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圣明
太子的语调甚至比以前还柔和些,但萧汀只觉全身发冷。
明明是盛夏之夜,在这宫墙夹道里竟仿佛已至隆冬,连嘴都冻上了。
半晌得不到回音,太子也没计较,眼神飘忽着游移到墙角,“小九,你知道这地方从前关过谁吗?”
萧汀半瘫在地上,手脚仍使不上半分力气。他顺着太子的目光看向那两面钉死了铁链的石壁,摇了摇头。
“关过沈家的人。”太子缓缓道。“孤的外祖,孤的舅父,还有孤的表兄。”
“父皇登基那年,沈家几乎已满门殉国……说是殉国,其实是替他填了所有要命的口子。北酋不宣而战,时任镇国将军的大舅身中二十箭未离关口半步,只忠魂归了故里。西南土司叛乱,沈家又出了三个嫡系子弟领兵平叛,一个都没回来。最后父皇坐稳了龙椅,沈家上下也死得差不多了。”
太子面色淡淡,像在说一桩与己无关的旧事。只搭在膝上的手微微挪了一下,带动锁链发出一声极细的金石摩擦声。
萧汀闻声看去,心道父皇也太狠了些,人都已经这样了还能跑到哪儿去,竟拿锁链穿他的骨头,他把眼皮耷下来,不敢再看。
“孤六岁那年,母后带孤来过这里。那时候关的是孤的小舅舅,沈家最后一个还能领兵的男丁。母后隔着铁门跟他说了一夜的话,第二天一早,小舅舅便自缢了。”
“有人上疏说沈家拥兵自重,小舅舅一死,沈家满门只剩孤一个男丁,自然就不算拥兵自重了。母后从这间屋子出去的时候,头发白了一半。那年她才二十六岁。”
萧汀对先皇后已没什么记忆,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是软的,迷香的劲儿没过,但已经能微微蜷起来了。
“母后走的时候,孤同你现在一般大。”太子又道,“她一死,父皇转头就扶了于娆做贵妃。于家满门鸡犬升天,孤这个太子还挂着名头,可东宫里的伺候人都换了一茬又一茬。你当是孤想换?是每过几个月就有人被于家捏住把柄,孤若不放人,要么死的是我,要么死的就是他们全家。”
他越说越快,沙哑的嗓音底下透出压抑了多年的怨毒。
“父皇当孤不知道?他早就想废了这个太子改立老三。老三多好,温文儒雅,朝野称赞,还有于家在后头撑着。孤算什么?孤身后只有一个死绝了的沈家。他拖了这么多年没动手,不是还念着父子情分,是朝里还有几个老臣记得沈家的功劳,等到那几个老东西都退了死了,这道废太子的诏书就该下来了。所以孤不能等。不是孤要反,是他逼的。他不给孤活路,孤凭什么还要给他当孝子?”
萧汀靠着墙,听着这些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的话。朝堂上的事他一向听不太懂,于家势大他知道,太子受掣肘他也知道,可那些事离他太远了,远得像发生在另一个世界里。他只是一个连书都读不好的笨蛋皇子,太子跟他说这些,他能接什么?他什么都接不住。
但他也没打断。因为太子说这些话的时候,那双被乱发遮了大半的眼睛里分明燃着怒火,看上去倒还像是个活着的人。
“太子哥哥,”萧汀忽然开口,“太子妃……是你亲手勒死的么?”
太子没有立刻回答。锁链又响了一下,在地面磕出绵长的金属颤音。
“孤问过她。若有一日孤事败,你是想落在别人手里,还是想体体面面地先走。她选了后者。孤亲手送的她,少些痛苦。别人也不配。”他顿了顿,又道,"若我日后登基,终此一生,仅她一个皇后。””
萧汀盯着地上那滩暗色的水渍,没有说话。
怎么可能没有痛苦呢?
再说您都已经这样了,还想什么登基?退一万步说,万一真有奇迹,可人已经没了,要个皇后的名头有何用。
他想起有一回太子妃笑着跟他说,小九,你以后娶了妃子,可要对人家好,别学那些三妻四妾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太子就在旁边,太子笑着捏她的脸,说孤只有你一个,哪来的三妻四妾。那时候他觉得这大概是天底下最好的夫妻了。
可现在太子妃死了,太子亲手杀的……萧汀把这些话全都闷在肚子里,脸上一丝一毫都不敢露。
快天亮的时候,太子不怎么说话了。像是忽然泄了那股撑了他一夜的劲,肩膀微微塌下去,锁链也跟着往下坠了几分,铁环压进肩胛骨上已结了痂的伤口里,渗出一小片新鲜的暗红。
他朝王花匠抬了抬下巴。“沿夹道往南走,过两道门就是外宫墙。”
转头又对着萧汀露出个惨笑,“小九,是不是奇怪为何我让人掳你进来说了一夜废话?为何父皇对我下如此狠手?又为何这深宫里他居然能带着你行走自如?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萧汀被王花匠从地上扶起来,腿还是软的,站了好一会儿才稳住。
临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太子仍那么大马金刀地坐在地上,铁链从他肩胛骨上垂下来,在豆油灯的微光里泛着冷硬的铁色。没再说一句话。
沿着夹道往外走,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侧宫墙高得,仿佛把天都逼成了一条细线,头顶偶尔漏进几粒冷星,转瞬又被墙头的阴影吞了。
王花匠走在前面,步子轻而快,显然对这条路熟得不能再熟。萧汀跟在后头,越走越快,到后来几乎是跑起来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太子为什么要绑他来?就为了说这些陈年旧事?这些事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拼命地想,想了一路也没想通。
然后一道火把的光突然从侧面打过来,正中他的脸。
“九殿下。”一个宫卫举着火把,身后跟着四五个人,全甲全刀。萧汀被光刺得抬手挡了挡眼,整个人僵在原地。回头一看,身后的夹道空荡荡的,王花匠已经不见了。
他被请到了皇帝面前。确切地说是被押送到皇帝的寝殿外头,跪在冰凉的地砖上等了小半个时辰。
殿里头一直没有动静,只有内官轻手轻脚地进进出出,或偶尔传出来的一两声极力压制的咳嗽。
天边翻出第一线鱼肚白的时候,帘子终于挑开了。
皇帝靠在隐囊上,寝殿里飘着一股浓重的药味,苦得发涩。
萧汀垂着眼不敢抬头,只能看见皇帝搭在锦被上的那只手……枯瘦,蜡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凸着,指甲盖泛着灰白色。他忽然意识到,这位从来不正眼瞧他的父皇,会不会真的时日不多了。
“萧淳给你的东西呢?”皇帝开口。
萧汀抬起头,一脸茫然:“……什么东西?”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他跪在那儿,后背的汗把衣裳又湿透了一遍,但也没有躲开那道目光,因为他是真不知道皇帝在问什么,一点也不用装。
“搜。”
皇帝抬了一下手,两个内官便上前来了。
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发髻散了,连鞋底都掰开看了。萧汀被按着不能动,只能死死咬着牙,把脸偏向一边,盯着殿柱上的龙纹看。
视线里,柱上有一小块鳞片剥落了,露出内里木制的芯子……原来它从来都不是金的,只是涂了一层金粉,徒有个表面尊贵。同他一样。
"回陛下,"内官退开,“未搜出异物。”
皇帝盯着萧汀看了许久,神色几度变换,最终闭上眼往隐囊上靠了靠,疲惫地摆了摆手。
“回去吧。”
萧汀磕了个头,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没站稳,硬撑着走出了殿门。
殿外天光灰蒙蒙的,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砸在石砖上溅起白雾,整座宫城都笼在水汽里。
廊下候着个小内官,手里撑着伞,“九殿下,宫门外车备好了,送您回府。”
萧汀没动弹。他现在不想坐车。方才被按着搜身的时候,他像是被人扒光了在太阳底下站了一遭,胸腔里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闷闷的发胀。
这雨倒是来得正好。
“不用了。”
萧汀拨开那伞,径直踏下了台阶。
雨点兜头浇下来,瞬间便从头顶灌到了脚跟,淌进领口里,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但他没停。甚至很有点痛快。
比起被迷晕了塞进夹道,比起跪在殿外等皇帝起床,比起被内官翻遍全身,这场大雨,至少是他自己选的。
走在雨水里,他眼前全是白茫茫的一片。他有些不辨方向,只知循着宫道向外走。
刚出宫门没多久,眼前忽然多了一把青伞。伞下的人半边肩膀湿透了,袍角沾着泥,靴面上全是水渍,像是已经在雨里走了很久。
费适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青伞罩过萧汀头顶的那一刻,这雨便停了。
萧汀抬起头,水渍顺着额头往下淌,他瘪了瘪嘴,没能说出话。
费适也没说话,只是把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半分。
出广清门往南,再拐两条街就是将军府所在的永宁坊。
书房外的廊下跪着两个人。高李和矮李。
两人也淋得透湿,但腰杆挺得笔直,像两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看见费适搂在怀里的萧汀,高李猛地抬头,“殿下!”
萧汀没力气管他们,先前淋雨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儿被人搂着反倒冷的厉害,书房的门开着,灯火从门框里泻出来,看上去有些暖。
他刚想说"我没事",但话还没出口眼前就黑了。
最后听见的声音是费适的,似乎有些着急,命人取热水和姜汤来。
再次醒来时腰间一片温热,正慢慢移动。
萧汀迷迷糊糊地睁眼看,费适坐在床沿,手里攥着一块拧过的温帕子,正替他擦身。帕子从肩膀一路往下,温热的水汽贴着皮肤洇开,微微发痒。
萧汀缩了一下腿。
"别动。"
费适头也没抬,把他和帕子都翻了个面,从另一侧肩膀擦下去。
萧汀就真的没动。他微蜷着腿,迷迷瞪瞪地由着费适擦。帕子裹着指腹从他腰间擦过去的时候他又缩了一下,这回是因为太痒了,差点笑出声。
"忍忍。"费适说。
那就忍吧。
可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你……怎么自己来啊?”
“顺手的事。”
萧汀扭着头看费适,对方垂着眼,眉头微微蹙着,特别的专注。帕子擦过他后背的时候他不得不弓起身子,后腰上那片痒意让他脚趾都蜷起来了。
自打记事起,没人给他擦过身子。
他娘从小就告诫他,能自己动手的贴身事儿就不要轻易交给外人,安顺倒是自己人,可他觉得一个大老爷们让人搓背实在有些别扭。
但现在这种感觉有些不一样。
费适擦得很仔细,连指缝都没放过。温帕子裹住他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擦过去,像在擦什么宝贝似的。
萧汀看着看着就有点恍惚。
他这辈子被当宝贝的时候不多。宫里的下人见他绕着走,兄弟们见了他爱答不理,可费适这么个大将军,异世界来的神仙,居然蹲在床沿给他擦脚。
温帕子从脚背擦到脚心的时候萧汀又缩了,脚心太痒,他差点把帕子蹬出去。费适按住他的脚踝,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说了别动。”
萧汀不敢动了,老老实实把脚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截脚趾头。
擦完之后费适把帕子扔进铜盆,从床头拿了件干净的里衣抖开,“抬手。”
萧汀乖乖抬手。
里衣是新的,布料细密柔软,带着日头晒过的干燥气息。费适替他把袖子捋顺,一颗一颗系领口的扣子。系到第二颗的时候他的指腹碰到萧汀的喉结,萧汀咽了口口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费适的手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系。
“昨夜的事仔细说一遍。”
萧汀裹着丝被坐起来,搓了搓脸,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得很快,只中间停了两次,一次是费适在给他套外袍,他得抬胳膊;一次是因为费适系腰带时按住他的后腰让他坐直,那一按正好压在痒处,他差点又缩起来。
费适低眉听着,听完没吱声,手里腰带一绕一收,指尖在萧汀腰侧轻轻一拢便收紧了,上下打量他一遍,然后开口道,
“若我猜的没错,那件所谓的东西,要从废太子的母家说起……”
“沈家真正的底牌不是人,是钱。沈皇后嫁入东宫时,沈家将半数家产折成金银田契、盐引暗股陪嫁入宫。另外一半,后来在沈家遭难时名义上被抄没,实则……”
他停了一下。
“实则被沈皇后藏起来了。”
萧汀的眼睛慢慢睁大。
"这笔财富有多巨大呢……笼统一点说,足够养全国之兵二十年。由此可见,想在皇帝眼皮下完全隐身也不容易,据称为了斩断联系,代理人甚至不知东家是谁,只是有份密令,认令不认人。"
“沈皇后临终前将密令交给太子,嘱咐他留作保命之资。”说到这儿,费适垂眼看向萧汀,"皇帝之所以疑你,大约因为他以为太子把密令给了你。”
萧汀张着嘴,好半天才合上,“那几十大车,都还不是太子所有家当啊?可……可他怎么会给我?听他口气压根还没认命。”
"我知道。"费适语气平静,“甚至皇帝也知道。但他不想放过任何一个万一。这种关头太子还要花这么大的代价把你弄进去会面,别人会怎么想?这是阳谋,今日之后,无论信还是不信,谁都得在你身上多贴几根视线。”
萧汀愣愣地坐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那原书里……这笔钱最后归谁了?”
