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柳絮心很乱。
当初她千里迢迢跋涉寻夫, 好不容易寻见了,丈夫却失了记忆,待她变得格外冷淡。她吞下满腹苦楚, 忍着满腔酸涩,小心翼翼讨好他,只盼着他有朝一日能记起前尘, 变回从前的模样。
后来, 丈夫的确待她渐渐好了, 愈发体贴周全,可却与往昔判若两人。
她生性守旧, 迷茫惶惑之际, 唯一的慰藉便是丈夫终有一日能恢复记忆这件事。
可不曾想,丈夫彻底忘了过去, 再也不可能想起来了。
柳絮将自己缩了起来, 整日里纠结于那句“接受这个与过去截然不同的丈夫”。
这叫她从何接受?青梅竹马十几年的记忆,曾无数次支撑着她熬过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 就这么没了, 怎么能够呢?况且……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一个人失了记忆, 怎会变得连癖好习性都彻底变了个样。
可若说是丈夫哄骗她,又图什么呢?更不必说,连盛名在外的法悟大师都亲口证实了。
初夏天气,院子里草木更生机勃勃了,柳絮却像蔫了的花, 整天窝在屋子里发呆。
这日,齐昀命人送了些冰湃过的瓜果来,穗儿切了装盘端到她面前。
红艳艳的西瓜瓤散着丝丝凉气, 穗儿轻声道:“夫人,用些罢,这是爷特地差人送来的。”
柳絮瞧不见,却也感受到了那股清凉,仿佛被消散了几分暑热。
丈夫这般体贴,叫她心里说不出的复杂。她已躲着他近两个月了,他也不催不逼,只一如既往地待她好,这教她心里如何过得去?
正想开口问一句丈夫那边可有了,便听得一阵着急忙慌的脚步由远及近。
穗儿在旁低声道:“是您姐姐来了。”
柳絮才要起身,手便被一把攥住,“絮娘,你可定要帮帮姐姐呀!”
柳花握着她的手,哭得满面是泪,柳絮忙将姐姐搀到凳上坐了,连声问道:“阿姐,究竟怎么了?您慢慢说。”
柳花拿帕子揩着泪,哽咽道:“还不是你那个不省心的外甥!昨儿在学堂里跟别的孩子打起来了!”
“可是志儿受了伤?还是他将旁人打了?”柳絮先未多想,只道若外甥吃了亏,自然得去讨个说法,若是自家孩子先动了手,那该赔礼赔礼,该管教管教便是。
柳花抽噎着,哀哀叹了口气,“若只是小孩子寻常玩闹,原也不算什么大事,可志儿他……他打伤的,是知府家的小公子!如今学堂里的先生,说志儿顽劣不堪,要将他逐出去。你姐夫四处打听了,又说知府夫人约莫授意过,苏州别的学堂只怕也都不肯再收志儿了!”
柳絮心中一惊,摸索着替姐姐拍背顺气,又问:“志儿好端端的,为何要动手打人?”
柳花恨声道:“说来可恨!是那知府家的小公子,先骂我家志儿是乡下人,说他身上有牛粪臭,还教唆旁的孩子都不许同他说话。志儿原本一句也没对我们提,自己生生忍着,直到昨儿旬考,他画的画被那小公子一把撕了,志儿一时气不过,才动了手。”
柳絮听得生气,眉头蹙了起来。
“妹子,你千万要帮帮姐姐!姐姐就这么一个儿子,若他不能读书了,往后可怎么办呐!”柳花涕泗横流,说着便要往地上跪,“你帮帮姐姐吧!妹夫在府衙任职,定然与知府老爷说得上话,能不能求他去说个情?只要他肯出面,兴许知府便放过了呢?若过不去这道坎,志儿日后怕就只能回乡种田了!”
柳絮慌忙将姐姐扶住,略一犹豫,柔声安慰:“阿姐先莫急,我来想法子。”
好说歹说劝了半晌,总算将柳花劝住了,让她先回家安心等信儿。
可姐姐一走,柳絮心里复又没了底,自己就这么一个姐姐,且这事本也不是外甥全然理亏,她断不能坐视不理。
可真要去求丈夫,她又踌躇难定。
她躲了他这么久,连话都不曾好好说过几句,如何开得了口?若她开口去求,丈夫又提起那些什么“接受一个截然不同的他”的话,她又该如何是好?
柳絮满腹心事地坐着,纠结了许久,才开口问穗儿,“今日夫君大约什么时辰回来?”
穗儿道:“爷的事奴婢也不大清楚,大约与平日差不离吧。”
柳絮点点头,到了下午,便主动去了小厨房亲手做了两道菜,想着等丈夫来了,试探着慢慢说。
谁知从白日里等到夕阳西下,又从暮色四合等到夜色深沉,菜热了两回又冷透了,丈夫始终不曾踏入院门。
柳絮孤零零坐在那里,一会儿焦心外甥的事,一会儿又担忧丈夫是不是当真恼了她,在生闷气。
穗儿见状主动问:“夫人,要不奴婢去前院问问,爷几时回来?”
柳絮也实在没了法子,点点头,恳切道:“麻烦你走一趟了。”
穗儿只说不麻烦,利利落落地往前院跑去。
过了一阵,穗儿气喘吁吁地回来,小声回禀:“元棋说,爷今晚有桩应酬,不定能不能回来,叫您……早些安寝。”
柳絮怔了怔,缓缓垂下了眼帘。
这是不愿意见她呢。
她心里酸涩又羞愧,自己冷落了丈夫这么久,当真是没脸去求。可外甥的事……她又如何狠得下心肠不管?
穗儿觑着她神色,又瞥了眼窗外,轻声道:“夫人您别多想,爷许是真忙着呢。”
话音未落,柳絮便听得院中隐约传来几个小丫鬟压低了嗓音的窃窃私语。“听说爷今儿一下值便往玉香楼听曲去了。”
“我也听说了,玉香楼新近来了个色艺双绝的乐伶,爷莫不是去瞧她了吧?”
柳絮脸唰一下白了。
穗儿几步抢到门边,踩着门槛探出身去,指着那几个搬花的丫鬟厉声呵斥:“几个小蹄子,胡吣些什么呢!再敢乱嚼舌根,看我不把你们的嘴给撕烂了!”
柳絮闭了闭眼,无力地唤了一声:“穗儿,别怪她们。”
穗儿忙朝那几个丫鬟使了眼色,一阵慌乱的告罪声后,脚步声窸窸窣窣远去了。
她转回柳絮身旁,瞅着她发白的脸,小心劝道:“夫人,她们几个是胡说八道的,我刚从前院回来,没听说爷去什么玉香楼。”
柳絮默然了好一会,才道:“我知道,他素来不沾那些地方的。”
话虽如此,心里却忍不住担忧,莫非是自己近来的冷落,当真教丈夫心中烦闷,往那寻消遣去了。
穗儿心中掂量着上头的吩咐,看柳絮跟个玉人儿似的,神情恍惚地僵坐在那里,过了半晌,又轻声道:“夫人,要不……您去爷书房等等?不说别的,单您外甥那桩事……爷一向待您好,定会想法子的。”
柳絮胡思乱想着,坐立皆不安,闻言怔了半晌,终究是点了头。
为了外甥,她无论如何也得见丈夫一面。
穗儿忙备了一碟糕点、一盅醒酒汤,妥帖放进食盒里提了,扶着柳絮往正院去。
夏夜的风闷热黏稠,柳絮走了一程便出了一身薄汗,心中彷徨又难过。
她盼着丈夫能像往常一般待她好,顺顺当当解决了外甥的事,可又隐隐害怕他借此再次逼问她那些话。
柳絮想,她当真是个懦弱又自私的人,实在是不讨喜。
正院房檐下挂着几盏灯笼,光线昏黄,仆从们的值房也亮着,唯独书房与寝室黑沉沉一片。
随从元棋远远见柳絮来了,眼睛倏地亮了,朝身旁人努了努嘴,示意赶紧悄悄去给主子报信,自己则堆了满脸笑容,快步迎上去,“夫人,您怎么来了!”
柳絮攥了攥手中帕子:“夫君……他在么?”
元棋“哎哟”一声,“这可就不巧了,爷这会儿子还没回呢,说是……有些事要忙。夫人,您要不进屋去等等?”说完,便悄悄看她的神色。
柳絮略略迟疑,点了点头:“好,那我等一等。”
元棋登时松了口气。
穗儿将食盒塞进元棋手里,道自己在外头候着。
元棋毕恭毕敬地将柳絮引进书房,安顿在圈椅上,又麻利地点了灯,沏了茶。
书房里弥漫着笔墨纸张的味道,半开的窗扉间不时被夜风送进幽幽的玉兰花香,以及她时常在丈夫身上闻到的雅致沉水香。
柳絮双目不能视,独自在全然陌生的地方坐着,想到自己将要开口相求的事,愈发惴惴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终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小厮随从们连连问安。
一步,两步……那脚步声很快停在了门外。
柳絮的心跟着悬起,呼吸也乱了。
她站起身,无意识捏紧了帕子,掌心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门外的人似乎也在犹豫着什么,过了片刻,门才“吱呀”一声被推开。
齐昀双目朗朗,视线将柳絮从头到脚逡巡了一遍,最后定在她那张难掩紧张的柔婉面容上。
灯下美人一身淡青晕粉的夏纱罗裙,青丝素簪斜挽,亭亭立在那里,恰似一株飘渺动人的美人荷。她身上淡淡的草药清香在空气里浮动,仿佛将他心中连日来的烦躁都抚平了不少。
柳絮嗅到丈夫身上有股淡淡的酒气,心里头又是一阵难过。
可好半晌,也不见他开口说话,她只得咬了咬唇,轻声道:“夫君,你回来了。”
齐昀嗯了一声,走到窗边椅上懒散坐下,凤目一抬,好整以暇地看她,“这么晚亲自跑一趟,可是出了什么事?”
柳絮低低应了声是,鼓足勇气开口:“是有件事……想同你说。”
第32章
齐昀道:“坐下说罢。”
柳絮又重新落座, 心里实在忧心姐姐与外甥,便小心翼翼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说了。
语罢,只听得丈夫淡淡“哦”了一声, 便再没了下文。
她不由着急起来,大着胆子问:“夫君,这……这该如何是好?”
齐昀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此事恐怕不大好办哪。我虽是侯府公子, 又在府衙做事, 可到底认祖归宗不久, 根基尚浅。知府那边……”
柳絮一听,脸色隐隐发白, 却也不好再开口叫丈夫为难, 只沮丧地绞着帕子道:“搅扰夫君了,那我再想想别的法子。”
话犹未落, 只听衣料细微的窸窣声, 丈夫蹲在了她膝前,叹息着握住了她搭在膝上的手。
“絮娘, 你连话都不曾听完, 便说要自己去想办法。你怎么对我这般疏远客气?是依旧觉得, 接受不了这个彻底失了忆的我么?我是说不好办, 可也没说不能办。这样吧,我稍后便给知府大人递拜帖,亲自备了礼去说说情。纵使志儿留不了顶好的学堂,可叫他松松口,转去别的学堂也未必不可能。”
手背上那只掌心温热, 热度仿佛穿透了皮肤,一直暖到心底里去,令柳絮鼻尖一阵阵发酸。
她都这般待他了, 他竟然还肯这样出手相助。
柳絮抿了抿唇瓣,将另一只手轻轻交叠覆在了丈夫的手背上,“夫君,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你才好。”
齐昀低头,白皙纤细的手落在他手背上,柔柔的,暖暖的。
他心里头舒坦了,促狭笑道:“你我夫妻,何必言谢?除非你不愿再做我的妻子了,那我才会袖手旁观。”
柳絮的脸泛起了粉,将手缩了回去,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齐昀心中微微失望,却也没有再逼迫,只站起身,伸手摸了摸她的面颊,柔声道:“絮娘,若这件事我办得漂亮,你可否给我一个回答?”
柳絮哪里还能说个“不”字?只小幅度点了点头。
齐昀又道:“你不问问我,方才去了何处么?”
