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或许是情绪起伏太过跌宕, 宋阭竟浑然未觉齐昀早已身在二楼。
那人不知何时便上了楼,抱臂散漫靠在黑暗的角落,直到他要靠近柳絮的时候, 才施施然直起身踱步而来。
然后当着他的面,把柳絮从背后纳入怀抱,高大和娇小的两道影子彻底融为一体。
昏暗的长廊, 两个男人隔空遥遥剑拔弩张地对视。宋阭清冷面容上是再不掩饰的沉怒, 齐昀则是冷淡桀骜的轻蔑。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都在等柳絮会回应哪句“絮娘”。
好像回应了谁,就承认谁的身份和地位。
柳絮不知为何, 听到这两句相差无几的“絮娘”, 竟有种头皮发麻之感。
天底下怎会有这般相似的声线?她几乎都要分辨不出了。而且她很敏锐察觉到氛围好像有哪里说不出的古怪。
她手心出了汗,嗓子也莫名发紧, 小声疑惑道:“你们……怎么上来了?”
齐昀未得到想要的那声“夫君”, 揽着她肩头的手便紧了紧,“陌生之地, 我怕侍女靠不住, 便上来瞧瞧。”
宋阭望向柳絮的眼中盛满了失望。
絮娘居然没有认出他的声音。青梅竹马在一起这么多年, 竟没听出来。
定是齐昀花言巧语哄骗了她什么, 否则絮娘怎会认不出?他抿紧了唇,想要径直揭穿齐昀这个卑劣的小人。
“絮娘,我——”
“宋大人,可真是巧呢,你怎么也上二楼了?莫不是升迁高兴, 多吃了几杯酒头昏上来小憩?”
宋阭的话被打断,冷冷望过去,正欲再开口, 便见齐昀无声地动了动唇。
“嘉宁。”
这名字像是当头一棒,宋阭所有理智回归,脸色愈发苍白如雪,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齐昀在警告他。
倘若他敢说出真相,不日远在京城的嘉宁郡主、长平侯都会知道一切。
他苦心经营的一切便将付诸东流,而絮娘亦会有性命之忧。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大仇尚未得报,他怎能因一时冲动便毁去所有?
柳絮听见那位“宋大人”又唤她“絮娘”,心头一紧,正等着他的下文,却被身后的丈夫突兀打断了。
她忍不住继续追问:“宋大人,你……”
宋阭望着柳絮那张单纯懵懂、浑然不知真相的脸,闭了闭眼,终究是做好了选择,“齐大人见笑,确实喝多了两杯,上来小憩没成想却冲撞了……女眷。”
柳絮仍觉哪里不对,下意识追问道:“冒昧请问,大人为何唤我絮娘?”
齐昀未料柳絮这般敏锐,脸色微变,将柳絮的肩头握得更紧,眯起眼盯着宋阭,逼迫解释之意昭然若揭。
宋阭无声冷笑,声音却已平稳下来:“饮了些酒,头有些昏沉,先前听齐大人那般唤你,便顺口叫了。是我唐突,还往夫人莫怪。”
柳絮茫然。
是这样吗?
齐昀听到那声有歧义的“夫人”,先是阴了脸,垂眼瞧了怀中沉默不语的柳絮一眼,忽而又笑了。
“确实唐突得很,我还当宋大人认得我、家夫人呢。”笑意里满是恶劣,夸张惊讶地问,“宋大人难不成真认得我夫人吧?还是说,是我夫人的什么人?亲戚朋友,或者其他的什么?我失过忆,宋大人能不能为我解释一二?”
话音落下,柳絮一下急了,以为丈夫误会自己和别的男人有什么,想要解释,可心底又隐隐觉得这宋大人态度奇怪,于是忍着没有吭声。
宋阭落在妻子脸上的目光上抬,如冰刀雪剑般直刺齐昀。
卑鄙无耻。
齐昀这是在逼他,逼他亲口不认自己的妻子。
这意味着纵使有朝一日他做完了一切,纵使能将絮娘接回身边,她也会因今日这一句否认而心生隔阂,甚至怨恨他的薄情寡义,再不愿相见。
他与她一同长大,见过她柔弱外表下的坚韧和决绝。就像多年前,她父亲病重,她顶着隆冬的严寒,忍饥受冻做绣活赚钱为他治病,却意外得知自己将要被心狠的家人卖给乡绅做妾。
当时她蹲在结冰的河水边,眼睛满是眼泪,逆来顺受的少女头一回说出心底的怨愤,“我不想做妾,也不想再攒银子给他瞧病了。他既要狠心抛下我,那我也抛下他!他既然疼爱二哥,便让那成日游手好闲的二哥去尽孝罢,倘若……那也是他的命。毕竟他时常说,我挨打受骂,那都是命。”
少女脸颊冻得通红,哽咽了一会,又茫然问他,“阿昀,我是不是很冷血?”
当时他是怎样做的?他抱着哭泣茫然的絮娘,头一回吻了她的唇。寒冷的冬日里,是他们呼吸交融的温暖。“不,你做得对。若将来我也对不住你,你也当这般决绝才是。”
“……”
只要说出“不认识”这三个字,便是他亲手放弃了她。
宋阭眼眶发红,唇瓣都微微颤抖起来。他要亲口将自己与柳絮推到那般决绝的境地,可他别无选择
柳絮在等待回答,那奇怪的宋大人却又诡异地沉默了。
她隐隐心焦,再次失落自己若能看见便好了,起码能透过旁人的神情瞧出些什么,而非像如今这般,纵有再多疑问,眼前也唯有无尽的漆黑。
踌躇一瞬,她忍不住开口:“宋大人,你……”
宋阭闭上了眼,心里如黄河决堤,泥浆翻滚,势不可挡地掩埋了内心那点微弱的希望。他红着眼看柳絮。
“并不认识。”
齐昀恶意确认,“真不认识?也未曾见过?”
他麻木地动着唇:“从未见过。”
“哦——那看来是我多想了。”齐昀拖着声音笑。
“是。”
对方回答的这般坚决,柳絮这才稍微安了心。
看来果真是这位宋大人太过唐突,身为朝廷命官,竟这般称呼同僚的妻子,难怪总觉得夫君待他态度不善。
她也不喜这样的人。
齐昀却还没打算放过宋阭。
他唇角一勾,声线朗朗,“宋大人,听闻最晚明年,你便要同未婚妻成亲了。到时候,可一定要请我和夫人吃杯喜酒啊。”
“喜酒”两个字故意咬得很慢很重。
宋阭的脸色难看至极,那双清润的眼睛里血丝弥漫,杀意凛凛,牙齿咬得轻微“咯吱”一声,才勉强发出声音:“一定。”
“哈哈哈,好,那我和絮娘,便等着宋大人的好消息了。”齐昀朗声大笑,故意俯身在柳絮脸颊上亲了一下,目光却一直得意地挑衅宋阭。
颊上倏然传来的柔软触感令柳絮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一躲,却更紧密地贴入了他的怀中。
从重逢至今,丈夫这还是头一回亲她,只是这也太轻佻丢人了。
她一下臊红了脸,手肘轻轻捣了捣身后之人,咬唇责怪:“夫君……别人还在。”
齐昀也没想到她的脸那么软,还很……香。
他摸了摸唇,昏暗光线下耳廓发红,目光紧紧瞧她的脸,轻笑道,“别生气,船尾露台的戏马上开唱了,我们过去吧。”
柳絮轻轻嗯了声,又对那位宋大人礼貌道:“大人,我跟夫君先去了。”
宋阭眼睁睁望着那二人相携离去。
昏暗的长廊重归寂静,他脸上那副冷静的面具终于四分五裂,忍无可忍狠狠一拳砸在了墙壁上。
小厮本欲上楼询问戏宴之事,刚踏上楼梯,便听得“砰”的一声巨响。他三两步抢上去,看清情形后登时愣住。
向来清冷如月的大人,扶着墙弯腰剧烈喘息,然后脱力般颓然屈膝滑坐在墙边,搭在膝盖上的手骨节鲜血淋漓,扎了许多木刺。
小厮犹豫一瞬,还是小心翼翼靠过去,“爷,您的手……”
话音未落,男人微抬起的猩红眸子便将他的话生生掐在了喉咙里。
“滚。”
小厮吓得结结巴巴:“是、是,小的这就走。”连滚带爬便要离去。
“不准外传,也不准再让人上来。”
身后传来沙哑寒凉的声音,小厮后背一冷,忙不迭回头应了声,便慌慌张张跑下了楼。
头顶的宫灯摇晃,宋阭清俊的面容明明灭灭,那双温润柔和的眼睛,化作一片浓稠的灰暗。
——
宴饮第二日,齐昀往府衙上值,刚转过一道廊角,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回过头,宋阭便一拳朝他面门砸来,“卑鄙小人!”
齐昀头被打得偏向一侧,往后踉跄了两步。他舔了舔嘴里弥漫开的血腥甜味,抬手抹去嘴角的血,随即狠狠一拳回敬过去。
“不错,我齐道宁承认自己卑鄙下流,是下等货色。那你宋绪青敢承认自己虚伪懦弱么?”他凶戾地一拳砸在对方眼角,压低了声线讥讽,“连自己妻子都不敢认的怂货!”
大清早来上值的官员本还带着困意,撞见这一幕,霎时清醒过来,急急慌慌想上前拦阻。
可两个身量高大的青年拳拳到肉不要命般地互殴,谁敢贸然凑过去?挨上一拳还要不要命了?更何况这二位出身皆不简单,公子哥儿的事他们哪敢管。尤其这齐昀,是因何被贬来苏州的,他们可没忘。
围观的人愈来愈多,却无一人上前拉扯,只口头劝着。
“哎,哎……二位大人快别打了!”
“有话好商量,君子动口不动手呀……”
齐昀自幼习武,受的都是名师点拨,岂是宋阭这等仅习了君子六艺的文官敌得过的,不消片刻他便占了上风。
最后一拳打过去,宋阭踉跄两步,齐昀揪住他的衣领,将人狠狠掼在朱漆廊柱上,凤目含煞,压低声音警告:“既选了仕途,就别教我发现你对她还有所图谋,否则我不介意让你如今拥有一切都化作乌有。”
宋阭一把挥开他,抚平襟口,冷笑一声:“抢来的终归不是自己的,我便睁眼看着你是如何自掘坟墓。”
齐昀毫不在意地笑,“那又如何?只要得到过便够了。”说罢拂了拂袖摆,大步流星而去。
这等无耻之言,让宋阭脸色更加难看。
有小吏上来关心宋阭的伤势,拐弯抹角打听怎么回事,他只淡淡道,“染坊的案子有分歧,他抢我的东西。”
很快整个衙门都传了个遍,说齐昀仗势欺人,抢人家政绩,惹得素来好脾气的宋阭都动了怒。
晚间齐昀回了别院,仆从们见他脸上带伤,都是一惊。
齐昀名声一直不太好,从小在京城就有混世魔王的诨名,见谁不惯打谁,连皇子都不客气,可偏生圣上就纵着不管,直到十七八岁才沉稳了些,极少亲自动手。
今日这是怎么了?
齐昀什么都没说,只严令他们不得向柳絮透漏半个字,这才大摇大摆往她院中去了。
昏黄灯火下,美人青丝披泻,眉眼柔静,他面上的神情不由软了下来。
“夫君,你回来了。”
齐昀嗯了一声,坐到她身侧,听着她柔声细语的关怀,心里却并不如何欢喜。
宴席上的一切本就是他设的局。
他要的便是逼宋阭亲口说出“不认识”柳絮、以及即将成亲的话,这样对方日后便无法编造出什么谎言来解释失踪两年的事。
纵使来日柳絮得知他假扮丈夫的真相,他只消一句,“是你那前夫亲口说不认识你”,柳絮便断不可能重新投入宋阭的怀抱,说不定还会因无处可去而乖乖留在他身旁。
如此一来,算是彻底绝了二人旧情复燃的可能。
毕竟哪怕对这女人的兴致或许只是一时,他齐昀也绝不准许自己的所有物再被别人沾染。
可齐昀望着柳絮那张柔顺温婉、对一切毫不知情的脸,心中却焦躁烦闷起来。
胡思乱想间,丫鬟沏了新茶来,齐昀压下心头的异样,端起茶盏浅啜。
管他呢,得到手不就够了?横竖一开始,也不过是一时觉着这盲女有些意思罢了,新鲜感这种东西又能存几时呢?
况且情爱多俗多虚伪啊,反正他是坚决不可能死心塌地爱上一个人。
他想通了关节,望着柳絮白润的脸颊,放下茶杯,故意轻叹一声,“絮娘,今日好累啊。”
“很忙吗?”柳絮一下心疼起来,“夫君,我帮你揉揉头吧?”
“不用。”齐昀笑眯眯凑近柳絮,唇落在她白皙的耳廓旁,低声慢慢道,“你亲我一下就好了。”
第22章
他的唇瓣几乎贴上柳絮白嫩的耳尖, 说话声又轻又低,很是悦耳。
柳絮呆住了,红着脸躲开耳边灼热的呼吸, 结结巴巴道:“亲、亲一下?”
“絮娘不愿意么?”齐昀撑着下巴望她,语气装得十分委屈,“也是, 分别两年, 我又失了忆, 你同我生分也属正常。”
“不,不生分的……”
“那为何不愿亲?”
柳絮脸上热气蒸腾, 轻咬了咬红润的下唇, 如何也不好意思主动。
她记得,夫君从前并没有这般直白的, 怎么失了忆, 竟变得这样叫人招架不住。
齐昀看她红着脸满是为难,轻笑了声, “唉, 不亲便算……”
话没说完, 一抹柔软蹭过了他的唇角, 草药香弥漫。
齐昀本是逗她,没想到真亲,一时懵住,凤目里漆黑的瞳仁轻缩,恍恍惚惚抬手去触自己的唇, 而后僵硬地垂眼去看始作俑者。
灯下美人及腰的青丝披散,脸颊如雪上染霞,长长的睫毛低垂遮住一双秋水眸, 正害羞地如蝴蝶一样轻颤。
他脑中乱作一团浆糊,眨了眨眼,有些怔愣地盯着她瞧。
柳絮本想亲在丈夫脸颊上,哪知双眼瞧不见,便不小心亲歪了。
有点软……好像是唇角?