"没明说,我也没看那么细。但我觉得是萧淌。这会是他后来争位的一大资本,只是现在剧本变了。"
其实还有个更大的问题费适没说,原书里当今皇帝死前都不知道密令的事,所以格杀太子才会那么利索。问题来了,就算剧本有变化,到底是谁把这事儿透给皇帝的?
他瞥了萧汀一眼,只简单点了一句:“太子没死,密令可能还在他手上,而皇帝的疑心也落到了你这里。”
又是我吗?萧汀觉着他就像一颗被摆上棋盘的卒子,连自己怎么上去的都不知道。
“那……我怎么办?”
费适没有直接回答,转身从矮几上取了热姜汤递过去,盯着他一气灌到底,接回碗顺手在他嘴里塞上颗蜜饯,这才开口道:“你那几个护卫,到现在还渺无音讯。俩姓李的在外面跪着……我把人拨给你是让他们护你周全,结果你被人从府里绑进宫,他们竟浑然不觉。罚跪一宿已经是轻的了。”
萧汀嘶了一声,蜜饯虽甜,可还没能完全压住热辣辣的姜味,他仔细想了想,还是有些不落忍,
“降虎兄,这事确实怨不得他们。太子能把我绑进宫,我觉着……父皇大概是知道的,说不定就是他默许的。如果是这样,那就不是两个护卫能挡住的事。所以你就别罚他们了,让他们起来吧,外头雨那么大。”
费适看了他片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倒通透了不少。”
萧汀挠了挠后脑勺:“也不是通透吧,只是以前总不乐意多想……现在,怕是不想都不行了。”
费适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替他把腰间的系带顺了顺。
"无妨,"他说,“还有我。”
言罢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廊下跪着的二李同时抬起头,雨水从他们的下巴往下淌。
“殿下替你们求情。起来吧。”
两人愣了一瞬,齐齐朝屋里磕了个头,起身消失在雨里。
费适走回来在床沿坐下。“失职该罚还是得罚。”他顿了顿,语气比方才轻了些,“不过殿下说得对,这件事不是他们两个能挡住的。所以……还是搬到我这来吧。全兴坊那边人手太少,拦不住有心人。”
萧汀眨了眨眼,对这一天的遭遇还有些后怕,立刻点了头,“好。那我可就赖着不走了……我家安顺呢?”
“让人去接了。你刚喝了姜汤就睡会儿,睡醒他应该就到了。”
萧汀彻底放下了心,靠在床头听着窗外渐渐稀疏的雨声,一夜的惊悸砸来,晕晕沉沉之间便睡了过去。
窗外的雨还在下。
转眼便暮色四合。
费适一身黑袍,单手托着舆图走在宫道上。
暮鼓刚过,宫道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内官低着头快步走过,瞥见那身黑袍和手中舆图,只余光多停了一息。
穿过长道便到御书房。这道有些窄,只容两人并肩,宫灯被穿堂风吹得左摇右晃。费适走在引路的小内官身后,黑袍在昏黄的光里走一步暗一步,像一道影子在墙面上无声滑过。
当值内官往里通传了一声,很快放行。
“臣费适,叩见陛下。”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比平日更沙哑几分。
费适直起身,往前走了五步,站定。
这样的距离,尾戒上反射的辉光既清晰又不算刺眼,恰好合用。
皇帝靠在椅背上,眼窝深陷,颧骨上浮着两团不自然的暗红,案上搁着一碗没喝完的药,药汁已经凉透了。偶尔咳一声,闷得像从胸腔深处硬压出来的。
但这些都只是表象,甚至可能是假象,若按书里的时间线,离皇帝殡天至少还有三年。费适垂着眼皮,安静等着吩咐。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投来眼神,“手里拿的什么?”
"陛下吩咐制的北境舆图,关于您提的那几个问题,臣也想好答案了。"费适双手将舆图呈上,内官接过挂在木架上。皇帝抬头看了一眼,又揉了揉眼角。
"看不大清。你来讲。”
“臣遵旨。”
费适自内官手里接过油灯,火苗细细的一条悬在舆图前方,照得舆图上忽明忽暗。
“陛下请看。”
他的音调略沉,听上去极为舒缓。
“北境边哨自先帝朝沿用至今,换防之期以半年为限,冬入春出。此法在太平年间尚可,但近几年来北蛮寇边日益频繁,换防间隙屡被敌骑乘虚而入。臣以为,换防之期当由半年缩短至三月,陛下以为然否?”
皇帝表示赞同,“然。”
费适点头,灯火从雁关缓缓移到白山。
“白山一带地势开阔,利于骑兵冲锋,不宜设常驻哨所,但当增设游哨,以烽燧相望。阴山余脉则不同,山道狭窄,易守难攻,只需在隘口增设鹿角拒马,便可挡住千人以下的骚扰——此为以逸待劳之策,较之增兵更省粮饷,陛下以为然否?”
皇帝的目光跟着灯火走,“然。”
灯火再移。火苗像是在费适指尖微微跳跃,每一次跳跃尾戒上便折出一缕极细的光,不扎眼,像灯火偶然溅出的余烬,却恰好落在皇帝余光所及之处。
一闪,一闪,又一闪。节奏和费适舒缓的声音咬合在一起。
皇帝的呼吸自然而然地随之慢下来,像一艘船被潮水托住,既无翻覆的危险,便不再挣扎,随波逐流。
“冬防之兵应增两成,且换防之时需错开,新旧交替不得有超过三日的空窗……这是臣对北境换防的浅见,陛下以为然否?”
"……然。"皇帝的回答已慢了一线。
费适的声音平稳和缓,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密密缠绕着殿内的空气。每一个停顿也都恰到好处。
站在殿角当值的小内官原本站得笔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眼皮越来越重。他使劲眨了两下,脑袋往前一点猛地惊醒,悄悄掐了一下自己掌心。但那声音还在继续,像湖水一浪一浪涌过来……他的眼皮又快要合上了。
灯火从阴山缓缓南移,离开了北境,落在舆图西南方。
"……说完了北境,臣再斗胆提一桩事。"费适的语气微微一顿,像是从公事转入了私议,灯火从舆图上缓缓抬起,“如今储位未定,成年皇子久居京城,交结朝臣各立门户,长此以往,难免心生妄意。”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
“臣以为,成年皇子当循祖制早日就国。就封之藩,非诏不得入京。陛下以为然否?”
"……然。"皇帝的声音沉了一些。
灯火落回舆图,停在西南方。
"既如此,便该早做安排。"费适的语气像是在顺理成章地往下推,“蜀州天府之国,沃野千里,盐铁丰饶,自先帝朝便是最富庶的封地之一。”
皇帝的眼皮抬了抬。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没等细想,费适的声音又继续下去:
“六皇子泓,性子温厚,不争不抢,在宗亲中素有人缘。若封六皇子就蜀州,一则开个好头,让其余皇子看见陛下施恩的诚意;二则蜀州富庶,正需要一位不生事的亲王坐镇,陛下以为然否?”
蜀州。六皇子。不争不抢。
这个组合听着顺耳,且费适推荐的不是九皇子而是六皇子,倒显得他并非只替一人谋划。
"老六……确实不争。"皇帝含混道,“蜀州给他,倒也合适。”
“陛下圣明。”
费适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灯火从蜀州移开,重新落回舆图上方。
燕翎关。
“蜀州既定,臣还有一言。”
皇帝"嗯"了一声,声如蚊蚋。
"燕翎关。"灯火慢慢移过去,“阴山以北,瀚海以南,千里之地,只有这一道关隘可通商道。此关若失,北蛮铁骑七日便可直抵雁门。而燕翎关守军不过三千,换防频繁,兵将不习,今年春三度告急,去年冬白山哨所被围七日。”
他的声音沉了一分。
“燕翎苦寒,冬天冻死人,夏天刮黄风,一年有大半年见不着青蔬。守将换了七任,最长的一任撑了两年,最短的不到四个月便请调。不是兵不够,是将不愿留。”
灯火停住了,悬在燕翎关上方一动不动。
“臣以为,燕翎需设常镇,不可再如从前那般轮驻了事。但仅设常镇尚不够,还需有一位亲王坐镇,以皇子之尊代天子守国门。亲王之旗一立,守军知朝廷未忘此地,敌骑知中原不可轻犯。”
他的声音又轻了一分,像叹息。
“只是……燕翎那地方,实在是苦。”
灯火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在替那个尚未确定的亲王叹息。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叩了一下。他的眼皮沉沉的,脑子里像隔了一层棉絮,但那个空白他自己填上了。排来排去,能去的只有一个。
无权无势。无党无派。连母族都无。放在京城是摆设,丢到燕翎去……丢也就丢了。
苦是苦了点。总比毫无用处的强。
但,是否忘了什么?皇帝正待细想,费适的询问又到了,
“可身为皇子,自当为国分忧,苦又何妨,陛下以为然否?”
“……然。”
忽明忽灭的火光中,皇帝似乎喃喃自语,“让老九去。”
费适将油灯轻轻放回案角,退后一步,用袖口遮住了尾戒,躬身行礼。
“陛下圣明。”
作者有话说:
费:想封王可以。想娶妃?呵。
第22章 燕王
萧汀这一觉睡得太沉,沉到仿佛把后半辈子的觉都提前补完了。
睁眼时窗外还飘着雨丝,看上去昏沉沉的,甚至有些分不清时辰。他挣扎着坐起来,肚子先于脑子醒了,咕噜噜一阵响,抬手轻拍一下……好一尊掏空了家底的肉米缸。
“殿下醒了?”门帘一掀,安顺端着托盘进来,眼睛肿得厉害。
“眼睛怎么了?被马蜂蛰了?”
安顺把托盘往桌上一搁,吸了吸鼻子,“殿下您还有心思拿小的寻开心。前夜您忽然不见了,吓死小的了,后来大将军说您去了宫里。跟着他搬过来这一路,小的心都悬着,这两日就合眼不到一个时辰。”
看他这主子当的,萧汀心里一阵过意不去,往嘴里塞了块米糕,含混道:“快坐下,你也吃点。”
"小的吃过了,您赶紧吃。"
安顺在旁边坐下来,盯着他喝了大半碗粥,开始絮叨,“殿下,您睡了这一日一夜,咱们那边……小赵和桂圆他们一直没回来,也不知道去了哪儿,府里还遭了贼,您那卧房被人翻了个底朝天,床板都给撬了。”
萧汀筷子一顿。安顺又庆幸道,“多亏一早把重要的都搬过来了,没什么大的损失,那恶贼翻个遍,怕是也捞不着几件值钱的。呸,叫这些鼠辈断手短命,断子绝孙!”