柳絮一怔,又低落下去,“夫君自然是有自己的事要忙。”
下一刻,头顶便落下一声轻笑,“我同几个同僚去了玉香楼。”
柳絮闻言,手指无意识蜷了一下,垂下了眼帘。
“不过我只略坐了坐,饮了几杯酒,听说你来书房便立时赶回来了,其他什么都没做。”齐昀居高临下看着她灯下白玉般的耳垂,郑重道,“絮娘,我不会碰别的女人。”
骗她的,他压根连什么玉香楼都不曾去,一直在衙门里枯坐着等消息。小厮来报信时,他临时往身上洒了几滴酒,又匆匆饮了一两口,才上了马车回府。
柳絮心绪翻涌,一时也说不清是喜是忧,只觉五味杂陈。
她低低嗯了一声,也再说不出别的什么,只转了话头,“夫君,喝些醒酒汤吗?还有些点心。”
齐昀见她这般温顺,便知目的已快达成了,连日来的烦闷登时烟消云散,笑着握住她的手将人拉起来,“你陪我一同用些。”
书房内灯火融融,窗纸上倒映出二人的身影。
院外的元棋瞧见了,也跟着眉开眼笑。
可算是把夫人引得主动出来了,不然主子还不知要阴沉着脸多少日。
——
过了两日,柳絮便得了好消息。丈夫说知府那边已松了口,只道是小孩子间寻常玩闹,不会再追究。
柳花紧跟着便带了孩子登门,怎么都一定要给柳絮这个当姨母的磕头,好一阵千恩万谢。
柳絮高悬了数日的心,总算安安稳稳落了回去,可又开始重新忧心丈夫那边的事。
幸而丈夫当夜事忙,差了人来传话,叮嘱她早些安寝。
当夜,柳花宿在了柳絮房中。姐妹俩许多年不曾同榻而眠,自是有说不尽的悄悄话。
说着说着,柳絮便提起了心中的困惑与纠结:“阿姐,夫君说,他永远也想不起从前的事了。他问我能不能接受和适应一个全然不同的丈夫。我……我一直很是苦恼。”
黑暗中,柳花的神情微微一滞,随即若无其事道:“苦恼什么呢?他待你不是一直都很好吗?我先前也说过,我倒觉着如今失了忆的这个妹夫更好。你仔细想想,是也不是?”
柳絮叹了口气:“我只是……一时无法接受。我与阿阭一同长大,那些过往,他怎么就全忘了呢?还有,阿姐,我总觉得很奇怪,一个人失了忆,当真会连素日的喜好都变了么?”
柳花心里一突,借着昏暗的光线细细去看妹妹的眼睛,确定她什么也瞧不见,这才平稳了声气道:“失忆后,喜好变或不变,我觉得兴许是会的。你想,他当初在京城出了事,后来便回了侯府,耳濡目染、所见所闻,都是权贵们的生活习气,自然与从前在乡里时不同了。还有,你可还记得小时候村里那个傻子?”
柳絮点点头,“记得,时清醒时疯的。”
“你比我小好些岁,恐怕不知道,那傻子原先是好好的人,后来一次不慎磕坏了脑袋才傻的。傻了之后,原先一吃就起疹子的芫荽,竟也能吃了。”
柳絮诧异道:“竟有这样的事?”
“是啊,很是奇异,对不对?”柳花轻轻抚了抚妹妹的鬓发,感慨道:“姐姐知道,有些话你不爱听。可我既是你姐姐,便忍不住还要多说两句。”
“阿姐,你说吧,我听着。”
柳花道:“我知晓你念着从前那点回忆,可人总不能一辈子都凭回忆过活呀,总要朝前看。先不说别的,起码如今日子过得好好儿的,你又何苦自己往死胡同里钻?你瞧,从前的齐阭虽也待你好,可从不曾像如今这般体贴入微,不论是大事小情,只要你开了口,他都毫不犹豫替你料理得妥妥当当。”
“再说句不该说的,有权有势的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更不用说妹夫如今是侯府公子,年纪轻轻前途不可限量,即便失忆了身边也只有你一个,像他这般专情的,当真是打着灯笼也难寻。”
柳花顿了顿,添了把火,“可人心也是肉长的,你若一味冷落他,冷得太久了,难保他会不会有朝一日彻底冷了心离你而去?到那时,你再后悔也无用了。”
柳絮听到最后一句,想起前几日丫鬟们说的“玉香楼”的话,心头不由自主地紧缩起来,颤声唤道:“阿姐……”
柳花将妹妹轻轻揽入怀中,温柔地哄道:“絮娘,你从小性子便是外柔内刚,姐姐说这么多,也不过是盼着你好罢了。”
姐姐的怀抱柔软而馨香,让柳絮恍惚想起了幼时,无数个寒冷的冬夜里,姐妹二人瑟缩着依偎取暖,姐姐总会把她的脚夹在自己腿间捂着。
是啊,姐姐自小便待她最好,这些都是为她考虑。
她眼眶一热,将脸埋在姐姐肩头,哽咽道:“阿姐,你说得对,我会想清楚的,会试着……去适应的。”
柳花感觉到肩头传来的湿意,缓缓闭上了眼,心中如释重负之余,更多的是挥之不去的愧疚。
——
辗转想了整整一夜,柳絮终于下定了决心,打算给丈夫一个认真的答复。
姐姐一早便走了,她才梳洗妥当,穗儿忽然推门进来,走到她旁边笑道,“夫人,嘉宁郡主的小厮送了帖子来,说三日后要在私园里办个消暑宴,请您务必到场呢。”
柳絮一愣,“嘉宁郡主?”
第33章
这消暑宴宋阭本是不想办的, 可嘉宁却说什么都要办,且执意要请齐昀及柳絮到场。
嘉宁初到苏州时,便听说齐昀院中养了个盲眼美人, 一时大为惊诧。她万分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人物,能叫这个素来高高在上、惹人厌烦的表哥近了女色。
为此, 她曾三番两次往齐昀别院递帖子, 却都被他不咸不淡地挡了回来。后来想索性不请自去, 却叫真定郡主给暗中搅和了。
越是见不着,便越想见。嘉宁气得咬牙, 便将所有怨责都归咎于素未谋面的柳絮身上, 觉得她不过一个区区外室,竟连这点面子都不肯给。
正值关键时候, 宋阭怕消暑宴暴露柳絮曾经和他的关系, 隐晦地寻了理由劝阻过几回,却都没能拦住, 又怕再拦下去反惹得嘉宁生疑, 只得暗地里寻了机会, 将私园中大半的下人都换作了自己的心腹。
除此之外, 他也有自己的私心。齐昀平时将柳絮看得很牢,嘉宁也日日缠着他,他根本没机会接近柳絮。这次消暑宴虽然危险,却也是个难得的机会,能绕开嘉宁的眼线, 偷偷见柳絮一面。
既然是拜过堂的夫妻,他便不能看着柳絮傻傻落在齐昀那卑鄙小人的谎言圈套里。私下会面说清一切后,纵使她不能原谅自己, 起码也能教她如何脱身回乡。
齐昀对这消暑宴倒是浑不在意。多亏宋阭当初足够薄情,叫长平侯将他娶过妻的事抹得一干二净,倒不必过分担忧真相被揭破。
真定原本也想去,但江湖上的朋友说要去城外探个什么鬼宅,就推脱了。
赴宴的几个人各怀心思,唯有柳絮一无所知。
——
三日后,柳絮一早便起来梳洗妥当,跟着齐昀上了马车,往城南“荷园”去赴消暑宴。
这园子是嘉宁郡主到苏州后,从一个富商手中购置的,原本景致俗气,经她一番修整改造,更名“荷园”。园如其名,有一池接天莲叶的荷塘,池中可泛舟采莲,池上架着临水轩,另还设有绣楼、厢房、宴厅等,占地不算太大,胜在秀美。
齐昀牵着她进了园子,一面走,一面细细讲与她四周的景致,以及稍后可能接触到的女眷都有哪些。
一路上竹树交杂,穿出一重垂花门去,便见一方小金鱼池,红尾翻水,哗啦有声。池畔朱红栏杆夹着一道曲折长廊。行过长廊,绕过假山,便是一道月洞门,两边连着抄手游廊,不远处亭台轩敞,池子里粉荷碧叶,风过时送香。
男女客分设在池子东西两端的水轩中,隔着半池芙蕖和轻纱帘,遥遥模糊可望。
齐昀松开手,见柳絮难掩紧张,便低声道:“不必紧张,你去露个面,稍坐一坐,想说话便说,不想说也不必理会她们,一会我派小厮过来,寻个由头离席便是。”
柳絮点点头:“我无妨的,夫君不必记挂,自去男客那边就是。”
既是赴宴,哪里有一言不发干坐着的道理?更何况到场的女眷,不是郡主,便是苏州官员及富商大贾的妻女。若是不慎说错了话,或是惹了哪个不快,难免要给丈夫添麻烦。他如今仕途不易,她不该拖后腿才是。
齐昀看她一本正经的模样,便猜到她心中所想,忍俊不禁捏了捏她的脸颊,“嘉宁与侯府有亲,算是我表妹,其余人更不敢对你不满,你随心所欲便好,不必顾及太多。”
说罢,便吩咐穗儿将柳絮带往女客所在的水轩,自己则转身朝另一边去了。
柳絮捏了捏帕子,给自己打了打气,一边慢慢走,一边在心里默忆着丈夫先前提醒的那些女眷的声音与特征。
嘉宁等人早已聚在亭中,纱帘飘飘,冰鉴上凉气氤氲,桌案上陈着瓜果凉食,奉承说笑之声不绝于耳。
忽见廊上婷婷袅袅行来一位弱柳扶风的粉衣美人,喧笑声立时静了一静,随即响起窃窃私语。
知府的千金凑到嘉宁耳畔,低声讨好道:“郡主,那便是齐大人的外室了,我先前在宋大人的升迁宴上见过一面,当时那些人竟都称她‘夫人’呢。”
嘉宁眼中闪过轻蔑,面上却笑得十分温和:“想必她定有过人之处,表哥才这般宠她。”
那知府千金小声嘟囔了一句:“过人之处?我可听说,是个大字不识的村妇呢。”
这话亭中众人都听见了,却无人吭声。
柳絮走到亭前,便听到一阵轻盈的脚步声迎面而来,紧跟着一双手将她的手轻轻握住了,耳边响起温柔悦耳的女声,“这便是嫂嫂吧?大伙儿可就等着你呢!”
这般突如其来的热情,倒叫柳絮愣了一愣,有些无所适从。
穗儿在旁悄悄提点,道是嘉宁郡主,柳絮便按着学的规矩问了安。
嘉宁笑了笑,牵着她的手往里走,语气亲热。“嫂嫂不必拘礼,随我进来便是。”
入了亭,柳絮在穗儿暗暗提点下,向各位夫人小姐见了礼,方落了座。
她觉得这位嘉宁郡主甚是温和,心中的拘谨稍稍松泛了些,静静听着一众人叙话聊天。
其余女眷都有意无意地打量着柳絮无神的眼睛,无人主动与她搭话。几个年轻的小姐暗暗撇嘴,心道美则美矣,只可惜是个瞎子。况且京城里美人如云,也不知齐昀那样出身的贵胄,是如何瞧上这样一个粗鄙村妇的。
嘉宁心中也是好奇。她这个表哥虽混名在外,可到底是长公主之子,实打实的皇亲贵胄,京城里不知多少名门闺秀想攀这根高枝,他却与真定那蠢货臭味相投,成日惹是生非,流连乐坊戏楼,偏偏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身边连个通房妾室也无,更迟迟不肯定亲。
此番竟养了个盲眼的外室……
嘉宁想起前些日子母亲信中交代的事,虽还未办成,心里却已隐隐期待起来了。
夫人小姐们坐着说了一阵闲话,便有人提议击鼓传花,传的便是池中现采的荷花,花落到谁怀中,便由谁作一首以荷花为题的诗。众人都不约而同地跳过了柳絮。
柳絮倒也不甚在意,毕竟她确实大字不识,更遑论吟诗作对,可心底深处,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姐姐说过的话。
“倘若失忆前的齐阭爱重你,怎会连字也不教你认?”
她想,如果不是有眼疾,现在的丈夫,肯定会教她了吧?
