶叶,拨水,点茶,动作缓慢而优雅。萧汀说着说着,语速不知不觉慢了下来,眼神跟着费适翻飞的手指,仿佛着魔一般。
等他说到无话可说,茶也好了。
费适把茶盏推到他面前。
“先喝茶。”
萧汀低头看了一眼,粗瓷杯,茶汤浅碧,热气袅袅,没什么特别的,但端起来喝上一口,却是前所未有的涤荡心神,脏腑也暖得极是舒服。
他放下杯子愣愣地盯着费适骨节分明的手,右手上那枚尾戒辉映着桌面的炭火。
费适浅浅一笑,"别管太子那话什么意思,你活着出来了。"
萧汀又一愣。
"这就很好。”费适先夸奖一句,又问,“太子提你名字那一刻,你在做什么?”
萧汀想了想。原本在想着吃饭,可所有人眼光都扎过来,他就记不清自己在干嘛了。
“我……在发呆?”
“嗯。呆的对。”费适缓缓道,“你这是在沉思,没有急着辩解,也没有四处看人脸色,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萧汀呆呆地摇头。
费适把他的茶杯续满,推回去。
“意味着你不是那种被一句话就吓破胆的人,你远比你自己以为的要镇定得多,你很厉害。”
啊?我吗?
萧汀端着茶杯,手停在半空。费适语气太笃定了,笃定到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也许可能大概……他当时确实没有那么害怕?
他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
"但皇帝……"他压低声音,“父皇怎会替我说话?”
费适耐心开导:
"那句话不是说给你听的。是说给殿上其他人听的。皇帝想让百官知道,这件事,朕既已定了调,你们就不必多想。”
“……那是在保护我?”
“是标记。”
萧汀憋了嘴,没听懂。
费适拿过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慢慢喝了一口,再施施然放下,“因为你是皇子,那不是维护你,是维护皇家的体面,也在维护他自己刚才那份概不追究的承诺。他父子已经把戏演得尽了,如何会让你冒出来再多添风波?左右不过一个无权无势的……”摆设。
他顿了一下。
“所以不用想那么多,你便像从前一样,该吃吃该睡睡,该刻木头刻木头,不要多做事,也不要少做事。不要躲着人,也不要凑成堆。”
“这样就行?”
“嗯。让所有人都看见,你还是那个……九皇子,什么都没变。”
萧汀怀疑他中间少了‘笨蛋’两字,端着茶杯,低头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模糊的,看不清面目。
"降虎兄。"他忽然说。
“嗯?”
“太子他……父皇会杀他吗?”
费适沉默了一会儿,看来这堂政治课还得继续上。
“原书里太子当场就死了。但现在他活着。只要他还活着,一些人就会如履薄冰。因此目前看来,活的倒比死的好用。”
这一回萧汀听懂了。
太子已然成了一把刀。皇帝留着这把刀悬在众人头顶,等待随时落下。
他这一颗心总算落了地。哪怕是把刀呢,好歹保住了命。他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来。
“那我回去了。”
话刚出口他就晃了晃。不知是刚才奔走太急还是那股撑着他跑来的劲泄了,这会儿才发现很有些腿软,又有点恶心想吐。
费适见状道:“先躺着歇会儿吧,脸色有些难看。我让人给你备些热汤吃食,歇够了起来用一点再回去。”
这话打动了萧汀,走到次间在床沿边坐了一下,立刻就倒了下去。晕晕沉沉之中,昨夜至今的那些血糊糊画面似乎又涌上了头,他才后知后觉胸口那股恶气从何而来。
外间传来大将军的声音,在跟人说话,应该是跟府里的仆从吩咐什么,声音低沉又舒缓,他靠着瓷枕,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过去了。
费适站在次间门口望过一眼,走回桌前低头看自己的手,尾戒反射的光依然温润,指尖也还残留着茶水的余温。
他缓缓转了转戒指,抬手用残茶浇灭了炉火,眼中的墨色随着火光消逝愈发深邃难测。
作者有话说:
汀宝:半点不消停?哼哼,等你把面具都摘了的,让你知道什么叫一点也不消停!