这诅咒有点毒,虽然不是安顺的错,但到底有误伤友军的嫌疑。萧汀嘴里的粥立时没了滋味。
哪有什么恶贼啊,最大的贼便坐在皇城里头,把人吃干抹净连渣都不想留。而自己,却是那恶贼酒醉贪花的产物,再不甘愿,也永远洗不清这一半的恶臭血脉。
他放下筷子,盯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粥,半晌才说了一句,“人没事就行。”
安顺正骂得痛快,冷不丁被主子截住了话头,见他兴致不高,也不敢再骂了,转身去外头端茶水。
这一场雨连绵了好些天,本朝兴的是水德,皇帝便借着这场雨下了圣旨,以润泽天下为由册封贵妃于娆为后。
到封后大典这天雨倒是停了,只是天色也还阴着。
宫墙外围烧塌的东角楼还没来得及修好,工匠们日夜赶工也只勉强搭了个架子,拿大匹大匹的红布围了一圈。远看喜气洋洋,只有离近了,风吹得狠些,才能瞧见底下焦黑的断壁残垣。
萧汀照例站在宗亲队列末尾,这列最前头的是三皇子萧淇,身后是十皇子萧淌。两人的背影被真红大典服衬得格外挺拔,和其他皇子拉开了不止一个身位的距离。今日是他们生母的封后大典。从这一刻起,他们便不再是贵妃之子,而是皇后嫡子。
那真红似乎有些刺眼,不如远处宫墙上的红布好看,萧汀转头呆看着那一排排的布,在风里鼓了又瘪、瘪了又鼓。他垂下眼皮又再抬起来,往勋贵队列那边望了一眼。
隔着乌压压的人头,他看见了费适。
那人比周围所有人都高出大半个头,像一片蘑菇林里独独长出的一棵松。
萧汀望过去的时候,费适似乎也正朝这边看。隔着一大片广场,萧汀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见他微微点了点头,于是他也点点头,收回目光,胸口那股闷闷的感觉还在,但又好像没那么重了。
宣政殿前气氛肃穆,满朝文武依序而立,袍服冠带一丝不乱,像一排排漆得光鲜的偶人。
于娆从丹陛上走过,一袭真红大袖衣曳地而行,珠翠琳琅的九翚四凤冠在日头下熠熠生辉。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不由分说地撞进萧汀的眸光里,眉眼间透着一股精悍,下颌微微昂起,像一道淬火而生的剑刃。
元皇后的牌位还在太庙里,新的皇后已经踩着她的丹墀走上来了。那目光轻飘飘地扫过下方,萧汀形容不出那股风仪之傲人,大约……像在巡视自家圈养的牲口。
他垂下眼皮,只盯着脚前那一小片汉白玉地砖。砖缝里有根草,大约是宫人遗漏了没清理干净的,被踩到贴在地上,但终究也还是绿的。
礼毕,百官依次上前恭贺。
萧淇步履从容,躬身行礼的姿态无可挑剔,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和喜悦,只是直起身时嘴角餍足的弧度多留了短短一瞬。然后很快收了回去,重新变回那个温文尔雅的三皇子。
萧淌则是昂着脑袋上前的,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抱拳行礼时声音洪亮,喊母后喊得似有回响。于皇后看着幼子,那张始终端着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了真切的笑意,眼神里的偏疼谁都瞧得出来。
萧汀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脸上挂着同款恭谨,胸口却堵得慌。
太子哥哥此刻被锁在夹道深处,而这里锣鼓喧天,他即便看不见,多半也听见了。这钟乐有多欢喜,他的肩伤大概只会更痛。
若他像费适所说的那样死在了造反失败的当日……会不会也算是件好事呢。
大典散后各宫各府依序拜见新后。萧汀按规矩行了礼正要退下,身旁一人忽然跨出一步拦住了他。
“九殿下,您方才的礼行得太快,不合规矩。请在宫门前重新施过。”
这声音又尖又细。萧汀自然也认得他,在惜薪司扇过安顺两耳光的人,萧淌身边最得宠的内侍来喜。
他向殿上瞥了一眼,于皇后和两个亲子正说着话,似乎谁也没注意到殿门口这一幕。
萧汀没有争辩,只是退后一步,重新站定。然后垂下眼,双手极其缓慢地抬起。
宽大的礼服袖口顺着小臂滑落,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躬身时脊背挺直,每一寸弯折都均匀得无可挑剔。
停顿片刻,眼帘低垂,神情端庄肃穆,然后他开口,声音清朗而平稳:
“儿臣汀,谨拜贺母后殿下千秋。”
于娆的目光从他头顶掠过,随意挥了挥手。
萧汀开始起身。起身的速度比弯腰更慢,肩胛骨先收拢,腰线再舒展,最后才抬起下颌。整套礼仪极其优美,流畅如水,只是那水像是被冻住了,漫长的辰光也化解不开。
来喜按宫规跪伏在地上,额头紧贴冰冷的汉白玉地砖,只能看见萧汀的袍角在地面上极缓慢地拖过。他不敢动,皇子行礼未完,内侍擅自起身便是大不敬。他能对一个透明人摆脸色挑刺儿,却绝不敢在皇后册封大典上乱了礼仪,于是只能额头贴着地砖趴着等。
萧汀终于站直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正准备起身的来喜,那人鬓角已渗出几颗细密的汗珠,眼神燥乱。萧汀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回府的路上,萧汀和费适并排坐在马车里。车帘外头街声嘈杂,车厢里却很安静。
“觉得这大典怎么样?”费适先开了口。
“红布挺好看的,风吹着鼓起来,好像一只只红色的蛤。”
费适莞尔。
过了片刻萧汀又说:“来喜让我重新行礼。他以前打过安顺,现下这做派,再过几日怕是连我也要一起打了。”
“你行了吗?”
“自然。很郑重。比蜗蜒也快不了多少。”
费适的笑意扩大了些,“这不就对了,你行你的礼,让他一旁跪等着就是。殿下这篆愁君演得极好,可惜我无缘得见。”
萧汀转过脸,左右手各举两根指头在头上顶着,勾一勾,好似蜗牛的触须动了动,再面无表情的吐了吐舌头。
马车里响起一阵爽朗的笑。似乎连天边的乌云都冲散了。
回到府里萧汀径直回了卧房,把那身磨人的礼服扒下来扔在床上,换了身透气的里衣,钻到桌案前拿起块没刻完的木头。
刻刀嗤嗤地响着,木屑纷飞。
之后几日他连大门都不怎么出了,雕会儿木刻,学会儿算术,偶尔下下厨。那日宫宴上的羞辱像根倒刺,全隐没在了肉里,看不见拔不出,一按却又生生的疼。
他实在懒得再碰见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再去听见那种阴阳怪气的嘲讽。反正安顺每天出去采买一趟,回来把外头的消息带给他,从朝中传言到各色八卦无所不包,比说书先生还得劲。
费适大约是看出来了。这日一早他掀帘进来,把萧汀手里那块刻了一半的木头抽走,搁在桌上。
“蒙学馆今日讲新课,去听听。”
“不想去。”
“我讲。”
萧汀抬眼,这么快从学生混成了先生?这确实值得一看。
蒙学馆里,费适站在讲台上。老夫子坐在下首,手里端着茶盏,正一脸舒坦地听他讲书。
"人之初,性本善。"费适的声音传到院里,依然清越有力,“这‘善’字,不是让你们把自家所有的东西都送给别人,那是傻,不是善。”
底下的孩子们发出一阵哄笑,窗外的萧汀瘪了嘴,眼里有小火苗开始燃烧。
费适嘴角带笑,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小人,“善,是推己及人。你饿了想吃饭,知道别人也饿,把你多余的半个馒头分给他,这叫善。可若是那人抢了你手里的馒头,还要打你一顿,你还要对他’善’吗?”
要么?孩子们睁大了懵懂的眼。
"不要。"费适点了点那个小人,“这时候你要做的是保护自己,把馒头抢回来,甚至给他一点教训,让他下次不敢再抢。这叫什么?这叫止恶,更是一种大善。”
萧汀趴在窗边听了一会儿,火苗熄了,心里莫名通透。
费适讲得浅显,却透彻,和以往他听过的完全不一样。他不像是在教书,倒像是在教这些孩子们怎么在这个世道里活下去,怎么分辨好坏,怎么保护自己。
下学时,孩子们围着费适问东问西,费适耐心回答,偶尔还给某个特别灵光的发上块蜜饯做奖励。
萧汀心里有点酸,又有点骄傲。
这可是大将军费适,他的好兄弟,现在成了蒙学馆最受欢迎的先生。
但酸过之后,萧汀又觉得肚子饿了。
听了一肚子的道理,却不能拿道理填肚子。太子哥哥已经指望不上了,要想在京城继续立足,要想不被人当成随时可弃的棋子,权就别想了,除非他有钱。比当年的沈家还有钱。
上了回程的马车萧汀还在回味费适那句“止恶便是大善”。他随意往车帘外扫了一眼,蒙学馆外有个卖烙饼的小贩正在和面,动作生疏笨手笨脚的,碳炉上烙的饼边角已焦黑了,他却不知道要赶紧翻个面。
萧汀的眼神慢慢冷下来。这哪里像个会做吃食的?他放下车帘,懒得掀开再看。
回到将军府,他开始琢磨新的吃食方子。费适教的那个蛋糕就很不错,式样新鲜,味道也够惊艳,多想几个配方打包了一块儿卖,应该能挣上一笔大的。正想着,院门吱呀一声开了,透窗一看,费适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笼罩子。
萧汀立刻趴在窗边问,“那是啥?”
费适进了门把笼罩子往桌上一搁,解开黑布。
里头是一只五彩斑斓的鹦鹉。头顶一撮羽毛翘着,歪着脑袋打量萧汀,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转。
"别人送的。"费适拉开椅子坐下,“给你解解闷。”
萧汀凑过来逗它,“你好呀?”
鹦鹉猛地张嘴:"我是大将军!"声音尖细,居然还真像人声。萧汀乐了,扭头冲费适笑,“呦,又来个大将军,你兄弟?”
费适垂眼笑了笑,坐在床沿换过一双干燥的鞋子。
萧汀又逗它,“叫九殿下。”
"酒殿下!"鹦鹉立刻叫了一声,发音比刚才还准。
萧汀更高兴了,指着鹦鹉说:“叫降虎兄。”
鹦鹉歪着头,喉咙里咕哝了两声,过了片刻,猛地挺胸大声叫道:“浆糊兄!”
萧汀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浆糊兄……哈哈哈哈!费适你听见没,它叫你浆糊兄!"
鹦鹉也跟着扑腾翅膀,“浆糊兄!浆糊兄!”
呱噪声从房里传出来,门口端着桃瓣的安顺踯躅了几息,转身悄悄走掉了。
入夜,将军府的书房里点着驱蚊的艾草。
费平一身便服推门进来,带进一股湿热的风。
他把门合上,眼中是压都压不住的振奋。几个大步凑到费适跟前才压低声音禀报:
“将军,金矿找着了。”
费适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舆图在书案上展开,费平的指尖点在燕翎西北角一道山脊线上,那里画着个极细的红圈。
“阴山余脉东段,矿体厚的地方有两丈多,薄的地儿也不下一丈。山匠说品相极好,每千斤矿石能出七八两纯金。他生平从未见过如此的富矿,即便北境他经手过的三座官矿加起来,怕也是不能跟这个比。”他顿了顿,压下嗓音里的颤意,“按最保守的估算,光是已探明的这一段,储金量至少已达两万万两。”
费适的目光落在那几个红圈上,指尖沿着山脊线缓缓划过,简单答了句“嗯。”
聘礼已收了,总得加倍给人还回去。
费平又道,“属下已把发现金矿的山匠尽都扣着,消息也封死了。但如此巨富,纵是把他们的妻儿老小都攥在手里,也难保不会有人铤而走险。”他停了一下,抬起眼,“将军,要不要……”
费适的手指在红圈边缘停住,没有抬眼,“把人送到我跟前来。”
费平一怔,随即垂首应了声。将军总会有自己的办法,照做就是。
“山匠的妻儿都安顿好了?”费适问。
“安顿好了,单独置了院子,派人守着。”费平顿了顿,又道:“您提的那座大铁矿还没影儿。煤倒是零星见了一两个露天的,聊胜于无。只是这特许权……”
“不急,饭要一口一口的吃,等殿下先封了燕翎。”费适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再说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总会有办法。”他抬起眼,眼底的墨色被烛火映得愈发深浓。
费平心中最后那点顾虑被这句话稳稳压了下去。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漆印完好的密函,双手递过来:“北境传回来的消息。”
趁费适拆信的当口低声禀道,“柳期透了句话来,三殿下昨日在府里借故发作了一通,摔了茶盏,把伺候的人撵了出去,独自在书房坐到深夜。封后大典已过,册立太子的旨意却迟迟未下,三殿下大约是有些坐不住了。”
费适的目光在信笺上扫过,“他急什么。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手背的肉已经得起风吹日晒,手心的……”他将阅后的信笺折好放在烛台上,看着火苗舔上纸边,“护了这么些年,也该护出个样子来了。”
火苗一寸寸地吞噬掉那些蝇头小字,费适话锋一转:“吕庆福的家人呢?”
“已按将军的吩咐放了,送到通州码头,给了船资和路引。但当夜便不见了踪影,客栈的铺盖叠得整整齐齐,随身包袱一样没少,人却再没回来过。”费平垂下眼,“至于吕庆福本人……”
皇帝下旨废太子后,立刻赐了吕庆福一座新宅子,赏了不少金银,满朝都以为这位吕大珰是踩在废太子脊背上平步青云,可新宅子还没住满三日,他便在书房里用一根腰带把自己吊在了梁上。
费平:“吕庆福自尽那晚,灯笼彻夜亮着,巡夜的下人路过书房门口听见里头在唱曲,只以为是吕大珰太过欢喜吃多了酒。第二日清早送茶的小厮推开门,才发现人已经悬在梁上凉透了。”
费适沉默了片刻,“倒是对废太子还有两分真心。”
费平已讲完自己所知,只微微低着头安静等着。过了几息,费适用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
“还有一桩,全兴坊那几个人,给足盘缠都送去南洋,门房老刘么……先搁着吧。”
费平应道:“属下明白。”行了一礼,退出了书房。
门合上时,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细碎而绵长,像是要把这个夏天最后的一点热也一并消弭。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的气氛越来越诡异。
连绵阴雨后已经见了一些秋的影子,只人心依旧潮湿而浮躁。
坊间关于立太子的传闻不断,今日说皇帝要立三殿下,明日说皇帝因皇后爱重幼子属意十殿下。萧汀宅在将军府里,只每日实验自己的新方子,弄得诺大一座将军府整日里甜香扑鼻,似乎连猫狗野鸟都多了不少。
这日午后,安顺风风火火地跑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气。
“殿下!殿下!”