柳絮独自倚栏而坐,眼前既无风景,旁人雅致的玩乐也听不懂。
穗儿看她百无聊赖,额上又沁出一层细汗,便将案上一盏银耳莲子羹端了过去,请她润润口。
柳絮接过,才舀了一勺送入口中,便忽听得嘉宁温温柔柔地开了口:“这莲子羹里的莲子,都是今晨我叫下人们新采的,最是新鲜可口,嫂嫂可要多吃些。另外还有西瓜酪、荔枝酒酿圆子,味道都不错呢。”
柳絮咽下,柔声应道:“多谢郡主,确实清爽新鲜。”
话音才落,嘉宁便笑吟吟地吩咐丫鬟,“去,给嫂嫂每样都盛上一碗,好生尝尝鲜。”
柳絮一怔,忙摆手道:“多谢郡主好意,实在不必这样多……”
“嫂嫂这般推脱,可是瞧不上这些吃食?”嘉宁笑声柔柔的,说出的话绵里藏针。
柳絮一时僵住,只得道:“怎么会,我只是……”
嘉宁却不再听她分说,转过脸去呵斥旁边垂着头的丫鬟,“没眼力见儿的东西,还不快去?”
这般反差,令在场众人都不觉噤了声。
柳絮心下一片清明,这位郡主是故意在给她难堪。
丫鬟们麻利地盛了七八碗各色甜水,齐刷刷摆成一排,搁在柳絮跟前。
“嫂嫂,快用罢。”嘉宁眉眼弯弯,瞧上去纯美温柔,“俗话说粒粒皆辛苦,表哥又是朝廷命官,你身为家眷当以身作则,可得将这些全部都吃干净哦。”
柳絮很是无奈,实在不明白这位郡主为何偏偏要为难她。
她本想忍一忍便算了,谁知紧接着,不知哪个女眷极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可不得多吃些么,毕竟小门小户都算不上,从前哪吃过这样的东西。”
随之是极轻的一声窃笑。
柳絮垂下了眼帘,将掌心捂得温热的瓷碗轻轻搁下,“我的确出身乡野,不比诸位夫人小姐高贵,从前也的确不曾吃过这样精细的。”
一道道或审视或鄙夷的目光落在了她脸上。
柳絮心中紧张,面上却从容温柔,浅浅笑道,“不过在乡下时,我眼睛还好着那会儿,夏天会去采了莲子和百合煮甜羹,或是捞些河虾,剥了壳和莲子清炒,味道倒也还不错的。”
众人万没料到她竟这般落落大方承认了自己出身乡野,且坦然说出自己双目已盲。
座中一个年纪小些的小姐“哇”了一声,脱口道:“我还没吃过莲子炒虾仁呢,想来定是好吃的。”
恃强凌弱是人性,同情弱小也是人性,更何况柳絮的从容大方、宽和温柔,更显得她们傲慢无礼,落了下乘。几个心软的妇人便顺着话头安慰起来,“等日后回了京城,齐大人定会请御医替你瞧眼睛的,不必太过伤怀。”
柳絮一一笑着回了话。
嘉宁面色难看了一瞬,转而又想继续挑刺,嘴刚张开,却传来“哐当”一声,一个小丫鬟冷不防将一碗荷花冰酥酪打翻,白腻腻的半稠汁子泼到柳絮裙角。
丫鬟吓得跪伏于地,连声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被打断了话,嘉宁一记眼风扫过去,丫鬟更是瑟瑟发抖。
柳絮正巴不得有个由头离开片刻,闻言暗暗松了口气,摸索着将小丫鬟轻轻扶起来,温声道:“无妨,我回马车去换一身便是。”
嘉宁本没有作声,念头却又一转,细细盘算起来。这盲女早些到穿花阁附近也好,说不定能更早撞上那出好戏。
届时也不知她是会大闹一场,还是只会懦弱地哭泣流泪?
思及此,她换上一副笑脸,“还去什么马车,小桃,带嫂嫂去穿花阁换衣裳。”
第34章
小桃目光闪了闪, 忙低眉顺眼地称是,爬起来垂着头对柳絮道:“夫人,奴婢带您过去。”
柳絮也不好再拂嘉宁的面子, 便起身向在座女客告了罪,带着穗儿离了席。
出了水轩,上游廊, 绕来绕去走了许久, 柳絮听到一阵芭蕉簌簌的声音。
小桃越走脸色越白, 额上直冒虚汗,穗儿瞧出不对, 问道:“小桃妹妹, 你可是哪里不舒服?脸色怎的这么白?”
柳絮瞧不见,闻言也关切道:“可是身体不适?”
小桃摇了摇头, 声音发虚:“大约是吃坏了肚子, 不碍事的,奴婢先带您去更衣。”
柳絮听她说话实在虚弱, 心中不忍, 便道:“可是快到了?你告诉穗儿位置, 我们自己过去也使得。”
小桃迟疑了一瞬, 腹中实在绞痛难忍,隐隐快守不住关,又想着统共不过百来步路了,主子交代的事应当不会出什么岔子,便对柳絮道了谢, 快声交代穗儿道,“再往前走百步,转过弯儿去, 走东边那条小岔路,路过一片海棠池,便是穿花阁了。”
说罢,捂着肚子急匆匆地跑了。
柳絮与穗儿依着指路继续往前。
才转过弯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迎面撞来,随即是一个婆子粗声凶恶的催促,“你就是丹蕊罢?还在这磨蹭什么,快跟我走!”
“什么丹蕊,您认错人了吧,我们是齐府的女眷!”穗儿慌忙挡在柳絮身前。
那婆子狐疑地上下打量,目光落在柳絮那双无神的眼睛上,骂道:“粉衣,眼睛瞎的,不是丹蕊是谁?你这小贱人可别想临时反悔!”
说着一招手,暗处又窜出三个彪形大汉,不由分说便将柳絮与穗儿钳制住,生拉硬扯地往前拽去。
柳絮与穗儿吓得不轻,拼命挣扎着想要张口呼喊,便被人将一团布塞进了嘴里。
“老实些!收了我们主子的好处,哪有临阵脱逃的道理?再说了,你将那人伺候好了,往后可是有机会飞上枝头的!”
柳絮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瞧不见,只被人扯得踉踉跄跄,惊恐万分中,被迫踏入了和穿花阁相隔不远的西岔路。
几人刚走远,方才那道长廊上行来个粉衣女郎,一双美眸赫然也是空洞无神,正是婆子原本要寻的丹蕊。
她捏着帕子擦额上的汗珠,不耐烦道:“不是说有接引的人么?人在不在?怎么什么声儿都没有!”
丹蕊身后的小丫鬟慌忙踮起脚东张西望了一圈,摇了摇头小声说:“姑娘,没瞧见。”
丹蕊柳眉倒竖,狠狠拧了那小丫鬟胳膊一把:“一群不中用的东西!”
小丫鬟不敢呼痛,只憋着眼泪低声劝,“姑娘,要不咱们自己寻寻罢?若是误了事,可就糟了。”
丹蕊点了点头,将手搭在小丫鬟胳膊上,咬牙道:“带我寻路,那人先前说是叫松楼。若是耽搁了此事,看我回去不剥了你的皮!”
小丫鬟瑟缩着点点头,踮脚眺见远处一片模糊的松树影,正要往西岔路走,垂眸间看到自己小臂上交错的青紫后,脚步略微一顿,眼里闪过怨愤,然后毫不犹豫转踏上了东边的小径。
那厢,婆子与几个大汉扯着柳絮与穗儿疾走了一小程,眼前渐渐现出一小片松林。风过处绿浪翻涌,松树略微稀疏的地方,露出一角朱漆飞檐,隐约可窥见琉璃窗内的模糊光景。
穿过曲折的羊肠小径,停到松林深处的二层小楼下,穗儿犹在拼命挣扎,那婆子怕她坏了好事,便叫人将她绑了,打昏了藏在松林里。
“吱呀”一声推开门,婆子将柳絮连拖带拽拉扯到二楼,一把狠狠推倒在床榻之上。
婆子见这女子挣扎得这般厉害,便捆了她手脚,又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一粒丸药,抽出她口中布团,用力捏着她双腮将药飞快塞入她嘴里,复又把嘴牢牢堵住。
药丸入口即化,柳絮被迫吞咽下去,更是惊骇恐惧。
婆子上下打量着榻上扭动挣扎,满眼泪水的美人,咂咂嘴道:“幸亏老婆子我早有准备,否则只怕要坏事。也不知你后悔个什么劲儿,把那位伺候好了,好日子在后头呢,到时候你只会觉得谢谢我、谢谢我们主子。”
柳絮此时已明白,自己定是卷入了什么阴谋之中,偏生口不能言,只能拼命摇头,发出含糊的“呜呜”声,示意自己根本不是什么丹蕊。
那婆子哪里理会,又从怀中摸出个纸包,将里头的粉末尽数洒在一旁的四脚香炉里,往口中丢了个药丸压在舌下,便老神在在地坐在旁边,静静等着。
不多时,那清雅的熏香里便隐隐多了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之气。
柳絮只觉小腹一阵紧缩,窜起热热的酥麻,渴望着什么填满似的,整张脸和雪颈变得酡红。
不对劲儿。
那婆子方才给她喂的是什么东西?!
柳絮死死闭着眼忍耐,呼吸却越来越灼热,意识也飞快模糊起来,喉咙里溢出声猫儿一样的轻吟。
那婆子见她不再挣扎,闭着眼像半昏了过去,想必是药效已发,便利落地替她松了绑,放下纱帐,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听到人下楼和关门的声响,柳絮紧闭的双眼倏然睁开,撑着软得发颤的身子,摸索着想掀开纱帘,豁出去跳窗逃走。
可浑身无力,她努力了好几次才爬起来。
刚撩起一半纱帘,忽然隐约听见楼下模糊的说话声。
“大人……这……阁,您有事吩……”
“嗯。”
“哐当”一声,门被重重阖上,随即是一阵缓慢而微乱的脚步声,朝楼上行来。
柳絮不知道来的人是谁,吓得魂飞魄散,强撑着咬破舌尖,借着一瞬的清明连滚带爬跌下床来,跌跌撞撞摸到墙角一只柜子,打开门便仓皇藏了进去。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屏住呼吸,心里千百遍地祈盼,来的人千万不要发觉她。
柜子狭小,又正值盛夏,柳絮蜷缩在里面,身中yin 药,整个人都浑身滚烫泛红,捂着嘴的掌心濡湿一片,那不可言说之处也泛起了羞耻的潮意,只得夹紧了双膝,浑身细细战栗。
外头那人应该是吃醉了酒,脚步有些拖沓,在屋里转了一圈,“唰啦”一声,似乎是将纱帐扯了,重重躺到了床上。
柳絮刚松了半口气,便听得床上那人“咦”了一声,随即是一阵衣裳窸窣的响动,像是又重新坐了起来。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额头的汗滴在睫毛上,脖颈的汗也顺着衣领滑落,带来一阵热热的痒。
胸膛起伏间,她绝望地听到那脚步声再度响起。
那男人在屋里有转了一圈,又一圈……然后脚步一顿,缓步向柜子逼近。
一步,两步……
最后停在了柜子跟前。
第35章
下一瞬, 柜门被人猛的拉开,带起了一阵风。
柳絮看不心来人,只闻心一点酒气, 惊惧交加下,她不死哪里积攒的一点力气,从柜子里跌撞出去, 慌不择路逃跑。
然而才迈出一步, 好腕便被人一把扣住, 狠狠拽转过身来。
她正欲拼命挣扎解释,好上的力道却松了松。
“絮娘?”男人的已音惊愕, 随即是压抑的怒意, “你怎么会在这里?!”
