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回京
天刚蒙蒙亮,萧汀和费适刚才端起早饭,周高杰的信使先到了。
来的是他身边一个近卫,骑着马从郡城方向赶来,进了大帐对着萧汀磕头行了礼,说奉世子之命传话:今日郡中有公务急需处置,赛马之约改日再续,请费大人见谅。
那人说完连口水都没喝,出帐上马沿着来路疾驰回去了。
萧汀转头看了一眼费适。费适把粥碗搁在旁边的木架上,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真是只烦人的苍蝇,他说比就比,他说不比就不比?昨天把阵仗摆那么大,还说要请三大世家和郡丞来观赛,今日就忽然变卦了?"萧汀瘪着嘴摇摇头,"这样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实在不像周高杰的性子。"
费适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费忠叫了进来,"去看看。"
费忠牵了一匹不起眼的灰马就出了营,沿着营地西面的田埂绕了个远路,混在早起的农人之间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大帐内两人继续吃饭。安顺端了热水进来,萧汀洗了手也坐下来喝粥,费适没急着喝,手指又在摩挲那只尾戒。
萧汀知道他在想事,也不催他。粥喝到一半的时候,费忠便回来了。
他掀帘进来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进门之后也没顾上行礼,先把怀里一卷拇指粗细的纸卷掏出来搁在桌面上。
"殿下、将军。周高杰不是因为有公务爽约。他是昨晚连夜收拾了行装,今早天没亮就带人往东走了。属下从驿站那里打听到,他走之前让人去岐川的兵营调了一队兵马,大约两百人,说是押送要紧物什回京。"
费适把那卷纸放在桌面展开。纸上的字迹笔画潦草但清晰,末尾缀了一个代号……"柳"字,是费忠走后接管京城所有暗哨的柳期。
萧汀伸长脖子也凑过来看。内容很短:"崔氏子弟三人、王氏二人、顾氏一人,以勾结北酋、私通外敌之名收押于京兆府。帝拟以此为由整顿岐川世家。"
萧汀把最后几个字又看了一遍。"整顿岐川?"他抬起头来看着费适。"他这是什么意思?不是刚才下旨褒奖并赏赐么?"
"意思就是,周高杰那套二桃杀三士没成,干脆便换个招数,直截了当的那种。"
费适把纸卷折好塞进袖中,"岐川三家在勤王的时候出了太多力、给了太多粮草甚至军械甲胄。萧淌现在坐稳了龙椅,回头一看,这三家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崔家在朝中还有上百子弟为官。他便有些怕了。"
"所以抓了崔家子弟?"萧汀喃喃道,“这是不是就是民间说的……升米恩,斗米仇啊。给得多倒给出毛病来了。”
"崔家子弟最多,抓几个最能震慑。王家和顾家各抓一个,但意思是一样的,真被他罗列出可以诛九族的罪名,那便连根拔起。"
费适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帘往外看了一会儿。今日的天色有些阴,岐川城匍匐在视线尽头,像一座即将封锁的牢笼。
"周高杰走得这么急,一定是接到了京里来的密令。调兵押送要紧物什,那物什要么是三家的人在京里被抄没的东西,要么就是……"
"那几家子弟要被押回岐川?"萧汀的眉头皱了起来,"带回岐川做什么?当街示众?"
费适没有回答。说实话他暂时也猜不到萧淌的脑回路。他站在帐门口,看着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线,照在岐川的城墙上。默了两息放下帐帘,转过身来。
"殿下。昨日崔王两家上门示好,即便不那么客气的顾大小姐,敢当你面直呼今上大名,未尝不是一种信任。不若设宴回馈一二,结个善缘。"
"设宴?"萧汀有些意外,"咱们不是要拔营走了吗?"
"就在营内设一席吧,简朴些。"费适走回桌旁坐下,语气恢复了平日那种有条不紊,"请三家主事人来,告诉他们,周高杰走了,但事还没完。"
萧汀对周高杰的挑衅也很是不忿,巴不得让人给他找些麻烦,立刻点了头,"听你的。"
费适交代了简朴。安公公便将抠门发挥到了极致。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摆了张旧木桌,几张条凳,桌上搁了一摞粗麦饼、一壶凉白开、一碟咸菜。也就是他们这几日赶路时的干粮,多一点别的都没有。
崔家家主重病在身,他儿子崔二郎做代表来的。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桌面,微微怔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就坐了下来。
王家家主是第二个到的,坐下来之后捻了一块饼掰开,那粗面饼硬得掉渣,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碎屑,实在装不出样子,到底还是搁下了。
顾大小姐到得最晚,依旧一身利落的骑装,在条凳上坐下来扫了一眼桌面,目光在萧汀和费适挨着的肩膀上停了一瞬。
萧汀坐在桌首给自家长史镇场子,吉祥物似的对来的每个人招招手,笑一笑,然后便垂着眼不声不吭地开始喝茶吃饼。费适坐在他旁边,面前也搁着一块没动的粗饼。他没有客套寒暄,等三个人都坐定了,先把那卷密报摊开拍在桌面上,直截了当。
"诸位看看。"
崔二郎离得最近,低头扫了一眼,脸上那股端着的书卷气忽然就垮了。王仕则眯着眼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慢慢抿成了一条线。顾大小姐没有凑近,她眼力好,坐在原处便看个了清楚,此刻收回目光越过桌面看着费适的脸。
"费大人,这是……"
"京里的消息。"费适把纸卷重新卷起来收好,"就一天前的事,你们大约还不知道。若费某猜的不错。今上要用这个由头来整肃岐川,所以,周世子连我的赌约都顾不上了,着急得四处借兵。"
崔二郎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把目光从费适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碟咸菜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此三子,一在吏部任主事,二在国子监读书。俱是安分守己的书生,岂能与北酋有涉?"
王仕则闻声点点头,“我家那个就是个工部主事,更是沾不上边吧。”
“我说什么来着?你们先还不信。如此简单的二桃之计也瞧不破,区区赏赐甚至够不上我们之前供奉的一分,倒是令自家乡亲关起门来打生打死了。”顾大小姐把腰间的短刀解下来搁在桌面上,冷哼一声,又道:
"皇帝抓人不要紧。可调动的却是来给我们褒奖的周世子,甚至不声不响地四处借兵。这里面猫腻可就大了,这是想做什么?费大人,您既把这个消息给我们看,您心里必然是有数的,烦请如实相告,我们三家都承殿下和您这份情。"
费适拿起那壶凉白开给自己倒了一碗,端起来喝了一口。"他会把这三家子弟押回岐川。当众审、当众判。罪名可以是勾结北酋,也可以是私铸兵器囤积居奇藐视君上……他想要什么罪名,就能审出什么罪名。就在自家门前,你们救是不救?”
他缓缓放下茶杯,“可救与不救结果都是一样的。只待这几人一死,岐川三家的脊梁骨就被打断了。"
"然后呢?"顾大小姐追问。
"蚕食,如法炮制。逼到你们彻底垮塌,或者……"
或者什么,费适没说,只余音绕绕,让那三人自去领会。
崔二郎气急,可开口依然文绉绉的,“王法何在!我等皆是护国功臣,何至于此?!”
木桌旁安静了好一会儿。崔二郎把面前的粗饼慢慢推开了,动作很慢,像在压着什么情绪不让它翻上来。王仕则垂眼看着桌面上那道被茶水洇开的深色痕迹,也不知看出了什么。顾大小姐把搁在桌上的短刀重新拿起来插回腰间,手指在刀柄上攥了一下。
"费大人。您直接些,把我们叫来说是善意提醒。这善意底下到底是什么。"话音落,她朝着萧汀看了一眼。
费适的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去,"无需想太多,只是恰逢其会而费某信佛,加上我家殿下心善,不忍有功之臣遭此厄运,结个善缘而已。岐川三家加在一起,有书院有粮有商路有人脉。若三家能摈弃私怨抱成团,无论是谁都要掂量掂量动一家之后要面对多少麻烦。"
"抱团?"王仕则的声音有些发涩,"如何抱团?"
"所以你们的团不够紧。为何要因为区区祭田发生纷争?顾氏本就是粮田大户,种地是行家里手。这十顷地到了顾氏手里,产出一定比另外两家多。但产出之后呢?运粮要人、要车、要沿途关卡通关文牒。这些活儿王家干得最好。商路直通南北,民夫也管够,速度快损耗低,以后岐川三家的所有粮、货、商队,都交给王家来走,抽成抽明白了就是。至于崔家,这一次新帝给的举荐名额就别分了,全归崔家。崔家诗书传家,子弟多,人脉广。多荐几个子弟入朝,若日后三家遇上什么事,朝中也有人能帮着说话。如此一来,才算是可持续的良性发展。"
顾大小姐嗓音清脆地概括一遍,“长史大人的意思,是让我们三家各做各最擅长的事,互为倚靠也互为掣肘,避免内斗一致对外。三家一起施压。崔家的人脉去查京兆府凭什么抓人,王家的人情去走刑部的路子,顾家的钱粮……去喂该喂的嘴。萧淌不就抓了五个人吗?我们让他这五个人关不住了……要么放,要么他在朝堂上拿出证据来。他拿不出勾结北酋的证据,那他就是在诬陷。诬陷世家子弟,动的是整个朝堂的根基。"
费适看着她,微微点了一下头。"顾大小姐想得很清楚。"
"我不是想得清楚。"顾大小姐忽然笑了一下,带着一丝凛冽的冷意。"我是被逼到这份上了。你们大约不清楚,周高杰前日还上门求娶,要我做他的第六房小妾,他这是想要吃绝户啊,又视我那没过门的夫君于何物?不管你们怎么想,朝廷若真敢用莫须有的罪名施于我顾家子弟头上……那便鱼死网破好了。"
她站起来,对着萧汀和费适深深一个万福,"费大人今日这番好意,顾氏记住了。容后必报。"
崔二郎跟着站了起来。动作有些缓慢,像是腿已坐麻了,他站直之后也是恭谨的一个大礼:"我崔家在朝中还有不少的门生故旧。此刻回去就修书联络。"
王仕则轮到最后一个表态。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桌上那碟没动过的咸菜重新盖好,搁在桌角,然后一个大礼到地,起身便走了。
费适坐在桌边把那壶凉白开慢慢喝完了,然后站起来顺手收了碟子。萧汀看他做这些杂事也觉有趣,也不阻拦,正好可以换换脑子。走过去从费适手里接过那摞碟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费适的指尖,微凉的。
"你说的这些话,岐川可得闹腾一阵了吧?"