萧汀手里的笔一抖,在纸上划了一道黑痕,“大呼小叫做什么?”
"哎呀殿下,花样子以后再琢磨。"安顺凑到跟前,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外头传开了,要封亲王了!”
萧汀眨眨眼,“封王?谁?”
"不知道!但小的听人说,这次不是虚封,是要去就藩的实打实的亲王。"
安顺比划着,“说是西南那边的蜀王位子空缺了好些年,那边最近也不安稳,南蛮子闹得凶,圣上这是要派个皇子过去坐镇呢。”
蜀地……他的梦中情地。
萧汀微张着嘴,眼神略有呆滞。
蜀地天高皇帝远,比起京城这口让人喘不过气的大蒸笼,那里简直就是世外桃源!而且那是实权王爵,到了那边就是一方诸侯,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若是能被封去蜀地……萧汀的心跳开始加速。
"你说……真的会封蜀王?"他忍不住问,“候选人有谁?”
"这就不知道了。"安顺挠挠头,“不过三殿下肯定是不会去的,他是要留在这京里当太子的。十殿下么,于贵……皇后最爱的幼子,蜀州虽好,也未必舍得让他去那么远,剩下的皇子里,也就六殿下和……”
安顺看了看萧汀,没把话说完,但眼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一半一半啊。
萧汀抿了抿嘴,强行压下心头那点雀跃。
别太乐观。好事从来没轮到过他。
"别瞎猜了。"萧汀低下头继续起稿,但笔尖下的线条却有些歪歪扭扭,“父皇的心思,岂是你我能猜的?”
话是这么说,可这一整天,萧汀都有些心不在焉。
刻木头的时候,手被刀子划了个小口子都忘了疼。取名为绿衣的鹦鹉他也懒得逗。只时不时地往外张望,竖起耳朵听着院门外的动静。
他在等。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
然而这一等就是三天。
这三日里没有任何圣旨下达。萧汀那点刚刚燃起来的希望,随着时间的推移又一点点地熄灭了。
到了第四日清晨,天灰蒙蒙的,看样子是又要下雨。
萧汀起得很晚。这几日夜里总是做梦,有好有坏,只昨夜的那个梦特别的诡异。他梦见自己到了日思夜想的蜀国就藩,天高海阔任他折腾,好不容易遇上心仪的女子娶了过门,盖头一掀,凤冠霞帔妆裹的竟是费适的一张冷脸。
太吓人了……先不说一个女子怎么长了大将军那样锋利的脸,就算是,大婚之日你就不能笑一个?
他披着衣裳坐在床边发呆,看着门外被风吹得乱晃的莲叶。
正魂游天外,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安顺的声音穿透了门帘,带着一种变了调的尖利和狂喜:
“殿下!殿下!圣旨来了!圣旨来了!”
萧汀猛地起身,膝盖撞在床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根本顾不上。
他手忙脚乱地去找外袍,抖了半天也没穿上。
门帘一掀,费适走了进来。“别慌。”
他帮萧汀把衣服理顺,再把发冠正一正,只是几息之间,萧汀便静下来了。
"去吧。"费适看着他,眼底映着窗外灰暗的天光,却亮得惊人,“去接旨。”
萧汀看着他,猛猛吸了一口气,狠狠点点头。
两人走出房间来到前厅。
前厅已经站满了人。为首的是一位面生的传旨太监,身后跟着一队禁军。
萧汀跪在冷冰冰的青砖地上,膝盖有些发麻。
那位太监展开明黄色的圣旨,尖细的嗓音竟仿佛有些动听:
“……皇九子汀,温良恭俭,才德兼备。着即封为燕王,赐封地燕翎州,待大典过后即日赴任,钦此!”
萧汀跪在地上,耳朵有一瞬彻底失聪。
他终于封王了。
燕王,萧汀。
作者有话说:
费:以为做梦就能逃出我掌心?呵。
第23章 家宴
亲王衔是有了,可萧汀没怎么听说过燕翎。
只知那是北边最苦寒之地,离京城极远,冬天冷得能把人的耳朵冻掉,夏天风沙大得迷眼。
他就说吧,他不可能有这么好的运气。
巨大的落差让萧汀失望了一会儿,随即又被即将自由的喜悦覆盖了。
"燕王殿下?"旁边的传旨太监见他迟迟不接旨,忍不住催促道:“殿下,请接旨吧。”
费适在旁干咳了一声。
萧汀回过神来,双手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圣旨。
“臣……谢主隆恩。”
他磕了个头,站起身。
传旨太监脸上挂着标准的笑:“恭贺燕王殿下,为二位王爷预备的庆典已安排在五日后,请殿下届时早早入宫,莫误了时辰。”
“二位王爷……还有蜀王吗?”
“回殿下,六皇子封了蜀王。蜀州是个好地方,天府之国,六殿下着实好福气。但殿下也不差,燕翎虽远些,却是北境门户,陛下将这等要地托付给殿下,也是信重。”
这大珰好会说话,生生将发配说成了信重。萧汀捧着圣旨立在晨光里,很有些飘飘然,可他实在不知这旨意是怎么得来的。
他转头看费适,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费适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看不出个名堂。
传旨太监一走,萧汀把那卷黄绢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念到“燕王”两个字的时候就停下来,再念一遍。“安顺,你听见没?他叫我王爷。”
蜀地去不了了。要去燕翎。
也行,北境的姑娘也甚是飒爽,听说骑马射箭样样行,倒也不全是坏处。
想通了萧汀便往屋里走,跟在后面的安顺却有些替主子抱屈,苦笑着低声叨叨,“怎么是燕翎呢。殿下,我听说那边冬天出恭需带棍,边尿边敲以防冻着。奴才要是准头不好,一棍子敲偏了……”
另一边费适低笑了一声,“倒也没有那么夸张。”
萧汀表示赞同,“就是,你也没去过,你懂什么。”
安顺碎碎念,“我没去过可我听人说过啊。别说天气了,兵灾也少不了,北酋野蛮的很,隔三差五来抢粮食杀人,咱们去了……”
“安顺。”费适打断他,目光落向那卷圣旨,语调忽然变得有些悠远。
“燕翎的冬天确实冷。雪从十月开始下,一直下到次年三月。最冷的时候出帐,天地间只有白茫茫的一片,连眉毛都会结霜。”
安顺听得直哆嗦,刚想再说什么,被费适接下来的话截住了。
“但雪盖住了草场,马鹿会从山上下来找吃的,站在雪地里哈着白气,不怕人,随你瞧随你摸。春天化雪的时候,冰层裂开的声响能从河谷一直传到山顶,你便知道,闷了一整个冬天的河水活过来了。到了夏天,草长到齐腰高,遍地的野花,风一吹整片草原都在为你舞蹈。入秋白桦林黄成一片金子,夜里生一堆篝火,拿签子串了羊肉在火上烤,撒一把盐就香得不行。累了往草地上一躺,睁开眼就是银河,想要几颗星,伸手便能摘得几颗。”
萧汀听着听着,眼里的光越来越盛,脑子里全是费适描述的画面,那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粗粝却辽阔的自由。
可是……
“那……那里的人呢?”萧汀忍不住接话,“像你说的那样的天气,他们怎么过活?吃什么穿什么?”
费适眼神顿了一下,语气平淡得近乎残酷:
“燕翎苦寒,地广人稀。能果腹已经算得上是好年景了。若运气不好碰上白灾,牲畜死绝,老百姓就把树皮磨碎了混着雪水吃。至于穿的……大部分人终其一生都摸不到一件完整的棉衣。”
空气安静了一瞬。
萧汀愣住了。他脑海里那幅金色的白桦林画卷,瞬间多了一层灰扑扑的底色。
“但也就只能那样了。”费适从侧面俯视着萧汀的发顶,“塞外的人命硬,像野草一样,风一吹又活了。要不然还能怎么办?”
“不。当然有办法。”萧汀皱了眉头,“我是王爷。虽然我也没什么大本事,但既然去了,总要让他们能吃饱能穿暖才行。”
哪怕只是为了刚才费适描述的那片星空,那片星空下的人,也该有机会裹得暖暖的抬头看星子,而不是冻死在风雪里。
费适眼底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愿望很好。只是殿下的私房钱,怕是远远不够的。”
“不够就赚,赚大钱!”萧汀猛地把圣旨往桌边一搁,眼里燃起了斗志,“多多的赚钱,给他们买棉衣!”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费适,“给大将军买!”
费适嘴角还未勾起,萧汀已转向了安顺,抓着他的肩膀一阵乱晃,“也给我家安顺买!买多多的,咱俩裹得厚厚的去雪地看星星。”
安顺被他摇得脑袋一前一后地晃,忽然觉得燕翎好像也没那么差了。
说做就做,在京的时间不多了,能捞的尽量多捞点。
萧汀忙活了一下午,蛋糕出了炉,奶油也打得绵密,蛋香浓郁,把安顺馋的直咽口水。
他打发安顺回全兴坊清点家产,自己用食盒把蛋糕小心打包好,换上身朴素的装扮去找费适。
“降虎兄,陪我去趟荣盛斋。”
费适正坐在窗下看书,闻言抬起头,“已封了王得了赏赐,还需卖方子吗?殿下怎么不等到了封地,自己把这买卖做起来?”
“卖!我一个王爷,怎好自己做生意与民争利?赚些琢磨时的辛苦钱也就差不多了,再说父皇的赏赐……”
萧汀本想说他一向不太看重这个,对方能给,就能随时收回去,还是自己亲手赚的踏实。可这话听上去有怨怼的嫌疑了,他赶紧打了个哈哈,“嗨,多少是多啊?那么多的人等我买棉衣呢,苍蝇腿也是肉不是?
说到这儿,他还怕拉不动大帮手,只软了声调求求,“降虎兄,陪我去嘛~”
一旁架子上的绿衣也学舌一句,“浆糊兄,陪我去玩~~”
费适欣然搁下手中书,“行,走吧。”
荣盛斋离将军府不远,拐俩街口就到,萧汀正要出大门,下意识往身后看了看。
费适冲门外招了招手。高李和矮李两道影子像从地里长出来的,瞬间出现在廊下,一前一后把两人夹在中间。
不多会儿就到了。店里人声鼎沸,掌柜正站在柜台后面算账,手里拨弄着算盘噼里啪啦响。
萧汀探个头就缩回来了,一脸晦气地把食盒往怀里紧了紧,“降虎兄,里头那个掌柜,居然是以前在京何楼压我蜜饯方子价的那个赵胖子。他怎么跑到荣盛斋来了?真倒霉……”
费适打眼看了看,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微胖,半新的绸缎长衫,左手拇指上戴着个翠绿的扳指。
“你打算怎么办?”
“要不……去隔壁街的稻香楼试试?”萧汀说完自己也犹豫,“只他家生意小很多,怕是出不起高价。”
“你不是还想发大财么?”费适笑了笑,“先别急着退避,要先观察。拿捏人心的头一桩,先得知道他是哪种人,喜欢什么,害怕什么。等你看明白了,自然知道该怎么应对。”
“这我哪里看得出来?”萧汀两眼懵。
费适扯扯他肩上的头发,示意他把耳朵挪过来点。
如此这般,先这样再那样……萧汀听得半懂不懂,只死命的把台词全都记住了。
“好了,去吧。”费适替萧汀整了整肩线的褶皱,“我在你后头看着。”
好似有了靠山,萧汀立时信心满满,迈着步子就走了进去。
“掌柜的。”
掌柜的闻声抬头,一见萧汀不觉就眼睛一亮,随即又立刻皱了眉,端出一副严肃模样。
“呦,这位小公子,这是又制了什么吃食盯上荣盛斋了?”他顿了顿,将胖脸拉成长脸,“上次那蜜饯方子可让东家好给我一顿骂。让我瞅瞅,今日带了什么来,若不是真的稀罕物,我可不能再可怜你。”
萧汀把食盒往柜台上一搁,揭开油纸。三碟金灿灿的蛋糕露出来,一股又甜又暖的香气散开。
正是午后人多的时候,旁边几个挑点心的客人纷纷伸长了脖子。萧汀也不急,从食盒里拿出竹刀分成了若干小块,拿起一块递给旁边一个带孩子的妇人:“尝尝,不要钱。”
那妇人犹疑着接过,咬了小一口,顿时好吃到表情都扭曲了,赶紧把剩下的塞孩子嘴里,转头便问:“这什么东西?怎么这么软这么香?”