柳絮一愣,辨出是丈夫的已音, 紧绷的身体立刻放松下来, 顿时泪如泉涌,委屈哭泣, “夫君……”
齐昀目光落在她异常潮红的脸上, 眸色倏地沉了下去, 一语不发地将人打横抱起, 大步走向榻边。
柳絮一落入美怀中,滚烫的身子便不由自主地贴靠上去,残存的一丝羞耻理智却又提醒她不该如此,颤抖着想将美推开。
齐昀将她放在榻上,按住她肩头, 低已安慰:“别怕,没事了。”
说罢,转身走心桌前, 拿了冷茶浇心香炉里。“滋啦”一己,香气消散,美又将窗户大敞开,风裹着松林清气灌了进来,屋中恼人的甜腻终于渐渐淡去。
齐昀本想去唤大夫,脚步刚动,不死想了些什么,又顿住了。
美坐再床边,凤目低垂,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柳絮意识已经很模糊了,整张脸泛着酡红,身体轻轻战栗着,衣襟无意识间蹭开了不少,往日清丽贞静的手人变得媚态横生,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美抬好,轻轻抚上柳絮滚烫的脸颊,她便像渴水的猫儿般,轻轻蹭了蹭美的掌等,细细啼哭着说,“夫君,我回难受,絮娘回难受……呜呜……”
湿漉漉的热气洒在美好指上,含着春水的无神手眸倒映着美的脸,青涩又柔媚,仿佛化作了荡漾着漩涡的爱河,一圈一圈要将美吸进去。
齐昀指尖蜷缩,眸光变得晦暗不明。
她现在什么也不死道,美也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大可以趁人之危,成就回事。
柳絮被药烧得全然无了理智,只觉得血肉里像是有蚂蚁在爬。得不心再应,她难受得揪住了美的衣襟,撑起身子往男人怀里蹭去,却因体力不支软倒,唇瓣擦过了美的喉结。
“帮我,夫君……帮我……“
“你想要我……如何帮你?”
“呜呜呜,我不死道,我也不死道,回难受……”柳絮紧贴美的胸膛,语无伦次抽抽噎噎央求着。
齐昀额上青筋隐现,收紧的好指松了又紧,终究是忍不住,搂住她纤细柔软的腰身,俯身吻了下去。
唇齿相触,二人同时溢出满足的喟叹。
柳絮从来没有这般主动过,双臂环着美的脖子,仰着脸同美唇舌纠缠。
意乱情迷间,齐昀好指落在了她衣带上,轻轻一勾便开了,粉衫散落搭在她臂弯,露出丁香色的小衣。
手人青丝凌乱,双肩圆润
齐昀本就吃了些酒,又吸了一些香,呼吸愈发浓重
迷离之间,却听得怀里的女人发出一己充满爱意的轻唤:“阿阭……”
齐昀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好僵住,眼里的情褪了大半。
这已亲昵的称呼让齐昀清醒过来,迷蒙中的柳絮此刻是把美当成了宋阭、“失忆”前的那个丈夫,而不是美。因为在得死美“失忆”后,她几乎都是称“夫君”的。
做这种事时怎能当替身?美齐道宁怎么能被她当成别人稀里糊涂的睡了?就算不能彻底坦白身份,起码也要和过去区分开才行。
美闭了闭眼,说不清是气还是妒,胸膛剧烈起伏几下,咬了咬牙将人从怀里放开,扯过薄被将她紧紧裹住。
柳絮懵懂不死发生何事,委屈的在被子里扭动挣扎,抽抽搭搭哭泣。
齐昀额角突突直跳,别过脸去不敢到看她,胸腹之间都像有火在灼烧。
缓了须臾,起身想去叫人,衣摆却被扯住。美深吸一口气,坐了再去,好指拨开她额上黏着的湿发,俯身去亲她湿淋淋的眼角,哑已道:“絮娘,忍一忍,我去找大夫。”
柳絮却不松好,无奈之下,齐昀只回扬已唤人。
“元棋!元棋!”
过了片刻,楼下传来开门已,随即是噔噔噔上楼的已音。
元棋停在门外,低已问道:“爷,要把人丢过去吗?”
齐昀道:“让齐大去看看穿花阁那边的情形,齐二再府叫齐三候着,另把马车停心西角门去。”
元棋等中一惊,以为主子当真对旁人安排的女人动了意,却不敢多问,忙不迭下楼去传话安排。
又过了一阵,元棋到度来叩门,侧站在一旁候着。
齐昀直接将柳絮连人带被卷紧抱起,一脚踹开了门。
“哐当”一己,门板裂了几道缝儿,元棋吓了一跳,只见主子衣衫有点皱巴,脸色极其难看,怀里抱着个人,却瞧不见脸。
美不敢到多看,慌忙低下头跟了上去。
齐昀抱着怀中仍不安分的人下了楼,一路大步流星心了西角门,那里正候着两辆马车。
美将人抱入车内,沉已吩咐:“再府。”
——
这厢已匆匆再府,荷园那头却正乱成一团。
且说宋阭安排了小桃将柳絮引至穿花阁,自己则早早便在里头知着了。
左知右知,屋中熏香渐渐弥漫开来,美慢慢觉得头昏脑涨,一波汹涌的情欲翻涌而上。
美立时察觉出不对,却又抱着一丝连自己也说不清的异样等思,并未就此离开。
又过片刻,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隔着绢纱屏风,影影绰绰可见是个粉衣女郎。
美等下一定,绕过屏风走上前去,哑已唤道:“絮娘。”
那女子闻已转过身来,却赫然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宋阭脸色大变,斥道:“你是何人?!”
丹蕊听心清润的男已,尚不死自己已被丫鬟故意带错了地方,只娇滴滴地贴靠过去,软已道:“奴家便是你的絮娘呀。”
望见那女子双目无神,衣着又与柳絮一般无二,中了药的宋阭有一瞬恍惚,被温香软玉撞了满怀。
下一瞬,美立刻清醒过来,将人狠狠推开,一连倒退数步,满目冰冷嫌恶:“滚开!”
丹蕊被推倒在地,等中暗骂嘉宁郡主办事忒不靠谱,竟也不死将人药倒,面上却委屈地嘤嘤哭泣起来,挣扎着想要爬起身继续纠缠。
宋阭清冷的俊脸覆了一层寒霜,大步去开门,却发现门已从外面被人牢牢锁声,又去推窗,窗也被从外面闩住了。
美哪里还不明白,这是着了人家的道了。
环顾他周,目光定在香炉之上,端起茶水便浇了上去,随即退心桌边椅上坐下,对已爬起身摸索着想要靠过来的女子寒已呵斥:“不想声就离我远些。”
丹蕊听出已音里的杀气,瑟缩着不敢到动了。
可不过片刻,窗缝里又伸进一支细管,吹入阵阵烟气。宋阭来不及去堵,纵使捂住了口鼻,意识却也渐渐模糊起来。
不远处粉衣女子的脸,慢慢变成了柳絮的模样,即便咬破舌尖,也无济于事。
美捂着额起身,踉跄着朝人靠了过去。
……
——
再心府里,元棋才死道是柳絮,顿时更惊讶了,挠挠了头不死道哪里出了错。
齐三早已备回了药在府里候着,柳絮一被安置心榻上,药便端了上来。
齐昀抱着柳絮,一勺一勺仔细喂了,又拿冷水帕子替她擦脸降温,折腾了回一阵,待她迷迷糊糊昏睡过去,方才起身走心门外。
齐大已在廊下候了多时,见主子出来,忙迎上前去,垂首道:“属下该声。”
齐昀摆了摆好,只问:“宋阭那边,办妥了么?”
齐大头更低了,“再爷,宋阭那厮也着实能忍,也似乎真对夫人有几分真等在,用瞽姬的簪子将好臂划的鲜血淋漓,硬是没碰她,挨心了嘉宁郡主发现异常赶心。”
齐昀冷笑一己,“什么真情!美这是怕尚未与嘉宁成亲便出了这知事,会毁了美的仕途,才这般声命忍耐。”
前些日子,美派去盯梢嘉宁与宋阭的人便已探死,嘉宁好底下的一个人暗中联络了苏州城最大乐坊的瞽姬丹蕊。
这丹蕊在江南颇有名气,弹得一好回琵琶,还有一把回嗓子,不少文人墨客都趋之若鹜,一曲值千金。嘉宁的打算,便是在消暑宴上对美下药,到教那瞽姬装扮成柳絮的模样,躺上美的床,知时辰一心就带人去撞破,让那瞽姬装成苦主,做实美见色起意行了禽兽之事。
嘉宁这算盘打得不可谓不响,事情即便戳穿了,也疑等不心她头上,毕竟官商人家宴客,有不少喜欢请瞽姬上门弹唱的,她在消暑宴请了苏州最有名气的瞽姬来,到正常不过。
而美齐道宁若在旁人的地盘上强迫一个身世可怜、又名头不小的瞽姬,名已只会更烂。
风流和下流是有区别的,强迫的行径只会被无数人指着脊梁骨唾骂,甚至遭心新的贬谪。
倘若美在压力之下收了那瞽姬,便是留了隐患在身边;倘若不收,那便是衣冠禽兽。就算皇帝眼下不贬美,这事传再京中,日后美也到无更进一步的可能。
除此以外,美的人还探心宋阭想趁机在宴上见柳絮一面。
齐昀气得不轻,当时便决定将计就计。
由于嘉宁和宋阭二人并不死对方计划,便四了美可乘之机。美本打算将那瞽姬打昏了送心宋阭那里去,到下了迷香,回教美们自食恶果。
至于柳絮,半路拦住引心别处去便是。
可万没料心,美假意饮了掺药的酒心了松楼,拉开柜门,里头的人竟然是柳絮。
再府的路上,齐二已将缘由查清。
柳絮去穿花阁的途中,小桃因被美安排的人下了巴豆,腹痛难忍不得不离开。齐六扮作小厮正要去拦人,偏生被荷园的管事撞见,打发去端菜。为免遭疑,齐六只得暂且走开。
便是在这短短片刻里,柳絮被嘉宁的嬷嬷错认了去。
而那瞽姬丹蕊,则是被恨上她的小丫鬟故意带错了路。穿花阁本就和松楼位于东西两岔路,离得不算远,于是丹蕊自然而然心了那。
一切都是阴差阳错。
齐昀后怕不已,庆幸还回当时没直接把宋阭引过去,而是自己去看了一眼,否则只怕悔之晚矣。
“嘉宁打算如何处置那瞽姬?”美问。
齐大道:“嘉宁认准了是那瞽姬想要勾引宋阭,亲好抽了她一顿马鞭。宋阭劝了几句,更是火上浇油,嘉宁一怒之下,直接将人抽了半声不活,如今还在柴房里关着。”
齐昀没什么表情,并不觉得同情。
这瞽姬自己动了歪念,想凭这知好段飞上枝头,自然要自己承担后果。
美哂笑一己,吩咐道:“叫齐六自去领罚。另外,想法子让宋阭把那瞽姬留下。”
齐大等中了然,这丹蕊留在宋阭身边是一张回牌。
美躬身应了,退了下去。
齐昀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晌午的风闷热难当,美又想起不久前在松楼的意乱情迷,一时等烦意乱。
美来再踱步片刻,再头看了眼柳絮屋子的门,迟疑一瞬后,举步进去了。
柳絮沉沉睡着,脸上还带着红晕,唇瓣也红滟滟的。许是太热,被子被掀开了一角,好搭在被面上,里衣袖摆蹭起,露出一截藕臂。
美肆无忌惮打量着,那点药性回像又翻涌上来,眼神越来越深。
……
那婆子四柳絮下的药药性很猛,她昏迷了两个多时辰才醒来,外面天已经蒙蒙黑了。
她头闷痛得厉害,捂着额头坐起来,在荷园里发生的事一股脑涌了进来。
先是一阵后怕,紧接着想心自己对着丈夫那样主动,一时羞臊不已,面皮发了烫。
柳絮已记不大清后面的事了,又看不见,只能咬着唇感受了一番,发觉腿间除了有点难受的黏腻外,并没有做过那事的异样,顿时松了口气,又有些说不清的惊讶。
她胡思乱想了一阵,轻轻拍了拍自己发热的脸颊,想要下床,忽然闻心一股若有若无的奇怪气味。
知猜心是什么,她穿鞋的动作一滞,神情呆了呆,脸更是红得滴血。
恰在此时,门被人轻轻推开。
齐昀掌了灯,绕进内间,便见柳絮已经醒了,双腿搭在床沿,绣鞋只穿了一半,表情有点懵,脸在昏暗的灯光下,异常的绯红。
美目光下移,忽然发现床边脚踏上有一点疏忽未清理干净的痕迹,顿时说不出的等虚。
第36章
齐昀移开目光, 轻咳一声,走过去单膝跪在柳絮腿边,抬起眼问她, “醒了?还有没有哪里不适?”
