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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5

    第61章 画龙


    二月末到三月中这十来日,京城的天始终阴沉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头顶,怎么也散不开。


    陈堪辞官的折子递上去隔日就批了,连挽留的客套话都没有,干净利落得反常。他带着女儿和积蓄连夜出了城,没告诉任何人去向。


    翰林院的同僚们议论了好几天,有人说他出海去了南洋,更有干脆说皇帝把人藏进宫里了。毕竟谁也没见着究竟去了哪儿,谁又说得准呢。


    赵编修在走廊上同人嚼舌根,说“陈堪这是以退为进”,话还没说完就恰巧被上峰拿了个现场,被人一眼瞪得噤若寒蝉。


    言官们倒是比陈堪硬气。三日之内,都察院递了七道折子,措辞一个比一个直白严厉:“君失在德”“宠溺寡嫂,有违人伦”“灵前杀侍,非人君所为”等等等等。


    萧淌一封都没看,全压在司礼监的案头做了摆设。其中一道折子的佥都御史叫林之语,五十多岁了,在都察院熬了大半辈子,约莫觉着折子不管用,干脆在宫门外跪了下来,捧着笏板要面圣。


    跪了不到一个时辰,禁军来了几个人,拖走给了十庭杖,林之语挨打的时候还在高喊“陛下……陛下听臣一言”,声音回荡在宫城高墙之外,叫到最后只剩下低低的哼哼,像一只入了秋的老蝉。打完板子被抬走时已近昏迷,当夜便一命呜呼。


    指责皇帝暴戾的上疏顿如雨后春笋。


    同一天,岐川传来的消息震动了整个京城。


    崔王顾三大世家联合断了运往京城的粮食供给。倒也没敢摆明了由头,只说“路不太平,粮队走不动”。王家商号控制着各处入京的转运枢纽,顾家的粮仓则是整条链路的底气。两家一齐动手,京城粮价几日内便翻了三番。


    崔家做得更绝,一门上下近百来号人,同一天齐齐告了假,理由五花八门,更多的连借口都懒得编,只几个字“身体不适”。然后这些人穿着便服,拖家带口,齐齐整整在宫门外坐了下来。蒲团、茶壶、点心盒子一应俱全,像是来皇城根底下春游的。


    就这么黑压压地坐了一大片,从宫门不远处一直坐到了长庆大街上。路过的百姓看得目瞪口呆,禁军来驱赶,他们就是不愿走。还大声嚷嚷到底是哪条律法不让人在街上坐着开茶话会的。


    都是有官身的人,禁军也不敢欺辱太甚,折腾大半日人没赶走,看热闹的百姓倒是越聚越多,几乎将宫门都给堵了。事情闹到萧淌这里,干脆下旨镇压。禁军这才动了手,拿了带头的人,枷号示众。


    可带头的是崔家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侍郎,禁军把他按跪在地上时,老头的膝盖磕在石板上脆响了一声,旁边的人都闭了闭眼。


    消息传开之后,各大世家人人自危。今天崔家被拿了,明天呢?后天呢?各家开始暗中串联,递条子,串门子,连在酒楼茶馆里说话的声音都低了三分。


    只这些消息,萧淌并不在乎。


    他坐在御书房里,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奏报,只捡自己想看的瞅上一眼。来喜在旁边替他研墨,眼角余光偷偷往上瞟。


    萧淌没什么表情。他的脸在烛光下像罩着一层彩釉,五官都在,内里却被蛀空了,丝毫情绪也无。随手拿起一份奏报看了一眼……又是弹劾的。他气极了直接扔进了旁边的炭盆里。纸页在火里卷起来,墨字扭曲变形最后化成灰烬。


    “谁再上疏提及陈氏父女,杖毙。”


    来喜的手顿了一下,砚台里的墨汁溅出来一点,落在他的指头上。他赶紧拿袖子擦了,不敢抬头。


    说实话,连他都怀疑陈氏父女是皇帝做了手脚。犹豫了好一会儿,大了胆子劝道:“陛下……陈编修虽是翰林清流,但无甚根脚,走了便走了。可崔家那些人门生故旧牵涉太广,只是在宫门外坐着玩耍了半日便全入了大牢,京中实在人心惶惶,不若放……”


    话没说完,他就后悔了。


    萧淌转过头来看他。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又空又冷渗人得厉害。来喜将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低下头继续研墨,手比刚才更慢了。


    过了很久,萧淌才又开口。“费适那边呢?”


    来喜松了口气,总算换了个话题,“暗线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来。大约军中人多眼杂,不好下手。倒是……”


    “倒是?”


    “倒是平叛很顺利。听说到了西南第二天就打败了土司的杂牌军,后面一直在追剿那个造反的头人。捷报已经传了三回了。”来喜老老实实禀报,眼神没敢往那堆小山瞟一眼。明明捷报的折子就在最顶上搁着呢,皇帝也能视而不见。


    萧淌垂落了眼皮,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半晌才吩咐一句,“催他们快着些。无拘用什么方法,我不想再看到这个人出现在我面前。”


    “是。”来喜低着头应了。他现在已经不敢多看陛下的脸了。每次看都觉着寒意又往体内多渗了几分。


    夜深了。他伺候着萧淌躺下,熄了寝殿的大灯,只留一盏微弱的烛火搁在床头。然后退到门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的动静。


    没有声音便是最好的声音。


    来喜裹紧了身上的袄子,靠着廊柱站好,准备再熬上半个时辰。他现在不敢睡,也不敢离陛下太远。那天夜里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陛下明明睡着了,却忽然坐起来,拔了墙上的剑就往外走。他叫了两声陛下都没应,跟出去的时候已经看见那小珰倒在血泊里了。


    不会什么时候又来一次吧?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他不信佛,但这时候什么佛什么菩萨他都愿意信一信。也算为那小珰祈了往生。


    殿内,萧淌闭着眼睛仰躺着。


    他像是睡着了又没完全睡着。意识浮在半梦半醒之间,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沉沉浮浮。


    他能听见风声,听见远处更鼓的声音,听见自己的呼吸。然后不知何时,风声忽然变了,变成一种很轻很柔的呼唤。


    “陛下……”


    声音更清楚了。是陈涵之。他认得。她说话总是这个调子,轻轻的柔柔的,像怕惊着谁。


    “陛下,臣妾不想进宫。”


    萧淌猛地睁开了眼。


    寝殿里一片昏暗,小夜灯的光只有豆大一点,照不清什么东西。他看见帐幔在微微晃动,像是有人刚刚从旁边经过。殿门半开着,他明明记得来喜关了门……可现在开着,透进来一片微弱的月光。


    他赤着脚下了床,踩在冰凉的金砖上,一步步往门口走。出了门,夜风迎面扑来,凉得他呼吸一滞。


    月光照着前方的宫道和远处的殿宇飞檐。他抬头看,忽然定住了。


    远处的屋脊上立着一个影子。


    一身素色的裙摆在月光下泛着清冷,宽袖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那个轮廓。纤细单薄的,站在屋脊的最高处,像一截已然熄灭的白烛。


    “涵之……”


    他张嘴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炸开,那个影子似乎战栗了一下,然后直直往前倾倒,从高高的屋脊上坠落下来。


    白衣在坠落中展开,像一朵在月光下盛开的幽昙。


    萧淌发疯似的跑过去。一直跑到那座殿宇的下面。月光照着地面,除了一只鞋,什么都没有。


    白色的布鞋,鞋面上缝着粗麻的边,是配斩衰丧服用的孝鞋。鞋底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泥还是血。孤零零地躺在砖缝边上,鞋口朝着天空,像一只张着嘴的哑巴。


    萧淌弯腰把鞋捡起来。前方的宫道尽头,那个白色的影子又出现了。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他又连忙追了过去。


    影子往前飘着。他进一步,影子退一步,始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涵之!”


    影子停了。


    它慢慢转过身来。月光照着那张脸,五官模模糊糊的。但萧淌知道她是谁,他看见的是陈涵之的脸,空茫茫的没有表情,和最后一次进宫时一模一样。


    然后他听见她说话了。


    “陛下,为什么不肯放过臣妾?”


    萧淌试图辩解,“朕不是故意的。朕只是想留住你。你为什么要走?你父亲要带你走你便跟他走了……朕不允许。”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朕可以给你一切!封你为后!你为什么不愿意?陈堪那个老匹夫,他凭什么就要带你走……”


    他的声音忽然断掉。白影子骤然消失了。


    四下张望。萧淌发现自己已追到了御花园里,假山,流水,被风吹得沙沙响的灌木丛。月光照着一切,地面却只得他一个孤零零的影子。


    “连你也要走。”


    他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气。


    “连你也要离开朕。”


    然后像是有根什么弦绷了太久,猛地在他脑子里断掉了。


    萧淌风一般回到寝殿。闻讯而至的来喜还没反应过来。殿门"咣"的一声被踹开,萧淌赤着脚冲进来,一把抽下墙上挂着的佩剑。


    “陛下!!”