“蛋糕。新配方,京城里独一份。”萧汀笑着说。
那妇人的孩子扯着她的袖子嚷嚷着要买,旁边的几个客人也凑过来围成一堆试吃。紧接着一阵洪亮的吆喝声响起,高李和矮李一前一后挤了进来。
高李那个大块头往柜台边一站,整片光都被他挡住了。他拿起一小块蛋糕塞嘴里嚼两下,眼睛瞪得溜圆,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俺娘啊,怎么这么好吃?掌柜的给我来十斤!”
矮李在旁边跟着起哄,踮着脚往柜台里瞅:“十斤哪够?我来二十斤!家中老人过寿,这金灿灿的稀罕物摆出去,多讨人欢喜?”
店里气氛彻底炒热了。那个带孩子的妇人赶紧问掌柜什么时候有得卖,老者捋着胡子说这东西送礼比糕点铺子那些老几样强多了。赵掌柜站在人群中间,试吃的蛋糕刚化在嘴里,脸上的笑就有些绷不住了。
他拽着萧汀的胳膊把他拉到柜台后头,压低声音:“公子,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这方子我要了,但这个价得公道。至多不过三十两。您也知道,京城的点心铺子多如牛毛,再好吃的东西也就一阵风……”
“荣盛斋原来的招牌桂花糕,断供多久了?”萧汀淡淡地问。
赵掌柜的笑容僵了一下,“也就个把月的事……”
“三个月!”萧汀打断他,目光扫过赵掌柜那只正在摩挲扳指的手,“您这店面的生意已经下降了两成,若再没有……拳头产品支撑,你这掌柜的位置可还坐得稳?”
赵掌柜张了张嘴,萧汀没给他回答的时间,“这方子可不是锦上添花,是雪中送炭。新品上架的头一个月,能抵得过淡季三个月的流水。”他伸出五根手指,“五百!少一个子儿,我就出门右拐去稻香楼。”
赵掌柜额头已经见了汗,眼神在蛋糕和萧汀手指之间来来回回地扫了好几遍。
萧汀也不催他,转身把食盒盖子拿起来不紧不慢地擦了擦,伸手去拿桌上的蛋糕碟子。
“等等。”赵掌柜按住他的手,咬咬牙,“我带你去后厨。要是师傅照着方子能做出来,价钱好商量。”
再往后的事儿几乎顺理成章,荣盛斋那位新的大师傅倒也是爽利人,按着萧汀的方子很快就制成了一炉,自己掰了一块塞嘴里一尝,转头对赵掌柜说,“这是能传家的方子,多少都值。”
从荣盛斋踩着云朵出来,萧汀捧着契纸和银票走了好几步才反应过来,都是吃食方子,这却比上次高了二十倍的价钱,而且不是买断的,每年都得再给一笔分红。
他抽出一半塞费适手里,“给,今日你不是浆糊兄,你是我师父!什么造势,什么供需关系,回头你得掰碎了仔仔细细教我一遍。哦对了,还有那个相人之术!我怎么从前没看出来他就一纸老虎,一戳就破了……”
回到将军府,萧汀关上房门,像是个做贼得逞的小松鼠,快步走到床角拖出那只随身的旧木箱。
掀开盖子,自打把大半私房给了费适后,这箱子已经显得空荡荡的,除了他的水晶冠子玉佩玉带,还散落着一些零碎的宝贝。
几张娘亲留给他的地契,是城南几家不起眼的小铺子。
一块小兔子形状的白玉把件,雕工极好,那是有一年上元节在御花园的假山缝里捡的,他偷偷藏了起来,觉得这兔子像自己,娘亲去了天上,他便无依无靠了。
还有一颗成色不算太好的蓝宝石,是被萧淌扔在地上羞辱他“没见过世面”的,他气不过,等老十走后又爬回去捡了回来,权当是战利品……而在这些零零碎碎中间,静静地躺着一颗硕大的东珠。
足有龙眼那么大,珠光圆润柔和,在昏暗的箱底散发着淡淡的光晕。是太子哥哥在他冠礼那日赏他的。
萧汀垂了眼尾默了几息,伸出指尖轻轻拨了拨那颗珠子,将银票压在那颗东珠旁边。
有了这五百两,再加上之前攒的一点,箱子里终于有了几分富裕的模样。
他合上盖子,“咔哒”一声扣好锁,将木箱重新推回床底。
那是他的底气,也是他的退路。
庆典定在八月十五,正赶上中秋佳节。
这本该是团圆的日子,对于萧汀来说却是离别之始。
赐封亲王的旨意下来后,京城里的热闹就没断过。皇帝纳的一位新妃颇有一飞冲天的架势,蜀王萧泓据说感染了风寒,他母亲淑妃娘娘长跪皇帝寝宫前,求请让蜀王就藩的日子再往后挪些,说书先生拍着醒木,把燕王流连将军府夜不归宿的事儿编成了段子,倒不敢明着嘲讽断袖,只说那燕王府里恐怕是闹了鬼,所以王爷才不敢回。
萧汀腹诽,世上哪儿来的鬼,只有比鬼更可怕的人心。他实在不想睡着了再睁眼,却是另一个陌生的地方。
可话虽这么说,全兴坊那座宅子到底还是要回去看一眼的。
门匾已经换了,金漆崭新的“燕王府”三个字在日头底下反着光。
老刘坐在门槛上打盹,被马车到达的声音惊醒,一骨碌蹦起来:“王爷您回来了。”
院子里站着几个穿红着绿的小太监和宫女,动作僵硬地行了礼,透着一股子生分。
"这些都是内官监新送来的?"萧汀问。
老刘凑上来,压低声音:“是啊,王爷。说是赐给王爷的奴婢,一共二十个。小的看着……面生得很。”
萧汀笑了笑,没说话。
他在宫里混了这么多年,怎么会不懂这里面的猫腻。这二十个人,估计能有一多半是别人的眼线。
绕过影壁去了后院。还没进门就听见安顺破着嗓子在嚷嚷。
“那个地契不对!亩数对不上!还有这个,这庄子上的佃户数怎么少了二十户?人都哪去了?飞了?”
萧汀靠在门框上,见安顺坐在桌子后面,桌上堆满了账册和地契,像只守着财宝的恶狼。桌边站着几个管事模样的男人,被他训得抬不起头。
见到萧汀,安顺立马站起来挥挥手,让那几个管事先退了出去。转头一脸的笑,“殿下,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来看看我的大管家。"萧汀走进去,随手翻了翻桌上的账册,“父皇赏了这么多东西?”
"那可不。"安顺如数家珍,“赏了京城周边三个庄子,两千亩良田,八百户佃户。另有岁禄白银万两,绸缎五百匹。殿下,咱们发财了!”
萧汀看着那些数字,却没什么实感。
“这些都是要带走的吗?”
"一部分带走,大部分得变卖了换成银子。"安顺这阵子跟着费适耳濡目染,也学精了,“咱这一走,这辈子大约也不回来了,京城的庄子没人盯着只会越来越荒废,不如换了银子和硬通货。奴才正跟这几个管事算账呢,别想昧良心从咱这抠出什么油水来。”
萧汀点了点头,“你忙吧,我四处转转。”
他在府里转了一圈,最后去了自己的卧房。
推开门,味道不怎么新鲜。床榻上的凉席还是走之前铺的,一月连绵阴雨下来已经有了些霉味。桌上他惯常用的那个砚台已经干涸了。
这里空荡荡的像个壳子。
萧汀站了一会儿,转身就走了。
日子飞快,转眼就到了八月十五。
既是中秋,也是封王庆典,更是给萧泓萧汀两位王爷践行的大日子。
宫里张灯结彩,一片喜庆。
真正的家宴设在皇帝寝殿后的小偏殿里,人不多,却坐得萧汀有些心惊肉跳。
上首自然是皇帝,今日瞧着精神尚可,只是眼底的青色怎么也遮不住。
下首左侧坐着皇后于娆,右侧暂时空着,往下是萧淇和萧淌。再下来一溜的桌子,是淑妃和蜀王萧泓,还有另外几位嫔妃。萧泓身子似乎还没好,脸上带着点病态的潮红,偶尔还咳嗽两声。一点也不像个刚封了王位的。
萧淇一脸端方,和平日没什么差别,萧淌今日却穿得像只开屏的孔雀,时不时拿眼角余光瞟向萧汀,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萧汀只当没看见,专注看桌面的菜肴。
"今日是中秋,又是老六老九封王的大喜日子,都别苦着脸。"皇帝端起酒杯,声音沙哑,“来,饮一杯。”
众人起身举杯。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
“魏昭仪到……”
殿里的气氛微微一滞。
于皇后眼皮都没抬,只是捏着手里的锦帕蹭蹭嘴角。萧淌立刻往门口看了一眼。
萧汀也跟着看过去。
珠帘轻晃,一个身着淡粉色宫装的女人走了进来。身段婀娜,步履轻盈,发髻上只插了一支素净的玉簪。
她走到殿中盈盈下拜:“臣妾参见皇上,参见娘娘。”
"起吧。"皇帝的声音里竟然带了一丝难得的温和,“坐,坐到朕身边来。”
魏昭仪谢了恩,起身走到皇帝右侧下首坐了。
萧汀看清了那张脸。
那一瞬间,他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
那眉眼,那鼻梁……不就是那晚在土地庙里,那个一身狼狈却眼神坚韧的女人吗?
魏洮。
她怎么会进宫?还成了昭仪?
而且……萧汀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时间。那晚遇见她到现在,不过一两个月。从无名无氏的富家女,一跃成为正四品的昭仪,这升迁速度,绑了火箭都没这么快。
魏昭仪的目光扫过殿内。经过萧汀时,瞳孔极轻微地收缩了一下,但转瞬即逝。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仿佛从未见过萧汀这个人。
萧汀自然也装作不认识。
一场家宴吃得各怀鬼胎。
萧淇大概是觉得魏昭仪分走了皇帝的关注,指桑骂槐地提了两次请父皇注重龙体,被于皇后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萧淌有些心不在焉的,混不如平时那样活泼,偶尔还会悄悄地撇向魏昭仪一眼。
萧泓一直低着头咳嗽,像个透明的影子。
这饭吃得萧汀食不甘味,宴席散后如蒙大赦,匆匆告退。
回到将军府费适正靠在窗边的躺椅上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还没来得及把书放下,萧汀已经冲到他面前,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气都没喘匀,
“降虎兄,你猜我今天在宫里看见谁了?魏洮!土地庙那个魏洮!她现在是什么你知道吗?魏昭仪!正四品!”
费适把书合上,放在膝头,等他继续说。
“她升得也太快了,这才几个月?她还装不认识我。”
萧汀往前探了探身,“降虎兄,原书里她是萧淌的人,怎么现在成了父皇的妃子了?这叫什么,有情人终成母子?这也太离谱了吧……是不是我们认错了,她不是你书上的那个魏洮。”
费适听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个人,我是有了些猜测,但此刻证据不足,说与你听也只是徒增烦恼,先等等看吧。”
萧汀听着也甚有道理,反正他是怎么想也想不通的,有降虎兄谋划就行。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费适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费适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太笃定了些。
这两个月,费适就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在掌控里,周世子的断腿之仇老十居然没来闹腾?他的王位究竟怎么来的?现在连魏洮入宫这种事他都觉得意料之中。还有,这人已去了军职,这几日却早出晚归连蒙学也没去,到底在忙什么?
萧汀心里升起了好奇,第一次不因话本的剧情,而只是对费适这个人产生的好奇。
一种被他娘亲告诫着几乎快要与他绝缘的情绪。
“降虎兄。”萧汀戳了戳费适的胳膊。
“嗯?”
“你说你是两门学问的博士。”萧汀盯着他的脸,像是在研究什么稀奇物件,“那除了历史,还有哪一门的博士?你在你原来的世界究竟是做什么的?”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费适的膝头和那本合着的书页上。他的睫毛颤了颤,抬眼向萧汀望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离京
今晚的月亮圆得有些过分,惨白的月光泼洒着,似乎盖过了烛光,将屋里的一切都照得影影绰绰。
萧汀的问题其实很简单,费适却默了良久。他静静看着萧汀,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笑三分的眸子,此刻显得格外深邃,仿若两口枯井。
“我是个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萧汀抠着手指头重复了一遍,“医生是指大夫吧?可那是专门治什么的?治心口疼吗?”