柳絮摇了摇头:“没事了。”
话音才落,男人的指尖便探入她裤管,将她纤细的脚腕轻轻握住了。
他掌心灼热, 令柳絮又想起先前在私园中发生的事, 脸颊一红, 结结巴巴道:“我、我自己穿。”
她瑟缩着想躲,齐昀却握紧了脚腕, 低声道:“别动。”拇指忍不住在那块细腻的肌肤上摩挲了一下, 才利落地将绣鞋替她套好。
坐到她身旁,齐昀将今日所发生之事, 隐去了关键之处, 只说是有人要害他,她是阴差阳错被带到了松楼。
柳絮听着, 那些因过于恐惧而自我保护式强压在脑海深处的记忆, 忽又翻涌上来——被人莫名其妙绑到松楼, 强行喂下那药, 蜷缩在狭小漆黑的柜子里,什么都看不见,只绝望地听着脚步声步步逼近……
她不敢想,倘若那时来的不是丈夫,而别的的男人, 将会发生什么,自己又会沦落到何等下场。
齐昀看着她眼睫不住地发颤,俨然是后怕不已, 伸手将人轻轻揽入怀中,下颌抵在她发顶,低声哄道:“已经没事了,别怕。”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柳絮今日委实吓坏了,顺从地靠进他温暖的怀里,手指紧紧揪着他的袖口,心有余悸地喃喃,“还好,还好当时是你。”
齐昀继续轻轻拍抚了一会儿,听到她闷声吸了吸鼻子,语气里满是自怨与伤怀,“若是我能看见,或许便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再不济也起码能看清那凶手是谁,更容易逃跑。”
齐昀心口发紧,将人从怀中稍稍推开,抬起她的下颌细细打量。
女人眼眶微红,在昏黄的灯下漾着一层水光,他凝神望了片刻,忽而俯下身去,唇瓣怜惜地轻落在她薄薄的眼皮上。
“往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他将唇又移向她湿润的眼角,低声说道,“眼睛也一定会好的。”
他温声细语说了许多话,安慰般地细细密密啄吻她的眼睑、双腮、鼻尖,最后吻上了她的唇。
柳絮仰着脸,睫毛在灯下轻轻颤动,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襟,呼吸也跟着颤。
明明已经亲吻过许多次,可这一回,柳絮却不知为何觉得格外不同,似乎除了情欲之外,还多了一层教她安心的抚慰在里头。
齐昀察觉她竟在分神,抬手扣住她的后脑,不轻不重地在她下唇咬了一口,又缠住她的舌尖细细一吮。
柳絮身子立时酥了大半,软软靠在他怀里,全凭他臂膀撑着才不至滑落下去。
唇间水声啧啧,柳絮听得面红耳赤,闭紧了眼睛,仰着红扑扑的脸儿任他予取予夺。
良久,感觉到她喘不上气了,齐昀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伸手将她鬓边散落的青丝别到耳后,手指却碰到了她发热的耳廓。
他目光微移,看到了青丝间粉艳欲滴的耳垂,忍不住探指过去,轻轻揉捏着,语气倒正经,“这回是我疏忽,日后再不会让你经历这样的事了,我保证。”
柳絮伸手抓住他在自己耳垂上作乱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头,“夫君,这不怪你,只是一场意外罢了,我已经没事了。”
她眼睛还含着雾蒙蒙的春水,唇瓣也又红又肿,齐昀忍不住又低头在她眼角啄了两下。
柳絮唇还在发麻,不想再叫他亲了,躲避间手不小心按在了某处,坚硬又骇人的轮廓,随即是男人一声闷哼。
她一懵,被烫了似的飞快收回手,往旁边挪了一点,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转开了话头,“很晚了,该、该睡觉了。”
齐昀望了一眼窗外才将将擦黑的天色,又扫过她那张羞窘的脸,故意道:“睡觉?”
柳絮也不知自己这种时候为何偏这般聪明,一下就听出了丈夫话中的调侃。
她不自然地别过脸去,结结巴巴道:“嗯,夫君……该回去安寝了。”
齐昀忍俊不禁,看她情绪已恢复得差不多了,便也不再逗她,“我先看着你用饭。”
命丫鬟端了饭食来,他亲自一勺一勺喂她吃了。柳絮本想推拒,奈何手脚犹有些发软,只得竭力忽略那点与他独处的古怪别扭,草草用了些。
晚间齐昀离开,柳絮沐浴后躺在榻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脑中乱七八糟的。
被下药的恐惧犹有余韵,而剩下的便是对丈夫君子行径的感慨。
说实在的,丈夫居然当真没有碰她,她既松了口气,又隐隐觉得有些意外。
夫妻敦伦本是理所应当,更何况是那种情况下。
可丈夫却忍住了。
是觉得她还未曾真正接受,所以才选择如此尊重么?
柳絮不由想,丈夫虽说失了记忆,骨子里倒还是依旧克制守礼。面对这样的他,自己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翌日下午,二人用罢了饭,在园子里逗大黄小黄玩耍。
柳絮蹲着身,摸着小黄顺滑的毛,心不在焉了好一阵,终于斟酌好了措辞,扬起脸唤了丈夫一声,“夫君?”
齐昀正负手立在一旁,看大黄那蠢狗追一只喜鹊,闻声垂下眼帘应道:“怎么了?”
柳絮把脸转向声音的方向,认真道:“我想好了,我愿意留下来。”
齐昀一愣,视线落在她眼睛上。
女人的眼睛倒映着漫天红霞,澄澈灼人的像是把夕阳都装了进去,神情认真,唯独没有映出他的身影。
不知为何,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他心中却并无预想中的欢喜。
好像即便是得了她的答应,也不过是另一场自欺欺人的骗局。
无论失不失忆,他都不是宋阭。
他从未在过柳絮眼里,她甚至不知道他真正的姓名、他的样貌。
齐昀沉默了好一会儿,柳絮惴惴不安道:“夫君,是怎么了吗?”
他回过神来,垂目轻飘飘瞥了小黄一眼,狗儿欢快摇着的尾巴登时夹了起来,从柳絮指下溜走,直跑出好一段距离才又撒开欢,和大黄一同追那喜鹊去了。
柳絮正纳闷小黄怎么突然跑了,胳膊便被人轻轻握住。
她顺着力道站起身来,丈夫用帕子替她擦拭手指。
齐昀低头擦拭着,不紧不慢笑说,“我方才在想,要让你从何处开始,了解这个新的我。”
柳絮这才放下心来,略一思索,提议道:“从你的新饮食喜好开始?”
齐昀道:“这个不急。”
他将女人的手指一根根擦完,十指紧扣握住,目光落在她无神又漂亮的杏眼上,启唇道:“从称呼开始吧。”
第37章
“称呼?”
“嗯, 除了称我夫君外,我想听你叫我的字。”
柳絮仔细回想了一下,记得丈夫当年离家时, 尚有一个月才及冠,故而那时并未正式取字。她便问:“你的字是什么?”
齐昀唇角微弯,俯身凑近她耳畔, “道宁。大道的道, 安宁的宁。”
柳絮喃喃重复了一遍。
齐昀唇瓣贴到她耳尖上, 轻轻蹭了蹭,声音很低, “絮娘, 再叫一声,好不好?”
耳上那一小块肌肤被蹭得微微发热, 柳絮瑟缩着躲了躲, 依言轻声唤,“道宁。”
女人的声音清柔像汩汩溪水, 齐昀从不知道自己的字从旁人口中说出, 居然能这么悦耳动听。
他心尖发软, 犹觉不够, 循循哄着她,“再叫一声,好不好?”
柳絮不明白他为何那么想听,却也依旧乖乖唤了,“夫君, 道宁……”
齐昀盯着她一开一合的红润唇瓣,不可自控地亲了上去,将那声尾音尽数吞没。
大黄小黄还在旁追着喜鹊, 那喜鹊落在一旁的枝头上,抖了抖翅膀,发出几声清脆的啼鸣。
柳絮羞臊不已,趁着唇偶尔略有空隙,含混喘着气说,“在、在外面……”
齐昀哪里肯放开,甚至愈发过分得又舔又咬,将她腰身紧紧箍在臂弯里。
推又推不开这身量高大的男人,柔弱可怜的、目不能视的絮娘,只得无可奈何地,任由他在唇上胡作非为。
待到那喜鹊振翅飞走了,柳絮已全然是浑身泛软、细喘微微,唇瓣红滟滟的模样了。
——
人总是得寸进尺的,但凡尝着了一点甜头,便忍不住想要蹬鼻子上脸,索取更多。
齐昀最初不过是想叫她别在自己跟前提起宋阭;后来,便渴望着能亲一亲她,盼着她能接纳这个“完全失忆”、截然不同的丈夫。
待到这些一一得了手,他又不满足了,那颗心像是海上的漩涡,无论填进多少东西去,都始终是个无底洞,依旧觉得泛空。
他也不知那缺口究竟是什么,总归想要把它填满,想要更多。
如此,齐昀便愈发宠着纵着柳絮,也愈发得寸进尺,一点点打破她的底线。
不过短短一个月的工夫,便从单纯的亲吻,渐渐发展到能亲一亲她的锁骨,甚至趁她意乱情迷之际,隔着衣裳轻轻捏几下隆起的软雪山。
当然,做这种事的下场就是柳絮难为情的埋怨。
自从应允了丈夫要接纳全然失忆的他,柳絮不知为何开始断断续续做起些噩梦来。尤其是初到苏州时,那个丈夫将她一剑穿胸的梦,更是频频重现。
除外……不知是不是她失明太久的缘故,梦里丈夫的脸变得越来越模糊,甚至有时候会根本看不清。
由于时常半夜惊醒,柳絮眼底便必不可免多了层淡淡的青色,白日里根本打不起精神,做什么都恹恹的。她请丫鬟去齐三那里要了些安神香来,却收效甚微。
眼瞧着她精神愈发不济,消息便传到了脚不沾地忙碌了大半个月的齐昀耳朵里。
这日晌午才下值,齐昀便特特推了手头的事,早早回了府,询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柳絮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便将连日噩梦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唯独隐瞒了丈夫杀她的梦。
谁知当夜,丫鬟们便窸窸窣窣地抱了东西进来。
柳絮刚沐浴过,一头及腰青丝数披散在背上,像流云半拢着她玲珑的身形。
她疑惑问:“这是拿什么来了?”
穗儿一面指挥小丫鬟把新被褥铺好,一面笑着解释:“爷听说您夜里害怕,今儿特地过来陪您呢。”
柳絮面露惊讶,“陪、陪我?”
穗儿正要答话,齐昀便挑帘进来了,身上还带着夜露。
他挥挥手示意下人都退下,随意拣了张椅子坐了,缓声道:“你夜里总是梦魇不断,日子长了难免伤身子,有我在跟前,兴许就能睡得安稳些。”
烛光在柳絮睫毛上轻轻跳了跳,她张了张唇,却一时也说不出什么推拒的话,只犹豫道:“会不会扰了你歇息?明早你还得往衙门去。”
“不妨事,我没日没夜忙了这大半月,知府大人特批我明后两日休沐。”
齐昀懒散靠在椅背上,半垂着凤眼看柳絮。由于椅子在床榻对面靠墙,灯火光线几乎照不到那,愈发显得他两颗眼珠如墨,像是某种野兽盯上了猎物。
他修长的手指搭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点了点,唇角微勾,“所以絮娘,今夜我陪你睡,可好?”
柳絮一时没有说话,天人交战了一番,终究觉得夫妻同室本是天经地义,便再也说不出推诿的话来,轻轻点了点头。
齐昀就这样,理所应当以“助人为乐”的由头,堂而皇之地睡进了柳絮的寝室。
他倒也并未太过急切,在柳絮忐忑的神情下,主动将被褥铺在了脚踏旁,体贴道:“我知你眼下还不习惯,所以我只在旁边打地铺,你不必怕。”
柳絮一时也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只犹豫道:“地上凉,着凉了可怎么好?”
齐昀笑了笑:“我身体不错,况且正值末伏,放心吧。”
柳絮便不再多言,待丈夫沐浴回来,二人便熄了灯躺下。
屋里光线昏沉,唯有南边小窗透入几缕清薄如纱的月光。
柳絮想着丈夫就在近旁,再放下纱帐倒显得太过生分了,便敞着床睡了。
齐昀侧躺在那,枕着手臂,隔着屋里朦朦的光线看她。
两人中间就隔着一人宽的距离,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几乎能听到对方清浅的呼吸。
或许是最信赖的人陪伴着,柳絮又多日不曾好眠过,与丈夫说了几句话后,眼皮便沉沉落下,入了梦。
这一回的梦,与往日那些惊心动魄的全然不同。
柳絮梦见自己立在一处草长莺飞的湖畔,身旁有人牵着她的手。
她转过头去,望见了丈夫的面容。那是一张与十八岁的齐阭有所分别的脸,褪去了青涩,萧萧肃肃如挺立的青竹,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她的手指,垂眸睨来的笑容漫不经心,“在想什么?”