    来喜原先扑过去想拦,萧淌一剑横扫过来。剑风擦着他的头皮过去,削断了他鬓角的一缕头发。他吓得立马往后一弹,背撞在廊柱上,反手抱着柱子再不敢动弹。


    萧淌冲出殿外,披头散发地在月光底下赤脚跑,手里的剑闪着寒光。


    一个从拐角端着炭盆经过的太监,看见皇帝提着剑冲过来,炭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人转身就跑。没跑两步,便被萧淌从背后一剑砍倒在地。


    大约疼得狠了,他不停地叫。萧淌又补了几剑。


    叫声便如愿停下了。


    许是听不见什么动静了,寝殿内的来喜才战战兢兢地走出来查看,一见地上躺着的太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这是他的干儿子小秤子,原十皇子府里跟着进宫的老人了,没曾想居然是这样的下场。


    泪水刚刚漫上眼角,还没待细看,就见萧淌又持剑快步而来。


    "陛下!陛下饶命啊陛下!"来喜连忙跪在地上求饶。


    萧淌信手一挥。来喜脸侧一凉,“啪嗒”一只耳朵落了地,他疼得快要晕过去,却不敢叫也再不敢出声阻拦。拦了那就不止少个耳朵,会是下一个躺在地上的尸体。


    十几个值夜的禁军从四面八方跑过来,眼睁睁看着皇帝赤脚提剑、浑身是血地站在廊下,司礼监大珰捂着耳朵鲜血淋漓。有人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刀柄,手刚碰上去又缩了回来……谁又敢对皇帝拔刀呢。


    他们只能躲。萧淌往哪儿走,他们就往另一头散。有几个跑得慢的,衣角被剑风扫到,割开了口子。萧淌似乎也不是在追人,他只是在走,四下里漫无目的地走,手里的长剑拖在地上,剑尖在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几个禁军跟在后面,缩头缩脑地保持着距离,像一串被绳子拴着、不敢跑又不敢停的鹌鹑。


    萧淌奔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走到一处花池边上时,脚步终于慢了下来。长剑"当啷"从手里滑落,膝盖一弯,整个人往前倾倒在了草地上。


    然后躺在那里闭上了眼睛。


    良久。简单包扎后的来喜终于敢靠近一些,走近了才看清楚,萧汀手里攥着一只白色的孝鞋。他试着把那只鞋从萧淌手里拿出来。可攥得太紧了,掰不开。他也不敢用力,怕把人再次弄醒。


    他转身看了一眼四周。几个禁军站在不远处,脸上全是惊恐和茫然。地上的血迹从寝殿一路延伸到花园,断断续续的。


    "先把小秤子抬走。地上的血冲干净。天亮之前全部收拾好,谁也不许往外说一个字。”


    禁军们面面相觑,然后默默地动了。


    来喜垂目看向萧淌。月光照着那张年轻却已不再熟悉的面孔。他挪开视线,耳朵疼到浑身发抖。忽然之间便觉得,自己可能也熬不了几天了。


    第二日是萧淌的生辰。


    二十七天的国丧刚满,礼制上总算可以饮宴了。朝中有人上折子劝谏,说太后新丧不足两月,陛下的生辰宴不宜大操大办。折子照例石沉大海。


    其实是在来喜这儿卡着了,他私心觉着急需喜庆热闹一场,好好冲一冲宫内这阴沉诡谲的暮气。


    昨儿夜里的事儿好歹没有传出去,所有血迹在天亮前都已冲洗干净。来喜给小秤子打了口薄棺抬去了义庄,忙活一宿没睡,再加割耳之痛,他眼圈乌青面色惨白。天亮之后换了一身干净袍子,重新上药止了痛,又在乌纱帽外套上遮耳掩盖了伤势,强打起精神,指挥宫人们撤了白幡尽都换上红绸。


    萧淌睡到快午时才醒。窗外日头有些刺眼,他皱眉问,“什么时辰了?”


    “午时了,陛下。”来喜让人端了温水进来,脸上勉强挂着笑,“今日是陛下千秋之喜,奴才恭祝陛下万安。百官已在宣政殿候着了。”


    萧淌“嗯”了一声,接过水漱了漱口,活动了一下脖子,像是睡落了枕,肩膀很是发酸。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一点干涸的黑褐色,指甲缝里也有。他看了两息,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陛下可是不小心抓破一只飞蚊。”来喜飞快地接了一句,迅速拧了帕子将那一丝污渍擦去。


    萧淌也没追问。任下人帮他收拾妥当,衮服、冠冕、玉带,一层一层套上去,那个半夜赤脚捅人的疯子重新变成了威仪赫赫的天子。


    来喜在心里长出一口气。还好。今日瞧着倒是清醒的。只盼着这生辰宴能冲些喜气回来,让皇帝彻底忘了那些不愉快,少发作些吧。


    下午申时,各路藩王、勋贵百官齐聚宣政殿内。不过一个月,这里已彻底换了颜色。乐坊的丝竹声悠然悦耳,宫人端着金盘银盏穿梭往来,酒香与菜香混在一起,把殿内的空气都熏得浓稠了。


    萧淌坐在御座上,居高临下端着架子。百官行礼恭祝生辰,他也笑着受了。看上去心情不错,话比平时还多些,甚至还和辽王开了两句玩笑。


    萧崇山坐在宗亲席的首位,圆顶笠帽将花白的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举杯回礼。他弟弟萧崇业就坐在他旁边,眼神一直低垂着,圆胖的脸上若有所思。


    酒过三巡,萧淌已带了些醉意,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忽问,“燕王呢?”


    殿上笑语声略微一滞,来喜赶紧凑上来,“陛下不是说……”


    “朕说了,让他来饮宴。”萧淌打断他,“今日朕的生辰,亲兄弟如今就剩下九哥了,他若不在像什么话?去,让段明志把他请来。”


    说是请,还不就跟押送一个意思。来喜没法在众人再次表示反驳,可心里沉甸甸的,总有些不详的预感。


    他悄悄瞥去一眼,萧淌的神情实在复杂到有些读不懂,冷意有恨意也有,但更多的,倒更像是一种……期待。像顽童手里攥着一条花蛇,等着不喜欢的人来了好好吓唬一顿。


    不到半个时辰,段明志就把人“请”来了。


    萧汀被四个禁军前后左右包围着跨进殿门时,满殿都静了一瞬。


    他穿着一身素色的圆领袍,腰间同色的素带,一等亲王的衔别说蟒袍了,连冠都没带,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别着。和满殿华服冠带的勋贵比起来,他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错门进来的。更不用说和御座上那个人相比了。


    相差一个月大小的异母兄弟,一个明黄衮服高高在上,十二旒冕冠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另一个素裹若草民,遭禁军围着像是被押送的犯人。


    所有人的目光跟着萧汀移动,同情的、愤怒的,更多的是低下头去,不忍卒睹。


    萧汀似无所觉,在玉阶前跪下,行三拜大礼,“臣恭祝陛下千秋。”


    萧淌也不叫他起身。端着酒盏从御座上看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挑了起来。


    “九哥瘦了。可是府里吃得不好,睡得不香?”


    “多谢陛下挂念。一切安好。消瘦只因……想念我家长史了。”


    萧淌嗤笑一声,心道烂泥果然糊不上墙,众目睽睽之下坦承自己困于儿女私情,关键对方还是个男的。实在丢尽了皇家的脸面。


    魏洮说的果然没错,如今这燕王的名声都是费适给他经营起来的,一旦除了那头恶虎,萧长寿便如没了爪牙的幼犬,只能任人宰割闭目就死。


    他喝了口酒,再度欣赏了一下萧汀跪拜的姿态,“九哥莫不是忘了,朕已另指了长史于你,莫非,你想抗旨?”


    “臣不敢。臣知晓定远将军南下平叛于国有利,不敢随意置喙,只盼凯旋后陛下能看在他的功勋,也看在臣白山关拼死护国的份上,准许其自行选择去处。”萧汀不卑不亢地表明态度。


    又是好半晌,萧淌也不说个好或者不好,再度端起酒盏,“今日不论公事,这些都容后再议。九哥起身吧。来人,赐座。”


    赐的座位已靠近殿门,比最末等的勋贵还要靠后,萧汀没有犹豫,走过去坐下了。段明志同其他三人退到一边,像完成了任务的差役,眼神却也丝毫没敢从萧汀身上移开。


    酒继续喝,菜继续上。丝竹声重新响起来,舞姬们鱼贯而入,在殿中央翩翩起舞。但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歌舞上。每隔一会儿就有人偷偷往萧汀那边看一眼,然后又赶紧收回目光。一等亲王敬陪末座,实在太欺辱人了。也叫他们万般的不踏实。


    萧淌喝得越来越多了。脸泛起红色,眼神开始发散,嘴上的笑反而更盛。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他端着酒杯站起来,晃晃悠悠地从御阶上慢慢走到殿尾,居高临下地看着萧汀。


    “九哥,你怎的不喝酒?”


    萧汀看了看面前的酒杯,“臣的爱人在外征战,实在无心饮宴。”


    "是无心饮宴,还是怕朕在酒里下毒害你啊?"萧淌摇了摇手指,“你是不是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朕从小就那么讨厌你,而你到底欠了母后多大一笔债?”


    萧汀抬眼看他,不得不说这个问题确实让他疑惑了很久。


    "陛下……"来喜脸都白了,在旁边轻声提醒。


    萧淌没理他。他的目光仍然钉在萧汀身上,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笑意底下压着的情绪也越来越尖锐。


    “想知道?哈哈哈,萧长寿……我偏不告诉你!我现在是皇帝,全天下也没人敢对我说个不字,你知道这皇位坐上去是什么滋味吗?”


    周围的气氛凝固了。似乎连丝竹声都停了一拍。


    萧汀垂下眼,把手收进袖子里,攥住。“陛下醉了。”


    "朕没醉。"萧淌把杯子往旁边一晃,酒液溅出来,洒了一地。“朕问你话呢。这皇位,你觉得好是不好?”


    萧汀沉默了几息,“这是陛下的天下。臣不敢妄议。”


    "你不敢?"萧淌狂笑出声,“你有什么不敢的?你燕王如今的名声可比我这皇帝大多了,万家生佛、护国功臣,麾下几万精兵,连百战百胜的大将军也愿为你脱下戎装甘做走狗……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陛下。"萧汀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


    但萧淌已经收不住了。酒劲上来,那些平时压在心底的东西全往上涌。他俯视着眼前人,冷道:


    "虎心毒,设囚笼,杀完侍从关真龙。真龙?!你燕王才是真龙吗?萧汀!你别说你不知道,这种如同谋逆的反歌是不是你叫人传唱的?!”


    萧汀嘴唇微张,头一次听说什么真龙不真龙,别说叫人传唱,这一个月来他都首次跨出燕王府的大门。正待辩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千户服饰的人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甲胄歪斜,满头大汗,面色卡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殿门口还被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禀……禀报陛下……定、定远将军费适……率、率五万大军……已、已将京城……围了……”


    满殿死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点睛


    那军士喘着气,遥遥向一脸震惊的萧汀投去一眼,声音断续道,“他们打着燕字旗号……说是要……要‘清君侧、靖内难’,三大营按兵不动,没有迎战。”


    这一声仿佛结束了一殿的死寂,低低的议论声、筷子酒盏磕碰声不绝于耳。


    萧淌也顾不上逼问了,慢慢转过身看向那个千户,表情很怪异,像是先没听懂,然后嘴角咧开,又像是想笑。


    “清君侧、靖内难?”他重复一遍,笑声猛地从喉咙里滚出来,沙哑难听。


    就这么笑了一阵,他把脸沉下来,“好大的口气。他费适一个小小的定远将军,不过四品的武职,也敢自称清侧靖难?他清的谁的侧?靖的是谁的难?他姘头的吗?”


    萧淌陡然拔高音量,“三大营的指挥使呢?朝廷养了他们十几年,几万大军到了京城眼皮底下还能按兵不动,他们是废物,是死人吗?”