她本就害羞慌乱,这下愈发闹不清到底亲在了何处,丈夫又不知为何突然没了声音,只咬着唇小声道:“夫君……”
齐昀一下回了神,耳根也火烧火燎烫起来,视线从柳絮红透的脸颊飞快挪开。可一想到方才那一触即分的幽香柔软,又忍不住去望她的唇。
红润娇嫩,像花瓣一样好看。
他一下别开了眼。
不就亲一下嘛!他胡思乱想什么呢。
他轻咳一声站起身,语声一迭得快,“我忽然想起还有几件公务不曾处置要去趟书房,你早些安寝。”
说完忍不住脚步急急离开了,颇有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柳絮茫然未回过神。
夫君这便走了?莫不是方才她亲错了地方,夫君生气了……
熄灯入榻后,她辗转反侧却总也睡不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入了梦。
另一边的齐昀也像烙饼一样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柳絮泛红羞怯的脸,粉嫩漂亮的唇。
后半夜他心烦气躁噌地坐起来,想不明白为何会不讨厌柳絮的亲密触碰,暗骂一句“见了鬼了”,起身在黑漆漆的屋里静坐许久,才压下那点怪异的浮躁,阴着脸躺下入睡。
第二日一早,柳絮起身梳洗,坠儿替她梳着发,忽听得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爷,您来了。”身后传来坠儿惊讶的语声。
柳絮也很是意外,丈夫平日早晨都是径直去上值的,一般不会过来,“夫君,可是有什么事么?”
齐昀挥了挥手,让坠儿退下去,“嗯,是有点事。”
门扇轻轻合拢,他脚步顿了顿,而后行至柳絮身侧,弯下腰凑近她的脸,语气古怪:“亲我。”
“啊?”
“我说,再亲我一下。”齐昀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他停顿了下,抿了抿唇,“就像昨晚那样。”
柳絮本就刚睡醒,神思尚不甚清明,神情茫然道:“昨晚?”
齐昀轻咳一声催促,“嗯,快些。”
柳絮这才反应过来,是说昨晚她亲了他唇角那一下。
脸颊腾地红了,杏眼微微睁圆。
又主动要亲?丈夫这也太热络了些……可他既在催促,她也不想破坏好不容易有的亲近,于是伸出手去,摸索着捧住了他的脸颊,又去寻他唇的位置。
齐昀盯着女人近在咫尺的脸,鼻尖满是她身上淡淡的草药清香。她温软的指腹胡乱落在下巴上,又落在唇旁,最后轻轻点在了唇瓣上。
他呼吸突然就变得有些紧促,随意撑按在妆台边上的手指也蜷紧了。
柳絮确定了位置,迟疑片刻,还是仰起脸亲了上去。
柔润的触感一触即分,齐昀呼吸微滞,又恢复如常,只是凤目变得愈发深暗。
他盯着她白里透粉的脸,昨夜的辗转反侧像是有了模糊的答案——他应该是对柳絮更感兴趣了,甚至渴望起更亲昵的触碰。
齐昀的人生信条就是:想要,那便得到。
于是他轻笑一声,然后毫不犹豫伸手捏住柳絮小巧的下巴,又凑过去亲啄了下,才心满意足松开手,直起身来。
“好了,我去上值了。”说罢神采奕奕地大步离去。
柳絮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又触了触方才被亲的唇,害羞之余,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大清早特地过来,便只是为了亲这一下?
府衙长廊,两个脸上都挂了彩的男人冤家路窄。
宋阭面色冷漠如霜,眼底泛青,齐昀朝对方得意洋洋地扬眉一笑。
宋阭只觉此人莫名其妙,不可理喻,可恨至极,冷着脸拂袖而去。
——
此后一段时日,齐昀待柳絮却愈发好了。替她寻来各式名贵的罗裙首饰,送珍奇的花鸟玩意儿,也抽出更多的空闲去陪伴她。
仿佛这般,齐昀便能缓解心底深处,他自己都并未察觉到的愧疚和不安。
柳絮也觉得二人感情渐入佳境,只是丈夫也太热情了些,每天都要让她亲。
不过奇怪的是,并不像过去新婚后那样羞人的紧密亲吻,只是蜻蜓点水的唇瓣相碰。
很青涩。
她思来想去,觉得丈夫是缺失记忆的缘故。
距那回宴饮已一个多月后,柳絮有天晚上忽然梦到了少年时的丈夫。
冷玉一般的少年红着眼蹲在她膝边,一个劲儿说对不起,还落了泪。
第二日醒来,柳絮心中莫名不安,便将这梦说与了下值归来的丈夫听,又问出了盘桓心底许久的疑惑,“夫君,那位宋大人的声音与你的好像,几乎一模一样,而且他也姓宋,你们……”
齐昀脸色一僵,未料她仍记挂着这事,旋即若无其事道:“许是祖上沾亲带故,才有这般巧合。”
“沾亲带故?”
“嗯。”齐昀怕她继续追问,故意冷了声线,“絮娘对宋大人倒是上心得很,可是打算不要我这夫君了?”
柳絮连忙摇头:“怎么会!只是每次听他说话,心里总觉得有些怪异。”
身旁传来一声冷哼,她知丈夫瞧着清冷温润,醋劲儿却是最大的,便主动凑过去亲亲他的脸,软声哄好。
——
此后数月,柳絮再未提起此事,仿佛那夜宴上的种种,不过是一桩微不足道的插曲。
转眼入冬,小雪后的一个早晨,苏州城天空灰蒙蒙飘起雪粉,树上挂了霜,明瓦窗上也凝结了一层薄薄的花型冰凌。
柳絮窝在暖阁里,用手指去擦窗户上的薄霜。指尖冰凉,过了一会指上有虫子啃噬一样的痒,她这才想起来自己手上是有冻疮的。
她忽然便有些恍惚。在苏州这大半年,日子过得前所未有的安逸精细,手上除了握盲杖留下的薄茧,其余地方早已养得光润细腻,竟让她忘了自己从前年年冬日都要开裂犯冻疮。
过去在温州老家,她日子过得清贫,再冷的冬日也只是扣扣搜搜烧点劣质的炭,烟气熏得她眼睛疼。
穷苦人家用不起琉璃明瓦窗,糊的都是窗纸。屋里与屋外一般冷,窗内面是绝不会起冰凌的,唯有屋里足够暖热才会有。
她记得尚未患眼疾时,每日清晨推窗,触手的总是冻得硬邦邦的窗纸,冰冷的空气刺得嗓子发疼,却仍要忍着寒气去劳作。
手上的冻疮便是这般日积月累落下的,一碰热水便又麻又痒又疼。
后来与丈夫成亲,日子好过了些,可没多久她便失明了,而丈夫也去了京城,此后两年的艰辛酸楚更是不必说。
好在那些苦楚都过去了,往后的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这些时日丈夫待她愈发亲近了,虽未曾恢复记忆,却比从前还要体贴周到。
柳絮摸了摸自己的手,麻痒之感忍不住轻轻挠了挠。
齐昀推门进来,带来一阵冷风,他瞧见她的动作,解下氅衣后坐到她身旁,握住她的手细看:“怎么了?手上哪里不适?”
柳絮道:“手上有冻疮,一到冬日便这样。”
“冻疮?”齐昀一愣,神情蓦地复杂起来。
是他疏忽了。柳絮出身微寒,吃了那么多苦,自然是会有的。
他立即吩咐穗儿去让齐配药,而后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白皙纤美的手。
指腹触及她虎口处因握盲杖磨出的薄茧时,手指微微一顿,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
那双漂亮的杏眼一如既往的空洞无神,却又清澈明亮,浓密的睫毛轻眨时,好像将他吸尽了那片清透的湖水,让他所有的卑鄙虚伪无所遁形。
这段时日,他待柳絮好,与柳絮亲近,柳絮也愈发温柔体贴,还多了几分活泼主动。
欢快之余,他内心却也总是有种说不出的焦躁,有个声音在一直在他脑海重复:抢来的终究不是自己的,你不过是个冒牌货。
齐昀别开眼,望着掌心那只轻而易举便被自己握住的手,睫毛颤了颤。
当真,握的住吗?
心间陡然涌上的不安,令他忍不住收紧了手指,而后鬼使神差地,捏起她微凉的指尖凑到唇边,满怀愧疚与怜惜地轻轻啄吻。
“往后再不会教你受那些苦楚了,我会待你好。”他加重了语气,“比两年前更好。”
这样缱绻的动作,柳絮的脸红透了,瑟缩回手指,轻声应,“……嗯”
流淌的寂静中,她从摩挲着从旁边的矮柜抽屉里拿出样东西,放在了丈夫怀里。
“夫君,你左臂有旧疾,一到天寒就疼痛难忍,我闲来无事便做了个臂护,应该能稍微缓解。”
齐昀愣愣看着怀里的物件。
月白棉布缝制,里面填充了薄薄的棉,针脚细密,除此之外……还绣了几簇青竹点缀。
齐昀被刺到了眼,捏紧了臂护,呼吸微微急促,勉强平缓声音答:“我很喜欢。”
柳絮顿时眉眼弯弯。
齐昀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越是享受那份不属于他的好,他的心里就愈发油煎火燎。
他沉默了一会,将臂护轻轻搁在一旁,“过两日我要往金陵去一趟,约莫七八日便回,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柳絮摇摇头,想起上回赴金陵途中的惊险,握住他的手背,忧心道:“夫君,此去你定要多带些护卫,以保周全。我什么也不要,只盼你平平安安,早些归来。”
齐昀抚了抚她的乌发,语气难得正经严肃,“放心,不会有事。”
翌日清早,齐昀便出门了,打算借着公差的由头,去金陵查一查那狐狸玉坠的事。
过了日,天难得放了晴,屋檐上的薄雪与树梢的霜都化了,滴滴答答淌着水。
丈夫不在,柳絮正闷得厉害,于是和婢女们从花房里搬出花来晒,又取了剪刀蹲在暖融融阳光下,摸索着修剪花枝。
正忙活着,她忽听得一道细碎的声响,像是有物什从房顶瓦片上掠了过去。
柳絮怕是贼人,正欲唤护院去瞧瞧,便听上方传来一道清脆张扬的女声——
“喂,你就是我表哥金屋藏娇的美人?”
第23章
阳光明灿, 朱红瓦檐上的雪水如雨线般顺着凹槽滴落,溅起细碎的晶莹光泽。
有少女屈腿闲坐在已然晒干的斜顶上,长眉秀美而英气, 乌眸若星,身穿石榴红衫子,青丝绾辫垂肩, 脚蹬短靴, 腰缠软鞭, 通身透着一股潇洒俏丽。此刻正饶有兴味地盯着院中的柳絮瞧。
蓝天衬着红衫,美人灼灼如玉。底下的一众婢女都有些发懵, 直到柳絮茫然地拽了拽身旁穗儿的袖子。
“是有客到了么?”还有她方才那句话, 究竟是什么意思?
穗儿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低声道:“奴婢也不识得此人。”
这苏州别院里的奴才皆是常年守在此处, 大多未曾去过京城,自然不认得来人。但听那声称呼, 再观其样貌气度, 当是打小便与爷一道长大的那位真定郡主无疑了。
穗儿忙朝身后另一个婢女递了个眼色, 示意赶紧去请管事过来。万一这位贵人口无遮拦, 透露出些什么,她们可当真要吃不了兜着走。
柳絮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搁下剪子站起身来,朝房檐方向迟疑道:“这位姑娘,你……”
话犹未了, 瓦片上又是一阵哗啦啦的细响。
“你看不见?”下一瞬,那道声音便乍然在面前响起。
柳絮吓了一跳,往后倒退了半步, “你,你……”
“哦,你唤我真定便好。”
真定郡主好奇地绕着柳絮转了一圈,上下打量。
日光照在那张莹白面孔上,清如浣雪,微微睁圆的杏眼波光澄净,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的确是个我见犹怜的美人。
她伸出手在柳絮面前晃了晃,发现对方当真一点反应都没有。
还真是个瞎子美人啊。
“你叫什么?”
柳絮有些不知所措,礼貌轻声回道:“我叫柳絮,姑娘唤我絮娘便好。”
真定“哦”了一声,将目光从院中陈设上收回来,随口问,“絮娘,你是我表哥的外室么?”
京城中如今都在传,说表哥身边多了个美人,做什么都带在身旁,极为宠爱。皇帝舅舅和姨母为此很是高兴,觉得表哥终于开窍了,她也十分好奇。
柳絮愣了一下,脸色倏地白了,唇瓣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外室?她是外室?丈夫便是这般对旁人说起她身份的么?这段时日所谓的亲近,还有外人口中那一声声“夫人”的称呼,莫非都只是糊弄她的?
真定看柳絮脸色苍白,跟被雨打了的柳条似的,不由得后悔自己口无遮拦,抬手轻轻扇了自己嘴一下。
都说表哥风流不羁,可她知道表哥素来是不近女色的。如今能将这美人养在身边,可见很是放在心上。
应当不是外室……或许是妾?总之不可能是正头夫人。
她讪讪地,“我口无遮拦,你莫要生气。”
柳絮轻轻摇头,强撑着温声应付,“天气寒冷,姑娘可要进去喝杯热茶驱驱寒气?”
正说着,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管事慌慌张张地赶了过来,旁边还跟着齐昀的心腹随从。
几人问了安,管事便朝真定道:“哎哟,您驾临苏州,怎么也不给奴才们吩咐一声?奴才好去接您啊。”
真定摆了摆手,“用不着,我进去喝杯茶,同这位嫂嫂说两句话便走。”
大冷的天,管事额头冒汗了,疯狂给真定眨眼睛暗示。
真定疑惑:“你眼睛抽筋儿啦?”