第20章 梦游
午憩醒来,萧汀惬意地翻了个身,盯着地面的光斑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浑身松散,睡前压在胸口那些东西一觉便散了个干净。
他自己也觉离奇,明明睡前脑子里还在翻来覆去地转,此刻却神清气爽,毫无阴霾。
披上衣衫踱到外间,他忽然愣住。那顶水晶偃月发冠,安安静静搁在桌面,旁边是他的流云纹玉带和随身玉佩。玉带被蹭出了几道浅浅的划痕,但一件没少。
萧汀把玉带拎起来摸了摸,又拿起发冠凑近了看,嘴不知不觉就咧开了。费适什么时候去取的?黑漆漆逃命之时,难为他竟然还能记着路。
美滋滋地把玉带捆好,玉佩挂好,对着铜镜想着把发冠戴上。可手艺生疏,发冠的簪脚细,角度也刁,以至于歪着头比划半天,胳膊都酸了还是弄不妥当。正手忙脚乱拧着那股子劲儿,镜子里多了一个人。
费适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手里端着个托盘,见他这副跟头发打架的样子,把托盘往桌上一搁,
“松手,我来。”
萧汀听话地松开手。费适站到他身后,替他把头发拢住,手指从他耳侧滑过去,将他额前的散发轻轻往后梳。萧汀不自觉缩了一下。
镜子里,那人指尖在他额角蹭过,轻轻的,有些发痒……只是房间里没有外人,演这一出给谁看?
费适手指又一收,将束好的发髻压紧,再把发冠稳稳压上。
萧汀看着镜子里自己终于戴正的冠子,满意地翘起了唇角。眼神一挑便瞥见费适正垂眼看自己,又是那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深邃。费适还没松手,指尖扶着冠沿微微调了调角度,忽然开口问:
“若是日后封王,想去哪里?”
萧汀一愣,"封王?"他嘿嘿笑了,“我哪有那个命。”
“万一呢。”
萧汀认真想了一下,眼睛忽然亮了,“蜀州!”
“为何是蜀州?”
"我听闻蜀州是天府之国,沃野千里,气候温润,一年四季都有新鲜果子吃,小食也特别多,几十上百的不重样。而且蜀州的女儿家性子爽利,不似京城这些闺秀,说句话都要拿帕子挡脸。等封了蜀州,你我就无需再演了到时娶个蜀州出身的王妃,再纳两房侧妃三五美妾……”
头顶一疼。
"嘶——"萧汀龇牙摸着头顶,从镜子里瞪费适,“干嘛戳我?”
费适面色如常,手指已经从发冠上移开,“抱歉,簪脚滑了一下,挂着了。”
萧汀也没计较,嘟囔了一句"轻点啊",便转回去欣赏自己的冠子,把王妃侧妃的事抛到了脑后。
费适垂下眼,把托盘往他面前推了推。
“趁热吃。”
小米粥是温热的,熬得恰到好处,米粒都开了花却没烂,汤底稠而不糊。酱菜是萝卜条,脆生生的咬下去嘎嘣响。咸鸭蛋对半切开,蛋黄流着红油,筷子一戳就往外冒。萧汀把一整个鸭蛋都扒进粥里,搅了两下,就着酱菜呼噜呼噜喝了半碗,才想起来问:“你吃了没有?”
费适在旁边坐下,“吃过了。”
萧汀哦了一声,把剩下半碗也喝了个干净。
用过饭食,再收拾妥当,他理了理衣襟,觉得整个人都利索了。
“那我回去了。”
费适点点头,送他到院门口。萧汀归府心切,急急甩开步子往外冲,险些和一个人撞个满怀。
那人退得比他更快,稳稳往后避开一步,躬身行礼,“九殿下。”
萧汀打眼一看,是个瘦高个儿,右腿微跛,但方才后退那一步却是又快又稳,膝盖打弯时几乎看不出破绽。这人他头一次见,费适从旁道,“这是费平,府里的大管事,我让他挑两个人同你一块儿回去。”
这倒是一早商量好的,萧汀点点头,带着两名护卫回自家府邸。
俩护卫都姓李,一高一矮,高的面相憨厚,矮的眼神活泛。
马车转入全兴坊那段路偏僻,两侧宅子大门紧闭,巷中无人。萧汀正掀着车帘往外看,忽觉高李和矮李对视了一眼,面色微异。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怎么了?”