    叫骂犹不足泄愤,他一脚踢翻了萧汀桌案上的酒壶,酒液泼出来顺着桌脚淌下去,在金砖上漫开一片。


    “传旨——把三大营指挥使全部拿下,斩!副指挥使即刻扶正,出兵救京城于危难。朕倒要看看,杀了他们的头,剩下的人还敢不敢按兵不动!”


    殿内没有人动。来喜急得肝火上升,又不敢当众质疑皇帝的命令。斩三营指挥使?他们现在连皇帝的命令都不听了,谁能冲进营内去拿人?他不由把目光挪到安西候周飏身上,刚生出的希望不过一息便灭了。


    周飏此刻的脸色已经惨白到不能看。缩着身子佝偻着背,把头几乎要埋进了胸口。


    他确实不敢抬头,不敢和皇帝的视线碰上。别人不知道,他心里却清楚的很。


    费适围城的五万兵不可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可能已打败了三大营而满京城无人知晓,只能是从他防区经过直抵南武门的。他的私印,他的令书,他亲手写的“准定远将军费适旧部经由安西防区”,甚至还有他娘的那句“沿途给予便利。”


    如果皇帝事后查起来……不,不需要查,只需要问一句费适的兵从哪条路来的,他就完了。


    周飏后悔到恨不能给自己几巴掌,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萧淌还在骂,越骂越激动,太阳穴的青筋暴起,似乎要爆裂开来。


    依然无人回应,他巡视一圈,周围人尽是木偶泥胎似的垂着头,目光忽而转到了萧汀身上。


    他这位好九哥睁圆了眼,装出一副震惊的无辜可怜样,其实眼尾的喜意已经压不住了吧?


    萧淌就这样看着萧汀端端正正坐在那里的样子,仿佛不知他的手下正打算为他谋夺大业,仿佛真就是来庆贺弟弟生辰那样的安安静静。眼球像是被狠狠扎了一针,他急速眨动两下,视线开始变得血红一片。


    “你倒是沉得住气。”萧淌歪歪斜斜凑近了两步,“萧长寿,外面围城的打着你燕军旗号,谋逆之罪当凌迟处死,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臣并不知情。”


    “你不知情?你相好的借口追剿敌首,却暗度陈仓带你的兵围了京城造反,你会不知情?”


    "臣确实不知情。但臣知道他一定会来。因为我在这里。”


    萧汀慢慢站了起来,“我这半个月被软禁在王府里,什么都做不了,但眼睛没瞎,耳朵没聋。京城的粮价涨了三倍,百姓排一天队也买不到一斗米。百姓心里苦,嘴上的话便是堵不住的。”


    “我从白山关一路入京,见过沿路的百姓苦成什么样子,赋税重到卖儿卖女,征役到骨肉分离。原以为回京之后会好些。可回京这大半个月,看见的京城百姓却和那些流民没什么两样。”


    萧淌的脸涨红了,“你……”


    萧汀又看了一眼满殿低头的百官。


    “陛下看看这殿里。有几个人是真心为陛下贺寿的?有些人坐在那里,心里想的是’今天能活着回去就算万幸’?陛下觉得他们怕的是什么?是费适的五万兵吗?不是。他们怕的是陛下。一个完全没有了规矩、肆意妄为的天下之主。”


    "住嘴!"萧淌吼了出来。


    萧汀声音更响了些,“陛下杀了灵前的内侍,杀了值夜的小太监,逼死了陈氏父女……”


    “朕没有逼死他们!那只是个意外!她……”


    萧淌嘶吼着说到一半,猛地停住。


    可殿内的人都在听。几乎所有人都听清了"陈氏父女"这几个字,有人闭上了眼睛,有人把头垂得更低了。


    萧淌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所有人都在躲他的视线。


    "来人!把萧汀拿下砍了。当庭砍成肉泥!”


    满殿哗然。


    靠近些的几个禁军面面相觑,都没敢动。萧汀身后段明志眼皮跳了一下,手不自觉按在了腰间刀柄,往前走了半步。


    萧汀扬起下巴,逼视着萧淌。


    多年后两兄弟头一次站得这样近,他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竟已比萧淌高了两指有余,即便对方带着高高的冠冕,他也能居高临下投出视线。


    这样轻蔑的眼光瞬间刺痛了萧淌。


    “——砍了!朕说了,砍了他!现在,立刻!”


    “陛下!陛下三思啊!”来喜从御阶旁冲过来,扑通一声跪在萧淌面前,拽住他的袍角抖着嗓子劝,“燕王不能杀!此刻城外大军围城,燕王若没了,就再无转圜余地,留着他……留着他还能做个质子,万一费适真的攻城……”


    他没能说完,被萧淌反手一巴掌扇飞出去,“你个狗奴才竟然也敢不听我的话?”


    来喜的头被打得歪到一边,帽子飞了出去,露出缠在左耳上的纱布。已被鲜血浸透了,干了一半,新的一层还在往外渗。


    这一巴掌,殿内的气氛再度下压了几分,几个伺候的宫人咬着牙攥着拳,勉强把愤怒的视线挪开。


    萧淌微愣,看着来喜的伤处看了两息。完全不记得他的大伴是什么时候受的伤。他的记忆像一片被水泡透了的纸,上面的字迹糊成了一片,分不清哪一天发生了什么事。


    可不论记不记得。皇帝所言金口玉牙,若是他的命令得不到执行,还会有谁惧怕他听从他?


    “让开,”他对来喜说。


    来喜被那一巴掌扇得耳朵嗡嗡的,几乎听不见皇帝在说什么,只管拽着衣角不肯撒手。


    萧淌一脚将人踢开,猛地跨了一步,从殿门口那个搞不清状况的守城兵丁腰间抽出短刀,提着刀朝萧汀走过去。


    周围人尽都一口凉气冲顶,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有人往后退。


    萧汀没动,直挺挺立着看萧淌走过来,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内袖,但他不想再躲。


    “九哥啊,”萧淌走到他面前,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得像在说悄悄话,“你为什么不跑啊?你小时候一挨揍就跑,连滚带爬的,看着多讨喜啊。”


    萧汀拳头硬了,“不想跑。也跑不了。你若要杀我,便如当初指派金良俊于野鬼岭偷袭我一样,根本无需借口,直接动手就是。”


    “跑不了?”萧淌点点头,像是在仔细品味这句话,“对,跑不了,谁也跑不了。”


    他举起了刀。


    还没落下,两个人影同时扑了过来。


    段明志离得近,直接把自己的一条胳膊横了上去,挡在萧汀面前。刀砍在他的护臂上,"铛"的一声,火星迸了一下,震得整条胳膊都麻了。


    萧汀被另外那个人拽了一把,护在了身后。众人定睛再看,是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禁军,普普通通一张脸,看不出什么特别。


    段明志收回视线,"陛下,燕王不能杀。”


    萧淌赤红着眼睛瞪他。他却丝毫没退。两个人对视了几息,萧淌的眼珠在眼眶里微微跳了跳,“你也反了?你别忘了,谁把你从一个小小百户提拔成了副指挥使!”


    “……陛下,燕王是护国功臣,即便定罪也需证据确凿,三司会审后严刑正法,而非滥用私刑。”段明志的胳膊还横在那里,纹丝不动。


    就在这个僵持的间隙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皇帝疯了吧!”


    声音不算大,但在这座安静到极点的大殿里,像一声炸雷。


    没有人去追究到底是谁敢喊出这种话。因为他说出了殿内每一个人心里想说却不敢说出口的。


    萧淌确实疯了。


    手中刀用力下压,嘴里还不忘嘲讽:“明知你在我手里,你那相好的还胆敢围了京城,这是不想要你活命了吧?把我们两兄弟都干掉了,他便能篡位了?做梦!”


    话音刚落,殿门口忽又响起了脚步声。有力又齐整。


    循声望去,原本该在城外的定远将军,一身大红飞鱼服,腰束金带,头上只一支黑檀竹纹簪束着长发,就这样带着一队甲胄齐全的燕军施施然走了进来。


    萧汀一眼把人看了个清楚。费适比走之前瘦了不少,下巴的线条更分明,颧骨也高了一点,嘴唇是干涸的,但眼睛亮得惊人,把满殿烛火的光芒都比了下去。


    他身上的红只是布料的红,连裙褶都是丝毫不乱,他们是怎么进来的?没人知道。也无需问。答案写在众人心上,因为没有抵抗。


    满殿几百号人全都看着费适。


    他一步一步踩过金砖,走到萧汀身边,两人目光相触。


    只一下。


    随后转过视线看向萧淌,腰间雁翎刀寒光一闪,“铮”,萧淌手中刀只剩下了半截。


    满殿的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


    萧淌低头看了看断刀。脸上还是那种疯癫中扭曲的表情,


    "费适。你带兵围了朕的京城,居然还有脸走到朕面前来。你胆子不小。”他盯着费适那身飞鱼服。满殿都是红色……红绸,红烛,红衣服。这红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感觉马上就要炸掉了。


    "你们……你们都是蝼蚁。朕是天子。朕想杀谁就杀谁。想关谁就关谁。你们……你们算什么东西?”


    他举起断刀指着费适的头顶,“来喜!令死士将这帮人统统杀了!”


    来喜还跪在不远处,肩膀抖了一下,但没有动。


    “来喜!”


    来喜把头垂得更低了。他的额头几乎贴着金砖,双手伏在地上,像一只缩进壳里的乌龟。


    萧淌的嘴唇抖了一下。目光从来喜身上移开,扫过殿内的百官,扫过宗亲,


    “堂伯。他们要造反,堂伯你说句话啊?!”


    辽王萧崇山坐在宗亲席首位。他慢慢地转过脸去,看向了别处。


    “堂叔!”