“治脑子,治情绪病,治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让人发疯、绝望、让人想死的念头。”费适眼里勾起一丝兴味,直直盯着萧汀。
萧汀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哇……”
费适将手里的书放在桌上,忽然抬起右手,轻轻转了转尾戒,角度恰好对上一旁摇曳的烛火。
“殿下,看着这光。”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缥缈,随着那一闪一闪的光点一起钻进了萧汀的脑海。
“在我的家乡,人心里生病了,他们会来找我,把心里最脆弱、最不愿让人知晓的伤痛,一件一件掏出来给我看。”
“他们愿意和你说?”萧汀感觉忽然沉到了水面之下,连自己的声音听上去都蒙蒙的。
“不愿意。大多数人还是会撒谎,依然在伪装,他们会说自己很好,只是睡不着觉而已,而我,要做的就是用各种手段撕开这层皮囊,看见下面血淋淋的真相。”
他伸出手,指尖在虚空轻轻一点,仿佛点在了萧汀的眉心。
屋子里骤然寂静,萧汀愣愣地维持着那个姿势,视线里只有那点晃动的光斑。
不知道过了多久,费适的手指轻轻收拢,“殿下,刚才这一段时间,你觉得大概过了多久?”
萧汀猛然回神,“一息?”
“不,一刻钟过去了,你摸摸我的茶盏。”
萧汀伸手一触,原本的热茶现已凉透了。
他心脏狂跳,眼里满是赞叹和兴奋,“哇……这是什么法术?太厉害了!那你岂不是什么都知道?比如谁在撒谎,谁心里有鬼,谁是真的好人,谁是坏蛋?”
“能知道一些,可谁也做不到全知全能。”费适开始给自己叠甲,“只能用一些手段进行诱导,得到自己想知的想要的。”
“那……那我的王位也是这样来的喽?”
“嗯。”费适干脆地应了,身体前倾,直视着他的眼睛将声音压得很低,“殿下就不怕吗?刚才那一段,若我想要你的命,或者想要你做什么,你根本不会拒绝。我能看穿你的恐惧,利用你的欲望,把你捏成我想要的样子。这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好人该有的手段。”
“怕什么?”萧汀理直气壮地反问,甚至还把下巴抬高了些许,“我私房都全给你了,你说的话我也全都会听,还需得着费力气耍手段吗?”
这句回答来得太理所当然,费适的节奏都断了一息。
“我对你来说不过是个书里的角色,可即便这样,降虎兄也从没骗过我,甚至第一次见面就将这么惊世骇俗的事原原本本的告知,”萧汀伸出一根手指在费适面前晃了晃,“我觉着降虎兄是个大大的好人。你就算能看穿人心,肯定也是为了治好他们,或者是保护自己,才不会主动去害人呢。”
费适静静地看着他,“这么信我,羡慕啊?”
“是啊。我就不行。我总是猜不透别人的心思。猜不透父皇为什么不喜欢我,猜不透太子哥哥为什么什么都不和我说,猜不透老十为什么那么恨我。我要是会你的这个心理学,是不是就能……让大家更喜欢一点?”
萧汀叹了口气,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替费适惋惜,“降虎兄你这么厉害,在你原来的世界一定很受人尊敬吧,怎么可能不想回去呢?就知道你是安慰我才那么说的。”
回去?回去做什么,把牢底坐穿?费适心中暗哂,原本紧绷的肩背线条却缓缓松懈了下来。那双总是深邃的眸子此刻垂下眼帘,掩去了那一瞬间闪过的复杂情绪。
他退回身子,同萧汀一样向后一靠,浑身那股子逼人的压迫感散了个干净。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虫鸣声偶尔响起。
费适端起凉茶抿了一口。余光看着眼前这个在淤泥里打滚,却把自己开成了向日葵、妄想能让大家都开心的傻子,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咽下口中茶。
“那是一门学问,不是法术。有时候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糊涂一点,活得反而更轻松。”
“那可不行。”萧汀撑起身子对他摇摇头,“我要去燕翎了,以后那里归我管。降虎兄,你教教我呗?哪怕只教一点点皮毛,比如怎么看谁在撒谎?”
费适看着他,忽然弯起手指伸长胳膊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行啊,教。”
“太好了!”萧汀捂着额头嘿嘿嘿,“我就知道降虎兄最好了。庆典已过,三日内我必须离京,就这么点时间了,还望师父大人全力赐教。”
费适笑笑没再说话,将目光投向窗外那轮圆月。
萧汀傻笑完了,看着费适的侧脸,忽又低落下去。恍然间,现实比落在对方肩上的月色还凉。
说到三日,就像倒计时的漏刻,每一滴水的落下都在提醒着他……他和费适,要分开了。
他是燕王,是要去苦寒之地就藩的废子。而费适是将军府的主人,有通天的手段,就算辞了军职也依然是这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之前两人的盟约是为了从太子谋反案里活命脱身,如今危机解除,这根捆绑他们的绳子自然也就断了。
“三日后……”萧汀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袖口上的绣线,“我就得走了。”
“是。还有三日。”
“到了燕翎,就没人这样陪我说话了……我能把你送我的绿衣带走吗?”
“当然可以,送你的本就是你的了。”
萧汀抬起头看向费适,眼神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希冀,却又拼命压着:“那我有空就给你写信。就是这驿站也不知道通不通,要是通了,我每天都写,你看见了也要记着回……”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干脆闭了嘴。这话说得他自己都觉得没劲。
“殿下。若是有心,距离不是问题。”
这就是不保证会回信喽?萧汀的心情更低落了些,赶紧为自己找借口,“主要……主要我想知道太子哥哥的情形,想托你帮我看顾着……”
说是借口,但熟悉的名字一出口,萧汀的念头确实又起了来,“降虎兄,走之前我还能再见他一面吗?你不是有手段让人听你的话……能不能帮我这个忙?”
越说情绪越真,他双手合十搁在胸前,“求你了。我就看一眼。真的就看一眼。然后我就安心去燕翎了,这辈子绝无怨言。”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费适看着萧汀那副小可怜样,过了几息,叹了口气,“让人听话的手段有很多种,最艰深的叫做催眠,但那是有条件的。需要安静的环境,需要被催眠者处于放松的状态,更重要的是……它只能针对个体,或者极少数的人。皇宫里有多少侍卫?有多少眼睛?那不是我能做得到的事。”
萧汀眼里的光瞬间暗淡下去“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自然也是有的,求人不如求己。”费适缓缓说道,“明日辞行的大朝会,你直接站在金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跪下求你父皇。”
萧汀愣住了,“求……求父皇?”
“对。你说你要离京了,想见废太子一面,以此诀别。你是去尽兄弟情谊的,名正言顺。皇帝虽然多疑,但他好面子。在那种场合,为了显示他的宽仁,为了显示他的父慈子孝,他大概率会准许。”
这办法好,萧汀心中暗暗告诫自己,太过依赖降虎兄也未必是好事啊。
“好。就这么办。”
费适笑了,“这才是燕王该有的样子。”他淡淡提示,“明日上了殿,别多嘴,别多看,磕头要够响,哭声要够真。”
萧汀全数记在心里,抬头再看了看费适,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不舍。
“降虎兄……如果我真的惹怒了父皇,回不来了……”
“那我就去宫门等你。给你收尸。棉衣管够。”
萧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吹去。”
叨叨完他从椅子上起身,姿态端方地向费适行了一礼。
“谢师父教诲。”
次日清晨大朝会,宣政殿内数百盏宫灯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却也照不暖那透进骨子里的森冷。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皇帝身着明黄色常服端坐龙椅之上。
宣读圣旨、藩王谢恩辞行。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待流程行将结束,礼官正要唱退。
萧汀猛地向前跨了一步,重重跪在御阶之下。
“父皇!儿臣有请!”
满朝文武皆是一惊,纷纷侧目。皇帝眉头微皱,目光凉薄地扫了下来。
“有何话讲?”
萧汀伏在地上,按照费适昨晚教他的,他此刻应该装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哭诉离别之苦。
他吸了吸鼻子,想着酝酿情绪。
可当他的视线触及龙椅下方九级台阶时,眼前忽然就开始模糊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在这大殿里,把他从冷宫里拽出来的太子哥哥牵着他的手,对父皇禀报,“小九的娘亲去了,不若我接过去养在偏殿,太子妃……许是我夫妻没有孩子缘,这第三胎也落了。正好给她找些事做,也算安慰。”
于是他又想起了太子妃,温婉贤淑,还会亲自下厨做蜜汁肘子。有一年冬天他在偏殿玩雪球摔进了雪堆里,她不顾仪态地扑过来把他扒拉出来,一边给他拍雪一边冻得直哈气,还笑着打趣:“咱们小九要成个雪人了。”
那时候没有废太子,没有燕王,没有生死离别。
萧汀的鼻子猛地一酸,原本只是做戏的眼眶,瞬间下起了瓢泼大雨。
“父皇……”他的声音哽咽了,“儿臣明日就要离京了,这一去山高水长,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归来。儿臣……儿臣只求父皇开恩,准许儿臣去……去见大哥一面。”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萧汀把头埋得极低,安静跪伏着,他能控着身体却管不住眼睛,泪水直直倾泻在金砖上,将砖缝里冲成一条悲伤的河。
龙椅的扶手之上,皇帝的手背青筋突兀。
“胡闹。萧淳已被废黜,今非昔比。你是亲王,他是罪臣,私下会面,于理不合。”
“儿臣知于理不合,才特求父皇恩赐。”萧汀没有辩驳,只再次重重磕头。
沉闷的磕头声在大殿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皇帝闭了闭眼,许久,长长地叹了口气。
“罢了。府军前卫,带老九去见见那个逆子……不得说话,不得有逾矩之举。老九,你只有半刻钟。”
宫墙夹道,还是那样的逼仄。
禁军裹挟着萧汀穿过层层宫门,来到那间石屋的门口。
“殿下请止步。时辰有限,违令者杀。”
萧汀点着头急切地张望,没什么心思说话。
这里太静了。高耸的宫墙遮住了所有的光,只有风穿过夹道发出的呜咽声。
“吱呀——”
禁军推开了门。霉味混合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萧汀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个人,正盘腿坐在角落里的干草堆上。
只不过一个月没见,却仿佛从壮年眨眼就到了暮年。
曾经身姿挺拔的太子萧淳,如今瘦得脱了形。身上还是被抓时穿的那件血污中衣,此刻空荡荡地挂在,像是套在了一具枯骨上。肩胛也还是被铁链锁着,每一次呼吸,似乎都能听见铁链撞击地面的声响。
萧淳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那双曾经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一潭死水,浑浊而空洞。
看见萧汀身上的亲王礼服,他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在确认这是不是幻觉。
萧汀唇瓣嗫嚅,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发现喉咙像是着了大火,干涩生疼,把那些话全都烧没了。
他看着萧淳那乌紫的嘴唇和肩膀处透出的黑血……这是中毒了吗?
为什么悔恨来得这么迟又这么猛烈?若他不是一味退避、只想着自己活命,早些把费适的来历告知太子,今日境况是否就会彻底扭转?
想不出,说不明,回不去,所有的心绪都化成了一声哽咽。
他猛地跪了下去,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石板上,缓缓正了正头顶的九缝皮弁,向着门内那个角落里的人行了三拜大礼。
一拜,救命之恩。
二拜,手足之情。
三拜,痛悔与诀别之意。
角落里,萧淳看着跪在地上的弟弟。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位新王俯身起身。
他逐渐挺起脊梁,端正了坐姿,仿佛依然坐在东宫那把紫檀椅上,扬着下巴微微点点头。回应了萧汀的大礼。
门外禁军面面相觑,着全套亲王礼服以诸侯大礼跪拜一个废太子,这若是被礼官看见,会不会又是一个杀头之罪?
“时辰到!”禁军头领急急喊了一声。
萧汀浑身一颤,模糊视线中,那扇破旧的门无情地合拢,将他最后的一丝视线也隔绝在外。
……
回将军府的路上,萧汀一直没说话。
他蜷缩在马车角落里,眼睛红肿,神情呆滞,安顺递过去一方帕子,他也没接。
这一夜将军府灯火通明。
所有的家当都在打包装箱,叮叮当当的声音响了一整夜。
萧汀坐在屋子里,看着那只已经锁好的旧木箱发呆。
天亮就要走了。太子哥哥被关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不知还能活多久。费适也要留在京城。此去燕翎,已是举目无亲。
他吸了吸鼻子,觉着酸的厉害。心道要是能学会催眠就好了,将那木箱做得再大一点,把想带的人塞进去一块儿带走。
“殿下。装车的差不多了,您睡会儿吧?还得早起赶路呢。”安顺在门口探了个头。
萧汀摆摆手,推门走了出去。
已开始入秋了,夜晚的院子有些冷,荷塘不再是一味的翠绿,逐渐晕染上了褐色,只月亮依旧圆得刺眼。他仰头看着它,眼里只映出个月牙。
“真的不给我回信吗?”他小声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问谁。
次日凌晨。
将军府的大门早已大开,几十辆马车排成长龙,近百人的禁军护卫整齐排开,煞是威风。
萧汀站在门口,龙纹衮袍外是大红贴里的披风,头顶双龙御海风帽,盘扣系在下颌处,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他时不时地四处张望,像只等待主人归来的笨犬。
“殿下,时辰不早了。”安顺在一旁小声催促。
萧汀瘪了瘪嘴,不死心地左右探头:“费适呢?”