"自然。闹大还是闹小就得看他们自己的手段了。但殿下无需替他们忧心,能传承几朝的大世家,哪有那么容易崩溃的。"费适拍了拍手上的碎渣,侧头看了一眼郡城的方向。"走吧。该拔营了。"
三百骑在午后收了营。马蹄踏着初春的泥土,沿着官道继续向南。
出了岐川郡界后,队伍小憩了一会儿,萧汀下马坐在路边喝了些水。再回头看时,郡城已和天际线模糊成了一片。
收回视线,不远处费适连马都没下,坐姿也比平时松了一些,肩线微微塌着,萧汀看了他两息,忽然站起来靠了过去。"长史。"
费适偏过头来看他。眼底有一层不易察觉的淡青色。连日赶路本就辛苦,因着离京越来越近,费适也显得比往常紧张了很多,好几回萧汀半夜醒来,这家伙都还坐在灯前不知在忙活些什么,此刻路途中那层紧绷卸下来,疲惫就开始往上涌了。
萧汀仰着头看他。
"你往后面坐一点。"语气软软的,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黏糊劲儿,"好久没有同乘一匹马了。想和你共骑。"
就这语调谁能拒绝的了。费适没奈何地笑笑,把缰绳松了松,身体微微后移,给萧汀在马鞍前面留出一小段位置,伸出右手。
萧汀勾着他手臂踩着马镫翻身上了马。后背贴进费适胸口的那一瞬间,整个人便踏实下来了。
费适的手臂从两侧环过来,自然地搭在缰绳上,萧汀把自己往后靠了靠,更加严丝合缝地贴进费适的怀里,然后偏了偏头,把脑袋侧过来搁在费适的肩窝上方。
"缰绳我来牵。你累了就靠着我眯一会儿。我在呢。"他低声说完,没忍住亲昵地抱怨一句,“连日赶路本就够累了,你要敲打姓周的,使过手段就罢了,就不该再想那么多,还帮着人家出谋划策怎么持续发展,人家也未必领情。”
费适这才了然萧汀的目的。暖流随着血液泵进心口。
可是这小笨蛋啊,他帮着出谋划策可不是为了什么良性发展,他同萧淌一样认为世家的垄断之势必须遏制,只不过方法不能如此暴虐,得拿出做手术的精细程度逐个分化,循序渐进地诱导才能又安全又奏效。
他微微收了一下手臂,把萧汀往怀里拢了拢,然后下巴轻轻搁在了萧汀的肩头。两只手松开了缰绳的大手从萧汀腰侧环过去搭在他小腹前面,手指松松地交握着,像一棵树把枝丫生长到了另一棵树的树干上。
萧汀能感觉到费适的呼吸从他耳旁的发丝间穿过,温热而均匀。他整个人嵌在费适的怀里,却前所未有的雄心壮志,这一天终于到来了,他能挡在降虎兄前面,他的肩膀也能让他倚靠。
马速放慢了些。两人一马走在官道边沿的草地上,太阳渐渐下沉,从西面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变成一个完整的轮廓。费适的呼吸在萧汀耳侧渐渐变得更深、更沉了。
萧汀把手抬起来,覆在费适搁在他小腹前的手背上。手指扣进费适的指缝间,两只交握的手贴着萧汀的腹部,随着马的步伐微微晃动着。
"降虎兄。"
"嗯。"费适的声音带着一点倦意润过之后的沙哑。
"你安心睡吧。到了我叫你。"
费适没有再回答。但萧汀肩头略沉,感觉到他的下颌又往下压了一点点,呼吸变得更平稳了。
三百骑在前后方保持着一小段距离,打头的费忠和安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初春的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泥土正在解冻的气息,旷野里零星几点绿色在将暗未暗的天光里鲜活地生长着。
好长的一段路,但萧汀丝毫不觉得长,夕阳快要落下的时候,终于抵达了京城北门外最后一个官道驿站。离京只剩三十里了。费适在萧汀肩膀动了动,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到了?"
"到驿站了,将就歇一晚明早入城。"
萧汀从他怀里挣出来翻身下马,落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费适也下了马,落地的时候抬手揉了揉额角,倦意还在眼底挂着,但整个人已经恢复了平日那种稳当的站姿。萧汀走到他身边,伸手把他那枚蹭歪了的黑檀竹簪扶正些。
隔日一早,燕王入京。
北玄门的门洞比萧汀记忆中低矮了些。
其实城门高度没变,只是萧淌攻城时那几轮炮火在城墙上留下了大片的焦黑和裂痕,后来补的新砖颜色深浅不一,像一块打了太多补丁的旧布。与燕翎的新城墙一比,看上去便有些破落。
萧汀勒马停在城门洞外几丈远的地方,抬头瞥了一眼那道焦痕最重的地方。
那年秋天他离开的时候,这里还是完好的。城墙上的旗是新换的,守门的士兵穿的是朱红甲,门洞里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很少见。
晨风从城门洞里灌出来,带着一股沉闷的气味。说不清那是什么味道,灰尘、烟火、某种正在缓慢腐烂的东西混在一起。他攥着缰绳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身后传来马匹轻轻喷鼻的声响。费适策马靠了上来,安静地并辔立着。两个人就这样朝着同一个方向,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城门洞上方新补的砖石上。
"走吧。"萧汀轻轻抖了一下缰绳,马蹄开始朝城门洞的方向迈去。
门洞里的青石板上有深深的辙痕,大约是被炮车碾出来的。两边墙根下蹲着几个裹着破袄的人,低着头看不清脸,其中一个听见马蹄声抬了一下眼,目光在萧汀的面容上停了一瞬又低下去,像一只被反复驱赶过的鸟,再也不愿意多停留片刻。
萧汀的目光从那些低垂的头顶上滑过去,又收回来落在前方。
身后的马蹄声规律地响着,三百骑跟着他依次穿过城门洞。萧汀把目光落在前方的长街上。街道两旁的铺面关了大半,开着的几家也门可罗雀,掌柜的靠在柜台后面打着盹,街面上有几个行人,都低着头走自己的路,偶尔有人抬眼朝这支三百骑的队伍看一眼,目光也是散的,麻木到没什么区别了。
这还是那座生他养他的京城么?
萧汀几乎难以置信。一路走来久久不语。
他骑着马穿过长庆街,两侧屋顶上的瓦片被午后的日光晒得微微发烫,墙角有初春新萌出的草芽,从石板缝里探出细细的绿来。他把那些瓦片、那些草芽、那些关着的铺面一一看过去,等他走到全兴坊的巷口时,忽然觉得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些。
"到了。"萧汀说。
燕王府。
说是王府,其实还是萧汀当年出宫之后住的那座三进院落,皇子府规制的底子,改了两道匾额就算升了格。
几百人队伍动静太大,门房的窗户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半边,探出一张皱巴巴的老脸来。
"殿……殿下?"
老刘顿时热泪盈眶,手忙脚乱地将大门敞开,“殿下您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萧汀翻身下马,仰头注视着自家的匾额。
京城,我终于回来了。
费适勒马停在他旁边,偏头看了一眼巷口那扇朱漆大门。门环上的铜已经有些发乌了,但门板擦得干净,石阶缝里的青苔也刚被春雨洗过。
即日起,又一场风雨将至。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我有罪,设定错了时间,来晚啦。
接近尾声,开始收束了,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告诉我呦。爱你们。
第57章 祭拜
皇城内,御书房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一阵沉闷的钝响。
萧淌手里的鞭梢垂在脚边微微晃着,滴落两点暗红。他身前趴俯着一个宫女,背上宫装已彻底裂开,底下的皮肉翻卷着,肩膀还在轻微起伏,但已经哭不出声了。
“朕让你把茶盏放在案角上,你偏要放在朕手边,朕一抬手不就碰翻了?端个茶都不会端,要你何用?”