管事僵住:“……”哎呦喂这姑奶奶。
随从见状赶紧凑到真定旁边,指了指院子外。
真定这才意会,看了柳絮一眼,道:“罢了,茶先不喝了,我改日再来看嫂嫂。”
柳絮此时心神恍惚,只勉强笑着道:“好,您慢走。”
穗儿忧心忡忡地将柳絮扶回屋里,瞅着她发白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夫人,您别把方才的话往心里去,许是那位贵人不晓得实情,胡乱说的呢。”
柳絮抿了抿唇,想问一句“京城侯府那边是不是根本不知晓我的事”,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穗儿不过是个婢女,或许也不知情,即便知晓,恐怕也不好作答,她又何苦为难旁的人?不如等丈夫回来,当面问个清楚。
柳絮惆怅难过起来,垂着眼看着无边的黑暗,一动不动。
她知道丈夫如今是侯门公子,也能体谅他有难处。可她到底接受不了做人的外室或妾。若当真如此,她宁愿回温州乡下去。
不论如何,等他回来了定要问个清楚明白,到底打算如何安置这段关系。
大不了……大不了好聚好散罢了。
真定与管事走到院外廊下,目光陡然锐利如刀,抽出腰间软鞭在手心里掂着,“说,到底怎么回事。”
管事瞅一眼那乌黑油亮的鞭子,吓得浑身一哆嗦。
真定郡主与齐昀一同长大,比他小三岁,母亲是三公主。兄妹俩从小到大惹下的祸事不计其数,不是今几个去赌坊砸场子,便是明几个又将哪个官宦人家的子弟揍了。尤其在国子监念书的时候,两人一个傲慢毒舌风流肆意,一个骄纵暴躁不学无术,兄妹俩把教习们都气的够呛。
人家在京城得的是“双杰”“双英”之类的雅号,他俩却是“双霸”,谁提谁摇头。
后来齐昀入朝为官,稍稍收敛了些,真定却依旧是京城里的小霸王。
管事去过京城几回,自然知晓这位郡主的鼎鼎大名,也亲眼见识过她的混不吝,忙低下头解释道:“郡主,那院里的人,是咱们爷正宠着的。”
“用得着你废话?”真定翻了个白眼。
管事干笑两声,有苦难言:“郡主息怒,不是奴才废话,实在是爷不许人乱说。总之,总之您若想知道,还是等爷回来再问吧……”
真定眉梢一挑,倒也没再为难,将鞭子绕回腰间,“也行,我住在东街那处宅子里,表哥回来了记得给我传信。”
说罢转身便走,神色若有所思。
管事把人恭恭敬敬送出去,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气,赶紧吩咐府上的护卫严防死守,不要再放进入来。
真定出了府门,一个正东张西望的女护卫便迎了上来,低声道:“郡主,嘉宁郡主和宋大人大吵了一架,您快过去瞧瞧罢。”
“不去不去,关我屁事。”真定最厌烦嘉宁那副面上娇憨可爱,实则恶毒刻薄的模样,更不明白堂堂一个郡主,何苦要大老远巴巴地来找宋绪青那讨人厌的装货。
此番要不是为了躲开母亲没完没了的碎碎念,她才不会陪那嘉宁一道偷偷溜来苏州。
女护卫见劝不动,只得作罢。
真定手指绕着辫梢,大步流星走出巷口,“走!我听说苏州新开了家不输赌坊,名气大得很,咱们也去瞧瞧!”
女护卫无奈道:“……公主殿下说了,不许您再涉足——”
“嗯——?”真定拖长了声调威胁。
“好吧,那您可千万别砸场子啊。”
真定嘻嘻一笑:“不会的不会的,我就随便看看。”
另一边,衙门后堂。
宋阭端坐书案前,纸张书册乱七八糟铺了一地,墨迹泼洒四溅,月白色的袖口上沾了不少污渍。
他手中攥着一根断裂的毛笔,脸色寒若冰霜。对面则立着个粉衣美人,含泪幽怨地望着他。
“绪青,不就是一根毛笔吗,你至于动这么大的气?”
宋阭像是未曾听见,小心翼翼地将毛笔上溅到的墨迹擦拭干净,又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仔细包裹妥当。
“宋阭!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说话?”
宋阭将毛笔妥帖收入怀中,这才抬眼望过去,语气生硬,“郡主,我还有公务在身,恕不能奉陪。”
嘉宁脸色愈发难看,抬手便将旁边架子上的花瓶狠狠砸在地上,瓷片四溅,有一块划伤了宋阭的手背,一道血线渗出。
她怒道,“宋阭,你是我的未婚夫,却朝三暮四,别给脸不要脸!若教我知道这毛笔是哪个小贱人的,你看我不把她的脸刮花!”
外人总说嘉宁娇憨可爱,诗书礼仪也无一不通,可只有亲近的人才知晓她的跋扈。
嘉宁并不知晓宋阭和柳絮的旧事。当初宋阭认祖归宗,长平侯要派人杀了柳絮,抹掉自己儿子娶过妻的痕迹,是宋阭付出了不少代价,才保住了柳絮的性命,只是二人婚契已销,且不可再有任何瓜葛。
其中一条代价便是,让嘉宁对他死心塌地,二人必须成亲。
宋阭闭了闭眼,掩下眸中的杀意,胸膛起伏数下,方平静道:“这毛笔是我娘做的,怎么,郡主要把未来婆母的坟刨了不成?”
嘉宁登时愣住:“你亲娘做的?”
宋阭“嗯”了一声不再多言,那张清俊的脸上,满是冰雪般的冷漠。
嘉宁对他亲娘的事是知道些的,一下子慌了神,三两步绕过书案走到宋阭身侧,伸手摇了摇他的袖摆,哭哭啼啼道:“对不起嘛绪青,我就是太在意你了,才会听旁人说你在意这支笔,一时没能控制住自己……”
宋阭心头一阵厌恶翻涌,却到底没有甩开她,只淡淡道:“郡主金尊玉贵,自然是想砸便砸,想骂便骂,哪里容得臣有半分解释。”
嘉宁哪里受过这般阴阳怪气的对待?她是堂堂郡主,生得天真可爱,又有才女之名,走到何处都是被人捧着的。
可偏偏面对宋阭,她便像被鬼迷了心窍一般,只觉心慌,忙蹲到他膝边,小心翼翼哄,“我错了嘛,你莫要生气了。”
宋阭垂眼望着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没有半分温度。
嘉宁心头一跳,她爱极了他这副如高山积雪般的清冷皎洁,便握住他的手,将还沾着泪珠的侧脸贴上去,像猫儿一样轻轻蹭着,“别生气了嘛。我记得你上次来信提过,织造局的案子草草了事,有些人还扣押在大牢里迟迟不曾处置。我给我娘写信,让她把手底下的阿庆派过来,帮你审理如何?”
阿庆乃是二公主身边的太监,昔日的东厂之人,二公主出府后便改头换面跟了去,只不过这层身份无人知晓罢了,还是嘉宁有回说漏了嘴。
他要这阉人有用。
宋阭目光闪了闪,忍着憎恶没有抽回手,“臣自己审理便是,何须劳烦公主殿下?”
“不麻烦的,不麻烦的,我就说是我要阿庆来保护我。”嘉宁扬起脸望他,眼眸明亮圆润,单看那张脸,倒是娇憨可人。
宋阭嗯了一声,望着她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心中想的却是,若是能把这双眼换给絮娘,该有多好。
思及此,他心脏一阵刺痛。
自那回宴席之后,他便再未见过絮娘,更因顾及长平侯与嘉宁,不敢贸然接近。再想起齐昀那张挑衅张狂的脸,更是恨意丛生。
夺妻之仇,不共戴天。
嘉宁离开后,宋阭回到寝室,想起来刚刚对方把脸贴在他掌心,胃里一阵翻滚的恶心。
他将自己的手放在水盆里,洗得几乎搓掉了层皮,发红发肿才作罢。
——
自那日真定郡主问柳絮是否“外室”之后,她便恹恹了好些天,茶饭不思。
齐昀直到第十日夜里才策马归来,身上披着夜霜,将马鞭随手丢给马夫,便沉着脸往书房走去。
此番去金陵,倒不曾遭遇刺杀,然而灵谷寺的方丈却好巧不巧圆寂了,尸身都化成了灰,只留了颗舍利子供奉在塔里。
这是唯一一个与那狐狸玉坠有关联的人。
齐昀毫不怀疑这玉坠大有来头,背后之人是在阻止他继续追查下去。
他斟酌再三,不再有任何动作,只将公差办了,又去寺里上了炷香,给皇帝舅舅写了封祈福的信。
查自然还是要查的,宋阭的生母,或许远不止长平侯外室这般简单。
思索着,他阔步踏入游廊,管事便脚步匆匆地从身后赶上来禀报:“爷,您可算回来了,真定郡主前些日子到府里来了。”
齐昀脚步骤顿:“阿念来苏州了?”真定乃是她封号,大名乃李夙念。
管事垂着头道:“是,听说是和嘉宁郡主一道偷溜来的。还有,郡主她……她……”
“说。”
“郡主她在夫人面前说漏了嘴,问夫人是不是您的外室。”
管事心一横,连声一股脑倒了出来,说完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喘。
第24章
齐昀俊脸一沉, 心里暗骂,改日定要将这口无遮拦的蠢货好好收拾一顿。
他性子素来恣意妄为,什么都不曾怕过, 此刻心里头却隐隐有些发慌,在游廊上站定,犹豫了好一阵。
要如何解释才好?
要不暂且不解释了, 径直回书房去?
不成, 絮娘好不容易才与他亲近了些, 再者当缩头乌龟可不是他齐道宁的脾性。
要不随意寻个由头糊弄过去算了。
他摸了摸怀中备下的礼物,终是举步往柳絮院中走去。
院里仍亮着灯, 窗纸上倒映出女子婉约的身影。
他脚步一顿, 踏过了门槛。
推门而入,柳絮听见了声响, 却并未如往常那般迎上前来, 只垂下了眼睫。
屋里炭火燃得正足,齐昀轻咳一声, 将外头沾了夜霜的披风解下, 坐到她对面, 端详她的神情。
“我回来了。”怎么瞅着瘦了?原本就不圆润的下巴更尖了。
“嗯, 回来便好。”
柳絮想主动开口问,却又害怕。这几日虽已想得清楚,可人当真到了面前,心头那点担忧便又翻涌上来。
若当真如那日的姑娘所言,这段时日的情意绵绵便尽数化为乌有了。青梅竹马十多年的感情, 如今好不容易相逢,却也或许留不住。
她也曾想过,这般锦衣玉食的日子, 便是做个妾,或许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不必再受从前那些苦楚。可到头来,她终究说服不了自己,怎能从明媒正娶的妻子,沦为妾室,甚或是外室?
都说宁做贫人妻,不做富家妾,若他当真背弃了昔日的誓言,那便一别两宽罢。
从前那两年摸黑过活的日子她都熬过来了,如今自然也能。
齐昀见她沉默不语,秀容惆怅,便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打开来,拈出里头的玉簪,轻轻搁在柳絮手边。
“此番去金陵,我也不知你喜欢什么,便买了这玉簪,又请灵谷寺的和尚在簪身上刻了经文,供奉在佛前诵了几日的经,想着能保佑你福寿绵长。”
柳絮低声道了句“多谢”,却并未伸手去拿。
齐昀张了张嘴,索性径直道:“那日我表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什么也不知晓,改日我定收拾她,叫她来给你赔罪。”
柳絮低垂着头,青丝滑落,遮住了半边憔悴的面颊,语气很轻,“她什么都不知晓,你又何必为难她?只是阿阭,我想问你一句,侯府那边当真什么都不知晓么?”
灯影之下,齐昀瞧不清她面上的神情,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她的难过,嗓子一阵干涩:“确实尚不知晓。”
柳絮眼眶红了,强忍着泪,没叫自己哭出来,缓了好一会儿,才道:“既然如此,那你打算如何呢?叫我做一辈子见不得光的存在?”
齐昀一直下意识忽略了这个问题。在他最初的盘算里,不过是哄骗着套些宋阭的旧事,用完了给些银钱好生送走便是。
后来他却愈发不满足于此,愈发想亲近她,想将她留得再长久些,想着待哪日没了兴致,再送走也不迟。可真要将她送走么?至少眼下他不想。
可叫她做妾?他连娶妻生子都不曾想过,更莫提纳妾了。
外室……他还没那般混账。
他心烦意乱,手指无意识轻叩桌面,想着先糊弄过去再说。
“笃笃笃”的声音像把锤子敲着柳絮的心,她感受到了丈夫缄默中的为难,吸了吸鼻子,轻叹了口气,将眼角的泪花拭去,把那根温凉的玉簪缓缓推还回去。
“我明白了,既然你觉得为难,那我回温州去便是。”她难过了这许多日子,真到了开口之时,反倒冷静了下来,又添补道:“你不必觉得对不住我,我也不会当你是负心汉陈世美,或许只是有缘无分罢了。这些时日,多谢你的照拂,一会你写了和离书来,往后你做你的侯门公子,我做回我的乡野村妇,男婚女嫁再不相干。”
“我不同意!”齐昀听她要走,说什么男婚女嫁不相干,长眉一压,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柳絮抿了抿唇,眼中水光直打转,“不同意,然后呢?叫我等着你娶妻纳妾,还是等你哪日不需要了,便像丢破烂一般将我丢回温州去?”
泥人尚有三分性,她甘愿一别两宽,也断不能接受无名无分地跟着他,摇尾乞怜那一点本就摇摇欲坠的情分。
她的声音柔和而平静,无神的美目却那么难过,睫毛挂着细碎的泪珠,在烛火下闪烁着,让齐昀无法直视。
他张了张嘴:“不会将你丢掉的。”分明原是打算没了兴致便送走,如今听她亲口说出这话,心里却又涌起一万个不情愿。
“那你究竟打算如何?”柳絮哽咽道,“你总得告诉我,你打算如何。”
齐昀又说不出话来了。
柳絮听不到回答,心里难过得厉害,眼泪再也止不住,扑簌簌地往下落。可她却觉着累了,不想再追问下去。
“算了,我收拾收拾明早便走,你不用这样为难。”
说罢,她拿起竹杖站起身来,往内间走去,打算将从前那几件旧衣裳翻出来,略略收拾了,趁早离去。
可才走出三步,手腕便被人一把攥住
“谁准你走的?”齐昀咬牙切齿,万没料到她瞧着柔柔弱弱,性子竟这般固执决绝。
柳絮转身松开盲杖,去掰他的手指,咬着唇不肯说话。
齐昀哪里见过她这般冷淡的神情,心头焦躁不已,一把将人拽进怀里,混脾气又犯了,“我不过还没做好打算,你急什么?你敢走一个试试。”
男人的手臂紧紧箍着她,说出的话却那样教人心冷。
她咬着唇挣扎:“齐阭,你放开我!”