    萧淌的目光又转向旁边的湘王。萧崇业的反应比辽王大一些,好歹抬头看了萧淌一眼。有些犹豫,还有几分不忍。


    萧淌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堂叔,你我袍泽共抗北酋几月余,你……”


    湘王张了张嘴。他几乎要应了。但余光扫到了旁边的兄长……萧崇山纹丝不动,侧着脸,像一尊石像。


    他叹息一声,干脆闭上了眼睛。


    萧淌的声音碎了。


    他站在宣政殿的正中央,穿着明黄衮服,手里提着断刀,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目光在满殿的人脸上一张张地看过去。没有一人愿与他对视。所有人都在看地面,看桌面,看自己的手,看只要不是他的任何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在勋贵席上搜寻。


    “周飏。”


    安西侯的位子是空的。没人知道是什么时候走的。


    萧淌不知道还能叫谁了。诺大一个宣政殿,竟然没有一个人会回应他。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然后萧崇山慢慢地站了起来,"陛下,老臣斗胆。陛下龙体欠安,理当禅位静养。”


    "禅位?你们要朕去静养。”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刀。刀身上映着他自己的脸,模糊的,像水里的倒影。


    "静养。"他又说了一遍。“多好听的词。结果就是被关在某个夹道里,也许还会每天喂药。吃了之后脑子更糊涂。糊涂到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然后便像萧淳一样悄没声息地死了。”


    他抬起头,看着辽王。


    “堂伯,这就是你想对朕说的?”


    辽王的脸色变了一瞬,心道好心却被当成了驴肝肺。气得再没说话。


    萧淌的目光从辽王身上移开,扫向殿内。


    “还有谁?你们是不是都这么想的,要把我关起来?”


    没有人说话。


    “还有谁赞成?”


    几息沉默后,勋贵席上一个人站了起来,“岐川王氏,附议。”


    然后是翰林院的学士。从百官席上站了起来。“臣等附议。请陛下禅位,以安社稷。”


    湘王萧崇业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没有出声,只是走到了辽王身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萧淌看着这些人。一个两个三个无数个。他们都站着看着他。再没有一个人跪着。


    他忽然觉得很好笑。


    "好。"他说。“好。好。”


    "萧淌,"费适开口道,“禅位让贤。费某可请殿下饶你一命。”


    “禅位让贤?”萧淌笑得肩膀都在抖。他笑着笑着,笑声忽然断了。


    “萧淳死前我去瞧过一眼。朕当时发誓,永远不会让自己落到那步田地。”


    他闭上了眼睛。


    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母后抱着他,手指在他头发上梳着,叫他淌儿。想起于娆站在城墙上,红衣在风里飘着,朝看他的那一眼。想起陈涵之穿着那身白衣,跪在他面前,低着头说"陛下,臣妾不想进宫"。他伸手去拉她,她往后缩了一下。就那一下,他推了她。她从台阶上滚下去,裙子散开像一朵白花。


    他不记得她后来有没有动。他只记得他站在台阶上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殿里。


    他想起来喜的耳朵。但他不记得什么时候打的了。


    睁开眼睛。刀还在手里。刀身上依然映着熟悉的脸,这一次清楚了。一张年轻却绝望的脸。


    “朕是天子。天子的命,只有天能收。”


    刀锋狠狠割进皮肤的时候,萧淌甚至没有抖。血流出来顺着脖子淌下去,染湿了明黄的衮服领口。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往后倒下。


    这无比漫长的回忆,在其他人眼中不过短短一瞬,几息后,萧汀缓缓走到他身侧低头看他。


    萧淌嗫嚅道:“九哥……我走了,你也逃不掉的……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萧汀眼神更冷了。古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这家伙都快断气了还想着挑拨离间。


    “不劳你操心,祈祷自己下辈子还能做个人吧。”


    萧淌瞪着眼,气息渐无。


    萧汀实在说不出心中滋味。太过复杂难言。最后只是蹲下来替那人合上了眼。


    殿内安静了不知多久。


    直到萧崇山走到萧汀面前跪了下来。


    老亲王的双膝着地,俯身叩首,“国不可一日无君。燕王乃先帝九子,当继大统。臣宗人令萧崇山,叩请燕王殿下正位。”


    满殿的人像是被这声音推了一下,湘王萧崇业第二个跪下来。


    然后是王家的长辈:“岐川王氏,愿奉燕王为帝。”


    翰林院的老学士:“臣等请燕王殿下正位,以安社稷。”


    再然后是兵部尚书,户部侍郎,大理寺卿,翰林院的编修修撰们,六部的主事郎中们,勋贵席上的侯爵伯爵们。


    一个接一个,风中麦浪一般倒伏下去。


    “请燕王殿下正位。”


    声音从几个人变成几十个人,从几十个人变成几百个人。汇在一起如潮水涌来,在宣政殿的穹顶下四处回荡。


    萧汀还蹲在地上。他被这潮水一样的声音惊醒,抬起眼,便看见满殿乌泱泱的人头伏在地上,看见辽王花白的头发,看见段明志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跪了下去。


    他没有动。一时想不到该怎么做。


    费适走到萧汀面前蹲下来。用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萧汀的目光慢慢聚焦。他看见费适眼底明显的青黑色。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一直都是亮的。


    “降虎兄……我再也回不去燕翎了吗?”


    "计划有变,该登基了。”费适对他笑了一下,“燕翎永远是你的土地,你什么时候想去我都陪你去。”


    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一步,双膝着地,俯身叩首。


    大红飞鱼服铺在金砖上,和满殿伏地的人连成一片。


    “臣费适,请殿下即皇帝位以应天心。臣此生执辔从之,死生不负。”


    萧汀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背影,看着那身红裳在烛光下像一团安静的焰火。


    他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站了起来看向玉阶。


    九级台阶,上面是御座,明黄的坐垫上空荡荡的等待着主人。


    萧汀压下所有情绪迈出了第一步。影子被烛火投在金砖上,一步一步地往上移,最后落在御座前。


    他能感觉到满殿的目光压着他,但这不算重,自有人会帮着他一起扛。


    萧汀转过身,面对着满殿伏地的百官宗亲。


    挺直脊背稳稳落了座,开口道:“众卿平身。”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就到这里哦,爪子太疼休息两天,周四开始上番外,登基后日常、费医生、简亲王等等。看手感三到六章左右。


    感谢小可爱们一路陪伴。下一本大概率是《糙汉军户的娇气夫郎》,八月某天开文,希望还能再见面。


    第63章 大典


    “长寿,醒醒。”


    “嗯?”萧汀模模糊糊回应一声。有人在用温水帕子替他擦脸,从额头擦到下颌,温热的湿意把残存的睡意慢慢逼退。


    他眼皮重得要命,费了很大力气才掀开一条缝。费适那张俊脸近在咫尺,手里那块帕子已经凉了半截,再次落下替他擦了擦眼尾。


    擦完了,费适把帕子收回去搁在铜盆边沿,"卯时正太庙祭祖,辰时大朝会。礼部的人已经到宣政殿候着了。"


    萧汀的意识逐渐回笼。他已经连着好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王朝初立,各处千头万绪。他本身对朝政事务就不算熟悉,在燕翎几年管的是军务边防,最多再折腾折腾城池修建,和京里六部九卿、翰林科道那一套繁复的运转体系完全是两码事。每天堆在面前的折子快要比城墙都高,光是理清谁是谁、哪个衙门管什么事就花了两三天功夫。


    再加上登基大典在即,礼部三天五头来请示仪注细节,钦天监报上来择定的日子:四月初九,甲子日,他同意之后又被拉着对了一整天的流程……总而言之,睁眼闭眼就是忙,各种忙,忙到他想和费适好好说几句话的功夫都没有。


    “……降虎兄,我怎么觉得好久都没见到你了。”萧汀嘟囔。


    “八个时辰了。”费适一身朝服已穿着妥当,闻言略有些心疼的笑了笑,“累坏了吧?今日大典后正了章程和名分,我便能入宫长久相伴了。”


    说到这儿,萧汀彻底醒了,“啊”了一声想坐起来,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是躺在床上……昨夜竟是趴着御案睡的。面前摊开的折子上被他的口水糊了一片墨渍,是兵部请拨军粮的奏报。


    “完蛋……”


    “无事,我已经重抄了一份。脸上也擦干净了。下次莫要这么拼命,再重要的折子也比不得身体重要。”费适说。


    萧汀乖乖地挨了批,仰着下巴嘿嘿干笑。心里却不以为然。


    他觉得自己本就不够聪明,现在做了皇帝,随便的一言一行说不定就要改变别人的命运,由不得他谨慎小心再三,生怕哪里做的不好出了岔子。反正现在年轻的很,熬一熬也不算什么。


    当然,这话他是万万不敢说给费适听的。萧汀觉着,这约莫就是惧内了。


    时间已经很紧张,费适也没有多说什么,将早已备好的玄底织金龙纹圆领袍抖了开来。


    “抬手。”


    萧汀站起身乖巧抬起胳膊。费适帮他套上衮服,理好前襟,系上腰带。动作熟练得很。


    在燕翎时,萧汀偶尔也要穿正式的冠服出席各种仪典,都是费适帮他整理的,连安顺都插不上手。


    此刻规制讲究繁复得多,配饰不同,分量也完全不同了,费适依旧是一副极享受的模样,一丝不苟处理完所有的扣子,再为他系腰带。掐着他的腰身将玉带先勒了一下,然后再松半寸,留出一个呼吸的余量。


    “紧吗?”


    “合适的。”


    费适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一番。玄色衮服衬得萧汀肤色越发白皙,肩背挺直,比例绝佳。


    好一位俊美无俦的少年天子……除了眼底的青黑色实在有些盖不住。


    费适伸出手指在他眼睑下微微按压两下,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罢了,戴上冠冕应该就不那么显眼了。


    他从锦盒里取出十二旒冕,稳稳放到萧汀头上。冠体漆黑,十二串玉珠垂落下来,堪堪齐到唇线的位置。将白玉簪从冕冠的孔洞里穿过去,把发髻和冠体固定在一起后,费适一手牵一根朱红丝带,在萧汀下巴处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完美。


    从一个人尽皆知的笨蛋美人到如今俯瞰天下的皇帝。费适心里说不出的满足,拽着红丝带的尾端轻轻晃了晃,笑道,“陛下,请吧。”


    萧汀任他打扮任他欣赏,这会也跟着笑了,投去柔柔的一道眼波。


    今日登基大典一切从简。


    萧汀一早就表明了态度,国战刚结束不久,国库空虚,百姓尚苦,一个仪式而已完全不用铺张,行礼后宣读告天文、祭告祖宗即可,那些个繁复的乐舞献供能省则省。礼部尚书虽心有不甘但也不敢反驳,只能一切照做。


    仪式虽简,但依然十分肃穆。


    太庙正殿里,萧家列祖列宗的神主牌位按昭穆之制排列。最高处是开国太祖的牌位,金漆描龙,比其余的高大了一圈,往下依次是太宗、仁宗、宣宗,直到萧汀的父皇睿宗,先帝萧宸。