那宫女害怕至极,将额头抵在地面浑身发抖,最后只挤出断断续续的“陛下饶命。”
萧淌猛地一脚踹出,正中那宫女肩膀,力道太大,她向后滑了半步仰面栽倒,后背伤上加伤一时动弹不得,满脸都是泪和汗混在一起的痕迹。
“拖出去。”萧淌低喝。
两个内侍躬身从门外进来,架着那宫女拖出去了。她脚跟在门槛上磕了一下,一只染血的绣鞋落在了殿门口。来喜赶紧弯腰捡起来扔到旁边的炭盆里,锦缎在火里卷曲起来,一股子焦糊的气味。
回首一看,萧淌似乎还盯着那只鞋,来喜心道不好,壮着胆子伸手去接皇帝手里的鞭子,“陛下怎的亲自动手?伺候不周本该赏她十板子,陛下只挥了六鞭,倒是便宜这死丫头了。”
接了一下没拽动,萧淌还捏着鞭子没撒手,一双冷到没有丝毫情绪的眼珠子就那样直直盯着自己。来喜心头一怵,“陛下?我是来喜啊。”
过了好几息,萧淌终于松了手,转身走回龙椅上坐下,重新拿起桌面的奏报看了看。
周高杰已按旨意借了兵从京兆府押走了那几个岐川世家的,还说在路上遇见了燕王萧汀,倍感其人于民间声望日隆,所过之处百姓与地方官莫不闻风而动,翘首以盼,争睹其过人风采。
萧淌将纸页边角搓成了一卷,心里烦躁得厉害。
理智告诉他,就剩下这么一个血缘兄弟了,又是个不通朝政没有野心的,合该留下来彰显帝王容人的气度。再说萧汀打下白山关为国立了天大的功劳,此时确实不宜节外生枝。
可刚那只落在门槛上的绣鞋令他不时回想起最不愿去想的画面……母亲跳下城墙的时候,两只鞋都飞出去了,一只落在城垛下面,另一只后来怎么也找不到。他把奏报扔开些,抬手按了按眉心。
母亲这一生对当初未出世的大哥一直耿耿于怀,即便她现在不在了,这段私仇也务必得报,如此才能告慰她的在天之灵。
可要找什么名目呢?萧淌不耐烦地想,实在想不出那就干脆不想,派兵把王府圈起来,直接杀了了事。管朝堂怎么看,爱闹就闹去……
正在内心发狠,门口忽有内侍跪着禀报,“陛下,冷宫那位……魏氏,说是有绝密之事求见。”
绝密?萧淌心中烦躁更甚。登基之后他没有按例封她做太妃,但也没杀她,只是丢在冷宫里不闻不问。后宫的事他本来就不算上心,一个关在冷宫里的人也翻不起浪来。但他今天心情不好。刚就没忍住亲手打了人,那点暴戾的余劲还没散尽,心底某处便浮上来一丝近乎好奇的、想要看人倒霉的念头。
“带她来。”
魏洮在冷宫待了半个月,却仿佛比她两辈子加起来还长。有些富贵享过了,入简实在太难。她小心翼翼拎着裙摆进了殿,也没抬头四处乱看,跪在离御桌五步远的地方,额头贴着手背。
“陛下。”
萧淌靠在椅背上,低头看她跪在面前的姿态。手腕处瘦骨伶仃,整个人像一块已经被打磨得没有棱角的玉石。
“什么绝密?朕给你十息的功夫,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便从御书房爬着回你的冷宫。”
魏洮抬起头来。萧淌只觉她的脸比记忆中更苍白了,此刻这幅我见犹怜的模样,莫名有些像陈涵之。只那双眼睛亮得有些奇怪,说不出的一种诡谲感。
“陛下,妾身近日得梦,方知吾乃重活一世之人。上一世,妾与陛下本是夫妻,育子三名,陛下仙去后,妾尽心辅助长子登基,终成盛世。”
魏洮语速极快,不到十息便已说了个大概,殿上龙椅一声重响,萧淌站了起来,两步便下了台阶,神色阴鸷。
她连忙补充一句,“陛下若不信……陛下腰后有半掌大小的胎记……”
啪——
一巴掌打掉了魏洮后半句,整个人偏飞了一截,半边脸瞬间红肿。她趴在地上喘了一下,很快又爬回来跪直了,仰脸看萧淌。
“陛下可是头疼如裂?您上一世发病时便这样,一见血便感心情狂躁,难以自控。把反对您的人一个一个都杀光了,朝堂上血流成河,最后连从小伺候您的来喜公公都被您梦中误杀,您仙去的时候才二十六岁,是被自己亲信暗杀身亡,您不想知道那个人是谁,早些未雨绸缪吗?”
萧淌一眼看向来喜,这跟了他十多年的大伴此刻躬身垂眼,似乎毫无触动,但眼睫眨动的速度明显出卖了他。
回头再看魏洮,他的手还扬在半空,但第二巴掌始终没有落下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如此妖言惑众的胡言乱语竟也能听得入耳,甚至莫名其妙地浑身有些战栗。
眼前像充血了似的,模糊一片,他大喝一声,“滚!”
内侍还没来得及拖人,萧淌已转身大步离开了书房,仿佛逃亡-
燕王府,萧汀对着院中那座粗糙的烤炉欣赏了好几眼,穿过游廊,推开花厅的木门。
陈设一点没变,靠墙的罗汉床,矮几还是摆在窗边,桌面也很干净,大约老刘时常清扫着,上面深浅不一的刀痕清晰可辨。
他走过去坐在左边的椅子上,指腹擦过那道最深的,是他刚开始学木雕时不小心划上的。
萧汀抬头看向费适,第一次见到他的降虎兄也是在这里,也是刚刚做完满意的木雕,那时正是盛夏,天气热的厉害,热得蝉都不想叫了,费适却清清爽爽掀帘进来,说他是另一个世界穿书之人。
他出神的这一眼,费适似乎立刻共了情,走过来在对面椅子坐下,指节叩叩桌面,微扬着下巴浅浅露个笑,“殿下与舍妹这桩亲事,怕是不妥。”
当日情景再现,萧汀秒懂,这便是心有灵犀吧。
他使劲儿压着笑,刻意垮了脸,“哪儿不妥啊?”
“因为本将军心悦殿下,不得不横刀夺爱了。”费适拽道。
明明心里甜得要了命,萧汀却作精之魂重燃,“那我要是不允呢?”
费适回忆起前世零星看过的长剧短剧,凹出邪魅一笑,“你这个男人,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若再不情愿,那本将军只得强娶了!”
萧汀再耐不住了,蹦起来绕过桌子栽进费适怀里,“强娶吧,强娶一个试试。”
费适将人搂紧些,免得他滑落下去,顺势在萧汀额间落下一吻,但笑不语。
逗乐子的话有几句便够,这会儿哄开心些,等会也不至于太伤心断了肝肠。
默默温存了好一阵,他才开口道,“我已吩咐安顺准备了祭品,要去看看你太子哥哥么?”
萧汀笑意顿收,在费适腿上坐直了,看着他缓缓点了头。
京郊五里外的一片荒坡上,野草在初春刚冒了头,黄绿黄绿的一茬。先太子萧淳以平民身份被葬在最边缘的一角。没有墓碑,没有坟圈,只有一抔矮矮的土堆,朝廷的文书上写的是"病故庶人萧某"。
所幸土堆被收拾得很齐整,顶上压了一块青石片,石片下面是几枝新鲜的松枝。四周围了一圈细碎的白色石子。萧汀蹲下来,把旧松枝换下来收进怀里,把费适递给他的新枝子压好,将青石片重新放稳。
他的手掌贴在坟土表面,未语泪先流。半晌后低喃道:
“太子哥哥,小九来看你了。”
土是凉的,被初春的风吹得微潮。来前想了一路的体己话,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久久再说不出一句。
不远处跪着的觉明已哭得不成样,颤颤巍巍掏出他的小酒壶,在土堆面前洋洋洒洒倒了个干净。领他们前来的那个男人似乎略有些嫌弃,拿扫帚仔细将周围泥土扫匀了。萧汀自然认得他,半夜掳他进夹道的那个王花匠。但大约,这人不一定姓王。
烧过纸钱,摆好祭品,萧汀对着土堆行了跪拜大礼。如同他出京前一日那样,丝毫不苟。
风从坟头方向吹过来,把他衣袍的下摆轻轻掀了一下。萧汀在眼下抹了一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过身。
费适深深鞠躬后刚刚起身,就站在几步外看着他。多的也没说什么,只是朝他走前半步,伸出了一只手。
萧汀走过去握住那只手,费适的掌心干燥温热,指腹的薄茧贴着他的指节。两个人就这样在坟边站了一会儿,忽又起了风,从荒草间穿过来,把初春的凉意拂过肩头。萧汀把费适的手攥紧了一些,费适紧紧回握着他。
"走吧。还有事要办。"萧汀说。
几个人牵着马沿着城东的土路往回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萧汀停下了,偏头对费适说:"你先回将军府吧。伯母该等急了。我想去城西瞧一瞧那孩子。"
费适仔细看他。萧汀回视着,目光里的红已经退了大半,明显情绪已稳,只是带着期盼的渴切。费适点了一下头,"那殿下小心些。晚饭前我就回来。"
"好。"
两匹马在岔路口分开,一匹朝将军府的方向去了,一匹拐进了城西的巷子。
不过半个时辰,费适便回到了定远将军府。
一别经年,府门比燕王府还要新一些,油漆约莫才刷过,朱红的颜色还很鲜亮。
费适刚到,门房便急忙开了大门,一路小跑着进去通传。他下马将缰绳给了随从,穿过前院时伯母张氏已经从二门迎了出来。张氏尤其激动,围团转着上下打量好几遍,嘴里叠声道,“瘦了瘦了”。
“伯母安好。”费适任她看,笑问,“伯父呢?”