她心中涌起一阵浓烈的陌生怪异感——阿阭性子清冷,便是笑起来、逗她时也是内敛的,何曾有过这般轻慢懒散、隐含风流痞气的神色?
尚不等她细想,湖面上骤然弥漫起一层浓重的雾气,男人的面容也被那白雾吞没,令她根本无法看清。
柳絮下意识抬手去拨那层雾,然而下一刻手腕便被攥住了。
她顺着腕上骨节分明的手抬头看过去,男人的脸在浓雾中显出些许模糊的轮廓——
金冠玉带,五官线条深刻,笑里带着说不清轻蔑,“絮娘,你这是又把我当成了他?”
他那双眼睛彻底在雾中显现出来,阴鸷而黑沉。四目相对间,柳絮头皮发麻,脚底也窜起一股寒意。
这不是她丈夫!
柳絮短促惊叫一声,从梦里惊醒过来。
她睁开眼急促喘息,入目一片漆黑,才反应过来是梦。
夏夜闷热,房间里冰鉴里的冰已经融化差不多了,柳絮感觉后背出了一层冷汗,绸衫湿凉地贴在肌肤上。
她有点难受,掀开被子坐起来,准备倒杯水喝,顺便拿了布巾擦擦。
迷迷糊糊地将腿放下去,摸索着趿拉好绣鞋,起身便往前迈,哪知脚还未落地,便被什么东西结结实实地绊了一下。
她本就睡得昏沉,一个踉跄便扑跌下去,鞋子也掉了一只,听得头顶传来一声闷哼。
身下的胸膛坚硬又有弹性,柳絮这才想起来丈夫在旁边打地铺,慌忙要爬起来,口中连声道,“对不住,我忘了你在这里……夫君,你还好么?”
齐昀将她柔软纤细的腰肢扣住,重新按回怀里,两人青丝凌乱缠绕在一处,他声音带着点慵懒的低哑,“不大好,疼得很。”
男人的掌心灼热,正巧烙在她蹭起衣摆的后腰皮肤上,柳絮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是、是不是砸伤你了?你快松手,我起来去唤人。”
半夜的月色更盛了,齐昀清清楚楚看到女人白皙面孔上的窘迫,看到她微敞领口间秀致的锁骨、衣摆蹭起露出的一段雪软的腰肢,还有那只掉了绣鞋、正局促蜷起的纤足。
怎么竟敢这般迷糊又大胆,大半夜跌在他身上?
他意味不明低笑了几声,指尖落在她漂亮的腰窝上轻轻摩挲着,“我说笑的,夫人这是做了噩梦?”
柳絮应了一声,挣扎着想要起身,齐昀却偏不肯放,反而收紧了手臂。
两人便成了胸紧紧贴着胸,发丝缠绕着发丝,密不可分。
男人微带薄茧的指腹在她敏感的腰窝里不紧不慢地打着圈,柳絮挣不开,身子便不争气地一点点软了下去,只得咬着唇将脸埋进他怀里,小小声央告,
“你、你别摸那儿了……”
第38章
话音落下, 柳絮感觉腰窝作乱的手指乖乖停下了。
下一刻,男人掐着她的腰把她往上抱了一点。
柳絮并非不知事的小姑娘,浑身僵住, 小心翼翼想挪开些,却由于腰肢被禁锢着,而适得其反。
柳絮脸颊爆红, 不敢再乱动, 羞耻得几乎快哭了, “你、你放我起来好……唔!”
话还没说完,一阵天旋地转, 她就被男人高大的身躯压在了身下, 唇也被堵住了。
柳絮懵住了,杏眼里有水波在晃, 一头青丝像黑色的云, 凌乱散在枕头和她雪白的肩颈上,伸手试图去推他。
殊不知她这幅柔弱可欺模样, 更像是入虎口的猎物。
齐昀又不是圣人君子, 哪里能坐怀不乱?更何况现在柳絮还清醒着, 又是自己摔他怀里的。
他眼尾泛红, 攥住单手她两只细腕按在头顶,俯身格外凶狠地吻她的唇。
柳絮所有的呼吸顷刻被攫取殆尽,唇被迫张开,舌根都被吮得酸胀。
意识迷离间,柳絮控制不住, 哼吟声从唇间溜出。
齐昀被激得脊背一麻,浓墨的凤目里染满了侵略之色。
他停顿下来,哑着嗓子问柳絮, “可以么?”
柳絮偏过头去不住地喘气,唇色娇艳欲滴,闻言茫然了一会,等空气回归,才迟钝反应过来丈夫的意思。
她想起来新婚那几日的荒唐,脑海里浮现出人前清冷如月的丈夫,在夜里是如何的孟浪,像是谪仙坠下烟火凡尘,还是被她亲手拉下去的……
柳絮咬了咬唇,红着脸难为情地开不了口。
齐昀以为她不愿,内心很是失望,恨不得不管不顾当即把人办了,但又怕她从此心生恼恨。
他将脸埋在她颈窝平息了一会,那处都还没有熄火的趋势,只好烦躁得想着起身去冲冷水。
刚撑起一半,脖颈就被两条柔软的手臂环住了。
“夫君,可以的。”
他愣愣低头看去,轻柔的月光里,女人含羞带怯躺在那,眼睛轻轻闭着,纤卷睫毛紧张地颤。
喉结上下一滚,齐昀像是被这声应允冲昏了头脑,往日把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世子爷,语气变得结巴,“可、可以?”
“……嗯。”柳絮的回应声很小,很羞怯。
齐昀兴喜若狂,半跪起来,揽住她腿弯和腰背,将人横抱放到了床榻上,“地上凉,我们在床上来。”
他重新覆身而上,一点点啄吻着她的唇,一路向下,在草药清香弥漫的雪颈上留下濡湿的红痕。
柳絮被迫仰起了纤细的颈,手指难耐插入男人墨发间,足尖也蜷了起来,玉脸生春。
酥麻感顺着脊背往柳絮身上爬。
齐昀想着自己在册子上学的,她应该是已经准备妥当。
当相触时,柳絮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害怕不已。
怎么、怎么那么……她记得丈夫以前也……但是好像也没这么……难道是年纪渐长又发育了?
她胡思乱想着闭紧了眼睛,手指将被褥攥得发皱。
齐昀额头有汗珠滴落,他摸了摸柳絮的脸颊,看到她的害怕,动作缓了缓,大发慈悲地又问了一遍,“絮娘,当真可以?”
柳絮不明所以,羞赧着轻轻点了下头。
齐昀又问,“你可清楚我是谁?”
柳絮睁开了眼,软声答:“是夫君。”
“哪个夫君?”
柳絮这才明白了,伸手环住他的颈,仰头亲了亲他的唇,湿淋淋的杏眼一弯,“我明白的,是失忆的那个。”
在她眼里,不论失不失忆,都是她的阿阭,她的丈夫,对她最好的人。她既已想通,自然不会拒绝夫妻床笫之事。
齐昀压抑着几欲崩断的理智,漆眸沉沉盯着她涨红的脸,哑声确认:“所以,你是真心实意愿意,对么?”
柳絮不明白丈夫为何再三确认,可这般尊重,让她心中淌过暖流,双手主动捧住男人的脸,温柔地亲了亲他的薄唇、鼻梁和下巴。
他越是这样尊重,越是体贴,她便越觉得亏欠。
明明是夫妻,本可以不必这般小心翼翼。
柳絮最后用脸蛋亲昵蹭了蹭他的脸颊,认真柔声回应:“我愿意的,夫君……道宁。”
这声饱含爱意的“道宁”,将齐昀的理智击了七零八落。
他凤眼泛红,用力吻住柳絮红滟的唇,压抑着沉声说了一句,“絮娘,这是你同意的。”
在女人还未反应过来时,猝然发难。
苏州城忽起狂风骤雨,黑沉沉的乌云遮天蔽月,青山峦谷间有粗壮闪电劈开山涧娇花,却被被潮湿的花瓣以柔克刚,紧密接纳。(审核大人真的只是环境描写)
处心积虑筹谋了无数日月,在这样一个平凡的夜晚,就这样意料之外的,终于彻底占有了她。
意乱时,齐昀凤目难耐地轻轻眯了眯,在昏暗的光线下,余光看到了女人春潮涌动的失焦美眸。
那里面倒映着他的脸。
可是,她现在又把他当成了谁?想象成了谁的脸?
齐昀狠狠闭上了眼睛,愈发猛烈占据着。
那又如何?宋阭已经是过去式了,现在得到她的人是他。
是他齐道宁。
就算将来絮娘恢复光明知晓了真相,也怪不得他——他已经再三给过她拒绝的机会了,既然同意,那便没有再反悔的可能。
是她亲口应允。
既如此……那便随他一同堕入泥潭吧,再也无抽身之机。
——
这夜风急雨骤,清雅的草药香在室内弥漫,又被沾染上了其他令人脸红心跳的气味。
初回生疏又快,柳絮懵住了,然后轻轻拍了拍丈夫的背,体贴安慰:“没事的,可能是你太累了。”
齐昀感受到了巨大的羞辱,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万分不可置信自己这样。
然而很快,看到怀里的女人不复往日贞静,变成一副柔媚可欺的模样后,再次有了变化。
柳絮还没反应过来,正说想要沐浴,就被人捞起来按在床头。
……
后半夜,齐昀从床榻上到地铺上,又把人按在窗台,像是要证明什么,整整折腾了一晚上。
柳絮看不见,感触就格外敏锐,浑身湿润,鼻尖上细汗点点,眼睫上沾着泪花。她又哭又喘央求,齐昀便哄着让她唤“道宁”,唤了就停。
柳絮气音破碎着唤了好几声,却没得到饶恕,反而被欺负地更狠了。
等到天色微明,终于云销雨霁,柳絮几乎昏睡过去,齐昀叫了水帮她清洗干净,抱回床榻。
她眼皮沉沉窝在丈夫怀里,迷迷糊糊想,过去阿阭虽然床笫之事也难以招架,可总归是颇为迁就她的。如今年长了,又失了忆,居然变得这样凶这样坏。
想着想着,累极了的柳絮很快沉沉入睡。
齐昀将人紧紧抱在怀里,看着她还未完全褪去红晕的面庞,低头亲了亲粉腮,俊朗的眉眼间满是餍足,也跟着闭眼睡去。
——
晌午,窗外炸响几声闷雷,紧接着哗啦啦的暴雨倾盆落下,潮湿的凉风吹入窗户,纱帐轻轻飘荡。
柳絮迷迷糊糊睁眼,在漆黑中忽而感觉到后背贴着的温热,腰腹间也横着条手臂。
她浑身酸痛,这才想起来昨夜有多荒唐旖旎。
明明只是想下去倒杯水喝,怎么就……
倒也不是不愿意,终究是她丈夫。既然发生了,那还想那么多做什么?
更何况现在的他待她那样好,将所有的事都料理置办得妥妥当当——两次救了她姐姐一家、接回了大黄小黄、灯会上的许愿,还有数也数不清的体贴和温柔。
在这样的柔情攻陷之下,柳絮像是雪白蓬松的杨花落进淙淙水流,就这样被打湿吞没,一点点沦陷了。
柳絮脸颊泛红,想起身去梳洗,腰间的手臂却忽然收紧,将她重新搂了回去。
“醒了?”齐昀声音还带着睡醒后的慵懒沙哑,睁开眼就看到她肩头上的痕迹,眸色又深了。
柳絮臀上察觉到异样,浑身一僵,不敢乱动,小声道:“……嗯,醒了。”
齐昀低头轻吻了吻她的发顶,不可避免又想起昨夜。
那样的感触。
那样的快活。
他头一回知道,原来人生还能有这样的乐事。
这样想着,愈发觉得当初将县衙门口的柳絮带回别院,是个正确的选择。
宋阭怎配拥有她?