“不放。”
“你还要如何打算?我来苏州已半年有余,这么久你都不曾想好么?我是软弱,可我也不是傻子。”她推他不开,一头青丝在他怀里蹭得凌乱,抽噎不止,口不择言一迭话,“好聚好散不好么?你现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以前你明明最温良守礼了,早知道你失了忆会性情大变,变成这种混不吝的薄情样,或许当初我便不该来苏——”
“唔。”
齐昀听着她跟宋阭对比,心烦意乱,越听越生气,自己都没察觉到嫉妒的要命。看着胸口凌乱的青丝,和她一开一合尽说些不爱听字词的红唇,索性俯身捏住她的双腮,低头堵了上去。
唇瓣相贴,柳絮蓦地瞪大了眼睛,万没想到温柔守礼丈夫如今竟变得这般混账,狠狠去推他的胸膛。
泪水淌进二人唇缝,齐昀尝到了那咸涩的滋味,心中也跟着发涩。
他懊恼自己怎的一时冲动,便稍稍退开了些。
“混蛋!”
“唔……!”
齐昀复又吻了上去。
她喋喋不休说的那些,什么“混账”什么“要走”,他半个字也不爱听,还是堵上省事。
柳絮恰好微张着唇,他在眼泪的咸涩之外,尝到了一缕清甜,鬼使神差地轻轻吮了一下。
从未有过的异样之感令齐昀头皮一麻,柳絮亦觉双腿一软,又恼又怒地闭紧牙关推他。
齐昀撬不开她的唇,搂在她腰间的手便在某处轻轻一按,又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口,怀里的人便软了半边身子,唇里溜出一声轻咛。
柳絮唇瓣被迫微启,他霸道的气息便闯了进来。
交融之间,他伸手扣住了她的后脑,五指穿过顺滑的青丝,低头笨拙地辗转吮那柔软的两瓣,在她口中攻城略地。
柳絮被吻得气息不继,雪白的脸颊憋得通红,唇被迫张着,舌根发酸,津液顺着唇角悄然滑落。
许久,齐昀才松开唇,抵着她的额头,摩挲着她的脸颊低低喘息,上挑的眼尾也泛着红。
“你……你现在怎的这样混账!你到底将我当作什么?对我可有半分尊重?”
柳絮唇瓣红肿,气得发抖,一把挥开他的手。
“对,我混账。”齐昀忍不住又吻了上去。
柳絮尚未喘匀的气息再度被夺走,眼角溢出泪来,头都开始发晕,须得他搂着方能站稳。
过了片刻,齐昀方意犹未尽地退开,拇指轻轻擦过她莹润红肿的唇,替她顺着背,低声哄:“我明日便给家中写信,放心,断不会叫你做妾,更不会是什么外室。”
柳絮一愣,没料到丈夫竟突然改了主意,“写信?”
齐昀嗯了一声。
他又不是长平侯的儿子,哪里会真写什么信。
先把人哄好留下,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计划从来赶不上变化,待到纸包不住火那一日,再做决断不迟。
柳絮仍有几分狐疑:“你不是在骗我?”
“不是。”
“那你父母会不会嫌恶我的出身,执意不肯?”
“交给我处置便好,不必担忧。”齐昀好声好气地哄她,“方才不作声,是一时没想好如何应对,莫要气了,可好?絮娘。”
柳絮耳根子软,哪怕心里还有点不相信,却很快就被哄回转了。
“那我便信你一次,倘若你敢骗我,我便与你此生不复相见。”
齐昀心虚摸了摸鼻子,“好。”
“还有,你往后莫要再像方才那般……”柳絮咬住唇。
“哪般?”齐昀挑眉戏谑,语气却装得一本正经。
“就是……莫要在我生气的时候亲。这很冒犯,我不喜欢。”柳絮低低埋怨。
齐昀轻笑,“好好好,不会的。只会你同意了再亲。”
柳絮脸皮发烫,嘀咕了一句“下流”。
齐昀只作不曾听见,牵着她走回桌边,将玉簪放入她掌心,“摸摸看?”
簪子入手温凉细腻,柳絮细细抚过,簪身上有凹凸不平的细小经文,簪头则是一朵花。
“是栀子花么?”她不大确定地问。
“不错,我记得你喜爱这个。”齐昀从她手中接过,“我替你绾发试试?”
“一会儿便要安寝了,我又瞧不见,不必麻烦了。”
齐昀走到她身侧,笑道:“不麻烦。”
他捧起她肩头那段绸缎似的青丝,回忆想象着她平日发髻的模样,小心翼翼用簪子去挽。
怎奈手法太过生疏,柳絮头皮被扯痛了,伸手去摸,齐昀忙放轻了动作,拿着那滑溜溜的发丝,总算勉强挽好了。
“好了。”他退开两步打量。
柳絮抬手摸了摸,问:“多谢夫君,好看么?”
齐昀望着她那被挽得歪歪扭扭的头发,“呃”了一声,不自在道:“好看。”
又伸手将簪子轻轻抽了,一头青丝流泻而下,扫过他的手背,暗香拂面。
“该安寝了,明日你让穗儿替你梳头,便用这支簪子。”
柳絮点了点头,齐昀又哄了她几句,便起身往书房去了。
一路上,他回味着方才那个吻,下意识摩挲着唇,有点愣神。
可一想到今日险些露了馅儿,脸色立时又沉了下来,冷声吩咐属下,“去,把那口无遮拦的给我带过来。”
属下犹豫了一下,禀道:“爷,那边传了信来,说郡主砸了不输赌坊的场子,那些人不知她的身份,已将人扣下了。”
齐昀嗤笑一声:“蠢东西,且让她吃些苦头。”
第二日,他办完了差事,方才命人将真定郡主捞了出来。
真定脸上挂了彩,大喇喇地瘫坐在椅子上,“齐道宁,你可真是可以啊,竟学会金屋藏娇了。”
齐昀掀起眼皮睨她,皮笑肉不笑,将手中的茶盏径直掷了过去。
真定单手稳稳接住,连茶汤都不洒出一滴,悠哉道:“你就不怕姨母动怒?”
齐昀道:“管好你的嘴。还有,若再敢去打扰她,仔细你的皮。”
真定站起身来,拉长了声调“哟哟哟”地踱到书案前,上下打量他一番,“铁树开花了?”
齐昀皱眉:“滚远些。”
真定说了句“无聊”,又跌坐回椅中,端起茶来喝了一口:“那女子,是什么家世背景?”
齐昀倒不曾隐瞒,淡淡道:“宋阭原先在温州的妻子。”
“什么?!”真定一口茶直喷出来,猛地跳起身来。
“你大惊小怪个什么?”齐昀一脸浑不在意。
“你可真是长本事了!我怎么不知你还有夺人妻子的癖好?要点脸的你。”
“呵。”
“那姑娘可知晓你的真实身份?”
“不知。”
真定一听,脸色立时严肃起来:“齐道宁,你在哄骗人家姑娘?!”
齐昀没吭声,半晌,才叹息般道:“算是罢。”
“我要向姨母告状!”
齐昀眼风冷冷一扫,真定立时便萎了,小声道:“表哥,我说真的,你究竟打算将这姑娘放在什么位置?是将来做妾,还是外室?或是当真不要脸面地随意玩弄?你若真这般行事,我可当真瞧不起你。”
“什么位置……”他自己也尚不知晓,烦躁地摆了摆手,“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操心,滚蛋。”
真定摔门走了,齐昀揉了揉眉心。
且先不说什么身份位置的,在失去兴趣前,他不能让柳絮走,他要留下她。
如何才能彻底留下,哪怕真相败露的一天,也能不让她决然离去?
窗外冬日晴光好,齐昀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除非……彻底取代过去的宋阭。
他要用绫罗绸缎把她卷进富贵,用柔情蜜语将她浸入情爱。没有人能在尝过锦衣玉食的好日子后还愿意回到穷酸。到时候哪怕真相败露,她也会离不开富贵,更离不开自己的宠爱。
女人没有不好哄的,齐昀从小就耳濡目染那些权贵如何对待美人——是笼中雀,是可心的物件,哪怕最开始多孤高不慕钱财,最终都会被富贵权势迷了眼,再也脱不开身。
这没什么不好。他希望柳絮也是如此。
齐昀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多宝阁上的香囊,凤目里是志在必得的笑。
这世上,还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
第25章
那日的争执,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得了丈夫的允诺之后, 柳絮心里却并未松快多少。
她白日里像没事人一般,每天养养花喂喂鸟,待丈夫下值归来便同坐一处用饭说话, 由着他缠着亲吻, 而后各自安寝。
可一入夜, 眼前虚无没有着落的黑暗,便压得她的心也跟着无着无落起来, 辗转反侧, 再难入眠。
自那回体味过真正亲吻的滋味后,丈夫便愈发缠着她亲, 炙热而温柔, 仿佛回到了两年多前新婚,甚或比那时还要热烈。
对此柳絮心中又甜又苦。
甜的是她沉迷于这般亲近, 苦的是唯恐这一切不过是梦幻泡影。
她忧心京城侯府的态度, 既怕因出身寒微不得相守, 又怕自己太过自私, 因此事牵连了丈夫的仕途,便隔三差五试探着问,可丈夫总是含糊其辞,只说没什么大事,教她安心。
可这心, 又如何安得下来?
齐昀不是蠢人,见柳絮藏着心事,便待她愈发地好了, 想着要让她好好习惯这金堆玉砌的日子才是。他虽然不通情爱,但在京城和纨绔子弟们混久了,自然也见识过不少,大概晓得如何哄女人开心。
他说话甜蜜而有分寸,做事妥帖又大方,买了许多华贵漂亮的罗裙,珠钗首饰,一点点将柳絮打扮成自己喜爱的模样,又特地替她修了更大的花房,还在院中亲手搭了一架秋千,天光和暖时,便在身后轻轻推她,同她说笑玩乐。
真定郡主也隔三差五过来同柳絮说话,只含糊说自己是表妹,随意捏了个名字搪塞。
或许是心中有愧,真定时常给柳絮讲些外头江湖上的趣闻轶事,柳絮爱听这些,也喜欢这个活泼爽利的姑娘,看起来似乎渐渐开朗了些。
可这些方子使下去,齐昀还是看出来柳絮浅笑安然下依旧有心结。
然而辗转难眠的又何止柳絮一人?
每逢柳絮拿她与宋阭的旧事同他说话,或是不自觉地便将宋阭的喜好套在他身上时,齐昀便烦闷到了极点。
他想彻底取代宋阭的位置,可这件事做来实在不易。
转眼一月有余,年关渐近。今年江南一带雪不知为何格外多,每回下雪都将整座苏州城淹没在白茫茫的湿冷里。
这日柳絮正在园子里同几个小丫鬟折梅枝,打算插了瓶,摆在寝室与丈夫的书房里,穗儿忽然脚步匆匆地走了过来,屏退左右。
“夫人,您老家那边……来信了。”
柳絮立时觉出不对,问道:“信上说什么了?”
穗儿眼底带着怜惜,低声道:“夫人,您姐姐怕是、怕是不大好了。”
柳絮茫然了一瞬,像是没有听懂:“什么叫……不大好了?”
“就是,就是命不久矣,盼着您能回去见上一面。”
柳絮如遭晴天霹雳,双腿一软险些跌在雪窝里,却被一只有力的臂膀牢牢扶住了。
“我得了消息便回来了,事情尚不明朗,先莫要慌。”
齐昀指节还泛着红,俨然是从外面策马急急赶回来的。他将柳絮稳稳横抱起来,大步往园子外走。
柳絮面无人色,抖着唇瓣去扯他的衣袖,声音发急:“快念信与我听,到底是怎么回事?分明一月前大姐还来了信,说自己一切都好的……”
齐昀感觉到怀中人在发颤,收紧了手臂,转头问身后的穗儿,“究竟怎么回事?”
穗儿小跑着跟上,三言两语道明了始末,“信上说,夫人的姐姐怀胎六月,两月前上山拾柴,不慎跌了一跤,孩子没了。原也没多想,哪知这许久过去,仍旧血流不止,人愈发憔悴。请了郎中也说没法子,只能等着,眼下约莫还有不到月余光景了。”
梅树枝刮过齐昀肩膀,积雪簌簌抖落下来,柳絮泪流不止,白着脸问:“夫君,我想回老家去看看……还有,你能不能请一位妇科圣手,带回去给我大姐瞧瞧?”
齐昀安抚她:“别慌,先回屋。”他命人取了信来,又立刻吩咐穗儿去把齐三叫来。
到了暖阁,柳絮被轻轻放在榻上,脸颊与鼻尖被冷风与泪水浸得通红。
齐昀取出帕子替她细细拭泪,手被她冰凉的手指捉住。
“夫君,你帮我买回温州的船票可好?我要回去看阿姐。”
齐昀拍了拍她的手背,“莫急,我已去叫大夫了,先问问情形,再尽快安排人往你老家去。”
柳絮心焦如焚,却也别无他法,只得点头,“夫君,你把信念与我听听可好?我想知道详细。”
齐昀应了一声,从怀中取出信笺,抖开来念。
内容与穗儿所言大差不差,只是更为详尽。
柳絮的姐姐名唤柳花。两月前,小叔子念书嫌家中阴冷,每日都要烧热水沐浴,婆母便以“不就是怀个孕么,我那时候怀胎还下地干活呢”为由,支使柳花出去拾柴。便是那日,柳花在落了雪的山上一脚踩滑摔没了孩子。
丈夫高耕想拿银子给妻子瞧病,婆母却只抠抠搜搜丢出几个铜板,只道小儿春后念书还要用钱。高耕无法,只得请了镇上的寻常郎中,又没日没夜做了几日工,才凑够几贴药钱。哪知药服下去,血流却不曾停。柳花的婆母起初也怕了,本要拿钱出来请好大夫,那小叔子却在背后撺掇:这钱一旦花出去,他春后便不必念书了。婆母一听,立时又硬了心肠,只丢出一两银子来。
对爹娘从来言听计从、老实如黄牛的高耕终于硬气了一回,同爹娘大闹一场,要到些银子,毅然带着一儿一女分了家。
他替柳花请了方圆百里内还过得去的郎中,却已来不及了。那郎中看过柳花,只连连摇头,叫准备后事。高耕实在走投无路,才违逆妻子的意思,托了村里的秀才写信寄给柳絮。
柳絮听得攥紧了手指,又恨又怕眼泪不住从下巴滴落。
这群吃人的伥鬼!