“后院暖洞子捯饬他的宝贝花呢。”张氏引着他往里走,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大小事。
说去年西厢的屋顶漏了雨,请人来修好了,顺便修整了大门。又说他从燕翎托人捎回来的俸禄没全用得了,大半已攒了起来放进了银庄吃息。其余说的最多还是费莲。提了好几回,“莲儿嫁过去倒也安稳。”说着说着声音却低了些,“就是那孩子话越来越少了。”
费莲的婚姻是费成济拿的主意,前年嫁了东城一姓孙的人家,据说家学渊源的书香门第。费适当初让费忠也打探过一二,这便宜妹夫小傲气是有些,但好在没什么大毛病,费莲自己也看对了眼,便也就由得长辈做主把妹子嫁了。这会儿听着语气,仿佛不是很美满的样子。
到了正厅坐下,费成济悠哉游哉地晃进来,右手不停盘着一对硕大的掌珠,皮质红润鲜亮,包浆通透如玉,碰撞声清脆如金石。
他头发花白了些,但精神还算好,看见费适露出个笑来,可见对侄儿这些年将俸禄全部交给公中是相当满意的。张氏让人端了最好的茶来,三人坐在一处闲聊几句,很快又说到了费莲。
张氏不顾夫君略微沉下的脸色,将话说得透了些,“问她什么就说还好,可上月回门住了一晚,我们娘俩聊了很久,我分明看见她袖口里有一圈淤青。我当时问了她也不认,只说自己不小心撞的,如今你这做哥哥的回来了,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同那孙文昭见一面?也不用说什么重话,就见一见。”
费适垂眼喝了口热茶,难得心里升起两分愧疚。
几年前他初到将军府时,本也穿来没多久,对这些所谓的至亲压根没什么实感,在他想来,化解了恶逆的灭族之罪也算够意思了。如今几年过去,别说是人,就连这世界的猫猫狗狗花花草草都似乎可爱了些。名义上的血亲呢,能帮的还是得帮一下。
“全凭伯母安排,我在京时挑个日子见一面吧。”
将军府内温情四溢,京城另一头永宁寺门外的茶棚下,萧汀已坐了大半个时辰。
他端着茶碗却无心饮茶,目光越过茶棚的草帘,看着寺门外的石阶。这是前朝留下来的老庙,香火不旺,石阶也不宽,两边种着几棵柏树,树冠修得很整齐。胜在清净。
此刻寺门口来了一行人。打头的是两个穿青衣的仆从,后面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一身石青色直裰,中等身材,面相温和,走路的时候微微有些驼背。那是高阳郡王萧铎。他身后跟着一个抱孩子的妇人。
萧汀的手指在茶碗上收紧了。
那妇人怀里抱着的孩子。约莫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小红袄,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此刻不哭不闹,笑眯眯地用小手抓着妇人的衣领,脑袋转来转去地看。
萧铎在寺门口停下来,跟妇人说了一句什么。妇人点了点头,抱着孩子跟在他身后往寺里走。经过茶棚的时候,那孩子忽然扭过头朝萧汀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圆圆的小脸蛋,皮肤白白的,眉毛很淡,但眼睛很大,亮亮的。尤其是那双眼睛的形状,微微上挑的眼尾,配着淡淡的眉,简直和太子妃一模一样。
萧汀整个人定在那里,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孩子看。可也看不了多久,那孩子转过脸就被妇人抱着走进去了。
他长长出了口气,慢慢把茶碗放下来。碗底磕在桌面上,像是发出一声叹息。
"殿下。"觉明低声说,“看清楚了?”
萧汀点了点头。他的喉咙发紧,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像。真像。确实像。”
觉明点点头没吭声。只要见过那娘俩的大概都不会会错意。他知道殿下说的是太子妃。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等萧铎一行人从寺里出来走了之后,萧汀才站起来。
“名字已定了?”
“高阳郡王上报宗正寺的名字是萧嘉赐。小名叫无病。”
萧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嘉赐,美好的赐予。无病,无灾无病。
“太子妃若是知道了……必定也会高兴的。那孩子看着确实瘦小些,明明已经六岁多,看着却仿佛只有四五岁。”
"是,太子妃谎称流产,其实是七个月就催产了。孩子接出来只有三斤多重,请了好几个奶嬷嬷费尽心思才养活。之后便由高阳郡王对外说是自家庶子,养在府里。”
萧汀闭了一下眼睛。太子墓虽不奢华,但好歹齐整,也让有心之人有个追念之处,太子妃却……
“还是没能找到她的遗骸吗?”
“确实无法,那日火势大……面目全非实难分辨。”
萧汀没再问了。他把茶钱搁在桌上,翻身上马。回城的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觉明也没打扰他。两人并辔骑着,身后三十骑护卫,马蹄声却齐整得犹如一人,在石板路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进了城门之后,萧汀忽然开口:“我难得回来一趟,总得祭拜过她才能心安。那便去弘法寺她的牌位前做一场荐亡普佛吧。你帮我安排。”
“殿下,宫里眼线太多……”
“我知道。但总得看一眼。恰巧我救命恩人也供在那里,一并祭拜了。”
觉明沉默了一会儿,“贫僧这就去安排。”
晚上回府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萧汀推开花厅的门,费适比他先回来了,坐在桌边翻着一卷文书。桌上搁着一只砂锅,盖沿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费适闻声抬起头来。目光在萧汀脸上停了一瞬,看见他眼尾那层淡淡的红。
他什么都没问。只把盖子揭开,白蒙蒙的热汽涌上来,馄饨在清亮的汤里半浮半沉。
萧汀在桌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起一只就往嘴里送。姜末和胡椒粉的暖意从舌尖散开,他嚼了两下,抬起头对着费适弯了一下嘴角。
"看见无病了。乖巧的很,像太子妃多过像太子哥哥,尤其是眼睛。"
费适嗯了一声,没有打断他。萧汀又夹了一只馄饨,嚼着嚼着声音含含糊糊的:"我在想,要不要把他接到燕翎。那是太子哥哥唯一的血脉。可是他在郡王府养得好好的,也已上了玉牒,我贸然去接,又怕给他惹麻烦。"
费适站起来绕过矮几,在他旁边坐下,把他搁在桌沿的手拢进掌心里。拇指慢慢擦过他的指节,把那些僵硬的纹路一点一点按软了。
"殿下现在有自己的封地。封地之上你最大,想接谁,是殿下一句话的事。但……"
"但得等他再大一些。"萧汀把话接过去。额头顺势抵在费适的肩窝里,闭上眼,"我知道。我不急。就想和你商量一声。反正咱俩也没有子嗣,百年之后一切都给他继承了吧。"
费适的另一只手落在他后颈上,指腹按着那块微微绷紧的皮肤,一圈一圈地揉着。"没问题,殿下说了算。"
萧汀把脸在他肩窝里埋了更深,闷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问了一句费莲的事。费适的手在后颈上停了一下,说伯母讲费莲怕是过得不太好,他已经递了帖子给孙家,隔日约出来见一面。
娘家兄弟收拾妹婿诶,萧汀一下来了好奇心,把脸抬起来歪着脑袋看他,“你打算怎么见?”就他家降虎兄的手段,那姓孙的怕不是真要变了孙子才能过得了关?
费适淡淡一笑,“要怎么见还得看费莲。她若还有情,便狠狠收拾一顿,让那家伙知道费家有人。她若心灰求去,那这妹夫不要也罢。”
萧汀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促狭地笑了一下,"降虎兄你要是不做长史,去做个月老也挺好。拒亲、强娶、收拾妹婿……一套又一套的,都厉害着。得你牵线的夫妻怕是也不敢闹什么幺蛾子了。双双对对,天下圆满,多好。"
费适被他瞎扯一通逗笑了,嘴角弯了弯:"殿下先把馄饨吃完,凉了伤胃。"
萧汀坐直了,低头把剩下的馄饨一只一只吃了。最后一口汤也喝干净,放下碗靠在椅背上舒服得长吁一口气。
费适把砂锅收走,回来时端了杯热茶搁在他手边,在对面坐下重新翻那卷文书。
花厅里安静下来,灯芯偶尔爆出一粒火星,纸页翻动的声响细碎而规律。
萧汀靠着椅背看费适,目光从他眉骨滑到鼻梁、滑到下颌、滑到握书的手指,看着看着眼皮慢慢沉了下去,头一歪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费适从书卷上抬起眼睛看了他片刻,起身脱下外袍拢在萧汀身上,双手一抬将人打横抱起来,回到卧室塌边,轻柔地安置好手中珍宝。随后悄声退了出去,关好殿门。
夜还长,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哭临
哭临这日,萧汀天不亮就起了身。费适却已收拾妥当出了门,不知这人到底睡了几个时辰。
他半阖着眼,让安顺替他束好了发,换上素白的斩衰丧服,腰间系一条麻绳,铜镜里的人脸色有些发青,昨日哭得有些伤神,夜里梦也多,没怎么睡好。
出寝院的时候天还黑着。费适已经在前厅等着了,一身正五品的青色官服,外头罩了白布丧袍。两人隔着几步对视了一眼,都没什么说话的兴致,最后只得了一句“走吧。”
马匹停在长庆街口就不能再往前了,整条街两侧站满了禁军,白幡从街口一直拉到了宫门檐角,晨风一吹呼呼啦啦的。
两人在宫门口分了开,宗亲走正门,百官走侧门,各按品级列队入场。萧汀扭头看了一眼,费适已拐向了侧门方向,身影很快淹没在人流里。
入了宫门,眼前更是一大片的白。
白幔从宣政殿的飞檐上垂下来,层层叠叠,一直拖到丹墀下面的石阶上。数不清的铜座大莲灯在风里晃着火苗,辉映着两侧庑廊挂满的水陆画,一幅幅从檐下排到视线尽头,色彩浓烈的十殿阎罗和各路菩萨,在这一片白里格外扎眼。
殿前广场已搭了三座法台,每座台上坐了九位僧人,正闭目诵经。梵唱声低沉而绵密,潮水一样涌向四面八方,把所有人裹在肃穆的氛围里。
萧汀排在宗亲队列里往殿内走,他如今身份已是大不同,前面除了辽王湘王等寥寥几个老资格的一等亲王,再无旁人,可他浑没注意四下投来的隐隐目光,只内心一直在咂舌今日祭礼这规模。
即便他这个不怎么通礼仪规制的,也晓得怕是大大逾越了本分。
尤其于太后,排场怎么也该比先帝降一等,灵位前的贡品种类、法事规模、白幔的层数都该减半。可眼下两座灵位并排着,所有都一模一样,根本没有减等。
萧汀的目光移开,落在灵位右侧的那个身影上。
作为嗣皇帝,萧淌是今日的丧主,从子时起便跪在那里守着。一身素服,头发也用根白布条束着,眼肿脸肿,下巴上一层青色胡茬,腰背微微佝偻,像是跪了一整夜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许是感应,萧淌也抬起头向宗亲队伍看来,在萧汀脸上停了一瞬。都是先皇帝萧宸的亲儿子,但此刻一个光明正大地摆出主家之位,另一个只能作为亲戚遥遥行礼寄托哀思。
但说实话,萧汀确实挤不出什么哀思,比起昨日在太子那抔土堆前,今日这场盛大的哭临倒更像是在表演。
宗亲队列最前的是萧崇山。他是先帝的堂兄,封了辽王,与湘王萧崇业乃一母同胞,论辈分是萧淌萧汀的堂伯,又是当朝宗人令,宗室里头一号人物。后面隔着两个位置的便是湘王。萧汀悄悄看向队尾的高阳郡王,萧铎似无所觉,目光一触便移开了,不知道是否刻意避嫌。
辰时正,百官也入列完毕,司礼监来喜走到灵位前高声宣了哭临开始的仪注,所有僧人同时提高了音量,洪钟大吕的诵经声中,辽王率先上前行了三叩首的跪礼,伏在地上停留了几息,尔后迅速退回队列,整个过程安静而克制。
他弟弟湘王哭得比他真些,拿帕子挡着脸好一阵的呜咽。轮到萧汀,实在挤不出半点眼泪,只能埋头多跪了会儿,算是尽了人子的本分。
宗亲勋贵之后便是百官,一排一排地跪、磕、哭、退。萧汀从人群中寻到费适,两人快速地互换了眼色。
待百官也过了,便是命妇的队列。论品阶,头一个上前的得是辽王妃,搁民间说法,她就是萧氏皇族的宗妇,身份自然非同一般。可令人意外,最先出列的竟是已故三皇子的正妃陈涵之。
三皇子死的时候连王都没来及封,这一逾制顿时令人侧目。
萧汀难免将视线投了过去。陈涵之也服的斩衰,斩衰冠下微露一朵白绢花。一张正值妙龄的脸被初春的晨光照着,倒显得皮肤比那绢花还白,模样与他记忆中的大差不差。
身后几排的命妇们都在低声抽泣,只有她没哭,表情空茫茫的,像一尊已丧失所有情绪的人偶。
萧汀把目光收回来的时候听见有什么人在极低声说话,断断续续地钻进了耳朵里。
“……怎的是她抢了头位?辽王妃倒也能忍。”
"这你还不知?先帝指婚的那个没过门就病死了……今上一直没立后……"
"不会吧……这怕不是要娶寡嫂做皇后吧?"