“没事,殿下,”矮李笑了一下,“乱兵刚平,街面上不干净,属下警醒些就是。”
萧汀也没多想,却也没什么兴致再看了,放下车帘继续靠着车厢发呆。他不知道马车拐过巷口的那一瞬,高李的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直到驶入全兴坊正街才慢慢松了开。
到家时安顺就等在门房张望。一见他的身影便小跑着迎上来,眼神悄摸往俩李身上瞟,嘴里不住的说:“殿下您可算回来了,府里一堆的事儿……”
萧汀任他念叨,跨进大门时,不觉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府里已经收拾过了,老梧桐还在,花厅的碧纱窗半卷着……可为什么会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什么事儿啊?”他在石凳上坐定后问。
安顺赶紧倒茶,嘴里不停汇报:
“小的盘点过了。后院的围墙不知怎的塌了一角,不是大毛病,回头补补就行。库房里进了野猫,把米袋子抓破两只,还有您两件冬衣被抓破了些,等桂圆她们回来再修补……”
这家伙语速飞快,鸡毛蒜皮的事一件件往外倒,什么洒扫的扫帚秃了毛,花盆被砸碎了几个,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萧汀听着听着就笑了,觉得踏实。
他这九皇子府不比别处兄弟的,也就占了个皇子的名头,日子过得仅仅是凑合,还全赖安顺一心一意地为他谋划打点。曾经期盼抱紧太子哥哥大腿能封王就国,如今也只是黄粱一梦了。
但也无所谓,这才是他熟悉的日子。
安顺还想继续说,萧汀打断他:“你去街口那家布庄买几只新袋子,府里所有坏了的家伙什该换的换,该修的修。银子从我私库里出。”安顺应了一声,正要走,忽然又转头,声音沉下来,“还有件事,厨房老周回来了……他儿子没了。”
萧汀的笑容顿在脸上。
“他家就这父子俩,小满送去荣盛斋做了学徒,前夜观莲节大街上中了流矢,丧讯今早才报过来。老周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就还在后厨待着,让他歇他也不听,说闲着会瞎想。”
萧汀“啧”了一声。怎么啰里啰嗦的小事儿说了一堆,人命大事儿反放在末尾?
他站起来就往后厨走。
灶台边上,老周正蹲坐着发呆,手里捏着一条围裙,眼睛肿肿的。
萧汀没多说什么,命安顺拿来十两银子放在老周手里。老周要跪,被他一把扶住,“让孩子走得体面些,你也歇几日。我可不爱看人哭丧着脸……做出来的饭准保不好吃。”
原本风干的泪水又涌了出来,老周说不出话,只管低头攥着那条围裙。萧汀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劈手把围裙夺过来,把人赶出了厨房。
大厨不在,这便是他的厨房了。萧汀巡视一眼,调料罐子排成一排,墙上的刀按尺寸挂着,面引子在陶缸里微微冒着酸香。
他撸起袖子就开始和面。费适说让他和以前一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就做点费适爱吃的蜂蜜馒头。
揉面的时候脑子里空空的,只想着面要揉到什么程度才能松软有嚼头,蜂蜜要加多少才不会太甜。面团在掌心里反复翻折,触感柔软而实在,可揉到一半他忽然停了手,又想起老周攥着围裙的模样。
萧汀没见过周小满,老周也很少提,只在有一回做宵夜被夸赞时随口说过一句“我家那小子也爱吃这个。”
天下太平该有多好,那个和他有相同爱好的孩子也许还能活着,日后成为满京城最出名的点心师傅。
呵,那把破椅子硬邦邦的有什么好坐的,偏偏个个命都不要也想去争。萧汀心中暗唾一口,发了狠劲儿揉面。