    萧汀在太祖牌位前跪了三叩首,读了告天文。这是翰林院拟的,四六骈文,辞藻华丽,他提前看了一遍,觉得写得太虚了,通篇都是“天命所归”“圣德昭彰”之类的话。


    他自己加了两句比较白的,“前朝失德,民不聊生。今承祖宗余辉得继大统,当以法度为本,以苍生为念。”


    祭礼结束后,仪仗经由长庆街回宫。沿途禁军甲胄鲜明,旌旗昭昭。百姓被隔在街道两侧观看,为御车上隐约可见的皇帝陛下气势所震,不由自主趴俯在地山呼万岁。


    回到宣政殿。第一次正式的大朝会。百官按品级列班,文东武西,从殿门一直排到丹墀下面。西侧中腰的位置,程四两穿着新赐的伯爵朝服,左看看右看看,整一个头回进城赶集的乡下人。


    萧汀在御座坐下,冠冕的玉珠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透过珠帘的缝隙看见下面的人影,司礼监大珰安顺安公公站在御阶右侧,手捧圣旨高声宣读。


    头一道旨意,改元昭宁,大赦天下。因言获罪者一律释放。


    第二道是抚恤。前朝枉死的宫人由内务府造册,发丧银二十两,家属抚恤五十两。陈堪、陈涵之父女,追赠陈堪为翰林院侍读学士,以朝廷名义厚葬;陈涵之追赠"贞愍"二字,墓碑由翰林院撰文。宣读这道旨意时,翰林院有几人红了眼眶。


    接下来的重头戏是封赏功臣,安顺读了大半个时辰。


    费平封三等定边侯,授白山关总兵。费忠,封三等忠义侯,授禁军指挥使。程四两封了三等昭武伯,授燕翎都指挥使。至于觉明,按他自己的要求,在京西择地修建安国寺任主持。全生入工部从六品主事。其余叫得出名字的原燕王所属,如窦良骥、赵小牛等皆有升迁与赏赐。


    封赏读完了,殿内气氛微妙起来。所有人都在等一个名字。


    定远将军费适,新帝的那一位。


    论功他自然是首功,论权他手握重兵,论情……别说满朝文武,就是全天下都心知肚明。


    可圣旨上迟迟没念到他的名字。百官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耳语。终于一个偏将壮着胆子出列:"陛下,定远将军费适,靖难首功,何以未见其名?"


    没轮到安顺请示,萧汀的声音从珠帘后面传出来,自个儿答了:"费适的封赏,朕另有安排。"


    辽王萧崇山出列了,"陛下,臣等议过,以为当循古制……"他顿了顿,"古来帝王有后,后主中宫,统率六宫。今陛下与定远将军之情举朝皆知,臣等以为可效男后之例……"


    "伯王,你让朕封费适做男后?"萧汀面色不显,语气却明显不悦,殿内鸦雀无声。


    “这……臣等只是建议。”萧崇山捧着笏板,低垂了头。在他看来,费适实在太过厉害,为萧家江山计,不得不防。还不如封了皇后,按例后宫不得干政,便能一了百了。


    "穿着凤袍管理六宫的男皇后?费适是定远将军,是三军统帅,是和朕并肩打下江山的人。不是朕的附属之物。"


    本想做些铺垫再公布的,萧汀此刻有些气性上头,微扬了下巴沉声道:“传旨——定远将军费适,靖难首功,忠勇无双。特封一字并肩王,赐金龙服,准剑履上殿、入朝不趋,食邑万户。另设御前军机处,以并肩王为领班大臣,参赞军国重务。”


    这几乎就等同于摄政王了,皇帝已交出了他能给的最大的权柄。满殿文武震惊过后,又莫名有些理所当然。


    费适从武将队列最前出列,跪下叩首,"臣费适,谢陛下隆恩。"


    这语气和缓又毫无意外,显然两人已经商量好的。辽王肩膀僵了几息,又想起了自家宝儿,余光四处一巡,没人出头有异议,就连礼部那几个老古板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退回了队列再没说话。


    他的愿望倒也没落空,封赏之后萧汀遣散了前朝绝大多数宫人、妃嫔,尔后又下了一道旨意:"朕无子嗣。然国本不可虚悬。着宗人府从宗室子弟中推举四至六岁者五人,须非独生、身体健康,入宫随侍朕膝下,亲自教授。待行冠礼后择贤者立为太子。"


    萧崇山长长出了口气,赶紧应下了。


    大朝会散了。安顺带着一行人往萧淌灵柩停放的地方去。


    皇城角落的某个偏殿里光线昏暗,只几盏长明灯在角落燃着,来喜一人在灵前跪着,一身素白孝衣,瘦了很多,左耳上的纱布还没拆,时不时的隐隐作痛。


    听见脚步声他木然抬头,看见安顺的那一刻瞳孔猛地一缩。如今的安公公身着蟒袍腰系玉带,身后跟着小太监和仪仗,乌泱泱的一队人,好不威风。


    他赶紧垂下头以示恭敬,但又实在五味杂陈,麻木了几日的内心涌出羡慕与嫉妒来,随即又被惊怕淹没了。自己的作用已全部了结,莫非是来赐死的?


    安顺走到灵前冷冷看了一眼。照说人死为大,不该再计较什么。可他偏偏小心眼,就记得这个十皇子早年是怎么欺负自家主子的,也记得跪在面前的半只耳当时有多么的嚣张。


    “抬起头来。”他说。


    来喜面色灰白,他刚想求饶,“啪啪”两声,安顺正反手重重两个耳光落下。脸上火辣辣的疼,耳朵也嗡嗡的,但来喜依然听清了那句话,


    "你大约不记得了,元光十七年,惜薪司,我替陛下领夏冰,你借故扇了我一巴掌。另外一个算利息,两清了。"


    说罢,安顺从袖中取出圣旨展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前帝萧淌,在位暴虐,失道寡助,自绝于天。经群臣议定,无庙号,谥曰厉。以亲王礼安葬,不配享太庙,不附祀。"


    谥号"厉"……杀戮无辜曰厉,暴虐无亲曰厉。一个字,把萧淌的一生定了性。来喜跪在灵前听完圣旨,慢慢把头磕了下去。安顺看了他一眼:"你可以走了。新帝开恩,放你出宫。"


    来喜放下惊惧,旧主情谊又漫上心头,"奴才想守到出殡。"


    安顺沉默了一息:"随你。"恩怨已了,他才懒得多呆一刻,还得赶着回御书房伺候皇帝。


    如今的御书房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了。


    萧汀让人将宣政殿东侧的偏殿整个改造,打通了几面墙,前半边做御书房后半边做寝殿,中间用起居室隔开,格局跟燕翎王府差不多。图的是方便实用。


    书房内,两张一样大小的御桌拼在一起,皇帝和并肩王相向而坐。皇帝桌上堆着一小叠折子,并肩王那边堆了一大堆。凡是萧汀看不明白、牵涉太广的,他统统丢到了费适桌上。


    萧汀按顺序批了几个,目光不由扫到对桌。费适批阅的动作看上去不紧不慢的,但其实比他快多了,一看就是胸有成竹的那种。啧,给爱妃封王真是天才的决定,终于不用一个人熬夜奋战了。


    心口一松,手便有些发痒,想起自己还没做完的木工活儿。宗室子弟入宫陪侍在即,他却连给无病的礼物都还没备好。


    有人帮着批奏折了,萧汀心安理得转了私活儿,“安顺啊,我的家伙什帮我拿过来。”


    安顺端着一只大号的紫檀木锦盒放在御案上便退了出去。萧汀打开盖子,里面是十来个雕好的手把件,还有那条瞎眼的龙。


    拿出这未成品,萧汀抄起刻刀低下头。眼眶部位被刀尖一点点削薄,最后在眼珠上刻了一道极细的弧线算作瞳孔的高光,有了这一道,龙眼睛就算活了。


    他把龙举起来把玩好一会儿,满意地放回锦盒里。费适偏头看了一眼,仿佛不经意地说,"这小家伙命可真好,居然能得了你一整套的生肖手把件。十二只呢……"


    萧汀微愣后立刻咂摸出滋味来……他咧了嘴嬉皮笑脸,“哎呀,你那支竹纹簪戴得都有些旧了,过两日我再给你刻支新的,凑齐了四君子。”


    “你把累活儿都丢我身上,一支簪子就够了?”费适斜眼看他。


    萧汀略有些心虚,可也想不出更好的补偿。他所有的一切都已与费适分享了,断没有拿自家东西送自家人做礼物的道理。


    那就只能耍赖当没听见。


    他趴在桌面把下巴搁在手臂上用星星眼看费适,"还好你来了,要不我就累死了。"


    费适朱笔没停:"累了就去睡一会儿。"


    "睡不着。脑子里乱哄哄的,一闭眼就是折子。"萧汀用侧脸趴着,看向殿顶的雕花,忍不住大吐苦水,"降虎兄,这椅子也太难坐了。"


    "换个软些的靠垫。"


    "诶我不是说软硬。我是说皇帝这个位置。每天睁眼到闭眼忙不完的事。一个决定下去牵涉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昨天批了个减免赋税的折子,今天户部就来哭穷。"他越说越快,"还有今日朝会上辽王提什么后君……他是不是老糊涂了?万一我没忍住,当着满朝文武发火像什么样子……"


    不是老糊涂,是防患于未然。费适淡淡笑了笑,"只有这点反抗力度已经很好了。大约我们的名头太盛,萧淌又疯得太过,对比起来,你这个皇帝还算靠谱。"


    "……那倒也是。"萧汀想了想同意道。


    他支起脖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反正我就是搞不懂,何苦为这把椅子勾心斗角打生打死。这皇帝有什么好做的,每天睡两三个时辰,饭都吃不香,我们以前打北酋都没这么累过……"


    费适终于放下了朱笔,抬头看向萧汀。这人穿了件紫色常服,头发微散着,慵懒趴在御案上,像一只瘫倒的大猫。


    "做皇帝还不好么?万人之上唯我独尊,金口玉言闻者莫不敢从……你这小没良心的,这里可是御书房。萧家历代祖宗听见你说的这话,怕是要从地底下爬出来揍你。"他笑道。


    萧汀抬起头瞪了他一眼:"那你还笑。我挨揍你也跑不了。"


    这话让费适的笑意更加扩大了些。萧汀有些牙痒痒,坐直了身子,故作正经地理了理衣领:“既然是莫不敢从,那什么……朕累了,爱妃给我唱个小曲解解乏吧。”


    费适哼笑一声,“爱妃?不是后君么?陛下还想着三宫六院呢?”