"那可不跟蛮夷似的了……"
最后一句说得更轻了,轻到几乎被风声盖过去。
萧汀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他四下一巡视,人实在太多,根本分不清是谁这么大的胆子。视线扫到辽王侧脸时……约莫他也听见了。那双半白的眉毛狠狠皱着,眼睛眯了一下。
萧汀把目光收回来落回前方的白毡上,过了几息,他听见右边传来极轻的响动。辽王重新把腰背挺直了,目光平视前方。萧汀也重新跪直,两个人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仪式继续。
最后一轮诵经结束的时候铜磐又响了三声,法鼓停了,白幡的穗子还在风里簌簌地抖。萧淌扶着香案的边沿慢慢站起来,整个人倚着案沿歇息了片刻。
一个内侍端着新的铜炉走上前来换香,将旧炉中燃尽的香灰倒入旁边备好的铜盆。殿内炭火烧得旺,空气又干又燥,那内侍大约是被热气熏狠了,忽然一滴鼻血落了下来,不偏不倚,正滴在白幔上。
暗红色的血珠在白色里洇开,内侍顿时慌了神,连忙抬手去擦,袖口反而把血迹抹得更开了,他惊恐地转头看向皇帝,甚至忘了去堵,鼻间依旧血流如注。
所有人都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
萧汀心道不妙,可来不及反应,新帝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怪嚎,闪电般抽出一旁侍卫腰间的佩刀,刷刷刷的几下,趴在地上的那个内侍身首分离,喷泉一样的血把相邻的白幡染上了碎红。
来喜扑通一声跪倒,额头贴在地上不敢抬,“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他都不敢想象万一还是劝不住,皇帝间歇性的躁狂便再也瞒不住了。
这一声倒是起了些作用,萧淌定在原地,愣愣看了眼手中刀,似乎恢复了神志,当啷一声扔在了地上,转身重新跪到灵前伏了下去,肩膀重新开始抖动。
四处安静得像没有人存在。片刻后,诵经声再度响起,更沉更急,像要压制着什么。白毡上的血渍慢慢扩大,从内侍趴着的身体下面朝四面渗过去。
百官中有人把脸别了过去,有人把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辽王的眼皮垂了下去,湘王的面色也变了,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像是在忍着什么。安西候周飏站在勋贵队列的第二排,萧淌拔刀的时候他整个人往后撤了半步。陈涵之脸上终于有了些人色,全是惊诧与惶恐。
萧汀松开一直攥着的袖口,掌心已捏出了汗。迅速有人拖走那具尸体,换过白幔,清扫残局。但刚才那片血色似乎还残留在眼底,让他心头发寒,手脚生冷,似乎又回到了儿时被萧淌按在身下扎刀子那一刻。
哭临大典散了之后,人潮略显急促地一片片地退出去。
萧汀走出大殿时在门外的廊柱旁边停了一步,辽王正好从他后面走上来。两个人在廊柱旁边擦肩而过,萧崇山的脚步慢了一拍。萧汀朝他微微躬身行了礼,辽王也停下来点头回礼。谁也没说话,对视一息后各自转开目光走了。
这一夜,新帝于哭临大典上含怒杀人之事,悄无声息传遍了整个京城。子时许,萧淌独自一人走进了魏洮那间窄小的偏殿。
"起来。把前世的事再说一遍。从头说,一个字都不要漏。"
魏洮跪坐着,仰头看他。把能说的几乎全都掏了出来。甚至她自己对费适的猜测也没落下。
月色下的萧淌脸色依旧沉郁,看不出到底是信了还是不信。可既然他来了,总也是个机会。
就这样一问一答约莫半个时辰,萧淌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你在这里继续待着。有用得上你的时候。你女儿,封永福长公主,朕在一天,她的安危你无需操心。"
门合上了。冷宫的夜重新安静下来,魏洮软软瘫在地上,长长出了口气。
同一时间的燕王府,萧汀换了黑色的便服坐在花厅里,费适推门进来时他正低头专心刻着一块手把件。黄花梨的一匹小马,线条栩栩如生,瞧上去极是圆润可爱。
"无病肯定喜欢极了。"费适欣赏片刻评价一句,随后又道,“觉明已准备好了。”
费适也是一身黑色便服,雁翎刀有些扎眼便没带,只在袖子里系好了惯常用的那把手.弩。
萧汀笑着望他一眼,将手上的碎末吹了吹,没刻完的手把件先小心搁在盒子里。站起来跟着他出了门。
两个人从王府后门绕出去,沿着全兴坊背街的巷子往西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弘法寺后墙。墙角阴影里站着一个人影,听见脚步声转过来,光头上的戒疤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手里提着一盏微亮的灯。
"殿下。大人。住持在后院等着。"
觉明引着他们从侧门进去,穿过两道回廊,到了弘法寺后院的偏殿。殿里一排排的长明灯跳跃着光。
最大的供桌上供着一块无字牌位,牌位前摆了三碟素果和一壶清茶。住持是个干瘦的老僧,朝萧汀合十一礼便退了出去。
萧汀在蒲团上跪下来。点了三炷香,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梁下散开。
"皇嫂。我看见无病了。他长得像你。身子虽然还弱些但瞧着特别机灵。我还没接他回来,等他再大一些,大一些我就接。你再等等我……"
话没说完,觉明猛地撞开殿门冲了进来。
"殿下快走!有刺客!"
后窗的窗纸"噗噗噗"破了几个洞,几支短箭电闪射入。供桌上的瓷花瓶被击得粉碎;长明灯也被砸了两盏,铜盏翻覆,灯油泼洒在木桌上,火苗腾地蹿了起来。
觉明抄起地上一块蒲团扑打供桌上的火苗,牌位救起来了,但灯油已经漫开,火舌沿着桌腿往下舔,把半面墙壁映得通红。
费适一把将萧汀扯向柱子,翻弩上弦一气呵成。火光中有黑影闪过,他扣动弩机,窗外传来一声闷哼。
"走!"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费适的人设图终于拿到手了。喜欢。希望大家也喜欢。
第59章 软禁
刚一出了殿门,又有两个人影从侧后方扑了过来,黑衣蒙面,手中刀在微弱的月光下反着冷光。
一个黑衣人已经冲到了三步之内,刀劈落时萧汀闪身后随手抓起根东西,一把挡在身前。是根竹扫帚,大约是扫殿的僧人搁在墙角的。
就这么横着一架,竹柄被刀刃削断了一截,但那一挡好歹让来袭的刀偏了半寸,费适的弩箭已经补了上来,正中那人咽喉。黑衣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倒在了正在蔓延的火线边缘。
“刺客!有刺客!”觉明隔墙冲着后门高喊。
有僧人提着木桶冲了过来,应该是赶来救火的。看见满地狼藉和躺在地上的黑衣人,怔了一瞬,然后举起木桶朝另一个黑影砸去。木桶落在那人肩上,但黑影反手一刀捅进了僧人的小腹。僧人的身体弓了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腹部的刀柄,然后慢慢倒了下去。萧汀无奈看着那双在火光中瞪大的眼睛,和嘴角溢出来的暗红色血线。
"后门!"费适低喝,拽着他继续跑。
三个人从偏殿退进了后院,身后的火舌已经蹿上了屋檐。萧汀听见动静一回头,费忠正带着一队亲卫迎面冲来,一挥手,七八人将萧汀费适团团围住,另外的脚步没停,跟着费忠越过三人直奔了偏殿方向。
兵刃碰撞的声响和闷哼声从火光那边传过来,持续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渐渐稀了。
费忠拎着兵器从偏殿退出来,走到萧汀面前擦了把溅到眼尾的血,"一共十二个,九个死了,三个被按住时就咬破了嘴里的毒囊,全没了。属下翻检过了,都是北酋人……其余的,找不出任何痕迹。"
萧汀第一次见费忠的兵器,像刺又像弯刀,一对儿短短的合在一起。这两兄弟一长一短,功夫不知都是跟谁学的……这念头闪过一瞬,他回过神着急问,“火灭了么?还有,头先有个中刀的僧人……”
“火已扑灭了,那位僧人……圆寂了。”
叹息一声,萧汀转头看费适,“北酋的,是替呼延勒报仇来了吗?”