安顺蹲在灶台前添柴,见主子揉面揉得狂风乱舞,没眼看,只悄悄往灶膛里塞了根细柴,让火小些。
萧汀发泄一通回过神来,对安顺来了一句,“你要是哪天不想干了,一定要跟我说。做皇子,可真是天下最危险的行当。”
“殿下说什么呢,小的哪儿也不去。”安顺梗着脖子应答。
灶膛里的火星子蹦了两下,映在安顺脸上,他鼻尖上沾了一块灰,手里还攥着烧火棍,像是个到厨房偷油的鼠辈。
萧汀指着他的脸笑得直拍灶台,安顺气得把烧火棍往灶膛旁边一杵,“反正您在哪儿我就在哪!”说完还别过脸去哼了一声。
只可惜他家殿下浑不在意,只把揉好的面团盖上湿布,放在灶台边醒着。
安顺气够了,忽然压着嗓子凑近了些,“殿下,有件事小的琢磨好几天了。您还记得咱们府上那个花匠吗?就是去年新拨过来的那个。”
萧汀自然记得。去年太子赏了他几盆芍药,顺便从内官监拨了个姓王的花匠过来伺候花,看着很老实,见人就笑,花也养得不错。
“怎的了?”
“我听老刘说,前夜事起的时候阖府的人都缩在厅堂里,偏偏他就不见人影。”安顺露出个恶狠狠的表情,“他要是心里没鬼,跑什么?”
萧汀沉默了一会儿。“还有别的吗?”
“就这些。旁的都还只是小的自个儿猜的。殿下给小的几日功夫,等拿到实打实的证据就把他给您绑来。”
萧汀把面团从湿布底下掏出来,在案板上又揉了两下,“人都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拿到了证据先来告诉我。”
安顺点头,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
火苗窜上来,把主仆两人的脸都照得红扑扑的。
萧汀拿起竹签在面团表面戳着小孔,忽然又想起今天早上在将军府撞见的那个瘸腿的费平。
那人一身桀骜的悍气,可看他的眼神也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第一次见他。费适手下到底还有多少这样的人?他一个异世界来的文弱博士能如臂指使地驾驭这些手下么?
萧汀戳完最后一排孔,把碟子端到炉子边上,蹲下身去看火候。
可费平那条微跛的腿老在他眼前晃,连带想起费适府上见过的几个仆从……
门房是个老头,洒扫的是个小丫头,厨房里忙活的婆子看上去也上了年纪。费适一个异界来客空顶着大将军的名头,最健壮的两个护卫尽都拨给了自己,剩下唯一看着有点本事的居然还是个瘸子。
他越琢磨越觉得他好兄弟身边没人可用,蹭地站起来快步走进卧房,从床底下的暗格里拖出一只旧木箱。
箱子不大,边角包着铜皮,打开来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摞银锭,旁边还有个小布袋装着散碎的金叶子,最底下是一叠发了黄的契纸。
萧汀蹲在箱子前头数了数,又从床板夹层里摸出另一只更小的布袋,倒在掌心里是一把金瓜子。
他盯着那小把金瓜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些心虚。
这些钱搁在寻常百姓家,够过几辈子的。可他是皇子,要养一府的人,要打点上下关系,如今还要补贴一个大将军……这些家当撒出去,实在不算什么。
他卖方子赚的是辛苦钱。娘亲给的自然不舍得卖,卖的都是自己琢磨出来的,一张蜜酥方子才换三十两,蜜饯的方子更贱,酒楼掌柜不知他究竟是谁,还刻意往下压了五两。他当时气得想掀桌,又怕人家不买了,咬着牙签了契书。
堂堂皇子,实在有些拿不出手啊。
萧汀把金瓜子在手心里颠了颠,有一瞬想留几颗,万一有个急用……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半息。他一咬牙,把银锭和金瓜子一股脑全抄起来揣进布袋里,抬脚就往外走。
安顺正端着茶从廊下过来,差点撞上,“殿下您这是又要去哪儿?”