找到丈夫没几日,她便给大姐去了信,还寄了银子。丈夫虽然失忆,但在听说她就这么一个姐姐后,又贴心主动地寄了几回,前前后后加起来,差不多有上百两了!
这都够寻常人家好些年的嚼用!却万没料到,那些银子竟全被那老虔婆搜刮殆尽,还不顾她姐姐的性命!
柳絮气得浑身发抖,齐昀伸手替她顺背,“莫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话音方落,齐三便进来了,“爷,夫人。”他躬身向二人行了礼。
柳絮忙道:“我姐姐她两月前小产,至今血流不止。”
齐三略一斟酌,回道:“回夫人,路上我已大致了解了情形,想来是胎堕不全所致的恶露不止。”
“那便是说,还有得治,对吗?”
齐三正要应声,再自夸一句旁人未必能治,他却可以,可下一刻,便见搂着女子低声安抚的齐昀凤目一抬,扫过来一个眼风。
仗着柳絮看不见,齐昀眼里的意思十分清晰。
齐三瞬间心领神会,话头一转,迟疑道:“这……却不好说,弄不好哪日骤然血崩,也是有可能的。”
柳絮脸上血色霎时褪尽,一阵头晕目眩,六神无主道:“那,那该如何是好?”
齐昀柔声哄,“莫急,他是医中翘楚,我另再递牌子请原先做过御医的张老出山,让他们即刻启程回温州替你阿姐诊治。快马加鞭的话四五日便能到,到时情形如何,让他们飞书传信回来便是。”
说罢一挥手,命人即刻去给张老递牌子。
人都退出去后,柳絮犹在惶惶不安地哽咽。
齐昀将人揽腰抱坐到膝上,低声哄道:“大姐吉人自有天相,两位大夫医术高超,絮娘,你不必太过忧心。”
柳絮靠在他怀里,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指尖揪住了他的衣襟,“夫君,我就剩这么一个待我好的亲人了……那时你失了音讯,我眼睛又瞧不见,二哥觉得我是累赘压根不理睬,若不是大姐和姐夫时常来接济一二,替我洗衣挑水、烧火做饭,只怕我都活不到来苏州寻你……”
说着,心口一阵阵抽痛,泪珠滴落在齐昀手背上,“若姐姐没了,我在这世上,便真的是孤身一人了……”
她脸雪白的雪白的,纤长的睫毛凝着泪,浑身都在轻颤。
齐昀喉结上下一滚,怜惜地替她拭泪:“别胡说,不会的,何况你怎会是孑然一身?你还有我呢。我们是夫妻,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对不对?”
柳絮却只哽咽着,“我不想阿姐出事……”
“不会的,不会的。”齐昀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轻轻叹息了一声,像哄孩子一般哄她,又低头去啄吻她眼角的泪水。
过了一阵,齐昀感觉到怀里的人情绪冷静些了,想替她倒杯水,一低头却见她裙下那双月白绣鞋沾了雪,在暖阁内融开,洇湿了一片。
他皱了皱眉,将人放下,转身去寝室寻新鞋袜。
打开柜子翻找,最里面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淡粉绸布料拽住了他的视线。待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他缓缓移开了目光,最终在另一只箱笼里找着了鞋袜。
他走回柳絮身边,蹲下身去褪她的鞋子。
柳絮正忧心得三魂七魄都不在体,根本末察觉丈夫离开又回来。
齐昀单膝蹲在她腿边,撩起裙摆与里头的裤腿,轻轻握住她的脚踝抬起。
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柳絮这才回过神来,发觉丈夫是要替她换鞋袜。
她下意识往回缩,脚踝却被紧紧桎梏住,男人的声音从下方传来:“鞋袜都湿透了,不换要着凉的。”
“夫君,我……我自己来。”
来苏州后二人虽有过亲吻,却始终不曾有更亲密的接触。而且女子的脚是很私密,她心里不免有些难为情,想把脚踝收回来。
齐昀却握得纹丝不动,像是没听见,径直将右足的绣鞋褪了下来。
里头的罗袜也湿了,他略一犹疑,索性勾住袜边将其拉了下来。
白嫩秀气的足彻底暴露在他眼前,在石榴红的裙摆下更加莹白惹眼。
接触到屋内暖融融的空气,柳絮无所适从地蜷了蜷足尖,缩在了裙摆底下。
齐昀的目光顿了顿,“等我一会。”说罢起身去要了盆热水,将布巾打湿拧干,复又蹲回她膝边。
柳絮不知他要做什么,问道:“夫君,怎么了吗?”
话刚说完,温热的大掌握住了她的足心,肌肤相触间她立刻感受到男人掌心的薄茧。
柳絮汗毛几乎瞬间立了起来,脚往回缩去。
齐昀却桎梏紧了,不让她动。
因受了雪气,掌心里的足触手冰凉,像一块冷玉。
他用温热的布巾将它包裹住捂着,抬起头来,漆黑的凤眼望着她带泪痕的脸,“你本就体质寒凉,穿着湿鞋袜坐了这许久,总要驱一驱寒才是。”
柳絮脸腾一下红透了,脚又被紧紧握着根本抽不回来,唇瓣嗫嚅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那只手温热而有力,换布巾时,肌肤相触间传来阵阵异样的酥麻,让她浑身都起了细细的疙瘩。
齐昀捂到掌心的足渐渐回了温,便改为捏着纤细的脚踝,拇指忍不住在秀致的踝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而后抬眼看她。
柳絮偏过脸去,唇瓣轻咬着,也不知是羞,还是其他的什么。
齐昀唇角带了笑意,无微不至伺候她把褪下的重新一件件穿妥帖,最后将裙摆轻轻放了下来。
柳絮松了口气,脚踩回地面,立刻缩回了裙摆深处,小声道:“多谢。”
“絮娘不必同我这般生分。”齐昀目光在她脸上盘桓了一瞬,起身把布巾和水盆放了回去,顺带净手。
脚步声远去,方才被贸然打断的忧虑,重又涌上柳絮心头。
齐昀回来后往她怀里塞了一只汤婆子,撩袍坐到她身旁,问道:“你姐姐的事,打算如何处置?”
柳絮道:“自然是替她好好治病。”
“我是说……倘若治好了,或是治不好了呢?之后,你打算如何?”齐昀盯着她那茫然无神的眼睛,循循善诱。
柳絮几乎脱口而出:若治好了,便将姐姐接到苏州来,远离那一家子吃人的伥鬼,若治不好便替姐姐报仇。
可她有个倚仗去做这些呢?她已经麻烦丈夫太多了。过去从未见过谁家夫君,会对大姨子一家出钱出力的,更何况如今丈夫失了记忆,她愈发不好开口了。可要她不管姐姐,心口便刺痛得厉害。
柳絮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若你阿姐病好些了,我便命人将她接到苏州来,同你团聚。若是不幸……那我便替你向那一家子讨回公道,可好?”
正踌躇,头顶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柳絮愣了一下,没想到心中所想丈夫竟替她说了出来。
不等她回应,对方又说,“不必觉得麻烦我,你我夫妻一体,你阿姐自然也是我阿姐。”
男人的声音柔和熨帖,仿佛一道春风一阵春雨,将她高悬的心轻轻托回原处,也让因焦虑而生的裂纹也开始弥合。
齐昀将她揽入怀中,声音轻低缓慢,“絮娘,我什么都可以帮你,只要你想。”
这是两年多来,柳絮头一回体会到有所依靠的滋味,眼眶阵阵发热,不由自主地靠上丈夫宽阔的胸膛,双臂环住他的劲腰,轻声喃喃:“夫君,你待我这样好……我该如何谢你才是?”
齐昀的手指抚过柳絮绸缎般的青丝,凤目一寸寸逡巡过她感动不已的面庞,眸光晦暗,薄唇轻启,
“絮娘,你若是真心想谢我,其实……很简单的。”
第26章
柳絮从他怀中茫然仰起脸来:“很简单?可是, 我什么都没有啊……”越说,声音便越低了下去。
她如今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丈夫给予的?还能拿出什么来谢他呢?
耳尖忽然触上两片柔软,声气轻缓, 像带着些微引诱,“不,絮娘, 你有。”
“我有?”
“对, 你有。”
二人的衣裳交叠在一处, 稍稍一动,便发出窸窸窣窣的暧昧轻响。柳絮刹那间明白了些什么, 睫毛簌簌轻颤起来, 垂下头绞紧了手指。
“絮娘想到了什么?”齐昀覆住她的手背,将她紧蜷的手指抚平, 柔声道, “我的意思是,你能来我身边, 已是上天的恩赐。只要你肯一直陪着我, 便是最好的谢礼了。”
话语间, 怕她察觉出撑起的异样, 不动声色调整了坐姿,语气愈发温存。
柳絮悄悄松了口气,“我以为……”
“以为什么?”
“没、没什么。”
柳絮听男人略带戏谑的话,尴尬的不敢抬头。
其实也并非不能,她早已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了。只是不知为何, 总觉得丈夫失忆后便像彻底变了个人,以至于每次亲吻时,心头都会涌起一种心跳加速的陌生异样, 更遑论做那种事了。
齐昀看着她紧张的模样,到底没有引诱逼迫下去。
原本他是想携恩图报,索性做个彻底的混蛋,可真到了跟前却又下不去手了。
不过,讨些利息总还是可以的。
他的掌心轻轻落在柳絮脊背上,低叹了口气,“絮娘,你若是过不了心里那关,还是想要谢我,便亲亲我吧。”
妻子感谢丈夫,主动献上一个吻,这很合情理,不是么?
柳絮略微迟疑,应了声“好”,而后仰起脸,想去够男人的唇。
齐昀没有低头俯就的意思,端端坐着,半垂着幽深的凤目,看着怀里的人笨拙寻不到地方。
她先是亲上了他的下颌,不得不勾住他的脖颈,却还是亲偏了。
柳絮正窘得伸出手指去寻他的唇,手腕却被人一把攥住。
下一瞬,温热柔软便覆了上来,男人独有的气息侵夺了她的呼吸。
霸道的吻让柳絮无法呼吸,意识也逐渐迷离起来,眼角沁出泪花。
许久,齐昀方才依依不舍地退开,难耐的吻却又一点点落在柳絮的脸颊、鼻尖、下巴,然后是纤细的雪颈,一下下辗转吮吻着那片柔软幽香的肌肤。
柳絮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男人的吻像点点火星,细密落在敏感的颈肤上,嗓子里不由自主溢出声细弱的轻咛。
齐昀动作一顿,理智几乎要被燃烧殆尽了,动作愈发过分。
柳絮双目不能视物,触觉便格外敏锐,难受得想要低头躲避,男人搂着她腰背的手臂便骤然收紧,坚硬和柔软瞬间紧密相贴。她被迫昂起了头,颈仰出脆弱的弧度,任由男人予取予夺亲吻,发髻间的步摇发出泠泠轻响。
意乱情迷间,颈侧的子母扣被男人解开了,湿漉漉的唇落在锁骨上,气息还有步步向下的势头。
柳絮猛地清醒过来,慌乱中去遮挡,手指却不慎勾扯到了他的发丝。
齐昀吃痛停了动作,抬起脸不满看柳絮,漂亮的凤目里还盈着层欲色水光。
可待望见她那双清澈无神的眸子里透出的紧张害怕,他眼底的情y便缓缓退了下去。
两人浓重的呼吸在静默中彼此纠缠。
齐昀低垂下眼,沉默着抬手重新帮柳絮系好子母扣,低哑道:“对不住,是我越界了。”
柳絮呼吸紊乱着摇头,从他怀中挣出来,小声道,“我、我有些困了,去小憩一会儿。”
温香软玉离开怀抱,齐昀皱了眉头,可看她慌慌张张拿着竹杖就走,还被桌腿绊了一下,那点郁闷不满便由阴转晴,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算了,来日方长。
——
过了几日,齐三那边来了信。
柳絮得知姐姐并无大碍,只需慢慢调养便可,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松缓下来,夜里总算安安稳稳睡了一觉。
柳花的病,起初本不算十分严重,只是拖延得久了。那些乡野郎中大多是给男子看病的,精通妇症的少之又少,这才给出了个“准备后事”的断论。
贫苦百姓的命从来都不值钱,于官宦富商而言的小毛病,落到他们头上却会轻而易举夺了性命。境况好些的,尚有一口薄棺下葬,穷苦些的,便只得一卷草席裹身了。
因着姐姐这场劫难,柳絮愈发体会得深切,心中对丈夫的感激无以复加。
倘若不是丈夫,她恐怕只能眼睁睁看着不到三十岁的姐姐凄惨死去,从此孤家寡人,再无亲人疼她爱她。
如今姐姐活下来了,丈夫又待她这样好,柳絮从未像此刻这般知足过。
除夕前几日,齐三等人带着将养得好些了的柳花与其丈夫,抵达了苏州。
柳絮对此浑然不知,正与府里的丫鬟们筹备年节要用的物什。
齐昀让人把柳花和高耕安顿在了一处小院里,拨了些银两,又给憨厚老实的高耕谋了个衙役的差事,免得坐吃山空。
夫妻俩带孩子安顿下来后,柳花心里一直挂念着妹妹,隔天齐三来诊脉时便不住地问何时能见,得到的回话却总是“大人目下公务繁忙,抽不开身”。
柳花心中焦急,却也别无他法,只得一边养病,一边苦等。
除夕前一日,齐昀终于清闲下来,想起了柳花的事,便命人将她带到了别院。
柳花站在这高大的朱漆大门前,只觉一阵晕晕乎乎的恍惚。
管家看到对方和柳絮四分像,却因为生活磋磨更显憔悴粗糙的脸,不由暗暗感慨:这样的人,若不是大人鬼迷心窍要讨好那个盲女,是断不可能踏进这府里一步的。
真可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他心里想着,面上和气笑着,亲自引着这局促的妇人入内,绕过影壁,边走边指点着府中的景致。
柳花哪里见识过这样的富贵?踏上朱漆游廊后,愈发拘谨惶恐,不敢东张西望。
行至正院书房门口,齐昀的随从进去通传,便听得里头传来一道年轻男子清朗的声音,“进。”
柳花手心里全是汗,小心翼翼推门进去。
屋里陈设清雅,她不敢乱看,只略略扫了一眼,目光便落在了书架旁那正背对着她翻找书册的男人身上。
长身玉立,衣饰华贵,俨然便是她两年多未见的那个妹夫。
柳花心里很清楚,虽说是妹夫,可人家今时不同往日,已是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了,能救她一命已是意外之喜,万不可随意攀扯亲戚。
她紧赶几步便要跪下去,“民妇见过大人。”
膝盖才弯到一半,便听那人道:“大姐不必多礼。”
柳花顺势站起,堆着笑抬起头来,想说几句感激的客套话。
可待她看清那张脸,却愕然愣住了。
男人转过身来,脸长得俊极,一身宝蓝绸衫,金冠玉带,凤眼高鼻,端的是风流倜傥,神仙般的人物。
可那眉眼,却分明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齐阭。
她不由得惊恐道:“你、你不是我妹夫!你是谁?”