“不排除这个可能。”费适将已经射空的手.弩解下来,“但更大的可能……掩人耳目而已。能得手杀了殿下最好,得不了手也还有后招。”
“什么后招?”
费适看向后门的方向,门大开着,夜风吹过来,带着微湿的泥土气,院外似乎有火光跳跃,他转回头将视线落在萧汀脸上,“既然是后招,大约马上就能见到了。”
话音刚落,后门亮起了火把,前殿也传来喧哗。五城兵马司和皇帝亲卫副指挥使段明志几乎同时带人赶到了。
兵马司这衙门负责京中治安与突发险情,闻讯赶来救火算应当应分,消息灵通是正常的,可皇帝亲卫却也来得这样快,实在让人不得不多想。
萧汀虽然对朝政还是没什么敏感度,可和费心眼子相濡以沫这么些年,早非吴下阿蒙,几乎见到姓段的这一瞬便领会了费适的意思。心下重重一沉。
段明志瞧着大概三十来岁,身形精瘦,面容端正,看上去倒不像个会难为人的样子,走到萧汀面前利落行了个礼,语气不卑不亢,
“燕王殿下。陛下听闻殿下遇刺,龙心震怒,特命末将带人前来保护殿下安危。从今日起,下官所部将驻守王府外围,殿下出行、会客,末将需随行护卫以保周全,请殿下见谅。”
这是装都不想装了么?萧汀心道弘法寺离着皇宫好几里地,单程飞马也需一炷香,可他这头才刚脱险,禁军便已赶到,难道还能未卜先知了?
他和费适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倒也没打算为难段指挥使,温和地朝他点点头,“既如此,有劳段将军了。”
与弘法寺主持赔礼后,萧汀捐了一笔巨额的香油钱,带队回返王府。费适与他并肩,身后是费忠与觉明,段明志的禁军将这支小队护在中央,前前后后不远不近地跟着,齐整的脚步声踏在石板路上,闷闷的,像一柄正在收紧的钳子。
回到府里已是丑时中,萧汀没回寝院,直接进了花厅,费适同安顺交代一声,跟进来便反手把门掩上了。费忠觉明两人就在门外候着,空旷的花厅也不怕隔墙有耳,萧汀再难掩饰心中情绪,猛地一拍桌面,“保护?这叫保护?这分明是软禁吧。”
“气归气,拍桌子作甚,手不疼么。”费适牵起他的手轻轻揉捏着。
萧汀心中微暖,可一口气还是没能顺得了。“他已经如愿做了皇帝,全天下都跪在他面前,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费适没回答。人的欲望哪有尽头。
“他母亲死了,他伤心,他杀人他痛快,可凭什么把气撒在我身上?现在这出是想干嘛,暗杀不成改成软禁,再找个理由剥了我的王爵,再不让我回燕翎?”
萧汀在费适的手心里慢慢握成拳,“他现在根本就不要脸了,做个皇帝不为治理天下,只想随心所欲报他想报的私仇。这样的皇帝……这样的皇帝……”
他气得语无伦次了,费适眉头反而松了松。能发泄出来就好。
“长寿,若我所料不差,接下来你我大概要分开一阵子。”
萧汀猛地将目光投向他,“什么?为什么这么说,你要去哪儿?”
“我只是个长史,任命全由朝廷,皇帝圣旨一下,除非我们立刻起兵造反,否则,只能听从派遣。”费适伸手在萧汀脸上剐蹭一下,“但你也别慌,我也准备很久了,即便最坏的局面,也未必没有胜算。”
萧汀双眼懵懵的,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一下就到了这样的关头,“那我怎么办?我去上折子,王位可以不要,长史不能换。”
费适笑了笑,把萧汀两只手合在掌心里拢住。
“说了别急。你要做的,就是乖乖等在王府里,演好一个循规蹈矩却无辜受到迫害的大功臣。对那些勋贵、百官和世家来说,谁做皇帝根本没那么要紧,守规矩才最要紧。你只要做好这一点就足够了。至于我……管他什么招,我自有应对办法。你肯定相信我的,对么?”
这话没毛病,萧汀只要略略一回想,信心便盲目膨胀起来,伸开手指与费适双手交扣着,重重点了点头。
隔日一早萧汀便按计划写了折子,“哭临事毕,乞归藩地”,落款老老实实“臣燕王汀顿首”。安顺送到前门,被禁军拦下来登记检查了一遍才放行。
安大管家回来时绷着脸,“殿下,这禁军是真的在保护吗?晨间送酱菜的进来都被掀了个底儿朝天,咱们辛苦打下白山关解了京城之围,封赏没见着,倒成了囚犯了?”
萧汀将手里的黄花梨小马吹了吹,吹去木头末子露出底下更清晰的线条,“那就让府里的人少出少进,能省的都省了。”说罢又想起什么,抬头看向安顺,“入口的东西可要盯好了。”
安顺心中一凛,小跑着去厨房检查。日光从窗外透进来,从桌角移到桌面中央的功夫,这匹小马的手把件终于刻好了。
午间,司礼监大珰来喜亲自来了。
“殿下,陛下让奴才来传句话。”
萧汀坐在椅子上没站起来。“大珰请说。”
"陛下说,折子看了。但殿下一路辛苦,且在府中好生歇息。回藩的事不急在一时。"
来喜顿了一下,笑容更深了些,“陛下还说,再过些日子便是陛下的生辰。自殿下就藩以来,兄弟二人许久未曾好好聚一聚了。想留殿下在京中欢宴一场,再放殿下回燕翎不迟。”
意料之中,只是拒绝的理由有些让人发笑。
兄弟欢宴?
萧汀真就笑了出来。
"陛下的美意,臣弟自当遵从。劳烦大珰跑一趟了。"
当日傍晚,第二道旨意又到了。
这回是段明志送进来的,明黄色的圣旨,仪式感挺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王府长史费适,久历戎行,屡著功绩。今西南乌蒙土司作乱,侵扰州县,荼毒百姓。着费适即日恢复定远将军武职,领兵三千,赴西南平叛。长史一职,着翰林院编修沈穆补任。钦此。”
段明志念完把圣旨双手递向萧汀。
费适那家伙,又猜对了。萧汀没接,手里依旧忙活着木雕,用眼神示意段明志搁在桌上。
段明志竟也毫无异色,放下圣旨时还偷偷向萧汀投去怜悯的一眼。
"费大人呢?"萧汀问段明志,“这道旨意,费大人接了没有?”
"费大人已经在将军府接了旨。"段明志答得很利索,“明日一早便要启程赴西南。”
明日一早。连道别的时间都不给。
萧汀闭了一下眼睛。
段明志走了之后,他放下手中的东西把那份圣旨摊在桌面上,盯着看了一会儿。朱砂大印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像凝固了的血。
他把圣旨卷起来,搁在桌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晚风灌进来,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院外墙头上,禁军刚刚燃起火把在风里晃着。
费适是在将军府接的旨。
宣旨太监念完圣旨,费适跪着接了,起身之后那大珰笑着说了一句"费将军辛苦",费适也回了一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场面话么,一句不差地也就过了。
他走到将军府大门口想出去。门口站着的禁军,看见他出来拦了一下。“费大人,天色不早了,陛下吩咐了,大人明日启程,今夜还是早些歇息。”
费适笑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就回。回到正堂坐了一会儿,又去了后院。张氏正在厨房里盯着灶上的药膳,见他进来擦了擦手迎上去。
“伯母,大伯去哪儿了?”费适问。
"说是新认识的朋友请客,在第一楼订了席面,你大伯走的时候高兴得很,特意穿了那件新的石青色直裰。"张氏絮絮叨叨的,语气里有几分欣慰,“这些天请他吃酒的人不少,你大伯说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很给他面子。”
费适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都是新朋友?”
"昂,听说还有翰林院的什么编修,文绉绉的。也不知怎的,从前没见他这么多应酬。”
费适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垂下了眼皮。
"伯母。"他放下茶碗,“我刚接了旨意,明日一早要去西南公干,孙文昭的事儿,我已修书一封给了他家老太爷,若仍然事不能协,便待我归来再议。”
张氏愣了一下。“西南公干,出什么事了?”