“将军府。”
安顺二话没说,放下茶盘就跟上了。两个刚来的护卫丈二摸不着头脑,只能跟着马车又蹬蹬的走了回头路。
门房探出头来见是萧汀便笑着往里让。萧汀径直往书房去,结果扑了个空。桌上摊着几页纸,砚台里的墨还是湿的。他退出来,隐隐听见后院方向传来沉闷的“笃笃”声。
循声穿过游廊再绕过一道月亮门,后院的演武场霍然敞在眼前。费适正侧身站在靶道中央,手里端着一把弩机,手臂平举,纹丝不动。
机括“咔”一声轻响,弩箭脱弦,稳稳钉在三十步外靶心正中央,箭尾犹在嗡鸣。
“哇……好准。”萧汀狒狒鼓掌。费适放下弩机活动了一下手腕,朝月亮门这边看过来,“来了?”
“嗯,又来了。”
萧汀从门框边走出来,眼睛还盯着那靶子,“你还会用弩啊?”
“略懂。”费适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你要不要试试?这弩我调校过,会顺手很多。”
萧汀暂时顾不上这个,袋子拎着有点重,他走到费适面前整个塞进他怀里,然后解开袋子口示意他往里看。费适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抬眼看他,“这是做什么?”
“给你用。”萧汀说得飞快,“我看你府上也没几个得力的人,费平腿脚不便,门房是个老头,真有什么事连个跑腿传信的都凑不齐。你眼下虽然辞了军职不用上战场,可京城这潭水越来越浑,你身边总得有几个能用的人。这是我自己攒的,不是宫里发的,你放心收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费适没看手里的银子,只看着萧汀。萧汀被他看得有点发毛,生怕他看出什么端倪,又怕他推辞,板起脸道:“咱不是一条船上的人吗?船要是漏水,我出点钱补船怎么了。”
费适勾了勾唇角,把银锭掂了掂,“成,我收着。不过人手的事你不用操心。”他抬手把弩机搁回架上,再回手慢条斯理地收好袋子口。“别看费平走路不便当,他一个人能顶五个。”
回忆起费平那双桀骜的眼睛,萧汀忽然觉得自己的担心确实有点多余。
“那大将军还缺什么就跟我说。”他拍了拍空了的袖口,一副本大爷钱多的潇洒样,“别的本事没有,攒钱倒是会的。”
大将军垂眼笑了笑,没接话。
萧汀的袖口瘪了,浑身却都舒坦了。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听费适的话,费适让他该做什么他就去做;费适让他别担心他就真的放下心来,好像这个人说的话天生就该信。真是奇哉怪哉。
回到府里老远就闻到一股子焦糊味。萧汀和安顺对视一眼,撒腿直奔厨房。
揭开蒸布一看,面团已经焦了,底下一层黑壳,上头倒是膨胀了一点,整体瞧着跟蘑菇似的,黑的黄的搅在一起。再一看灶台上的铁锅,锅底已烧漏了拳头大一个窟窿。
“安顺啊……”
“殿下,您出门之前是不是忘了撤柴?”安顺想笑又不敢笑,硬生生憋成一种很痛苦的样子。
萧汀也想起来了,他压根忘了这茬,那火烧了怕是足足一个时辰,只是烧穿了锅已是万幸。
“不怪你,”他把锅里的蒸格端出来,“怪我。”
主仆俩围着那些黑团子站了好一会儿。扔了吧舍不得,这蜂蜜是上好的野蜂蜜,面也是今年新磨的春麦粉,鸡蛋更是精贵的东西。不扔吧,卖相属实不太行。
最后还是萧汀拿了把小刀把烤焦的部分一片片削下来。削到后面发现里头的芯子还不错,金灿灿的,掰一块尝尝——外皮脆里面软,嚼到最后还有一股焦糖的甜。
他把自己那份吃了,把削好的推给安顺,两个人站在灶台边上分着吃,倒吃出了几分难得的趣味。
夜里萧汀躺在卧房榻上,热得有些睡不着,把丝被踹得远远的也还是燥。墙角的冰盆只剩最后一小块,在铜盆里慢慢化着。他听着蝉鸣,迷迷糊糊地想着心事,想着想着眼皮就沉了。
然后他忽然发现自己飘在天上。风从耳边呼呼地掠过去,袍袖鼓满了风,整个人轻得像一片云。
他低头一看,脚底下是京城连绵的屋顶,棋盘格似的街巷,还有那条浣澄溪,在月光底下像一条银亮的带子蜿蜒着穿过城中。
蹬了蹬腿,身子就往上又升了一截;又偏了偏肩,整个人便斜斜地拐了个弯。萧汀乐得差点笑出声来。他成神仙了,腾云驾雾,想往哪儿飞就往哪儿飞,比骑马还要痛快一万倍。