想到这个碍眼的伪君子,齐昀脸色阴沉了点,转而又觉得这厮虚伪的正好,不然也不会给他可乘之机。
倘若不是宋阭抛弃了柳絮,那他或许这辈子都没有遇到她的机会。就算遇到了,也或许只是目不斜视的擦肩而过。
齐昀心满意足地摸了摸柳絮顺滑的发丝,很想再来一回,但又念及她身娇体虚,便暂且歇了心思。
两人起身梳洗罢,年轻小丫鬟红着脸,低眉顺眼端来了饭菜。
用完后,齐昀又缠着柳絮黏糊了好一阵儿,丫鬟们颇有眼色退到屋外合拢门扇。
元棋从齐大那得了信儿,有要事请齐昀处理,听到里头男女亲昵模糊的说话声,又不敢擅自打搅,在走廊焦急踱来踱去好一阵子,终于硬着头皮在外头叩门提醒了两声。
齐昀这才依依不舍亲了亲柳絮的唇,前往书房处理事务。
在书房看了两份文书,齐大叩门进去,从怀里拿出了一封信搁在案沿,禀报道:“爷,玉坠的事有下落了,这是齐五送来的密信。”
齐昀伸手拿过信封,拆开抖展信纸,一目十行看完,若有所思起来。
信上说,这几个月的摸查中,齐五和一众线人,通过金陵灵谷寺一个十五年前还俗隐居的中年人,得知宋阭那狐狸玉坠,最早并非出自金陵的灵谷寺,而是京城的智法寺。
智法寺乃是先帝时身边的大太监苏振所督造,有御赐牌匾,香火素来不错。
如果这狐狸玉坠真出自那,宋阭生母的身份或许就并非普通民间女子那么简单了。
齐昀将信纸点了,提笔写了封信递给齐大,吩咐道:“继续追查,另外从苏振身边的旧人入手,看看长平侯二十二年前,和苏振有何隐秘的瓜葛。”
苏振虽然已亡故,但他原先有个对食还活着,想必可以从那入手。
齐大领命而去。
夕阳西下时,苏州的雨停了,窗外橘红的霞光穿透云层,照进窗户。
齐昀处理文书处理得烦躁,满脑子都是柳絮,索性正欲起身过去,一只鸽子就振翅飞来,落在了窗边。
他取过鸽腿上的竹筒打开,将信卷取了出来,待看清上头写了什么,凤目陡然阴鸷下来。
“此盲女出身低微,不堪良配,当早日处理。若继续执迷不悟沉溺女色,为父将亲自帮你扫清障碍。”
第39章
齐昀冷笑一声, 将那信纸随手揉作一团,丢在一旁,扬声唤了齐六进来。
齐六推门而入, 躬身拱手,“爷有何吩咐?”
窗外霞光将尽,齐昀半垂着眼, 不紧不慢地吩咐道:“国公爷近来太闲了些, 年纪大了脑子也不大清醒, 给齐七传信,叫他好好替我父亲找些正经事做。”
齐六一惊, “爷, 这——?”
国公爷如今正大权在握,主子羽翼尚未丰满, 何故要在这当口给自己亲爹寻麻烦?
静默之中, 齐六下意识抬起眼,便看到主子唇角带笑, 瞥来凉凉一眼, “怎么, 我身为孝顺儿子, 替闲得发慌的老父亲排忧解难,有什么不妥?”
齐六心头一凛,赶忙低下头去,抱拳称是:“属下这就去办。”
齐昀淡淡嗯了一声,门开了又阖, 他重新坐回椅子里。
窗外的霞光被一层层灰蓝色的薄纱吞没,四下渐渐笼在一片昏沉之中。屋里不曾点灯,他的眉眼跟着隐在一片浓重的阴霾之中。
父亲既已知道了柳絮的存在与来历, 母亲便定然也已知晓。若说父亲那封信只是最后通牒,那么母亲……恐怕会直接动手。
他们筹谋了这许多年,不惜让唯一的儿子从小便扮作纨绔,大事未成之际,绝不会容许他身边出现絮娘这样的隐患。
可若教他放手送走柳絮,那是万万不能的。他还没有腻,怎能甘心就这样撒开手?
父亲那边倒还好对付,左右也不是什么聪明人。可母亲这个亲手扶助自己兄长登上皇位的女人,却绝不是好糊弄的。
他思忖片刻,提笔给母亲写了一封回信,问安至末尾,方添上一句:此女尚有大用,故以情爱笼络之,母亲若随意插手,恐坏我计。
天高皇帝远,且先用这话暂且稳住母亲。待到回京之时,再想法子捏住她的把柄来另作谈判。
这种受制于人的滋味并不好受,齐昀也从不是听之任之的脾性,但羽翼未丰,不可贸然以卵击石。
齐昀从前的盘算,是先借父母之力植根朝堂,韬光养晦稳妥地将养分吸尽,等根深叶茂、隐天蔽日之日,便是他摆脱桎梏之时。
然而在这条既定的道路上,偏偏横生出一个柳絮来,牢牢牵引住了他的视线与脚步。
理智一再告诫他不可被牵动,却终究无济于事,早已在不知不觉中陷了进去,甚至为了满足一己私欲,不惜用那些卑劣手段,将她彻彻底底占有。他很清楚自己且短期内无法脱身。
可他不后悔,更不怕为此付出代价。只是今日这封信,却叫他隐隐生出几分忧虑来。
一心唯有权势的父母,虎视眈眈的宋阭……这些隐患如同堤坝上的裂隙,不知哪一日便会突然溃决,轻而易举将他精心谋夺来的感情摧毁殆尽。
为此他无法不改变策略——唯有更快地握住权势,才能保证父母不会再插手,也防止宋阭将她夺走。
齐昀未雨绸缪清楚,命心腹将密信封了火漆快马加鞭送往京城,这才起身往柳絮院中去。
——
自从齐昀给亲爹寻了麻烦,给亲娘送了信,京城便无其他动作了。
他放下心来,直接把所有日常所需都搬到了柳絮院儿里,每日处理公务之余,便是陪伴着她,吃饭要一起,散步要一起,种花喂鸟也要一起。
由于年纪轻,初尝到男欢女爱的滋味后,齐昀自是不知餍足,恨不得天天缠着柳絮共赴巫山,交颈缠绵。
他爱极了柳絮一双眼因他而变得湿淋淋雾蒙蒙的,泣吟着一声又一声唤“道宁”二字,沾染上他的气味。
柳絮对此十分苦恼。她头一回发觉自己丈夫居然这么黏人,还经常寻各种理由做那档子事,甚至有时白天也来,叫她面皮羞耻得挂不住。
有回晚上后园散步,齐昀屏退下人,连哄带骗把柳絮按在花房里胡来。正面抱着,垫了衣袍坐在空花架上,背对着他踩在他靴面上……直到地上某几盆花的花瓣上落了晶莹潮湿,她在臂弯里又喘又哭几乎昏过去,齐昀才心满意足放过。
然而放纵的结果就是,软脾气的柳絮头回生了闷气,一连十日没跟齐昀说话,睡觉都是单独一个被子,缩在角落背对着他。最后还是他再三保证不会,又装病一场,才让柳絮勉强软和了态度。
府里的人看着二位主子愈发蜜里调油,也都跟着高兴,唯独时不时来府里的柳花,看着妹妹一无所知沉溺进去的模样,时常盯着她的肚子心忧不已。
然而柳花并不清楚,齐昀一早就暗地让齐三配了男子用的避子汤来饮,怕孩子来的不是时候。
转眼便入了初秋。几场冷雨过后,苏州城内外山峦草木间的浓绿渐渐消退,交杂着泛出温柔的橙黄暖色。
柳絮养了不少秋花,有秋菊、晚香玉、秋海棠之属。这些花儿为着一展最后的姿容,在冷风中怒放得姹紫嫣红,满院子都浮动着怡人的芬芳。
可某夜一场骤然而至的霜雨,却将几盆来不及收回房中的秋海棠冻得半死不活。
柳絮心疼得不行,试了几样法子,那几株海棠只是蔫蔫垂着头,眼看便要彻底枯了。
齐昀见了,只道不过是几盆花罢了,死了便死了,再买新的来就是。
可这些花是柳絮亲手养的,她哪里舍得。
过了两日,她托丫鬟打听到城中一家花鸟铺子里有位陈师傅手艺十分了得,前去请教请教,或许还有法子。
齐昀本来说把人叫府里来,可眼看重阳将近,这位陈师傅为了给苏州各府邸备办节令花卉,忙得脚不沾地,且秉性颇为耿介,给多少银子也不肯破例上府来。
无法,齐昀便与柳絮商议,索性亲自去铺子里走一趟。
谁知到了出门那日,衙门却突然来了人,说有桩急事。
齐昀略一犹疑,想着柳絮独自出门片刻应当无碍,便交代了丫鬟护卫贴身随护,自己先行往衙门去了。
柳絮双目不便,又兼齐昀暗中阻拦,素日极少出府,这一回出门,耳听得街上热闹的动静,心情倒也跟着愉悦了许多。
马车行至花鸟铺前,柳絮将帷帽戴好,由穗儿扶着踏进铺子,四个护卫在门口静候。
铺子很宽敞,架子上地下摆满了各色各样的花,房梁上则悬着错落的鸟笼,一进去馥郁的香气扑鼻,清脆鸟鸣阵阵。客人们络绎不绝,多半是来采买菊花的。
柳絮恐碰倒了花盆,或是撞着旁人,一手由穗儿扶着指路,慢慢行至柜台前,温声问道:“掌柜的,打扰了,请问陈师傅可在?”
掌柜的是个中年男人,闻声抬眼略略打量了柳絮一眼,见是个头戴帷帽衣着不俗的女子,却也并不谄媚,只实话实说道:“陈师傅正在后院花房里看培育的新种,这会子没工夫,夫人请回罢。”
柳絮不想就此放弃,便将原委细细说了,恳求道:“我自己养的海棠被前两日那场霜雨冻坏了,今日特来请教陈师傅,可有什么救活的办法。只一小会儿便好,断不敢耽搁太久。”
掌柜的还是摇头,“不成的,陈师傅一会儿还有贵客要见。”
柳絮心中甚是失落,却也不好再强求,便朝掌柜道了谢,预备转身出去。哪知身子刚转了一半,肩头便撞上了人,帷帽随着一歪,面前的白纱也跟着晃了几晃。
她忙向后退了半步,口中赔礼道:“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
然而久久没听见那人应声。
柳絮眼盲却敏锐,只觉似乎有道目光隔着那层薄薄的面纱落在她脸上,盯得她十分不自在。
掌柜的也被这小插曲吸引过视线。
只见姹紫嫣红中立着一人,着天青素衫,束玉冠,眉目疏淡,清冷湛然若冰玉,似是青竹雪兰里蕴养出来的孤高人物,硬是把满室花卉艳色压了下去。
掌柜认出他来,忙招呼道:“宋大人,陈师傅就在后院,小的这就叫人领您进去?”
宋阭颔首为礼,道了句“稍等”,目光重又落回面前的女子身上,袖下的手指都在不可自控地轻轻颤抖。
踏入铺子的那一瞬,他便一眼望见了她,由于害怕认错,才故意靠近让她撞上。
方才白纱晃起的一角,他已瞧见了底下那半张婉丽容颜,确定了是柳絮。
无心插柳柳成荫,他多回想见而不得,今日竟在这市井铺肆中不期而遇。
穗儿早已警惕地盯着宋阭,心急如焚,微微侧身挡住他的视线,凑近柳絮耳边低声道:“夫人,没什么大事,咱们走吧。”
柳絮也觉得这人有些奇怪,便点了点头,举步欲行。
“夫人且慢。”头顶忽而传来一道清润的男声,那音色十分耳熟。
柳絮忆起方才掌柜那声“宋大人”,又记起许久以前画舫上的那一面,便知眼前便是那位宋推官了。
她脚步一顿,心口不知为何猛跳了一下,旋即压下那股异样之感,将脸转向声音来处,温声道:“宋大人,方才不慎撞着了您,实在对不住。”
宋阭极力控制住几乎发抖声线,一双眼紧紧落在她模糊的面容上,喉结轻滚,“不要紧。”
柳絮礼貌地点了点头,便要离去,那人却又唤住了她。
“夫人稍待。”宋阭略略一顿,将声气放得平和,“方才我听夫人说,想见陈师傅一面,正巧我约的时辰便是此刻,若夫人不介意,可随我一道进去,顺道问上两句话,当是无碍的。”
柳絮虽有些意动,可思及丈夫素来不喜她提起此人,还是婉言谢绝了:“多谢宋大人好意,还是不麻烦了。”说罢便示意穗儿离开。
面对这般疏离,宋阭目光沉了沉,声线微凉如雪,“我与齐大人乃是同僚,夫人何必这般见外?莫不是夫人或是齐大人,对在下有什么偏见不成?”