“没事。您提醒伯父少吃些酒才好。”
张氏看着他的脸,欲言又止,最后点了点头。“妾身记着。”
费适从后院出来,径直回到了书房里。
书架上的书按经史子集排列,第二层最左边的位置,惯常放着书里那个费适曾经抄写的兵法集注。此刻明显比之前空了些。
这大约就是费成济被人请宴的原因吧。
费适伸手抽出其中一册翻了翻。他来到这里后近一年的时间,一直练习模仿着册子里的笔迹。练习的旧稿也尽都销毁了。确凿的证据找不到,可想到要用这种方法来鉴别他的,只有一个人。
排除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甭管多荒谬,那一定是事实的真相。
“魏洮,你果然是重生的吗。”
费适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可也是。他都能穿书了,女主重生又有什么稀奇。
“既已图穷匕见,布了三年的局,也该收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风云
费适出京这日,天阴着,像是随时要下雨又一直没下。
三千兵马在城南校场集结,费适卯时到达,全身甲胄,腰挎雁翎刀。唯有不在燕王府属官名录的费忠牵马送行。
两人站上点将台往下看了一眼。
列队勉强算是齐整,但仔细一看便知道不是那么回事。第一排就有人甲胄不合身,护心镜歪着。再往后看更离谱,有人穿着赴宴用的鹿皮软底靴,有人不带行军囊,倒挂着锦囊,玉佩串珠丁零当啷。
队列里头还时不时传出低低的笑声和闲聊声,无非是议论费适过往的战绩如何如何厉害,此次去西南也必定手拿把掐,擎等着捡个功劳回京升迁。
费忠阴沉着脸,余光偷偷扫过自家将军。费适脸色倒没什么变化,只约略巡视一圈便转回头来,“费忠。”
“在。”
“依计便可。另外,殿下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其余的,皆可便宜行事。去忙吧,不用送了。”
“是。”费忠利落应了。
费适令旗官吹响号角,队伍开始缓慢移动,待出了南武门,再沿着官道往西南方向走。
费忠注视着这列像赶集多过像军队的队伍远去,打马直奔东市。
燕归来大酒楼。
这是如今京城最顶级的饮宴场所,占了东市临街最好的位置,三层飞檐,门脸阔达,两根朱漆柱子上挂着黑底金字的楹联。
已近午市,一楼大堂已被挤得满满当当,跑堂伙计端着托盘在桌子之间穿梭,嘴里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柳期站在三楼雅室里,透过半开的窗户看着楼下的堂面。他比几年前胖了些,下巴的弧度也柔和了,不再是当年邀日楼头牌时那张薄削俊秀的脸。只一双眼睛依旧清亮透彻。
一身靛青色的锦缎圆领袍,腰间系着条不起眼的墨绿腰带,随意挂了个玉扣,整一个和气生财的商人模样,谁见了都觉得很是亲切可信。
门被特殊的节奏敲过几下,他应答一句,“进来。”
费忠闪了进来,反手把门带上。
“送走了?”柳期迎上前问。
费忠走到桌边坐下,倒了碗茶灌了下去,“嗯,刚出南武门。”
“哪儿调来的兵?”
“三大营吧。尽是些少爷兵,从头发丝到鞋底都是干净的。打个屁的仗。”
柳期嘴角抽了一下,算是笑了。“倒也搭得起,这么多人的吃穿用度,够户部肉疼一阵了。”
“肉疼什么?大包小包的,都是自家供给,图着将军百战百胜的名声捡功劳去的。却不知狗皇帝是存心想着送将军去死。”
“钉子摸出来了?”
“哪有这快?不过也无需摸,将军自有法子。”费忠再灌了一大杯,转头问柳期,“你这头怎样?要发动了。都准备好了吗?”
柳期自袖子里抽出一卷纸递过去,费忠接过来展开看了几眼。密密麻麻的小字。
“如今分楼已七十三处,从南至北,五万人口以上的城镇无一遗漏。京城总楼统辖调度,飞鸽传书单程最快两日,慢则五日,全天下便尽知了,新帝是个疯子。”
“计划不错……只是要传的这民谣,扯三皇子妃作甚?”费忠微微皱眉。
柳期用手支着下巴搁在桌面上,一脸似笑非笑,“呦,我倒不知,千面无心的费二管家居然有怜香惜玉的一天。莫要说你不晓得,流言但凡沾些风月事,尤其是高高在上帝王家的,这传唱的速度,快上三倍也不止。”
费忠乜他一眼,“这还是我教你的。我能不知吗?但你别忘了,她不仅是狗皇帝的嫂子,论起来,也是殿下的嫂子。若逼迫狠了出了岔子,待日后事成,你……”
他没再继续说,意思到了就行。最后又灌了一杯茶,将茶碗搁回桌上。“行了。开始吧。我走了。”
柳期幽幽一笑,将纸卷凑到灯焰上点燃,嘴里嘀咕一句,“哼,死鬼。”
费忠脚步微顿,没回头,停了一息便推门出去了。
同一时间,城北安西候府,侧门来了位信使。自称是安西候旧部的远亲,从西南来,带了封书信。
周飏在书房里见了他,生面孔,年纪轻轻的倒是不卑不亢的紧。双手恭谨递着信,嘴上说道,“侯爷前几年允诺定远将军的人情,此刻恰有一事相求。”
当年因着废太子造反一事,周飏确实说过欠人情的场面话,可他没料到费适还真有脸想让他还。
信一展开,他先看了眼落款:费适。
字也确实是费适的字。两人曾经通过几封书信,费适的字他倒也认得。
开头是一段寒暄,无非惯常的场面话,然后笔锋一转。
“适奉旨领军赴西南平叛,然此三千少兵绝不足用,其中多为勋贵子弟,甲胄鲜明而步伐散乱,马鞍镶金而不知行军之苦。一旦接敌,死伤必重。适思之再三,有一策:侯爷防区与岐川接壤,若侯爷准适在防区内将兵马调换,以适旧部替换此三千人,则勋贵子弟可免刀兵之灾,适亦得以精兵平叛。待功成之后,捷报仍记此三千人之名。”
“如此,勋贵感侯爷保全子嗣之恩,适亦得完成帝命并自保。侯爷一纸令书,所得者,适与数百家之感激,请侯爷斟酌。”
“适顿首。”
周飏把信反复看了三遍,又抬头仔细看看信使。
这哪里是讨人情,这分明是又送来一份大礼。勋贵们要的无非是军功、是未来的升迁,能得了功又保了子嗣的命,他周飏无异万家生佛。怕不是往后登高一呼,朝中勋贵皆要争相应和了。
至于费适的想法他也能理解,打仗求的就是个如臂指使,又怕死伤太多得罪了京中勋贵。说起来,这些人的父亲叔伯也多是他认识的面孔,周飏只略略一想,便有些不落忍。
事情虽有些出格,但毕竟只有三千人,闹不出什么岔子。三千人可以打个小土司,难道还能攻破京城的高墙造皇帝的反吗?
唯一可虑的,大约就是分赃不均了,总不能三千人尽都全须全尾的回了来,总得有人“战死”才像个样子。罢了,到时候抓阄就是,让他们自去烦恼。
周飏自觉把方方面面都想了个透彻,拿起笔写下一份凭证。措辞简单明了,准定远将军费适旧部经由安西防区,沿途给予便利。落款是他的私印。
午后,皇城根底下的静安坊,辽王府。
此处地界比安西候府大了三倍有余,但装饰却并不奢靡,辽王萧崇山是个自律的人,京府的陈设与他在藩地时的习惯一样,能用的就用,不能用的绝不摆出来充门面。
他刚从府外归家,打开书房预备继续处理公务,桌上却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信笺,就用镇纸压在砚台旁边。他清楚记得离开书桌去里间更衣之前,砚台旁什么都没有。书房的门窗都关着,询问门外的小厮也说无人进出。
辽王犹豫了几息,拿起信笺展开,纸上只有寥寥几个字,“若事成,宗室择继子。”
没有落款,字迹工整但刻意收敛,根本无从追查笔迹。
他把这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又举起来对着烛火照了照,瞧不出任何暗纹印迹。就只是一张普通的宣纸。
照说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可萧崇山竟然迅速领悟了。
没办法,实在是那对断袖的名头过于轰轰烈烈。
为了长相厮守,费适好好的大将军不做,弃武从文跟去边疆苦寒之地给人当长史。近来的流言更是夸张,说这两人竟仿着民间婚俗互递了婚书,誓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南风见得多了,可也从没见过这么黏糊的。
萧崇山今年五十有七,膝下三个儿子,长子袭了世子,次子在军中已至将军衔,幼子从小被王妃偏疼,文不成武不就的,但老实本分又有孝心,倒比别家的纨绔省心得多。三个儿子又为他诞下十多个孙辈,人丁兴旺济济一堂。
年轻时他也曾经有过片刻的野望,可实力相差太过悬殊,几乎看不到任何成功的可能。年岁渐长后,便逐渐在儿孙满堂的氛围里消磨掉了雄心。
可那残留的一点点火星子,忽然就被眼前这几个字重燃了。无需承担灭族风险,也不用怎么劳心劳力,一条通往玉阶的金光大道……
萧崇山把纸放下,双手撑着桌面控制着情绪,正想着那些有的没的,一个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爬过门槛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松子糖,嘴角还黏着糖渣子。
“阿爷!阿爷抱!”
萧宝儿。他小儿子家的老三,刚四岁,圆脸大眼睛,跑起来像颗小肉球。一溜烟滚到萧崇山脚下,仰着脸伸手要抱。
他伸手把孙儿抱起来,架在右胳膊上。萧宝儿扭了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手里松子糖捡出最大的一颗递到爷爷嘴边,“阿爷吃糖。”
萧崇山看着小肉手里的松子糖,又看了看宝儿那张脸。目光闪了闪,将孩子搂紧了一些。
“阿爷怎么不吃啊?”萧宝儿歪着头问他。
“阿爷在想事情。想……你长大了要做什么?”