    "……后君也行,比爱妃还气派些。来,唱一个。"


    "不会唱。"


    萧汀叹了口气又趴回桌上:"那我只能累死了。死在御案上。史书写……昭宁元年四月初九,帝登基当夜崩于御案,死因,无人唱曲解乏。"


    这幅无赖模样实在太欠了,费适干脆站起来走到萧汀身侧:"曲确实不会唱。倒是有一手按摩的绝技可以解乏。"


    "什么按摩……"


    话没说完,萧汀整个人就被从椅子上捞了起来。费适一只手托着他的背一只手抄着他的膝弯轻轻松松把他抱着。萧汀猝不及防,双手下意识搂住费适的脖子:"你……"


    "御案上趴久了伤腰。"费适面不改色地往寝殿走,"换个地方趴。臣为陛下松松筋骨。"


    局势好像不太妙,萧汀试图自救,"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陛下不是说累了吗?累就别动。臣来动就行了。"


    寝殿大门开了又关,声音渐不可闻。


    好长的一夜……


    第64章 小宴


    四月底,初步遴选后的宗室子弟入宫。


    担心殿内气氛太严肃吓着孩子们,萧汀让人直接领去了御花园。费适靠在桌边,看他不停往袖袋里塞零嘴。


    “差不多了吧,你这一股脑掏一大堆出来也不像样子,让安顺帮你拎一盒。”费适瞅着满脸兴奋的皇帝,慢悠悠建议。


    “哪有那么多讲究,今儿对上眼缘的可是我们的养子,我这新手老爹怎么也得慈蔼些,怎能假他人之手?年纪都那么小,哭起来不好哄,嘴里塞块蜜饯就不哭了。”萧汀拍拍鼓起来的袖袋,两眼亮晶晶的。


    费适摇头笑了笑,心道他自己还是个不到二十的孩子呢,无痛当爹这么开心的么。


    “你倒是想得周全。”


    “我小时候也怕生,要是谁愿意用蜜饯哄我……”萧汀随口说着,脚开始往外走了。


    御花园里,十几个孩子一溜站了长长一排。说是站,其实没几个站得住的,大部分都是歪歪扭扭。抠手指头的,啃袖口的,还有一个正拿脑袋撞旁边大人的腰杆,撞一下咯咯笑一声。


    各家的大人站在后面,表情比孩子紧张多了。


    当然这也不出奇,孩子要是选上了就是皇帝的养子,将来有可能继承大统,哪个家族不眼红?虽然萧汀说了“择贤而立”,但五六岁的孩子能看出什么贤不贤的,还不是看谁会讨皇帝的欢心。


    所以来之前,各家都下足了功夫。有教背诗的,有教礼仪的,也有教孩子装老实的,最离谱的一家,据说专门请了个唱戏的师傅,教了孩子一月“怎么用眼神表达对长辈的孺慕之情”。


    有柳期的消息暗网在,这些人家的把戏萧汀个个门清,此刻和费适乘着御辇到了御花园,这些小家伙的“战术”已布置完毕,但眼见着,能顺利施展出来的怕是没几个。


    萧汀扫了一眼,迅速认出了无病。


    这孩子胎里不足,现在看着还是偏瘦,个头在同龄人里也偏矮,穿着一身鸭蛋青的春袍,站在队列最右边的角落里,不前不后,不声不响。高阳郡王萧铎也安安静静地站在不远处,一丝眼风也没敢往御辇上瞅。


    靠得近了,萧汀和费适下了辇车,孩子们尽都站直了些,有几个控制不住的瞪着眼睛直勾勾的看,更多的记起吩咐微垂了头,只敢用余光偷偷的看。


    萧汀露出个慈眉善目的笑,往前走了几步,蹲下来和孩子们平视。


    “别怕,朕不咬人。”


    大约这玩笑孩子们没听懂,没有一个敢放松,最小的一个小不点只听见了“咬人”两字,嘴一瘪,直接哭了出来。


    萧汀嘴角一僵,手忙脚乱掏零嘴,费适被逗乐了,赶紧上前解围,“大家都别慌,今天不考试,也不问你们功课如何,就是让你们一块玩个游戏。”


    这话一出口,好几个孩子立刻咧开嘴,面色一松,也有几个愣住了,大约家里没教过这情况,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萧汀将一颗蜜饯塞在最小那个嘴里,总算止住了他的眼泪,又偷偷多瞧了一眼无病,暗自祈祷自己这大侄儿可千万别是个小哭包。否则,他便有些束手无策了。


    今儿的游戏是费适随口定的,很简单,把孩子分成两组,每组发一堆积木,看哪组搭得更好。所谓三岁看老,在这样全新的环境里同全新的伙伴一块儿玩耍,小家伙们都是些什么脾气秉性,几乎一眼即明。


    开始还算顺利,孩子们分组后蹲在地上搭积木,大的指挥小的,高嗓门的吆喝安静的。但很快问题就来了,因为积木的形状不规整,搭到四五层便歪了,一歪就倒。


    左边那组第三次积木倒塌时,一个穿红裳的男孩小脸涨得通红,冲旁边胖乎乎的那个吼道,“你那个没放对!下次注意着点!”


    小胖墩瘪了瘪嘴,扭头寻家长,在家长一阵挤眉弄眼中揉了揉眼睛,什么也没敢说,继续捡积木。


    右边那组情况稍好些,有个六岁多个子最高的小孩,像个小大人似的一直在指挥,“你放这个,你放那个”……别说,安排得还挺有头绪。


    只不过也太严厉了些,被萧汀塞了一嘴蜜饯的小矮个想帮忙,被他说了一句,“你别动,你手太短”,小矮个委委屈屈地缩到了一边,再也没敢伸手。


    无病也在这一组。他没争没抢,也不怎么听那个大小孩的指挥,蹲在最边上拿了几块积木自己搭。也不往上搭,往横着搭,别人都在比谁搭得高,他自个儿在两个花坛间搭着一个宽宽的东西。


    组里的的积木不小心倒塌砸在了他的积木上,全都散了,他看了一眼,不哭也不闹,把其他人的捡出来送回去,自己的垒到一块儿,接着搭。


    萧汀看似巡视着全场,其实注意力一直都在无病身上,这会儿没忍住偷偷和费适耳语,“他一定是在搭桥吧,没想着依赖别人,出了岔子也不生气,继续努力……真是聪明又大气,不愧是我太子哥哥的血脉。”


    费适斜了他一眼,感觉这滤镜稍有些厚了,可到底也没说什么,哼笑一声将注意力放回场上。


    游戏结束后,萧汀也没直接公布结果,他让人把积木收了,然后挨个问了每个孩子几句话,都是极简单的家常话,叫什么名字、几岁啦、最喜欢吃什么之类。


    大部分孩子的回答中规中矩。也有的像是在背书,“臣萧某某,年五岁,喜食蔬菜,爱好简朴”,如此老成又对症萧汀脾胃,明显是大人教的。


    轮到无病的时候,他站出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皇帝哥哥,我叫萧嘉赐,今年六岁了。”


    虽然小童音很可爱,可“哥哥”却差辈了。萧汀心里笑得厉害,面上压着欢喜,“嘉赐平时爱吃什么呀?喜欢木雕吗?”


    无病挠着腮帮子想了想,“爱吃馒头。木雕是什么?”


    旁边两个孩子噗嗤笑了出来,他也当没听见一样没理他们,只双眼眨巴眨巴望着面前的大美人皇帝。


    他心想来前爹也没交代什么,只告诉他若是被选中了是天大的好事,对他好对爹也好,见了皇帝想说什么做什么都可以,凭本心就好,无需矫饰。


    可无病却没料到皇帝是这样年轻又好看的一个人,更主要的是一点也不凶,笑眯眯地让人打心眼里生出亲近,不知不觉就把真话都说出来了。


    萧汀倒是很喜欢无病这接地气的喜好,甚至回想起太子哥哥也偏爱面食多一些,眼神又柔和了几分,“嗯,我也爱吃馒头,尤其一种叫蜂蜜馒头的。至于木雕啊,回头我教你。”


    说完他站起来朝费适看了一眼,选谁不选谁的其实他们早就商量过了,这会儿也就是走个过场看看眼缘而已。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场令宗室瞩目许久的遴选便结束了。


    隔日名单便公布出来。五个孩子:头一位就是辽王萧崇山之孙萧宝儿,五岁,就是被红裳男孩吼过的那个小胖墩。红衣裳的也榜上有名,同是五岁,脾气大但不记仇;然后是最小的那个小不点,被人嫌弃也没哭;再后面是右边组的指挥,那个全场最大的“小大人”,虽然过于强势,但有主见,肯担责。末尾一名出乎所有人意料,高阳郡王家的萧嘉赐。


    这孩子没什么亮眼的特别表现,大家实在想不出怎么就入了皇帝和并肩王的眼,最后也只能暗自嫉妒人家命好罢了。


    几个孩儿入宫的第三天,萧汀的御书房就快变了木工房。


    起因是萧宝儿第一天晚上过于想家,哭个不停,伺候的宫人也没个办法,哄了半个时辰也没哄住,最后是萧汀摸出个随手雕的小青蛙塞给他,这才止住了哭。


    隔日萧宝儿拿着小青蛙满宫跑,其余几个孩子见了,眼睛都直了。脾气和胆子最大的那个,直接等在御书房门口,见了萧汀出门便喊,“父皇我也要小青蛙。”


    他后面还跟着俩萝卜丁,没敢开口,只拿眼睛骨碌碌盯着。


    于是为了公平起见,萧汀决定一人再给上一个。没有成品,那便现刻。至于给无病刻好的见面礼,他一时没敢送出去,害怕太过特殊反而木秀于林。


    五月初三,萧汀办了个小小的庆祝宴会。不算太正式,就把亲近的几个人叫进宫一块儿吃顿饭,介绍养子同他们认识而已。吃完这顿饭,费平和程四两便要出京赶赴驻地就职了。


    时近立夏,傍晚的天气恰是最舒服的时候,不冷不热晚风徐徐,地点便选在了御花园的凉亭里。


    萧汀不爱排场,穿着常服带着安顺步行去了御花园,离着不远就看见费平那石头脸已经先到了,杵在栏杆旁边远望大约是在赏花。他刚想出声招呼,另一条道上猛地窜出个身影,快速贴到了费平身后,伸手就想拽他的衣袖。


    “怎么好几日没来?酒楼出了个新菜,想着你……”


    话没说完,一只玉白的手被费平“啪”一声撩了开,面色随之一沉。


    萧汀瞳孔巨震。这人他认得,还是他刻意邀请来的,虽然只见过一面,但柳期给他的印象一直很深。只是没想到,这家伙居然和费平有一腿?可是看费平的表情也不那么美好,难道是单相思而致的虐恋情深?