齐昀施施然坐回椅子上,凤目一掀,似笑非笑,“大姐再好好看看,我究竟,是不是你的妹夫。”
……
一盏茶后,柳花从书房里出来,神情恍惚地被人恭恭敬敬送出了府门。
一路上浑浑噩噩,直到回了那小院,推开门,两个孩子扑进她怀里,脆生生地唤着“娘”,她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小女儿心思聪慧,抱着她的腰问:“怎么啦,娘?是不是姨夫不好相处?”
柳花抚着女儿的头,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最终只默然片刻道,“跟你姨夫不相干。”
哪里是不好相处呢?分明态度客气有礼,可那散漫带笑的言辞间,却透着一种她过去在县太爷身上都未曾见过的不怒自威。
尤其最后那番话,看似是在客客气气打商量,给她选择,可实际上她根本没得选。
直至夜里高耕巡逻完归家,柳花都挤不出一个笑脸,愁容满面。
——
除夕那日,府里早早便张挂起了红灯笼,门口贴上了新对联与桃符。
柳絮眼睛瞧不见,也帮不上什么忙,她又闲不住,便摸索着和院里小厨房的厨娘一同包起饺子来。
原本江南一带过年是不兴吃饺子的,可她那日听穗儿无意间提起,京城那边都是要吃的。她念着丈夫如今已认祖归宗,可能两年间也有了这习惯,便商量着也包上一些。
到了晌午,齐昀还未回府,柳絮正琢磨着和丫鬟煮一壶梅子茶,穗儿便喜气洋洋地跑了过来,“夫人,您猜猜谁来了!”
柳絮笑道:“是谁呀?”
一阵轻巧的脚步声到了近前,她的手便被一只略微粗糙的手轻轻握住了。
“絮娘,姐姐好想你。”
柳絮懵住,不可置信地“看”向那声音来处,“阿姐!”
柳花含泪应了一声,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的妹妹,见她肌肤养得细腻光润,气色也好,心里这才松快了些。
柳絮惊喜不已,回握住姐姐的手,眼眶也泛了红,连声询问,“阿姐,你何时来的苏州?身子可大好了?姐夫呢,他可陪你一同来了?”
“别急,进屋姐姐慢慢说与你听,可好?”柳花笑着说。
柳絮有些不好意思,和姐姐进了屋,丫鬟们奉了茶,便悄悄退了下去。
虽说分别不久,可因着柳花险些丢了性命,姐妹俩说着说着便都流起了眼泪,哽咽不已。
说到最后,柳絮紧紧抱住了姐姐,“阿姐是有福之人,摆脱了那家子伥鬼,日子定会越过越好的。咱们姐妹俩,都会越来越好的。”
柳花心情复杂,闷声应道:“是,会越来越好的。”
二人又叙了阵子旧话,柳絮这才知晓,那小叔子先前在书院旬考时舞弊,竟还拿她寄回去的银子在花楼包了粉头,品行低劣到了极点。
她气得胸口发堵,便又听姐姐道:“别生气了,你那……夫君,已经派人将他做的丑事捅到了书院,废了他的学籍,往后都无缘科考了。还有先前被昧下的那些银子,也全数讨了回来。”
柳絮一听,愈发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万没料到丈夫竟不声不响,背地里替她做了这许多事。
她道:“阿姐不必客气,阿阭是我夫君,是你的妹夫呀。”
握着她手背的手忽然顿了一顿,随后,她便听到阿姐笑着应道:“是,是……是妹夫。”
柳絮觉得阿姐的语气有些古怪,可能是如今的丈夫气场太强,一时还不够习惯,其余也没往深处想。
姐妹俩又聊了许久,柳絮问了两个外甥的情况,一壶茶见了底。
柳絮忽听得姐姐问道,“絮娘,你觉得……如今的夫君,待你如何?”
柳絮疑惑道:“阿姐为何这样问?夫君待我,一直都是很好的。”
“我是说……失忆前后的他,你觉得,哪个更好?”柳花问完,便屏住了呼吸,紧张盯着妹妹的神情。
柳絮怔了怔,本想脱口说“一样好”,却又忽然住了嘴。
她忽然意识到,是不一样的。失忆前的丈夫清冷温柔,一举一动几乎都是克制守礼的。而如今的他,虽然也冷淡又温柔,却多了几分令她脸红心跳、又隐隐畏惧的散漫霸道。
可不管失忆与否、变化与否,都是同一个人,也都一如既往对她好。
柳絮这样想着,垂下眼轻声说,“都是一个人,自然是一样好的。只是……过去夫君很温柔,失忆后的他,不知为何我总是有点怕。”
柳花勉强笑着应是,却不敢抬起眼去瞧早已悄无声息立在门口,脸色骤然阴沉下来的齐昀。
第27章
年夜饭时, 齐昀特地将柳花一家子请了来。真定郡主也甩脱了嘉宁,自己翻墙凑了过来。
院子里热热闹闹的,用罢了饭, 大人们给孩子塞了压岁钱,真定领着柳絮的两个外甥在院中搓雪团打雪仗,笑闹声不绝。高耕尚在衙门值守巡夜, 柳花便提了食盒去送饭。
屋里熏笼暖烘烘的, 柳絮独坐在窗畔, 听着院中那一大两小嘻嘻哈哈的喧闹,心里头暖融融的, 不觉莞尔。
齐昀一身缥色长衫, 姿态散漫斜倚在榻边,修长的手搭在案上, 捏着斟了屠苏酒的杯盏把玩, 视线时不时落在不远处的柳絮脸上,也不知在琢磨什么。
院子里吵吵嚷嚷的声响传入耳中, 他本就心烦意乱, 此刻更是烦躁到了极致。他眉头蹙了起来, 正要扬声让真定住嘴滚回自己府里去, 可瞥到柳絮柔软含笑的眉眼,似乎很喜欢听她们闹着玩。
他鼻子里轻嗤一声,到底没开口。
过了子时,苏州城炸响了烟火。“砰砰砰”的闷响与弥漫开来的硝烟味道,预示着新岁已至。
柳絮立在门框边, 仰面朝着天际的方向,欢喜之余,心绪却说不出的复杂。
去年此时, 她尚在温州老家的山村里。庄户人家的年夜饭简单,无非多添些荤腥,却已是一年到头最好的一顿饭了。不论贫富,过年时亲人们相聚一起,总是让人欢喜的。家境稍好的人家,过了子时还会放些爆竹,孩童们凑作一团嬉闹。
而她那时候孤身一人坐在屋子里,听着窗外的喧闹,眼前黑漆漆的,像是被关在了一个四面不透风的盒子里,陪伴她的唯有两条黄狗。
她那时在想什么呢?想着丈夫会不会突然归来,给她一个惊喜,说一句“絮娘,我回来晚了”,又想着家里的米粮又见了底,须得省着些花用,最后自嘲地想,幸亏眼睛瞧不见,不必点蜡烛油灯,倒正好省下几个钱来。
有没有自怨自艾过呢?自然也是有的。她还记得那夜辗转难眠,不知怎的便格外地痛楚,眼泪淌了满脸,披衣起身想去擦把脸,却被屋中的凳子作对似的绊倒在地。
外头隐隐传来镇上的烟火声,与隔壁婶子笑骂着催孩子睡觉的声响,可这些和美温馨偏偏都与她毫不相干。她趴在地上,再也忍耐不住,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头一回动了自尽的念头。
她摸黑扯了条麻绳抛上房梁,想着死了算了,太累了。可要踢翻凳子的那刻,她却想到了自己死了,那她的两条狗怎么办。
第二日清早,柳絮照旧摸黑起来生火做饭,循环往复着那些磕磕绊绊、捉襟见肘的日子。
齐昀见柳絮静静地立在那里,便走到她身旁,这才瞧见了她眼底的水光,“怎么了?在想什么?”
男人关怀的声音,将柳絮从记忆中抽离出来。她回过神,眨了眨眼睛,才发现眼眶已经湿润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如今真好,我寻着了你,阿姐也到身边了。”柳絮抿唇浅笑,“只是……有些想大黄和小黄了。”
齐昀知道那两条狗,先前命人查柳絮时,事无巨细都了解过,也知她离家前将它们托付给了邻居照看。柳絮也曾小心翼翼地问过,能不能把它们接到府里来。
可那两条狗是宋阭和她一同养大的,若接来定能嗅出他并非原先的男主人。于是他只推说路途遥远,多有不便,私下里却命属下专程寻到那邻居,给了银两,嘱咐好生喂养,不可亏待。
前些日子柳花回来,柳絮还问了几回那两条狗的情形,纵使得知一切安好,眼底也仍旧看得出几分落寞难过。
齐昀沉默片刻,并未接她的话,只往她手心塞了一只锦盒,便转过身去,望着天上那绚烂明灭的烟火,淡淡道:“新年喜乐。”
柳絮摸索着打开,摸到里头是一颗颗圆润的小珠子,疑惑道:“这是什么?”
齐昀漫不经心回,“金豆子,你拿着玩儿吧,打赏下人也可。”
“金、金豆子?”柳絮吃了一惊。
这么满满一盒,也不知要值多少银子,竟只是给她拿着玩儿的?
她合上盒盖,推了回去,忍不住委婉道:“夫君,我知你如今做了官,可也不能这般挥霍。我记得你从前说过,钱财要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齐昀垂眼睨了眼柳絮苦口婆心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你当这是我贪来的银子?”
柳絮赶忙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不必替我省这点东西,给你了收着便是,”齐昀把盒子放回她怀里,又添补一句,“放心,侯府有钱。”
柳絮抱着沉甸甸的盒子,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暗中想暂且替丈夫收着,日后若有用度时再拿出来给他便是。
“我的新年礼物呢?”齐昀抱臂懒洋洋靠在门框上,垂目望着她。
柳絮愣了一下,点头道声“有”,便转身进了屋,不消片刻,拿着个红绸绣祥云纹的荷包出来。
齐昀接过,拉开一瞧,里头竟还装着压岁钱,不由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给我塞压岁钱做什么?”从小到大,他父母都没亲手给他过什么压岁钱,都是管事提前置办好了,公事公办放在他桌上。银票有之,珍玩有之,却也没什么意思。
柳絮眼眸清亮,认真“望”着他,语气郑重,“大人怎么就不能要压岁钱了?夫君,官场不易,我只盼这些压岁钱能替你驱邪避灾,护佑你新的一年平安顺遂。”
齐昀看着她的眼睛愣了愣,半垂下眼扯唇轻嗤。他还没收过这么穷酸的礼,祝福也是乏善可陈的天真。可捏着这薄薄的荷包,嘴角却不自知地翘了一点。
将荷包收进了怀中,便听女人柔和的声音再度响起,一本正经地念着,“劝君今夕不须眠。且满满,泛觥船。大家沉醉对芳筵。愿新年,胜旧年。”
齐昀颇有些讶异。柳絮并不识文断字,却这般有模有样念了段词出来,虽然内容意境不算与当前情形全然契合,却偏生出一种古怪的温馨来。
“这是谁教你的?”
柳絮有些羞赧,“从前眼睛还看得见时,你教我念过整首,可惜还没来得及等过年时背给你听,我们便分开了。隔得太久,如今也只记得后头这几句。”
又是宋阭。
齐昀无声冷笑,转念又觉这倒也好。
宋阭教给自己妻子的东西,如今用到另一个男人身上,若是知晓了,岂不是要活活气死。
“背得很好。下回我再教你一首更好的。”
柳絮想着,自己如今都看不见了,学这些也没什么意义。可她不愿拂了丈夫的意,便顺从地点了点头。
又守了一阵岁,柳絮便有些困倦了。齐昀也尚有事务未处理完,看着她安寝后起身回了书房。
料理了一阵公务,他想到柳絮方才提起那两条狗的难过,不由得有些心烦,起身在屋里踱步。
外面的烟火归于沉寂,窗缝儿钻进来难闻的硝烟味。一片安静中,齐昀思来想去,最终后将属下唤来,吩咐道:“去絮娘老家把那两条黄狗带回来,先安置在城东那处宅子里,暂且莫要让她知晓。”
既然她想那两条狗,那满足她这个心愿也不是不行。
不就是不认人么,待他好生相处几日,叫那两条畜生好好认一认哪个才是新男主人,自然便无碍了。
——
转眼便到了元宵。入夜时分,用过饭后,齐昀亲手帮柳絮穿好浅粉缎面披风,两人挽手出门闲逛。
长街上张灯结彩,再冷的天也阻不住百姓们出门游赏的兴致。人潮涌动,河道里也悠悠飘着画舫游船,灯影水光交相辉映,一派喜气热闹。
齐昀牵着柳絮的手,二人穿行在人流之中,他将周遭的景致仔细说与她听,猜灯谜赢花灯,买了各色小吃递到她手中,亲近恩爱如同每一对寻常夫妻。
柳絮从不曾见过繁华城池的花灯盛会。从前在温州老家,她最远也只去过镇子上,虽元宵也有灯会,到底远不及这般热闹。如今来了这富庶的苏州,却也无缘亲眼见上一见。
齐昀陪着她走了很远很远,细心描绘着每一盏花灯的模样,柳絮心中那点遗憾,似乎也被弥补了些许。
行至一处河岸,许多百姓正将一盏盏莲花灯放入水中,以求神佛成全心愿。
天上又放起烟花来,绚烂的光华在夜空中乍然绽放,与底下长街的灯火、河流里星星点点的许愿灯连作一片,天上地下,恍若布满了星辰。
齐昀买来两盏莲花灯,递到柳絮掌心,“许个愿吧。”
柳絮点点头,依着齐昀的牵引将莲灯放入缓缓流动的河水,而后闭上了眼。
过了片刻,齐昀忍不住问:“你许了什么愿?”