“大将军整夜未归,小的实在不知。”
萧汀咬了咬嘴唇。转身踩着脚凳上了那辆最宽大的马车。车厢里铺了厚厚的软垫,放着他的宝贝旧木箱,还有关着绿衣的鸟笼子。
马车缓缓启动,他透过窗帘的缝隙死死地盯着将军府的大门,直到那两扇朱漆大门在视线中越来越小,最后彻底看不见。
“不见就不见呗。他留在京城才有前途。我去燕翎吃苦,不能拖累他。”
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车队出了北玄门,视野瞬间开阔。远处的官道蜿蜒向北方,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出了京城,便是鱼归大海。
萧汀掀起帘子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巍峨的城墙高耸入云,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那里面埋葬了他的童年,也埋藏了他那个关于异界神仙的梦。
“再见了,降虎兄。”他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从城门洞子冲了出来,马上一位内侍挥舞着马鞭高声喊道:
“圣旨到——!燕王车队接旨——”
安顺赶紧喝令停车。
随行护卫的禁军也有些诧异,纷纷勒马让开。那名内侍飞马赶到,猛勒缰绳,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跪下行礼。
“咱家给燕王殿下道喜了。”
萧汀被人扶着下了车,一脸茫然:“喜从何来?”
内侍展开圣旨高声唱道:
“圣上有旨:念燕王年幼,封地路途遥远,沿途匪患不断。特赐燕王府长史一员,统领王府庶务,护卫燕王周全。即刻赴任,不得有误。钦此!”
又递过来一份名帖:“这是长史的姓名与随行名单。陛下说了,这长史乃是陛下千挑万选的良才,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有他在,陛下才能放心。”
萧汀颤抖着手接过名帖,心内已有了强烈的预感。
上面赫然两个熟悉的大字:
费适。
他立时抬起头,声音都欢喜到发飘:“他在哪儿?”
内侍微微侧身指向城门方向,“长史大人随后就到。”
萧汀猛地扭头回望,北玄门门口烟尘未散,在漫天飞舞的晨曦与尘土之中,一人一马冲出了队列,踏云而来。
马是乌骓马,人则一身大红飞鱼服,窄腰束着革带,雁翎刀随着马背一起一伏。
晨风吹着他肩后的墨发四散飞扬,头顶发髻插着的,依旧是那枚紫檀腊梅簪子。
他就那样骑着马,穿过晨光与烟尘,像是踏破千山万水而来的归人。
萧汀只觉得呼吸都要停止了,眼泪没有任何预兆地涌了出来。
他顾不得什么亲王的威严,拔腿就往那边跑。厚厚的披风有些碍事,差点绊了一跤,便把裙袍拽起来继续跑。
“降虎兄——!”带着哭腔,又充满了狂喜。
费适在几步远的地方勒住了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满脸笑泪的萧汀,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
“殿下。”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伸手轻轻替他抹去脸颊的泪珠。
“怎么?才分别几个时辰,就不认得我了?”
萧汀瘪着嘴死死地盯着他,这么大的事儿,居然瞒到现在。“你怎么成了长史?我以为你嫌燕翎苦,再不想去了……”
“我是不太想去。太冷,不舒服。”费适坦然承认,随后上前一步,一把将萧汀拥入怀中。“但我们终归是一路的,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那儿。再说,你还欠着我棉衣呢。”
萧汀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笑,
“费适……费适……”
“嗯,我在。”
“以后不许再骗我!”
“好,不骗。”
“不许半路扔下我!”
“好,不扔。”
“要是燕翎真的冷死了怎么办?”
“那就把我的裘袍给你。”
晨风拂过,吹散了地上的尘土。阳光终于彻底穿透了云层,金灿灿地洒在两人身上。身后的内侍早已识趣地退到了一边,安顺和车队众人也都背过身去,偷偷抹着眼泪。
良久,费适拍了拍萧汀的后背,松开手转身朝车队走去。
他径直穿过那些披甲执锐的禁军护卫,在头领面前停下,从怀中取出一个封筒递过去,“护卫队的兄弟辛苦了,这是文书以及我和殿下的一点心意,带着上路吧。”
那头领接过迅速展开看了一眼,再看看费适身后比己方多了三倍的人马,抱拳道了声谢。费适走回萧汀身边,让费平将萧汀那辆最大的马车单独拉出来,把安顺丢上了车头。然后他拉过乌骓马翻身上去,向萧汀伸出手:
“殿下,上马。咱们去燕翎看看那片星空。”
萧汀把手重重地放在他手心里,借力一跃,坐到了他身前。
“驾!”
两人一马向着北方的苍穹疾驰而去。费平带着将军府的亲卫队紧随其后,车马声渐行渐远。
原燕王府的护卫队列里,一个年轻禁军凑到头领身边,压低声音问:“头儿,现在怎么办?”
头领望着那股渐远的烟尘,目光阴郁,“跟着,看有没有机会下手。再派个人赶紧回去跟主子通报……就说费适半路截了人,往北走了。”
他回头扫了一眼身后浩浩荡荡的车队,那些装满赏赐的马车还停在原地,车夫们正等着他发话。他拉了拉缰绳,脸色沉下来:“剩下的,继续押车,往北境走。”
车轮重新滚动起来。北玄门外,晨光正好,两支队伍向着同一个方向,却渐渐拉开了距离。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某日,费适遥见萧汀坐在鸟笼前,手指蹭过脸颊似乎在抹泪。
他冷哼:终于知道了吧,不过是我的掌中宠,笼中雀,后头还有你哭的时候。
汀宝(擦口水):啊,鹦鹉真的不能吃吗?可是安顺炸的麻雀真的好好吃啊……想吃(吸溜~)
第25章 向北
燕王车队踏上去北境的官道后,京城上空阴云密布,似乎又要下雨了。
凤仪宫。
红烛高烧,四周堆砌的新鲜果子将一股果香袅袅娜娜地盘在梁间,却也压不住内里寂寥的味道。
于娆半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串赤金念珠,一圈又一圈地拨动着。直到发出一阵令人心慌的“嗒嗒”声。
“截走了?”
跪在底下的内侍把头埋得更低,“回娘娘,定远将军费适半路带着圣旨截的,领着燕王直奔北边去了。没按原本的路线走。”
于娆的手指猛地顿住。
“费降虎?”
“是……听说是陛下临行前才点的长史。之后两人同乘一骑,走得极快。”
“……你下去吧。”
待通禀的内侍退下,于娆慢慢抬眼,那双平日里雍容华贵的凤眸,此刻全是阴鸷,“呵,倒小瞧了老九这身皮囊的威力,还未长成,便能勾得一大将军弃武从文甘当走狗,再过几年可还了得?”
萧淌一直坐在旁边的圈椅上,闻言皱眉站起了身,“一个没了兵权的侯爵,算得什么大将军?母后放心,儿臣这就带人去追,管他什么将军不将军,把那小杂种的脑袋拧下来给母后出气!”
“你给我坐下!”
于娆呵斥一句,转眼见小儿子已气红了眼,又难免动容,软了音调。
“还是淌儿你心疼我,有这份心,母后就已知足了。那毕竟是皇上的亲子,正经册封过的王爷,要他命还不容易么?我要的是人不知鬼不觉。快坐下。”
萧淌没坐,直接蹲在于娆膝前,把脸埋她掌心里蹭了蹭,“母后,只要能为您报仇,为那未曾谋面的哥哥报仇,儿臣什么都不怕,那个位置儿臣可以不要,但这口气必须得出!”
“谁说不要了?”于娆笑了笑,手指帮他理了理鬓角的乱发,“咱们不仅要这口气,还要这天下。只不过,什么事儿都要讲究个手段。你现在带着人去追,那是火中取栗。万一被你父皇知道了,不仅杀不了人,反而把你给搭进去,那母后以后靠谁去?”
“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萧淌不甘心地咬着牙。
“当然不。大道好走,白山关难过。”
“白山关……表舅金良俊?”
“是,他镇守多年,别说三百人的队伍,就是三千人,若是我想让他消失,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于娆松开儿子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默了一会儿又道,“还有,这事儿不用告诉你三哥,淇儿他……哎,被那些蠢太傅教的,成日里端着个君子架子,殊不知这世道,你若不吃人,迟早就被人吃掉。”
“三哥也不是不心疼母亲,只是如今立太子的当口,他多少得在父皇面前做做手足情深的样子。”
于娆见他为兄弟辩驳,愈发觉得小儿子尤其赤诚,正待说话,殿门外有匆匆脚步声,“娘娘。”
“进。”
一个掌事宫女走进来跪下,脸上带着十足的小意,“娘娘。皇上……今夜不过来了。李大珰刚传的话,说皇上与魏昭仪论棋正酣,便就在芷兰宫歇下,请娘娘早些安歇。”
“知道了。”
于娆的声音还算平静,只萧淌觉着她背影微僵,此事他不好置喙,讪讪地移开了视线。
良久,他才听见母亲似乎在喃喃低语,“这么快就轮到我了……”
……
景和宫偏殿。
相比于凤仪宫的死寂,这里显得有些……嘈杂。
那是一种压抑又沉重的喘息声,夹杂着床榻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偏殿的内室里,没有点大灯,只有床头一盏昏黄的油灯,将两个纠缠在一起的身影拉得扭曲而怪诞。
萧泓趴在一个女子身上掐着她的脖子,动作凶狠得像是在发泄某种极致的怒火。汗水顺着他苍白瘦削的脊背滑落,滴在那女子的肌肤上。
那女子是景和宫里的一等侍女,平日里也是有些体面的,此刻却像是一条濒死的鱼,双眼翻白,手指死死抓着床单,快要喘不过气。
萧泓根本不在乎。他的眼神狂乱而迷离,脸上透着一种病态的潮红。
“殿下……殿下……”
那女子断断续续地求饶,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
“闭嘴!”萧泓低吼一声,手下的力道更重了几分,“平时装孙子够累了,今晚不想听人说话!”
于是她再没敢说话,片刻后,连气息都无。
就在这时,偏殿的大门被人粗暴地踹开。
冷风裹挟着怒气冲了进来。淑妃站在门口,发髻有些散乱,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她看着屋内的景象,气得浑身发抖,冲进去一把抓起旁边的花瓶,狠狠摔在地上。
“那是我的侍女,宫里哪个女人不是皇帝的,你疯了不成?若被你父皇知道,我们要死多少次?!”
花瓶碎了一地,溅起的瓷片划破了萧泓的后背,渗出血珠。
他动作一顿,缓缓直起身子。也没遮掩,就这样赤条条地转过身,面对着暴怒的母亲。
此时的他,哪还有之前家宴上那个温顺怯懦、风吹就倒的病秧子模样?
萧泓抹了把脸上的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母妃,您急什么?”
他捡起地上的外袍,慢条斯理地披在身上,语气轻慢,“父皇?他这会儿正忙着在芷兰宫快活,哪有空管我这儿死了个把侍女?”
“你……”淑妃气得胸口疼,“好不容易天上掉下个蜀王,那是多好的去处,天府之国,你要什么没有?为何非要作死?”
“蜀王?”
萧泓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逼近淑妃。因为常年装病,他的身量有些瘦削,但这股子爆发出的气势却逼得淑妃连连后退。
“听上去是个王,可根本就是流放吧!把我和老九一起赶出京城,他于家从此肆无忌惮?眼见那老东西快不行了,太子位又还没立,我这会儿要是乖乖去了藩国,那还有一点希望吗?一辈子再也翻不了身了!”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那里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
“我一直装透明人,装废物,听您的话,听那庸医的话。结果把身子都装垮了!是真的咳啊母妃!您听见了吗?”
他突然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叶都咳出来。但他很快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眼神里透着一股狠戾。
“既然装孙子换不来皇位,那我就不装了。一切不过刚开始。母妃,您要是怕,就闭上眼。儿臣要是死,也要拉这满朝文武垫背!”