    正想着,柳期的脸在三息之内完成了从晕红到煞白再到通红的全部变化。整个人像被烫到了弹射出去,连退两步,差点摔倒。


    “我,我认错人了……对不起费侯爷,我以为我以为……”


    费平就那样盯着他没答话。


    气氛太尴尬了,萧汀义不容辞地低咳了一声,安顺立刻高声喝唱,“陛下驾到!”


    亭中两人回过神赶紧行礼问安。


    这围暂时算是解了,只萧汀心里八卦欲望空前强烈,以至于随后到的费适,就见他眼睛仿佛抽了筋,不停在费平和柳期中间来回扫射,说不出的奇怪。也怪可爱的。


    没一会儿,其他人陆续到了,孩子们也被领了出来,亭内效仿民间规矩摆了两桌,大人一桌,小孩一桌。除了萧汀费适坐了主位,其余人没讲究坐次都随意坐下了。


    费忠因禁军换防稍晚了些,等大家都坐好了才姗姗来迟,一进亭子便被好几道视线同时围剿,大哥眼含杀意,柳期满是羞愤,还有皇帝陛下毫不掩饰的好奇……他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哪儿出了毛病,强撑了架子,瑟缩着走到最后那个空位落了座。


    一顿饭吃得还算圆满,席间程四两同大家报喜,再有几月他就要当爹了。程四两的夫人是到燕翎第二年娶的,一位出身流民带着孩子的俏寡妇,当初还是萧汀主的婚。萧汀此刻很是替他高兴,借这由头猛猛喝了好几大杯,直到并肩王脸上含笑却不由分说地从他手里夺走了杯子。


    觉明一直守着自己的承诺滴酒不沾,旁人喝酒他喝茶,端着茶碗跟费平碰了一下说"侯爷日后镇守边关辛苦了",费平说"比不上大师你在庙里念经辛苦"。众人便笑了一回。他也不敢和无病相认,但看着孩子乖乖吃饭的模样就心怀大开,茶喝饱了,又把菜肉狠狠吃了个撑。


    安顺一直跑前跑后替大家张罗,后来被萧汀伸手一拽,就在他身旁加了把椅子,生平头一遭和主子同桌吃席,激动得快要掉下眼泪来。不停念叨,“哎呀这是什么神仙日子……一辈子不白活了……”


    萧汀微醺的眼看了一圈满桌的人。孩子们低头扒饭,旧部们插科打诨,费适坐在他旁边正低头给他挑鱼刺。他忽然觉得心里满到发胀,满到有泪意想要涌出来。他把筷子放下,伸手在桌下碰了碰费适的腿。费适偏头看了他一眼,也伸过手指回勾了一下,然后收回去继续挑鱼刺。


    酒至三巡,月上中宵,宴席散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


    孩子们被安顺领去睡了,大人们也渐次告辞,席面上杯盘狼藉。萧汀和费适走在最后面,穿过回廊往寝殿方向漫步而走。


    月光把廊下的石板照得发白,两人的脚步声近乎同频,被夜风吹散在廊柱之间。


    这小风一吹,萧汀的酒意上了来,走路倒还是稳的,就是话开始多了,一路上絮絮叨叨说着席上的人和事。


    “无病真是乖巧,吃到自己爱的樱桃肉,居然还想着萧宝儿,给人也夹了几筷去,他这哥哥当得……降虎兄,我想太子哥哥了。”


    “嗯,等他的陵寝修好,我再陪你去看看他。”费适一手将人揽着,宽慰道。然后不知从哪儿摸出块蜜饯塞进萧汀嘴里。


    嘴里忽然甜丝丝,萧汀心中一荡,嘴上造作,“你偷我的蜜饯?”


    “想着哄小朋友,怎么没想着给自己甜甜嘴?”费适有些遗憾道,“我是没能穿到你小时候,要是能,我也会拿蜜饯好好哄哄你。”


    原来费适还记得他随口一说。萧汀心里比嘴里更甜,只觉得今晚的费适像神仙下了凡尘,他也不是很会描述,只能就事论事,


    “降虎兄,你之前看着温和,其实除了对我之外,对别人一直淡得很,便是你家里那些人也懒得搭理,如今才像……才像彻底融进这世界来。刚才宝儿趴在你膝头要鱼丸的时候,你还把他嘴角的米粒摘了,你以前大约不会做这种事……总之我没见过。”


    萧汀说不尽的欢喜,心也软成一滩,他莫名有种直觉,终于不用成天提心吊胆,害怕他的降虎兄如来时那般突兀地又离开了。


    费适幽幽的说:“以前那是没养过孩子。”


    萧汀笑了一声,“你说的对,咱们有孩子了,五个。我刚才还在想,无病好像太子哥哥,宝儿有点像小时候的我,傻乎乎的,吃了亏也不记仇。老大像个小大人,但其实最怕黑,安顺说每晚要留一盏灯他才肯睡。老三嗓门大脾气不好,可是看到虫子第一个挡在弟弟前面。老小……哈哈哈,那胖墩,简直是我的开心果,只盼他一生能得个平平安安富贵绵长吧。”


    他每提起一个孩子,费适就嗯一声。两人沿着回廊走了一段,宫人们都很有眼力劲地遥遥跟着,看月色洒向那一双相拥的背影。


    “还有柳期和费忠!”


    进了寝殿,萧汀忽然想起这桩八卦,“你头先来得晚,柳期竟然把费平错认了,差点贴到人后背上。可费平是那么容易近身的么,看石头脸那模样,说不定咱们的禁军指挥使还得挨哥哥的一顿胖揍,谁叫他口风这么严,这么多年了,居然才知道他与柳期大约有事……”


    费适莞尔一笑,怪不得席间三人面色这么奇怪。他将萧汀放到床头侧躺着,替他除去鞋袜,又取来沾湿的帕子将他的手一点点擦干净。


    棉布吸水后柔软微温,裹着萧汀的指尖慢慢的碾,每一根指节都擦到了。萧汀低头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安静下来。方才絮絮叨叨的话头像是被堵住了泉眼,一下就断掉了。


    费适又换过一块湿布,按在萧汀脸上从额头往下擦,温热的湿意从眉心漫向颧骨、鼻梁、下颌,最后在嘴角蹭了两下。萧汀舒服得整个人软掉,乖乖仰着脸让他擦,眼睛半闭着,像一只敞开肚皮任撸的猫。


    好一阵儿,他才想起刚才的话题,"我说到哪儿了?柳期和费忠……"


    "柳期和费忠是一对儿,费忠今晚大约要挨揍了。"费适把外袍从萧汀肩上褪下来挂在衣架上,又伸手去解他中衣的系绳。"这瓜吃过也就罢了,回到屋里怎不多看看我?"


    萧汀的视线开始飘忽:"我这不一直看着么?等等……我还没说完。无病今天……"


    费适弯腰把他整个人抱起来往床里头塞了塞。萧汀的话断在了半途,双手下意识地搂住了费适的脖子。他被放在榻上的时候中衣的系绳已经彻底散开了,里襟摊在两侧,露出一片被烛光映成暖色的颈线和锁骨。


    "费适……"


    "无病今天给宝儿夹了肉。宝儿趴在我膝上吃了两颗鱼丸。萧子衍睡前要留一盏灯。萧沐攸是你的开心果。萧予宁看见虫子挡在弟弟身前。"


    费适把萧汀的话重复了一遍,一边说一边把萧汀散开的中衣从肩头褪下来叠好搁在枕边,"陛下说了两回了。臣都记得。"


    萧汀仰面躺在榻上看着他,酒意让他的目光有些涣散,但落在费适脸上的时候忽然又聚拢了。他伸手勾住费适的脖子把他拉下来,鼻尖在他脸上挨挨蹭蹭。


    "降虎兄,"他的声音带着酒意的软,"我今天特别高兴。特别高兴。希望以后每年都要有这样一桌人坐在一起。"


    费适的手撑在他耳侧,低头看着他那双被酒意泡得湿漉漉的眼睛,在眼皮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长寿想年年都有,那就年年都有。"


    "那你……要一直陪着我。一直一直……"


    "嗯,我一直在。"费适低头看着他毛茸茸的发顶,伸出手指顺了一下他后脑散乱的头发,顺着发丝的走向慢慢拢到耳后。"困了吧。想说什么明天再说好了。大把的时间。"


    是啊,大把的时间。萧汀乖顺地闭了眼,呼吸在他肩窝里慢慢变长了。


    费适没有动。就那么侧躺着,让萧汀枕着他的肩窝,一只手搁在萧汀后背上,指腹顺着脊骨的线条一下一下地捋着。等萧汀彻底安静下来了,才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烛火在铜盏里燃到了尽头,灯芯爆了最后一粒火星后暗了下去。月光从窗外透进来铺在两人的发丝上,恍若一夜便到了白头。


    第65章 if 竹马


    大白天的,监狱图书馆里的日光灯依然亮得晃眼,金属书架上每一层都码得整整齐齐,书脊朝外,按分类的编号排列。


    窗台上摆了几盆绿萝,叶片油亮,像是刚浇过水。


    费适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快要被人翻烂的书。


    名字很俗气,《暴君的替身娇囚》,狗血、冗长,两个相爱相杀的男女主角相互折磨了快90万字。历史性和文学性几乎为零。但架不住在一众普法、心理疏导、职业技能读物同行的烘托下,这本被捐赠的言情小说尤其显得有那么一两分乐子。


    费适大概翻了翻,被这本书的热度吸引而产生的好奇心消失殆尽,直到看见书里有一位和他同名的炮灰将军。


    戏份不多,就一句,“太子事败翌日,九皇子萧汀自请执旨,诛定远将军费适满门。”


    于是又翻了翻,一目十行的看了个梗概。这杀了书中费适又被戏称‘笨蛋美人’的九皇子也不过是配角中的配角,因母亲身份过于低微早早被排斥在夺嫡之外,却也命好地活到了全书结尾。


    很无聊。无聊的书无聊的角色无聊的读者。费适合上书本,注视着窗台上的绿萝打发时间。


    身后有人在低声说话,房间里太安静,句子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那谁啊?不看了为什么不放回去?我还想看呢。”


    “你不知道他谁啊?费适啊,就之前闹挺大的那个心理医生。”


    “医生?怎么进来的。”


    “会催眠,把患者诱导自杀了。好几个,所以判了无期。”


    “我操,这种人也能当医生?”