柳絮迟疑了一瞬,还是如实道:“愿夫君平安喜乐,愿阿姐与姐夫的日子越过越好,还有……愿两个外甥身体康健,将来能有出息。”
烟火之下,女人婉丽温柔的面容明明灭灭,无神的美眸像落了璀璨星子,尽是赤诚灼人的纯良,言辞间全是替旁人的设想和考虑。
齐昀默然,有些想骂她蠢,心底却又漫上一股说不清的难过。
也不知道从何而来的难过。
柳絮未听见丈夫的回应,局促地低下头去,“是不是……我许得太多了?还是哪里不妥当?”
齐昀叹息一声,“那你呢?”
“我?”
“嗯,你口中全是旁人,那你自己的心愿呢?”
柳絮笑道:“我如今吃穿不愁,没什么心愿。”
齐昀低声道:“是没有,还是下意识忽略了呢?”
柳絮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丈夫便又说,“你的心愿是什么?”
她攥紧了手中那盏丈夫先前替她买的兔子灯的手柄,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我想眼睛能好起来。”
“还有呢?”
“想……想你恢复记忆。
齐昀:“……好。还有呢?”
“好像没有了?”
“不想要许多许多的银子?”
柳絮迟疑着点了点头,“自然是想的。”
“想不想你的大黄小黄?”
柳絮点头,“想……”
齐昀这才满意,重新买来一盏莲花灯塞进她手里,道:“再许一次。”
“会不会太多了?老天会觉得我贪心的。”柳絮有些犹豫。
齐昀低笑了声,平缓的语调里带着几分理所应当的轻慢,“怎么会?不是都说神明悲天悯人有大爱吗?满足你几个心愿又怎么了。祂若是因为这点愿望就觉得你贪心,给你降下惩罚,那祂岂不是太小心眼儿了?”
“是、是这样吗?”
“对,我保证都能实现,许吧。”
柳絮这才蹲下身,将莲灯轻轻放入水中,闭目许起愿来。
齐昀望着她温顺的侧脸,也将自己手中那盏莲灯送入水流,心中无声念道:若这世上当真有神明,便替柳絮把那些心愿都实现了。
哦对了,除了让“我”恢复记忆那一条。
柳絮睁开了眼睛,站起身好奇问,“夫君许了什么愿望?”
齐昀望着她的眼睛,隔了小会儿,忽然勾唇,意味深长慢笑着说:“我啊……许的是希望我的妻子柳絮,能不要怕我。”
第28章
柳絮一双杏眼倏地睁圆了, 万没料到与阿姐的对话竟被丈夫听了去,登时满脸紧张地拽住他的袖子,小声解释:“夫君,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好了,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我明白, 如今我失了忆, 于你而言无异于面对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你不习惯也属正常。”
齐昀反手握住柳絮被夜风吹得微凉的手,拢在掌心里暖着, 略略一顿, 语气里便带上了一丝淡淡的难过,“只是……絮娘, 你能不能别怕我?你该知道的, 我对你绝不可能有半分恶意。”
柳絮听着丈夫这般放软了声音说话,心中愈发愧疚起来, “夫君, 我只是一时还不适应, 很快便会好的。”
齐昀满意了, 俯身亲了亲柳絮的额头,“我信你。”
柳絮羞赧地眼睫颤了颤,“夫君,那我们回家么?”
齐昀却道:“稍等片刻。”
“怎么了?”
“你仔细听,可听到了什么声音?”
丈夫的声音含笑, 柳絮满心疑惑,凝神去听周遭的声响,忽而在那嘈杂的人语与烟火声里, 隐约辨出了两声模糊的犬吠。
话音未落,裙摆便被两只毛茸茸的东西蹭了上来,紧跟着耳边响起了两道无比熟悉的狗儿哼唧声。
柳絮不可置信地蹲下身去,两只狗儿毛茸茸的脑袋便主动拱进了她的掌心,湿漉漉的舌头一下下亲热地舔着她的手指。
“大黄小黄!”
她抱住两只狗儿,鼻尖酸涩难忍,眼泪就这么猝不及防落了下来。
齐昀俯身,捏起她的下巴,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珠,“我说了,都会实现的,老天这不就把大黄小黄送了来?”
男人的指腹带着一丝凉意,蹭过她眼角滚烫的热泪,冷热交迭间,肌肤上漫开的却是更烈的暖流,仿佛将冬日的寒气都一并驱散了,直蔓延至四肢百骸,
柳絮哽咽道:“夫君,你怎么待我这样好……今晚,我真的很欢喜很欢喜……”哪里是老天送来的,分明是丈夫为了哄她开心,特地从温州接来的。
齐昀抚了抚她的发顶,凤目淡淡睇了眼两条缠着柳絮不放的黄狗,两只狗儿立时便有些不情不愿地退开了些。
他在心底轻哼了一声。
这两条狗对宋阭这个前主人很是衷心的样子,对其他人都还算友好,可初见那日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他是宋阭的仇人,狂吠着险些将他的手咬破。后来几日,更是野性难驯地还把院子里刨得满是泥坑,糟蹋了不知多少花草。他气得牙痒,耐着性子去好、好相处了好几日,这两只狗才肯乖乖认主。
齐昀将柳絮拉起来,温声道:“我让仆人先把它们牵回府去,安置在园子里,往后你闲了,随时过去逗着玩便是。”
柳絮点点头,顺从地由着丈夫拢住她的手,却并未察觉大黄小黄与齐昀其实并不如何亲近,只轻声道:“夫君,我真不知该怎么谢你才好。”
这样的话,她已说过许多回了,可除了口头的感谢,她实在拿不出别的什么来。只能想着,日后待丈夫再温柔些,再体贴些。
河边灯火点点,天际那一轮月色淹没在绚烂的烟火之中,四周人声嘈杂,齐昀却独独望进了她的眼底。
柳絮没有听到回答,忽然被一把拽进了怀里,男人柔软清冽的唇覆了上来。
他的一缕发丝垂在她颈上,像是微凉的羽毛轻轻扫过,让柳絮心尖都在发痒。
空气冰冷,唇舌厮磨勾缠间却是滚烫的热,柳絮只觉得脑海里也像燃起了烟火,噼里啪啦地响。
一身旁传来路人并无恶意的窃窃低笑,她恍然清醒,红着脸轻轻推开他,小声道:“还在外头呢。”
齐昀喘息着,拇指按了按她濡湿的唇瓣,把人抱起来了。
不远处便是仆从早已备好的马车。柳絮被抱着放了进去,手中的兔子灯不慎滑落,她刚想去捡,手腕便被丈夫扣住,整个人被搂着腰抵在了车壁之上。
柳絮纵使看不见,也能清晰地感觉到男人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唇上、身上……拖沓盘桓,直烫的她垂下了颤抖似蝶的眼睫。
来不及瑟缩躲避,唇又被堵住了。
他的吻缠绵又凶狠,和烟火一样热烈,柳絮受不住节节败退,不消片刻,整个人都软在了他臂弯里。良久,唇舌纠缠辗转间,丈夫放柔了力道,柳絮才终于寻到一丝空隙,偏过头去细细喘息。
她的脸红透了,像三月枝头的桃花,唇也红透了,像娇艳欲滴的樱桃,一双水淋淋的眼睛像是要把齐昀溺进去。
齐昀握着柳絮的下巴,拇指一下又一下摩挲着她的唇,低头吻去她眼角沁出的泪珠,凤目幽深,“总有你能谢的时候。”
他并非不想趁着今夜柳絮的感动成事,原本他也并非什么正人君子。
可巫山云雨,总讲究个你情我愿。
他要等最后一道东风至,要柳絮心甘情愿,主动俯就。
——
自元宵之后,有了两只黄狗相伴,柳絮脸上的笑容愈发多了。
白日里,她侍弄花草,逗狗喂鹦鹉,或是与姐姐真定她们闲话家常。到了晚间,便与丈夫温情相依,虽始终未曾跨过那最后一步,却称得上琴瑟和鸣。
柳絮得到了很多东西,珠宝首饰、珍玩银两,到市井间种种有趣的小玩意儿。偶然提过一句喜欢木棉,不几日,府里便移栽了好几棵。
齐昀对柳絮收敛起少爷脾气,宠着她,纵着她,甚至润物无声地将那些打理后宅的手段灌输给她,手把手地教她高门大户间的人情往来,教她如何恩威并施地约束下人,纵使目不能视,也能凭旁的细节辨出好坏真假。
日复一日,柳絮尝到了何为真正的富贵安逸,见识了过去从不曾接触过的权势滋味。她从最初那个一无所知、自卑怯懦的盲女,渐渐多了几分从容温静。
这一切如同柔软的绸缎,不知不觉间便轻而易举地将柳絮托得高高的,又无声无息地层层裹了起来,只待最后一缕丝线编织好,便要缚着她坠入世俗的泥潭里去。
谷雨这日,绵绵的春雨隔着葱茏花树澌澌落下,四处皆是绿意朦胧。燕子们掠过桥头树梢,栖在了廊檐下的暖巢中。
柳絮正与姐姐在后园亭子里听雨,大黄小黄便围在二人腿边摇尾巴,不一时,又跑开去追不知哪里窜来的猫儿。
柳花望着妹妹愈发姣好的容颜,如同前些时日般,不经意随口一说,“絮娘,如今这日子当真是好啊,我可怜的妹妹终于不是无根的浮萍了。大黄小黄能陪在你身边,妹夫待你也比失忆前还要体贴周全,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柳絮抿了抿唇,虽没吭声,但也看起来并不反感,于是柳花继续若无其事笑着试探,“要我说,他这失忆倒是一桩好事呢。”
第29章
柳絮柳眉蹙了一下, 不赞同道:“阿姐,你莫要再乱说。夫君失忆是病症,哪有人得病反而是好事的?况且……不论失忆前后, 夫君待我都是极好的。”
这段时日,阿姐隔三差五便要说些类似的话。起初她听了倒也不觉什么,可听得多了, 便总在与丈夫相处时不自觉地想起, 忍不住拿来两相比较。
待柳絮意识到自己竟在暗自对比时, 心中顿时一阵慌乱,觉得这实在不该。丈夫失忆只是生了病, 从前好, 如今也好,都是最好的阿阭, 她怎能这般去衡量比较?
柳花叹了口气, “可我总觉得,失忆前的妹夫虽说待你也好, 到底冷淡克制了些。不说别的, 他从前可曾因你偶然一句夏日荷花甚美, 便将整片池塘都命人栽满了?可曾因你想吃一口梅花酥, 便特地请了江南最有名的师傅来府里专给你做?”
柳絮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将帕子揪作一团,“那是因为……从前日子清贫,夫君没有银子做这些。”
柳花将手轻轻覆在妹妹手背上,放缓了声音:“好, 那且不说这些。我的好妹妹,姐姐只问你一句,失忆前的妹夫, 可曾教过你什么叫人情世故?”
柳絮不明其意,轻轻摇了摇头。
“这不就是了。他一个美名在外,迟早要科考做官的才俊,若当真将你放在心上,就该早早教你这些高门大户里的人情往来,做好夫妻一体共进退的打算,而不是十天半月才回家一趟,连字都不曾教你认。”
柳花说着,愈发情真意切起来,“好在妹夫失忆后就像是变了个人,处处替你考量,甚至愿意对我这个穷亲戚也拉上一把。你可别忘了,从前的齐阭,何曾将我和你姐夫放在眼里过?面上虽是礼数周全,可我瞧得出来他骨子里瞧不起人的漠视,更莫说他将眼盲的你独自丢在乡里整整两年,教你受尽了苦楚。所以我才说,如今这个妹夫,可比从前那个好得多了,不恢复记忆才真真是桩好事,千好万好的好事。”
亭外的雨丝忽地被一阵斜风吹进,落在她面颊上,冰冰凉凉的,柳絮将手从姐姐掌心抽了出来。
她想说“不是这样的”,可张了张嘴,竟寻不出一句有力的辩驳,沉默了许久,方才低声道:“阿姐,我不明白你为何非要比较,分明都是同一个人。不论失忆前后是什么模样,阿阭他都是我的丈夫,且都对我挺好的。”
柳絮顿了顿,垂下眼睫,强迫自己对姐姐说出重话,“日后阿姐莫要再说什么不盼他恢复记忆的话了,再说这些……我会生气的。”
柳花嘴唇动了动,恨不得立时脱口而出“傻妹妹,压根就不是一个人”。
恰在此时,那两只狗儿与猫在外头追逐正欢,猫儿被惹恼了,一爪子拍在狗脸上,转身便跃上墙头不见了。
两只狗儿跑回亭中,油亮的皮毛上沾了层湿漉漉的水雾,抖了抖犹有些潮意,挨挨蹭蹭地靠近柳絮哼唧着摇尾巴。
柳花见状,索性转了话头,叹道:“也罢,姐姐不多说了,省得说多了惹你厌烦。”
柳絮无奈:“阿姐……你又胡说,我怎么会嫌你烦?”
柳花只是笑而不语,望向那两只狗儿道:“不说这些了,你瞧这两个捣蛋鬼,毛都湿透了,这会眼巴巴等着你给擦呢。”
柳絮也失笑,取出帕子俯身替两只黄狗细细擦拭起来。
齐昀踏入后园,自蜿蜒的石径尽头穿出时,望见的便是这样一番景象。雨幕那端,朱瓦飞檐的亭子里竹帘半卷,青衣美人闲闲而坐,膝边偎着两只活泼的黄狗。
她手执素帕,正倾身替狗儿擦拭湿润的毛发,口中语气温柔嗔怪:“不听话,跑到外头去,毛都湿了罢?下回再这样,我可不管你们了。”那两只狗儿只哼哼唧唧地蹭她,惹得她忍不住莞尔,眉眼间一片恬静。
齐昀站了许久,伞面上是沙沙的落雨上,想到过几日要做的事,指节不由得捏紧了伞柄。
柳花远远望见齐昀来了,立时颇有眼色地站起身来,“妹夫来了,恰好你那两个外甥也该下学了,我得回去煮饭。”
柳絮想要起身相送,却被柳花轻轻按住肩头,便只好嘱咐道:“下雨路滑,阿姐路上小心。”
柳花笑着应了声,撑起伞踏入雨幕,远远朝齐昀行了个礼,便从另一条小径离开了。
齐昀这才举步踏入凉亭,将伞合拢了倚在一旁,挨着柳絮坐下,随手逗了逗那两只黄狗。
他身上犹带着雨丝的凉意,气息清冽。柳絮柔声问:“夫君,怎么这会子便回来了?”