“我要当大将军,跟阿爷一样!”
萧崇山笑了一下,张开嘴伸了伸脖子,吃掉那颗琥珀色的糖。
天色渐暗了,翰林院散值时间刚过,同僚们三三两两出了署门。
陈堪沿着廊下往外走的时候又听见了那些话。压着声音的,却恰好能够在他经过时飘进耳朵里。听不清全部,但“新帝”“青梅”“皇后”几个字眼断断续续偏又清清楚楚。像几根细针扎在他脊梁骨上。他把脚步加快了些,宽大的袖口牢牢遮住握成拳的双手。
走到巷口的时候被一个人拦住了,是三甲同科的赵编修,平时关系还算过得去。这人凑上来,脸上一股子说不清是恭维还是调侃的笑。
“陈兄,恭喜啊。”
陈堪皱了眉头,“喜从何来?”
赵编修提高嗓门“嗐”了一声,引得旁边两个路过的同僚投来了视线。“你说你,令爱的事儿都快传遍京城了,小弟我居然才知道。往后陈兄发达了可别忘了提携则个。”
陈堪的面皮都白了,“传什么就传遍了?怎么就传遍了?你莫要道听途说……”
事情偏就这么巧,话音还没落地,两个闲汉大声议论着刚从茶楼里听来的传言。
“刚那首民谣你还记得吧?再说我听听,回去同我那婆姨说嘴。”
“就那么几句话,哪有不记得的。说是:东边虎,北边龙
龙哮白山显神通,
虎心毒,设囚笼,
杀完侍从关真龙。
虎心恶,罔人伦,
嫂嫂门前灯笼红……”
听清了这首民谣,别说陈堪,连赵编修都吓得脸色发青,再不敢浑说,像躲瘟疫一样掩面而走。
陈堪手指微抖,额头顿时见汗。
他不是不知道那些传言。从新帝登基第二日便召见涵之开始,京城的茶馆酒楼就在传,说陛下一直不娶妃是因为忘不了小青梅,如今成了皇帝便再也忍不得了。
这些嚼舌根的先是窃窃私语,后来越传越响,到了这两天已经成了半公开的话题。他在翰林院里坐着,隔三差五就能听见自己的名字和“国丈”之类的言辞。
周围同僚有恭维的,有嘲讽的,更多是躲着他走。恭维的他不想受,嘲讽的他受不住,躲他的他更难受,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卖了女儿换前程的小人。
他是读了三十几年圣贤书的翰林。他教女儿的道理是女子从一而终,夫死守节,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既已嫁了三皇子,夫君没了,她就该一辈子守着那个牌位过,这是礼,是规矩,是天地间不可动摇的伦常。
可现在皇帝要把她从节妇变成皇后。
一定不是涵之愿意的,那个孩子从夫君死后就像丢了魂一样,脸上永远是空茫茫的,为了躲避闲言碎语她甚至已搬回了娘家,她绝对不愿意的。
陈堪挪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家,女儿恰在正堂等着,桌上已摆好了饭菜。她穿着素色的衣裳,头发挽得整整齐齐,只脸上还是那副空荡荡的表情。见他进来,站起来行了个礼,“父亲。”
陈堪看了她一眼,不知从何说起,干脆坐下来吃饭。吃了几口还是忍不住,放下了筷子。
“今日在翰林院,又有人同我道喜,还有……竟然有人将你的事编成了民谣四处传唱。”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陈堪自己都听出了内里的厌恶。他并非有意针对女儿,可现实局面实在令他寒心。
陈涵之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那张空洞的脸上终于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比泪水更重的痛苦。
“父亲,我没有……”
"你没有?"陈堪打断她,“那外头传的是什么?你进宫了几回?陛下召见你,你为什么不推?”
"父亲,我推了。"陈涵之声音微弱,“来喜公公来传旨,我推了。说身体不适,说在守孝,说了很多。但来喜说陛下有旨,不能推。我……”
“你不能?你自小读的《女诫》,读过《内则》,连一个不字都说不出口?”
陈涵之不说话了。她站在那儿低着头,盯着桌上的饭菜,热气慢慢地散掉了。
陈堪看着女儿低垂的头,胸口一团乱麻。他想骂她,又觉得不该骂。他想替她出头,又束手无策。对面是皇帝。他一个翰林编修,芝麻大的七品官,拿什么跟皇帝抗?
他站起来,把筷子搁在碗上,“明天我让人把你的院子锁了。谁来传旨都不开门。”
陈堪走了之后,陈涵之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后她回了院子,关上门,从妆台最里面摸出一根白绫带,三皇子头七那天裁的。
她把绫带往房梁上搭,踩上圆凳,把另一头绕在脖子上,闭上眼把凳子蹬了。
所幸侍女来收衣裳时撞开了门,把她抱了下来。绫带勒得太久,人已经没了知觉,只剩一口气在喉咙里进出。侍女吓得哭都哭不出来,只管拍她的脸喊小姐。
陈堪闻讯赶来。整个人差点软倒在地。半天才挪到她跟前蹲下,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不敢碰。
陈涵之睁开眼看见他的脸,嗓子里挤出一句沙哑的话:“父亲,我不进宫。”
陈堪的手终于落下来,攥住了她的头发,攥得很紧。"不进。不进宫。为父明日就辞官,带你回老家去。”
一样的夜,可皇宫里的似乎比外面的更长。
来喜在宣政殿外某片宫墙角落站了好一会儿了,手里沉沉的一袋银子。银子是禁军的一个校尉塞给他的,成色好得很。他在宫里混了快二十年,什么银子该收什么不该收,心里门儿清。但这袋银子他犹豫了。
要说那个校尉求的事倒也不大,就是想换个岗。说他在寝殿值夜,实在不想值了。原因没直接说出来,但那恐惧的眼神来喜自然懂。
前天夜里陛下在梦中发作,拔了挂在墙上的佩剑把值夜的小珰捅了。小珰没死成,但肚子上挨了一剑,太医说能不能活还得再看几天。
值夜的禁军都有些慌。这校尉说家里有老母有妻儿,不想莫名其妙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儿。于是凑了几十两银子,求来喜帮他换个岗,他也不为难公公,自有相熟的为他顶替位置。
来喜犹豫不是因为银子多少。这些银子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犹豫是因为想起魏氏说过的那句话。
他来喜是怎么死的?皇帝梦中误杀。
第一次听这话的时候虽然害怕但也不怎么信。后面半信半疑。直到前天夜里陛下真的半夜杀了人,他就信了七分。
他也一样的怕死啊。在宫里伺候萧淌十几年,从萧淌还在襁褓的时候他就跟着。他比谁都清楚皇帝的疯病在持续恶化。从前只是见血时偶尔发作,现在连夜里都不安全了。下一个被梦中误杀的会不会是他来喜?
他掂了掂手中的银袋子。难免升起几分兔死狐悲。
罢了。宫里的人来来去去的,就换一个也没什么要紧。顶上来的无论是谁,料想一个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喜想了想,将银子收进了袖袋里。
片刻后,那个校尉带着顶替之人到了来喜跟前。这是一个新来的禁军,说原本是城外三大营,刚走了门路进宫来的。姓什么来喜也懒得问,脸长得平平常常的,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
来喜仔细看了他一眼,觉得挺放心。这种脸最适合值夜,不显眼,不惹事,陛下醒来就算看见他也不会想多看第二眼。
等来喜的脚步声远了,那个禁军的眼神忽然就活泛了。头没动,只眼珠子四下里一巡视,极快极精准,将所有东西在眼里过了一遍,然后重新恢复了那种没有焦点的模样。
夜更深了,更鼓刚刚敲过三下。燕王府的花厅里,灯火未灭。
萧汀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手里拿着刻刀。桌上一字排开四个已经刻好的小动物,鼠、牛、虎、马,每个只有半个手掌大小,线条简洁但神态生动。小鼠眼睛灵动、触须栩栩如生,牛角微微弯曲着往前探,虎背拱起来像是随时要扑出去。
反正也不让出门,他想刻上一整套的生肖给无病做见面礼。此时正在刻第五个。龙。
龙比其他动物难一些。角要分叉,须要飘出来,鳞甲一片一片的,稍不留神就刻崩了。萧汀低着头,刀尖在木料上一点点地走,刨出来的木屑极细,落在他的手指缝里。
轮廓渐渐已经成了。头昂着,身子盘着,四只爪子抓着云纹,鳞片从颈部到尾部整整齐齐。尾巴是翘起来往后甩的,一股子舍我其谁的嚣张劲儿。
就差眼睛。
萧汀把刀停下。举起来转着圈的瞅了瞅。没有眼睛的龙,怎么看都少了一口气。重新搁回桌上,和前面四个排在一起。鼠牛虎马,然后便是这条瞎眼的龙,围做一堆,看上去怪热闹的。
手一停下来,萧汀就忍不住想费适。
想他的声音,想他的点点滴滴,想西南那么远,可他却连送行都做不到。两个人隔着一座城,连一句“平安归来”都没能说上。
萧汀拿起刻刀,又看了那条龙一眼。
眼睛的位置他已经留好了,两个小小的凹点,只要把刀尖伸进去,轻轻转两下,刻出瞳孔的形状就算齐活了。
但他半天没有动刀。有了眼睛又怎样,却看不见自己想看的人。
窗外的风把什么东西吹得响了一下,像是禁军换岗的脚步声。萧汀已懒得去瞧了。他再次放下刻刀,把五个小木雕拢在一块,空出桌面大片的位置,然后拿起一块新的木料,琢磨着重新起稿。
很快他又沉入心无旁骛的专注里。那条黄花梨的腾龙安静躺在桌角,在灯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
龙已有形。只待点睛。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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