他正在云里翻跟头,忽然瞥见旁边多了一道人影。费适就在他右手边,还是那身玄色劲装,头发被风吹得散开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像在飞,倒像在自家后院散步。于是冲他喊:“降虎兄,你也成仙了?”
风太大,把他的声音撕得断断续续。费适没答话,只偏头看了他一眼。
萧汀来了劲,一个翻身窜到他旁边,伸手就去拽费适的袖子。拽住了,费适也没甩开,两个人就这么牵着袖子并着肩在天上飞。
这感觉实在是太好,云在脚底下翻涌,月亮在头顶上照着,费适就在他旁边,风灌进两个人中间的缝隙,把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降虎兄,”他扯着嗓子喊,“咱俩……”
话没说完,脚底忽然一空。云散了,风也停了,他整个人直直地往下坠。萧汀吓得双手在空中乱抓,一把拽住了费适的衣领。费适被他拽得也跟着往下坠,两个人翻翻滚滚地往地面栽下去。
萧汀闭着眼大喊:“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你不是神仙吗你倒是飞啊……”
然后他猛地惊醒。
脸上冷冰冰的,是被人拿凉水泼过。
视线里是一片昏暗的粗糙石壁,石缝里生着暗绿的苔藓。他的后背贴着冰凉的石墙,脖子后面硌着一块凸出的砖头,浑身上下使不出半分力气,连抬手的劲都没有,软塌塌地靠着墙。
鼻尖残留着一股极淡的甜香,那种香他以前在宫里闻过,是内官监用来治失眠的香,剂量大些能把山猫都放倒。
这不是他的卧房。这是宫墙之间最窄的那条夹道尽头,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小时候有一回他在宫里走岔了路,误打误撞走到这附近,被太子一把拽回来,说“这地方不能去”。
后来他偷偷问过安顺,安顺说关在这里头的宗室十个有十一个都没能再出来。
屋子的角落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焰尖晃了晃,映出石墙上的两条铁链,铁链的另一头钉在石壁深处。链子绷得笔直,尽头锁着一个人……披头散发,肩胛骨上穿着两个铁环,和皮肉黏在一起。
那人就这么大马金刀地坐在冷硬的地上,后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乱发后面的眼睛亮得灼人,仿佛不是被锁在这里受苦,而是坐在东宫那把紫檀椅上发号施令。
“醒了?”
萧淳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语气仍是从前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仿佛只是在暖阁里跟弟弟闲话家常。
锁链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轻轻响了一下,铁环拉扯着锁骨,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萧汀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
“太子哥哥……”
“别怕,不伤你。”太子说。
他略偏了偏头,旁边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捧着半碗水,弯着腰递给太子。那人侧过脸来……哦,不就是安顺想要拿证据绑人的王花匠。
太子的目光重新落在萧汀身上,嘴角微微挑了一下,像在看一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
“小九,头前在朝会上点你的名儿,你没生孤的气吧?”
作者有话说:
费:全部私房?这聘礼我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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