齐昀收回了手,看着她道,“今日衙门没什么事,便早些回来了。”
他停顿了一下,凤目深了深,“另外,我听说游僧法悟大师要来苏州讲经,他医术颇负盛名,我打算上山请他替你我诊脉,问问你的眼疾与我的失忆之症。”
柳絮也听说过这位游僧的盛名。传说他佛法高深,慈悲为怀,一年到头皆云游在外,替百姓施药治病,传授经义,并不在某一处寺庙久居,连当今太后都对他赞不绝口。
这将近一年日子,她喝了很多药,眼疾却一直没好转,丈夫也没有恢复记忆的迹象,齐三只委婉说或许还要一段时日,只是具体多久能好,也说不上。她对此自然是焦虑不已,却也别无他法。
如今乍一听法悟的事,她面上不禁泛起喜色,“这是好事呀。法悟大师何时能到苏州?会去哪一处寺庙?”
齐昀望见她眼底亮起的光芒,不着痕迹别开了眼,望向那水雾氤氲的池塘,声线平淡:“具体还不大确定,约莫也就是十天半月的事。”
柳絮点点头,认真道:“那等法悟大师到了苏州,我同夫君一起去拜访,盼着能有缘得见一面。”
齐昀嗯了一声,神情却并不如何热切。
柳絮双目不能视,自然无从察觉出其中的异样。
——
苏州正逢梅雨季。过了小半月,天总算勉强晴了两日,柳絮便提了花篮,预备领着丫鬟们去采些桃花回来做酥饼吃。
谁承想才采了半篮,天色便陡然阴沉下来,闷雷在云层中滚滚而过,凉丝丝的雨线转眼便落了下来,将桃花瓣裹上湿意。
柳絮未曾带伞,忙由丫鬟们引着往就近的凉亭去避雨,想着待雨势稍小些再回去不迟。
踏入亭中,柳絮将花篮搁在一旁,拈出帕子细细擦去面上的雨水。
亭外飞雨乱珠,不一会儿便噼里啪啦地落大了,整个世界都淹没在细密的潮声里。
她正坐着静听雨声,忽有一阵模糊的脚步声,正不疾不徐踏雨而来。
“絮娘。”
柳絮微微一愣,没想到这个时辰丈夫竟会突然回来:“夫君,今日衙门也无事么?”
齐昀挨着她身旁坐下,玉冠与发丝间都氤氲着一层朦胧的水雾。他抬手拂去肩头沾染的一点雨珠,沉默了片刻,方道:“我今日没去上值。”
柳絮心头一顿,立时察觉出丈夫语气中的异样,隐隐有些不安起来,“那夫君去做什么了?”
齐昀抬起眼望定她,语气不明,“你记不记得,我上回同你提过,江南有位颇负盛名的游僧法悟,精通佛法与医术?”
柳絮点头,“自然记得。”
“他前些日子到了苏州,在寒山寺开坛讲经,我今早便是去拜访他的。我原本想着自己先去,若能得见一面,再说明情况带你过去,省得你白跑一趟劳累,”齐昀略一停顿,声线低沉了下去,“我确实见到了他,他听闻后也乐意为你诊治眼疾,并且先替我诊了脉,说了些……关于失忆症的事。”
柳絮心口一跳,忙伸手握住丈夫的手,急切道:“如何?大约多久能治好?要用什么法子来治?”
女人的手温热而细腻,那双杏眼宛若一泓澄净的湖,清晰倒映出他此刻默然的脸,仿佛将他皮相底下所隐藏的卑劣与不堪,都照得无所遁形。
齐昀一时没有回答。
雨丝敲打着池中碧蓬,空气里是湿漉漉的草木清香,二人之间只余令人心慌的静谧。
柳絮心底的不安便随着这片沉寂攀升到了顶峰,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夫君,是发生什么事了?是不好治,还是——”
“柳絮。”
丈夫的手从她掌心抽离,冷泉流玉般的声音,连名带姓地将她的话截断。
柳絮的心脏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慌神追问:“夫君,到底怎么了?”
“那游僧说,”齐昀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漠然,“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恢复记忆了。”
柳絮耳畔轰然一阵嗡鸣,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怎、怎么会?这怎么可能?夫君,莫不是他弄错了?”
“没有弄错。我遍访过许多名医,连宫中御医也看过,没有一个人说能够治好。原先,是我自己不肯死心罢了,总还抱着一丝念想,四处寻医问药。可如今,天下最擅长看脑部病症的大夫,也说绝无可能。”
他平静说着,停顿之后语气带上了明显的嘲弄,“所以,我不可能恢复记忆了,这辈子都不可能。”
“不、不可能?”柳絮唇瓣一开一合,恍惚间听到自己干涩发抖的声音飘了出来。
“是,不可能了。我无法回到你记忆里所熟悉的、令你倾心以待的夫君阿阭。”
女人的身体彻底僵住了,随即又细细颤抖起来,像是雨中打落的花。
齐昀轻轻叹息了一声,掌心握住女人光滑小巧的下颌,拇指在那发颤的唇瓣上细细摩挲着,语调很轻:
“所以柳絮,你要留下来吗?留下来接受并习惯我这个……和过去截然不同的丈夫。”
第30章
柳絮唇瓣微微翕动着, 抵在唇上的拇指险些陷入口中。
齐昀只觉指尖触到一点温热的濡湿,眼神暗了暗,又若无其事地将手放了下来。
好一会儿, 柳絮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强撑着故作轻松道:“夫君真会说笑,什么接不接受的, 不论失不失忆, 你都是你, 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的。絮娘,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你应当感觉得出来, 失忆前后的我根本不同。”齐昀加重了语气,目光紧紧盯在她泫然欲泣的脸上, “我想不起从前的自己是什么喜好, 更想不起与你青梅竹马的那些日子。没了前二十年的记忆,我只觉得你口中那个‘丈夫’, 根本就是个陌生人。”
“不……”柳絮落了泪轻轻摇头, 被一把握住了肩膀。
“什么不?你知不知道, 我根本不想听你说那些过去的事, 更不情愿你将从前那个人的喜好安在我头上。我不喜欢竹纹,不爱吃桂花酥,更不喜欢什么弹琴作画!”齐昀桎梏着她的肩头,俯身逼视着她那双无神又可怜的朦胧泪眼,将积攒了许久的烦闷一股脑儿痛痛快快地倒了出来。
眼见柳絮偏过脸去, 只是啜泣流泪,全然一副不愿接受的模样,他心有恼意, 却还是缓了缓情绪,将人揽入怀中,循循善诱,“絮娘……絮娘,老天让你我之间遭逢这样的事,可见都是命数,既然我已前尘尽忘,再无恢复的可能,你不如……也将那些过去一并忘了罢。重新认识我,可好?”
他轻轻抚摸着她的脊背,侧过脸吻了吻她鸦黑的云鬓,声音低沉柔和,“留在我身边,接受这个失了忆、与过去截然不同的丈夫,好不好?”
柳絮摇着头,泪珠儿飞溅,“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好,我不逼你,你好好想一想,好么?”
柳絮再没有说话,伏在他肩头失声痛哭起来。
在过去的几年里,和丈夫青梅竹马的美好记忆,一直支撑着柳絮度过艰辛苦楚的生活,因此她从未想过丈夫会永远恢复不了记忆,或者说一直在自欺欺人的不敢去想。如今这层纸终于被戳破,倒像是当真应了阿姐那些“不恢复记忆才好”的话。可是她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失了忆就变得不一样了呢?
她心乱如麻,哭那些已然不可追的旧日回忆,哭自己此刻的茫然无措,不知往后该如何面对再也不可能恢复记忆的丈夫。
齐昀没有再出声,只轻轻顺着她的背,心中亦泛起一阵酸苦。过去和宋阭那一点子记忆,于她而言竟如此要紧,这还仅仅是知道“丈夫”恢复不了记忆,便已哭得这般伤恸,若有朝一日得知真相……
他旋即按灭了这念头,无声叹了口气。
知道了又能如何?柳絮性子温顺软和,好好哄一哄,总归是会好的。
良久,亭外风停雨歇,柳絮的啜泣也渐渐平息下去,从他怀中轻挣了出来。
齐昀想替她拭泪,她却偏过脸避开了,自己取了帕子慢慢擦净,声音里还带着哭过的闷哑,“院子里的花要往花房搬,我先回去了。”
齐昀心知肚明,哪里是真要搬花,分明是寻个由头躲避。
他心中虽有些恼意,却也没有继续紧逼,只道:“好,你且先回,我稍后还有些公务要料理。”
柳絮心里松了口气,起身唤来丫鬟,落荒而逃似的消失在小径尽头,连花篮也忘了提。
齐昀垂眸望向篮中鲜嫩的桃花瓣,眼中冷色翻涌,俯身拈起一片在指间狠狠揉碎。
他望着指腹的花汁,一时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气柳絮对宋阭竟如此爱重,还是气她这副遇事便逃的怯懦。
半晌,他将残瓣丢下,起身拂袖而去。
罢了,总要给她时间的,倘若逼太狠,怕是要鸡飞蛋打。
——
当夜齐昀并未去柳絮院中。隔日,为了彻底打消她的疑虑,专程带她往寒山寺去了一趟。
法悟确是有几分真本事的,可这世上的人,有几个能不为权势金银折腰?又有哪一个当真没有软肋?他收了齐昀的好处,又被拿捏住了七寸,自然只能破了妄语戒,当着柳絮和佛祖的面,说出“此生再无恢复可能”的假话来。
至于柳絮的眼疾,他只说齐三的方子并无问题,照旧服药,慢慢会好。
柳絮浑浑噩噩上了马车,下车时脚下虚浮,险些栽倒。
齐昀伸手想将她抱回去,却被她低声婉拒了。
他恼得不行,又不敢当真强迫,只得忍着由她去了。
此后一连半个多月,齐昀特地留给她静心思量的余地。可柳絮却像是乌龟缩入龟壳,丝毫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他下值回来一道用饭,柳絮再不似从前柔声细语地劝他多用些,常常是搁下碗筷不久,便推说自己困乏了,想沐浴歇息。有时他回去得稍晚些,走到院子外头,便见里头灯火俱已熄了,只好又折返回正院。
就这么过了一个多月,整整四十天,两人说的话可能还不到二十句。
这天晚上,齐昀与同僚小聚,席间难免饮了些酒,因心里头记挂着柳絮,便早早寻了由头抽身。出了酒楼,路过珍宝铺时,又忍不住拐进去,买了支白玉嵌粉碧玺的桃花簪揣入怀中。
他料想柳絮那院子必定又是黑漆漆的一片,却还是管不住自己的脚步,径直穿过游廊往那边去了。
穿过紫藤花盛放的垂花门,他将怀中簪子摸了出来,心下盘算着人若是睡了,便悄悄搁在她枕边,明儿晨起她摸到了定然开心。
离院子尚有数百步之遥,他远远便望见里头还亮着暖黄的灯火。
齐昀心头一喜,脚下不由加快了几步。
可谁知还未走出这道长廊,正房的灯火便倏地灭了。
月色朦胧,院子里隐约只剩丫鬟值夜的耳房里还亮着一星半点的光。
齐昀像是被着倏然熄灭的灯用力扇了一耳光,脚步骤顿。
随从觑见主子脸色,便知不妙,忙不迭一路小跑进院去叩耳房的门。
穗儿慌忙披了衣裳飞奔到廊下,垂首忐忑道:“爷。”
齐昀面无表情问,“她几时睡下的?”
“这……”穗儿低着头,不敢撒谎,“夫人刚歇下……一会儿。”
齐昀眉宇凝上阴霾,“一会儿是多久?是一个时辰,还是知道我要来了,才立刻熄了灯!”
穗儿声音发颤:“是……是凑巧,刚熄了……”她如何敢说,是夫人早先便交代过,让丫鬟们留意着,若见爷往这边来,便立刻知会熄灯。前些日子主子也未动怒,怎么今几个瞧着恼得厉害。
齐昀冷笑一声,握在掌心的玉簪应声而裂。
他手一松,簪子断作两截摔落在地,又“咔嚓”一声迸碎开来,上头嵌着的粉碧玺也骨碌碌滚远了,在夜色里发出几下清脆的响动。
两人“扑通”跪倒,穗儿恨不得把头垂进胸口里去,一句话不敢说。随从则壮着胆子劝,“爷,您消消火!依奴才看,不如再容夫人多想几日,等想通了,自然便好了!”
齐昀一脚踩住那颗滚到靴边的宝石,眼底满是戾气,恶狠狠道:“等?我等她的还不够久么!我看再这般放任她躲下去,只怕她要彻底缩在龟壳里头,一辈子也不出来了!”
穗儿与随从将额头抵在地上,战战兢兢不敢说话。
齐昀胸膛剧烈起伏着,先前灌下去的酒仿佛又在胸腹间烈烈烧灼起来,炙得他额角突突地疼。
他装了这许久的斯文,收敛了脾性,好声好气地哄她、教她,处心积虑谋划了这么久,原以为不过是一段无足轻重的旧时记忆,她想几日便能通透了,毕竟他自诩比宋阭要强上太多,只要不蠢,谁好谁赖难道分辨不出么?
可她偏偏就这样躲着他!只为那一点青梅竹马的无聊回忆,便对他避如蛇蝎!
他狠狠踩碾碎了靴底的宝石,忍了又忍,到底没有失了理智去对柳絮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转身对随从叱道:“蠢货,人家不待见我,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说罢拂袖大步流星离去。
随从慌忙爬起来,递了个眼色示意穗儿将地上碎簪收拾干净,自己则一溜小跑地跟了上去。
回到正院,齐昀宽衣解带,用冷水沐浴。冰凉的水流激在皮肤上,胸腹间那股翻腾的怒火戾气才算勉强压了下去。
他卸了玉冠,散了发,闭目仰靠在桶壁之上,扬声叫来了随从。
随从取了布巾替他擦背,一片沉寂中,齐昀忽然缓慢开口,声线听不出喜怒。
待听完吩咐,随从心下一惊,却不敢有半分迟疑,忙垂着头恭声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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