淑妃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儿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突然意识到,她那个温顺听话的儿子,终归只是自己的想象。真正站在这里的,是一个被压抑许久的怪物。
“逆子……逆子啊……”淑妃瘫软在地上,捂着脸痛哭起来。
萧泓却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踢了一脚地上的花瓶碎片,大步走了出去。
城东醉仙居。
这是新开的一家酒楼,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尤其听闻东家的背景讳莫如深,自开张以来便生意火爆,达官显贵趋之若鹜。
三楼最雅致的包厢里,萧淇正倚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折扇,端的是一副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模样。
此刻他正望着窗外繁华的街景,眼神却并未聚焦,指尖轻轻摩挲着折扇的玉骨。
“殿下。怎的亲自来了?”
一道清越婉转的声音打破了萧淇的沉思。
帘子一挑,进来的是一个身姿风流的男子。他穿着一身紫色的暗纹锦袍,面庞清秀,眼角含春。曾经邀日楼的头牌,如今也摇身一变,成了这醉仙居的东家,算是三皇子收集信息的耳目。
“府里嫌闷,随意走走。”萧淇收起思绪,转过身来,“怎么样,本皇子让你打探的事,可有眉目?”
柳期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动作优雅地给萧淇倒了一杯茶。
“殿下,奴才都打探清楚了。”柳期微微躬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味道,“陈大人虽然是清流,但手头拮紧。最近陈夫人正在为陈姑娘的嫁妆发愁呢。”
萧淇眉梢微挑,手上的折扇“唰”地一声展开,“哦?这倒是巧了。正好本皇子这儿有些空闲的铺子,改日便让人送过去充个添箱,也全了这仰慕之情。”
“殿下厚德。”柳期垂眸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欲言又止,“只是……奴才听闻,陈姑娘与十殿下算是总角青梅,十殿下怕是也心有所属。”
萧淇摇扇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缓的节奏,嘴角的笑意未减分毫:“老十?他年纪尚幼,也就是个贪玩的年纪,他懂什么。”
“殿下。”柳期轻叹一声,“如今正是立太子的关节点上,殿下怎的不求一房有臂助的正妃?十殿下那脾气掐尖儿着呢,皇后娘娘也宠他……万一兄弟相争,岂不难堪?”
啪。
折扇合拢,发出一声脆响。
萧淇轻轻用扇柄敲了敲掌心,声音依旧轻柔,听不出丝毫怒意:“你想多了。我是兄长,他再大脾气敢和我相争?母后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
“是奴才多嘴了。”柳期立刻退后一步,做出请罪的姿势,“只是奴才想着,照理说来,皇后之位一定,这太子的归属还有什么可议的,论长论嫡论才学名望,必然是三殿下的囊中物,可为何偏偏皇后娘娘与皇上商议后反而把这事儿搁置了?奴才实在有些替您抱屈。”
他顿了顿,偷瞧着萧淇的侧脸,又道:“古言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殿下与十殿下虽是同胞,可那张椅子毕竟只能坐一个人,丞相与于家诸位,多半还是看皇后脸色行事,真惹恼了十殿下……”
他并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无需为个女人与弟弟生了嫌隙。话虽难听,但确实是一心一意在为自己打算。
萧淇默了片刻,转头看向桌面燃烧的烛火,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捏紧了折扇。
偏疼?好啊,他倒要看看母后的心到底能偏到哪儿。
“本皇子知道了。”萧淇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温润的笑,“这些日子你做的很好,料不到这等酒肆饭食之地,消息也能这等灵通。保持住了,待本皇子……有你出头的日子。”
“殿下英明。”柳期低下头,遮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异色。
……
京郊关厢。
离京城十里外的乱葬岗旁,有一片低矮的土房,三流九教杂居,亦是土娼流丐聚集之处。
一家破旧的瓦子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烧刀子和汗臭味。
粗糙的大手拍在桌上,震得桌上的蚕豆都跳了起来。
“再来三坛!”
说话的男人坐在角落里,背对着门口。从背影看,宽阔得吓人。一件破旧的麻布短打,露出两条肌肉虬结的小臂。
最吓人的是他的脸。
当小二战战兢兢地把酒端上来时,借着昏暗的灯光,能看见那半张脸上布满了狰狞的伤疤,像是被火燎过,又像是被野兽撕咬过,皮肉翻卷,红得发紫,看着就让人做噩梦。
男人也不在意别人的眼光,抓起酒坛子,仰头就灌。
三坛酒下肚,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喝完最后一口酒,伸手摸了摸怀里。那里硬邦邦的,是一块早已凉透的玉玦。
他默了一会儿,另抓出一把铜钱,“哗啦”一声扔在桌上,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推开门,走进了夜色。
顺着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一间更加破败的土房前。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他径直走到一张破草席前,盘腿坐下。
“说。”
暗中走出一个黑影。
黑影全身裹在黑袍里,看不清面容,只能听见一道阴冷的声音传来:
“夹道里那位……刚刚气绝了。”
男人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就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像。
好半晌,低下头笑了一声,也不知是喜是悲,“气绝了啊……可惜了,没能亲手送他一程。”
黑影沉默了片刻,又道:“我知你恨他,但是……”
“我知道,急什么?”
男人猛地抬头,黑暗中,眼里仿佛着了火。
“我应承过的事,自然会做到。”
说完,他不再理会黑影,转身大步走出了土房。
……
京城风云,萧汀一概不知。出京第一日天高任鸟飞的畅快感,在日落西山时便戛然而止。
原因无他,骑马骑得太久蹭破了皮。
那匹乌骓马虽然神骏,但对于久居宅内、除了上轿就是上榻的九殿下来说,简直像是未驯化的野兽。
起初半个时辰,萧汀还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大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过了正午,他整个人就成了从马背上滑下来的软面条。
于是接下来的两日,那辆宽大的马车里便时常传出哼哼唧唧的动静。
“哎哟……腿疼,疼死了……”
萧汀瘫在软垫上,双腿像两条摊开的咸鱼,动都不敢动。一脸幽怨地盯着笼子的虎皮鹦鹉,“绿衣,你说我是不是废了?我就不该逞那个能,好端端的骑什么马啊。”
“嘎——!疼!疼!”
绿衣是一只心直口快的鸟,这几天跟着萧汀学了不少词汇,此时扯着嗓子叫唤,分不出是心疼还是在嘲讽。
“你个没良心的死鸟!”萧汀气得拿手里的瓜子壳扔它,“本王是为了带你去看大草原,你居然嘲笑我?”
“嘎——!死鸟!嘎——!”
“行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进车厢,精准地没收了萧汀手里的瓜子盘。
费适翻身上车,随着车身微微一晃,他带着一身初秋的清冽寒气坐到了萧汀对面。
“再嚎两嗓子,附近的狼都能被你引来。”他将笔墨纸砚和书本往桌上一搁,声音凉凉的。
鹦鹉在笼子里扑腾了两下,扯着嗓子又叫了一声“浆糊兄好厉害!”
萧汀没了暗器,干脆伸手去戳它,绿衣低头啄他手指,不疼,痒痒的,于是缩回手嘿嘿笑了一声,又伸过去戳。
就这么一人一鸟你来我往地互啄了一路。费适被吵得书页半天没翻动一页,终于放下书,从车壁暗格里抽出一张纸搁在萧汀面前。
“既然腿疼动不了,那就动动脑子。来,把这几道题做了。”
萧汀低头一看,纸上列的已经不是雉兔同笼了,而是什么“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
他盯着题目看了好几息的功夫,把纸往旁边一搁,“我腿疼,写不了字。”
“腿疼跟手有什么关系?”
“手一写字腿就疼。”
“这是什么道理?”
“大约是心里的问题,你是心理医生,你自己分析一下。”
费适看了他片刻,把纸抽回去,“那算了,本来还想着做完题教你怎么看谁在撒谎。”
萧汀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谁说不做了?我就是逗你玩的,你把纸给本王放下……我做。“
题做完,安顺上车给两位主子端了热茶点心,坐在角落里剥核桃,费适在一旁用朱砂批改,给了个一百分。作为奖励,他告诉萧汀后头跟着的那队燕王府护卫里有钉子。
萧汀正在吃点心,差点噎着,灌了口茶顺下去:“什么时候知道的?”
“出发之前。”
“那你到现在才告诉我?”
“早告诉你,你的基线就乱了。”
“什么是鸡线?”
“每个人在放松状态下都有自己的习惯动作,一旦偏离基线,就说明有情绪波动。比如安顺……”
费适偏头看向安顺。安顺忽然被点了名,手一抖,核桃壳掉在地毯上。
“安顺放松的时候喜欢伸懒腰,紧张的时候就容易手抖。”
安顺张大了嘴,萧汀把核桃捡起来塞他嘴里,挥挥手:“再去拿些点心,我饿了。”小珰如蒙大赦,连滚带爬下了车。
萧汀拍掉手上的核桃屑,往前探了探身:“这个基线太好用了,你再多教几种。”
“技巧只是次要的,你首先得学会观察。”费适指了指窗外,“你看外面的风景,觉得美吗?”
萧汀探头看去。
此时正值初秋,官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平原。黄绿相间的野草在风里浪成一片。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被夕阳染成了酡红色,几只孤鹰在长空中盘旋,发出嘹亮的啼鸣。
“……美啊。”萧汀由衷地感叹,“比皇宫那红墙黄瓦看着舒坦多了。感觉……心都长了翅膀,随时能飞出去。”
“这就是环境对心境的影响。”费适淡淡道,“人有时候并不是真的开心,而是因为看到了开心的事物,被暗示了要开心。同样的,如果你在面对敌人的时候,能营造出一种让他紧张、恐惧的环境,你就先赢了一半。”
萧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就像你那天用尾戒闪我一下?”
“那只是最拙劣的手段。”费适笑了笑,“真正的高手,是利用一切细节。比如……眼神、姿态、说话的语调。所以第一件事要做的还是观察。”
傍晚车队在一个镇子的驿站停下。还没下车,萧汀就听见外面安顺有些为难的声音,“我们的马匹够用了,不需要……”
“哎哟这位小哥,做生意嘛,讲究个缘分!我这可是纯正的西域宝马,脚程快得很,过这村可没这店了!”一把嗓音插了进来,带着浓重的市侩气。
费适挑了挑眉,掀起帘子的一角。
只见驿站门口,一个穿着短打的中年男人正拦在安顺面前。这人长着一双细长的三角眼,眼角下垂,看起来挺和气,但眼神却总是往车队瞟,透着股精明劲儿。他身后牵着几匹马,虽然看起来高大,但皮毛稍有些暗淡,眼神涣散。
费适凑在萧汀耳边道:“你想学看人是不是在撒谎,不妨先试试这个人。撒谎的人喜欢突然睁大眼睛,或者眼神飘忽,或者语速突变,小动作小表情也突然增多,夸张的还会有些生理反应,出汗、脸红,高声骂人……”
“嗷嗷,懂了懂了。”萧汀小鸡啄米。
他兴奋得顾不上腿疼,蹭地跳下车,背着手踱过去。那马贩子立刻堆起笑脸:“这位贵人一看就是识货的!您瞧这马,正宗西域血统,日行千里……”
“西域?”萧汀打断他,绕着最近的一匹马走了一圈,“你这马鬃毛倒是长,可马蹄铁是京城西市王家铺子的手艺,西域马怎么钉的京城蹄铁?”
马贩子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贵人好眼力!这马确实在京城养了一阵子,但血统绝对……”
“还有这牙口。”萧汀伸手掰开马嘴看了看,“你说这马四岁?四岁马的切齿磨成这样,它要么是六岁往上,要么你给它喂了不该喂的东西。”他松开手,拍了拍掌心沾的草屑,“我家里养过马,你骗不了我。”
马贩子额头开始冒汗,眼神往左飘了一下,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摸了摸鼻子。
萧汀注意到他的瞳孔在刚才那一瞬间微微放大,心里更有底了,背着手往前走了一步:“你紧张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你这马……叫什么来着?西域宝马?”他笑了一声,“你根本是骗人的,这几匹就是普通老马加病马,要不你摸你自己的鼻子干嘛?都快被你搓掉一层皮了。”
马贩子下意识把手从鼻子上拿开,放回了腰间,眼睛也眯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
萧汀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他心想等会儿回去一定要跟费适说,他不仅看穿了这人撒谎,还用气势把他逼得鼻尖冒汗、手足无措。
他志得意满地转过身,迈着王爷该有的步子往回走,冲着靠在车辕上的费适扬了扬下巴:“降虎兄,他果然在撒谎……”
耳边忽然起了风。
视线里,费适的瞳孔骤缩,右手猛地一抬,一道乌光当面向他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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