    “听说是几个虐待孩子的躁狂症,家属都出具了谅解书一面倒支持他,所以争议挺大的……你还是乖乖等人放回书架再说吧,咱这片可没人敢招惹他。当心他催眠你让你白天裸奔半夜吃屎……”


    “有这么邪门嘛……你不说还好,说了我倒想试试……”


    “靠你个死变态……要找死自己去,别牵连我啊……”


    声音再次低下去,渐渐停了。费适安静坐着,将视线落回书封上,又顺势看向搁在一旁的右手。指节分明,指甲剪得整齐,因为长期缺乏日晒显得有些苍白。


    这只手从前握过处方笔,在好几个深夜的笔记本上写过‘最后一次’,可他依然失控了。一想起背后的各种伤疤,想起每次母亲清醒后的痛苦自责,他就忍不住的共情。


    直到最后那个患者在国外定居的家属找上门,让他领悟到,即便他眼中无可救药的人渣,也还是会被人爱着的。他不是上帝也不是法律,仅仅是个医生而已,没有权利通过主观判断肆意结束别人的生命。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提交了详细的治疗记录修改说明,并在末尾加了一行字,“以上内容涉及非标准干预,本人负全责。”然后便主动走进了警局。


    三十一岁入狱后,四年眨眼就过去了,未来还有漫长的不知多少年。费适对此其实还算心平气和,反正父母都不在了,亲戚朋友大约也当不认识他,做了那么多年的超级卷王,此刻在监狱里倒是能彻底歇下来,还能整个下午看着一本狗屁不通的爱情小说发呆。


    也挺好的。费适嘴角勾起个自嘲的弧度,拿着书起身将它放回了书架的原位上。


    这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黑漆漆的房间里忽然开了道缝隙,有一线灰白色的光漏进来,光里的灰尘慢慢飘着。一个童音在耳边响起,“你蹲在这里做什么?外面有光啊,怎么不出来?”


    费适在梦里问,“你是谁?”


    那个童音回答,“我不知道啊,我没有名字,也没能到你的世界,但我要谢谢你。你出来吧……”


    费适不明白要出到哪里,但对光的向往让他摸到那道缝隙,轻轻一推就推开了。门外一条长长的回廊,刺目的暖光照在了脸上……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缩水了。


    字面意义上的缩水。手小了好几圈,手背上一排藕窝还带着婴儿肥,骨节也没彻底长开。


    再看看周围的陈设:雕花拔步床、挂着绦带的帐钩、旁边矮几上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宝蓝色锦袍。


    门外有脚步声靠近,一个穿青色罩衫的小厮端着铜盆进来,看见他坐在床边,笑着说;“世子醒了?今日入宫第一天,可不能迟到了。”


    不过半个时辰,费适就理清了现状。他穿进了刚看过的那本狗血小说里,变成了那个只活了一句话的同名炮灰。


    好消息是他今年才十岁,相当于白白挣了二十来年寿命,太子也还没造反,全家还有得救。再一个好消息是他入选了陪读,即将混入皇子队伍里,见到那个会在未来杀了他的笨蛋老九。


    这世界很真实,皇宫也比费适想象的更大,他跟着引路的宫人穿过不知多少道宫门,沿着长长的甬道往皇子们读书的东书房走。


    沿途的宫墙高而厚,墙缝里的青苔在初春的日光里泛着湿润的绿。他一边走一边记路,转到一处花坛时,忽然听见假山后面传来一声闷响。


    费适的脚步顿了一下。引路的宫人也停下来侧耳听了听,然后脸色微微一变。


    又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肉上闷闷的,紧接着是孩子的抽气声。费适循声朝假山的方向看去,透过太湖石的缝隙,看见了两个小小的身影。


    高一些的穿着鸦青色的锦袍;矮一些的被按在了假山石壁上,白袍子蹭满了灰。高的那个弯腰从地上捡起块拳头大的石头,抄在手里。


    宫人自然也看见了。他回头对费适飞快地说了一句:"前面不远就是东书房了,世子请。"说罢他低头便走,步子比方才快了不少。


    费适看那背影一眼,脚步没动。转头透过假山的缝隙,见那高个的孩子举起了石头,嘴里骂骂咧咧不干不净。矮的那个靠在石壁上,小小的一个,被按住了肩膀,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大约知道躲不了,也就不躲了。他的嘴角已经破了,额头有灰,消瘦的脸颊衬得一双眼睛出奇地大,含着泪抿着嘴却没哭出来。


    那拳头大的石头砸在身上,无论砸在哪处,都够那小孩受的。费适自然见不得这个。两个大步在假山另一侧的入口探出了半个身子,把声音刻意提高了些:"太傅来了。"


    喊完之后他也没立刻走出去,只露出半张脸朝那个高些的孩子看了一眼。那小屁孩年纪不大,眼神却凶悍的很,手在半空中顿住,偏头朝费适的方向死死瞪了一眼,顺手把石头扔回了地上。然后又看了看手下按着的小矮个,哼上一声使劲儿再推了一把,转身跑了。


    等这一身戾气的家伙跑远了,费适才从假山后面完全走出来。


    小矮个还靠在石壁上没有动。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着,嘴唇抿得紧紧的,眼泪默默地顺着脸颊往下淌,半点声音都没有。


    费适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从袖中摸出一块蜜饯,这是今早出门时小厮塞给他的,裹了糖霜的杏脯,用油纸包着。他从来不吃这种东西,只是怕人看出异样才勉强收着,没想到这会儿排上了用场。


    他剥开油纸递到小矮个嘴边。那孩子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抬头,也不肯张嘴。


    “别哭了,是蜜饯,甜的。”


    费适把那块蜜饯再往前塞了一些,含泪的大眼睛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迅速收回去,但好歹张嘴叼住了杏脯。


    甜味渐渐在舌尖散开,把小矮个的眼泪也哄停了,他细声细气地问,“太傅没有来对不对?谢谢你大哥哥……可你不知道刚才那是谁吗?怎敢骗他?”


    “不知道,我今天头一次进宫。他谁啊?你又是谁?”费适说。


    小矮个惊讶地瞪大了眼,“那是父皇最疼爱的幼子萧淌啊,你居然不认识?还有我……我是小九。”


    费适稍微一捋,差点被这巧合逗笑了。敢情救了半天,救下的却是未来要杀他的。


    也罢,本就打定主意要贴近了化解危机,先用一份恩情拴着也不错。


    他也没催,就这样蹲着等那小九吃完。


    萧汀嚼完了杏脯舔了舔嘴角的糖霜,又细细看了费适一眼,眼里的光像一只在雨里淋了很久终于找到屋檐的小狗。


    "大哥哥,你长得真好看,画里神仙似的……你是谁啊?"萧汀能认得宫人的衣服,眼前这位却明显不是。


    "广德侯府的世子,费适。进宫来当伴读的。"


    "费适。"萧汀小声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费适哥哥。”


    要论真实年岁,搁在这封建社会里,费适怕是能做这小孩的爷爷辈。念头电闪而过,他厚脸皮地“嗯”了一声。


    萧汀的手在袍子上胡乱蹭了一下,伸出来用指尖轻轻勾住了费适的袖口。动作很小心,像怕被推开,“哥哥,还有蜜饯吗?小九想吃。”


    费适把油纸里剩下几块蜜饯都包好了塞进他手心里,说:"这东西太甜,别一次吃太多,当心吃不下饭了。"


    萧汀眼神闪了闪,嘴唇嗫嚅了一下,到底什么都没说,乖乖点了头。


    费适站了起来,那只手还勾着他的袖口没有松开。


    他走一步,萧汀也跟着走了一步。扯着短腿迈着大步子,亦步亦趋。


    费适停下来低头看这挂件,挂件也停下来仰头看他,嘴角还沾着杏脯的糖霜。


    “还不走吗?快上课了。我还不知道东书房在哪儿。”费适从袖袋掏出帕子,替挂件擦了擦嘴。


    “我知道,不远了,拐个弯儿就到。”萧汀拽得更紧了。


    到了东书房门口,他才松开手。缩回手时仰头问:"费适哥哥明天你还来不来?"


    费适说:"来。"


    萧汀没再说话,只刹那间像是整个人都被点亮了,冲着费适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回身率先钻进了书房里。费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被那只小手揪了一路,布料上起了一层细细的皱褶。他伸手抚了抚那些皱褶,跟了进去。


    那之后费适每天进宫之前都会在袖子里多揣一包蜜饯。不多,每次就三五片的,有时候是杏脯,有时候是桃干,有时候是裹了糖霜的梅子。他把蜜饯放在靠窗那张桌子的抽屉里,那张桌子没有人坐,但每天都会有一包新的蜜饯在里面。萧汀隔了好几日才开始吃,前面的都攒着没动。


    大约隔了十来天,费适才偶然发现萧汀在书匣子里挖了个洞,藏了满满一小堆蜜饯,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费适问他为什么不吃,萧汀低头扣着桌角的木刺,"存着。怕你哪天不来了。"


    费适看着那堆被存起来的蜜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单膝跪下,俯身一个个掏出来放在桌面上,"存太久要招虫的,你先吃完,吃完我再给你带。"


    "那你保证以后天天都来?"


    这话说完萧汀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小声补充道,“我也不是为了这口吃的……费适哥哥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你要是不来,都没有人同我说话了。”


    很好,这挂件大约已经拴牢了。费适垂下眼皮笑了笑,"好。天天来。"


    萧汀抬头看了他一眼,狠狠点了点头,然后剥开一颗蜜饯塞进嘴里嚼了一下……不过瘾,又塞一颗。嚼着嚼着嘴角向上弯了起来。


    费适跪坐在旁边看着他吃,春日的暖阳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将影子缠在一起。


    不多会儿,书房里渐渐热闹起来,别的伴读和皇子们陆续到了,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翻书。


    萧汀趴在桌面上眼睛微阖着,像是被日光照得有些困了,嘴角还挂着向上的弧度。


    费适打开本经书搁他桌前立着,然后挺直背往前坐了一点,将人拢在阴影里,彻底隔绝太阳或旁的什么人投向他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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