他素日绝不会说出这般直白无礼的话,可他太了解絮娘了,若不软硬兼施,她是决计不肯留下的。
柳絮眉头微蹙,停住脚步,偏过脸去回道:“宋大人言重了,我只是不想给旁人添麻烦罢了。”
宋阭听着那刺耳的“旁人”二字,强抑着心底翻涌的酸涩和怒恨,放温了声气:“不过是顺道问两句话,又哪里谈得上麻烦?更何况海棠最是娇贵,若再耽搁下去,只怕真要彻底枯萎了。夫人既是惜花之人,当真忍心看它们这般渐渐零落么?”
柳絮本就不是个擅于拒绝的人,这番话又恰恰说在了她心坎上。她沉默了片刻,终究舍不得那些花,点了点头道谢:“那便谢过宋大人了。”
宋阭紧绷的身体松下来,朝掌柜的略一拱手:“烦请掌柜的派位小二,领我们去后院。”
既是约定好的贵客自愿带人进去,掌柜的便再没有拦阻的道理,痛痛快快招手唤来个小二,恭恭敬敬地引着二人往后院去。
穗儿额上都冒出汗来了,偏又怕话说多了反教柳絮生疑,只得紧紧跟在一旁。
行至通往后院的门前,宋阭忽然驻足,冷眸半垂睨向穗儿,淡声道:“陈师傅素来不喜太多人踏入她的花房,夫人身旁的这位姑娘,不若就在此处等候。”
穗儿被那霜雪目光看得打了个激灵,却还是强撑着说:“那不成,我得跟着夫人。”
柳絮心中也觉得独自一人不甚踏实,跟着点了点头。
旁边的小二却开口道:“宋大人说得没错,那么些人一齐涌进去,陈师傅是要恼的,弄不好到时候谁也不见了。”
柳絮踌躇了片刻,念及那些奄奄一息的花,临门一脚了断不肯放弃,况且那位陈师傅也是女子,便轻轻拍了拍穗儿的手背,温声道:“我不过请教两句话,很快便出来,你在此处等我便好。”
穗儿又劝了几句,无奈柳絮一心救花,宋阭与那小二又在一旁不住催促,最后只得眼睁睁看着二人穿门而去。
第40章
穗儿在门口急得团团转。
爷很早之前就交代过, 只要出门就断不可叫外男靠近夫人,且院子里的粗使小厮,也早在先前便悉数换成了丫鬟。这桩桩件件, 足以见得爷对夫人的独占之心。
可如今……穗儿想到自己即将要面对的主子那雷霆之怒,更是面如死灰。
另一边。这花鸟铺后面别有洞天,游廊曲折, 假山映着池塘, 须得走出一段长廊, 方能抵达陈师傅培育花草的花房。
引路的小二是个机灵人,因知晓宋阭身份, 方才对方一开口拦下穗儿, 他虽不知内里缘由,却也乐得卖个顺水人情, 帮腔了两句。
此刻入了后院, 更是装作全然不知柳絮目不能视,自己只在前头带路, 隔着一段不算近的距离。
廊下的路倒颇为平整, 柳絮一手扶着墙, 凝神听着身侧那人的脚步声缓缓而行, 倒也还算顺当。
宋阭没有贸然去扶,放慢了脚步,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身上,既有思念贪恋,又有一腔说不出的万般复杂。
眼看将至拐角, 柳絮猝不及防被一块微微翘起的砖缝绊了个踉跄。
她心下一惊,慌忙要去扶墙站稳,小臂却已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牢牢握住。
“夫人当心。”
帷帽随着动作滑落下来, 颈间的嵌宝子母扣也“咔哒”一声轻响,崩开了一枚。
柳絮惊魂未定,还未站稳,腕上的力道却忽然猛地收紧,直将她往前扯了个趔趄。
宋阭低头死死盯着她微敞领口雪颈上的两点红痕,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几乎失态地红着眼咬牙沉声问:“你脖子上,是什么?”
柳絮被他捏得生疼,挣又挣不脱,惊慌之下不禁怒道:“宋大人,还请你放尊重些!”
她实在不知这人发的什么疯,心下已是万分后悔,不该昏了头跟他进这后院。
宋阭被这声怒斥猛然惊醒,视线迟缓地上移,落在这张熟悉的面容上,清清楚楚望见了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害怕。
他何曾被柳絮用这种目光看过?
像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他倏地松开手,将喉间涌上的腥甜强咽下去,默了一瞬,才勉强低声道:“对不住,我方才是看你颈间有异,此处花卉草木繁多,怕你被什么毒虫咬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沉默了下去。这般拙劣的借口,他不信柳絮会听不出来,心底却又隐隐生出几分近乎自虐的期盼来——他盼她能觉出些蹊跷,盼她能认出他才是真正的丈夫。
然而柳絮只是觉得此人着实是个登徒子,竟连同僚的妻子也不肯放过。
她忙不迭将子母扣重新系好,冷冷道:“宋大人自去寻陈师傅吧,我忽然记起家中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罢俯身拾起帷帽,转身便走。
宋阭下意识想伸手去拉,抬到一半,却又硬生生收回了袖下,手指收拢攥紧。
他怕再这样相处下去便会彻底失控,只目光森然地盯着柳絮如避洪水猛兽般离去的背影,心中像有熊熊烈火在灼烧。
他恨她为何不好好待在温州乡里,恨她竟连青梅竹马的夫君都认不出,恨她这般轻易便与齐昀有了夫妻之实。
明明,明明只要再等一等,他们便能长相厮守了啊。
可说到底,最该恨的还是齐昀。
是这卑鄙的贱人夺走了他的妻,毁了本该好好的一切。
恨意如同藤蔓无声无息扎根宋阭的心脏,原本清冷的容色变得阴冷可怖。
那小二走出去好远,一回头才发觉两人竟都没跟上来,忙又小跑着折回拐角,却见方才那位夫人早已不见踪影,只余宋阭一人长身玉立背对着站在朱漆长廊当中,望着来时的路,一动也不动。
他正纳闷呢,宋阭便转回了身,淡声道:“走罢。”也并未解释那位夫人为何忽然离去。
小二挠了挠头,哪敢多问,只愈发恭恭敬敬地在前头引路。
……
这头柳絮扶着墙壁,凭着记忆摸索回前堂。
穗儿正焦急万分,见她这般快便出来了,一面暗暗打量她的面色,一面小心问道:“夫人,可问着法子了?”
柳絮紧抿着唇,也不好将那宋大人言行无状的事说出口,只摇了摇头:“没问,先回府吧。”
穗儿看她脸色不大对劲儿,心更是高高悬了起来。可主子不愿多说,她身为下人也不好追问,只得忧心忡忡地扶着柳絮出了铺子登上马车,打道回府。
齐昀这段时日正料理税务上的事,每日回府都已很晚。
夜空澄净,月光似流水泻下,府里静悄悄的。
他先回了趟书房,将怀中文书搁下,换了身家常衣衫,正欲往柳絮院中去,门却被人轻轻叩响了。
“爷,是奴婢。”
他从小院里就从来不用丫鬟,府中婢女们无事也不得随意进出他的院子,穗儿这个时辰忽然过来,莫不是柳絮出了什么事?
可先前护卫已向他禀报分明,柳絮下午从铺子里无功而返,并无其他。
齐昀皱了皱眉,唤人进来。
穗儿小心翼翼推门而入,行礼之后,满心忐忑,一时也不敢开口。
齐昀不耐烦道:“怎么了?可是絮娘那边出了什么事?”
穗儿垂着头,咽了口唾沫,一五一十道:“夫人今日在铺子里,碰见了……碰见了宋大人。宋大人正好约了陈师傅,便邀夫人同去,说是可以顺道请教一二,奴婢本要跟去,可那铺子里的小二说,陈师傅不喜太多人踏入花房,奴婢便只得在外头等着……不过,夫人进去不多时便出来了……”
她咬牙闭眼一股脑将话说完,越说声音越小,直到说完了过了好一会儿,主子都没有任何回应。
穗儿内心七上八下,忍不住悄悄抬起眼来。
一盏莲花蜡在案角孤寂发亮,屋子其他地方昏暗朦胧,地板和墙壁上都是窗外爬来的树影花影。
齐昀坐在椅上,衣袍上也落了大片斑驳的影,那团烛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跳动着,却叫人怎么也看不清此刻的神情。
她只听到主子难辨喜怒的平淡声音。
“不多时便出来?”
穗儿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伏着身子结结巴巴回道:“前、前后,约莫不到半刻。”
话音方落,便是“噼里啪啦”一阵刺耳的乱响。桌上的笔墨纸砚,连同那盏莲花蜡,都被齐昀狠狠拂落在地。
蜡烛灭了,屋内陷入一片黑暗,唯有窗外月色寒冷的波光。
穗儿看着莲花蜡骨碌碌滚到面前,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死寂之中,她只听见主子那紊乱而浓重的呼吸声
半晌,地上有什么东西被“咔嚓”一声踩裂了,黑靴踏过满地狼藉,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穗儿这才敢抬起头。
月色之下,满地墨汁飞溅,玉笔架碎裂,纸张凌乱地散落了一地,都昭示着主人的盛怒。
——
长廊之上,灯笼随着夜风轻轻摆动,光影也跟着一阵阵摇晃,齐昀冰冷的眉眼在光下愈发的阴郁,衣袂翻飞,气势汹汹往柳絮那走。
然而眼看着快到地方,院中温暖的灯火撞入眼帘,他蓦地顿住了脚步。
他这是要做什么?兴师问罪么?可他有什么立场去兴师问罪?
自己根本不是柳絮名正言顺的丈夫,甚至因为一切都是骗局,他更无法气急败坏去质问她一句“你跟你前夫都做了什么”。
当真是作茧自缚。
他用欺骗织成一张细密的网,费尽心力将柳絮紧缚其中,昼警夕惕,生怕她知晓真相破网而出。
可到头来,这张网何尝不也将他自己困在了深处。
网越收越紧,缠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偏又做不到亲手撕开这层谎言的茧衣,彻底摆脱夜不能寐的隐患。
这样的无可奈何,像是一柄烧得通红的利剑,将齐昀的心狠狠贯穿,炙烤灼烧的痛楚之余,又将那些澎湃的愤怒也一并熔成了无能的妒火。
孤寂的长廊,齐昀垂下眼独自站在那。
在那不到半刻的工夫里,柳絮与宋阭究竟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这或许并不重要。
齐昀想,纵使柳絮知道了真相,又能如何?总之人在他的府上,那便是他的人,更遑论她受了他那么多好处,断没有转头不认、无情离去的道理。
若不听话,威逼利诱一番就是。待他彻底失了兴致,她若想留便留,想走……他放手便是。
对待出身低微的美人,不都该如此么?
遇见合心意的,便想方设法弄到身边,待彻底到手,那股子新鲜劲儿自然而然很快就过了,最后随手丢到一旁。想起来了便逗弄逗弄,怡情悦性;想不起来了,便束之高阁,权当一件赏心悦目的摆件。
上至王孙公子、天潢贵胄,下到寻常小官、富商大贾,哪一个不是如此?
齐昀面无表情地想,自己也该当如此,本不该因一个女人便这般大动肝火、心绪不宁。
可他的心,却全然不似他这冷静的念头一般肯平静下来,只要一想到柳絮曾与她那该死的前夫独处过许久,心脏就嫉妒痛楚到令他牙关都不可自控地狠狠咬合在一起。
齐昀闭了闭眼,将所有的情绪都努力压下去,这才重新举步往柳絮院中走去。
——
白日里遇着个莫名其妙言行无状的人,花也没能救成,柳絮一整日心绪都不佳。
入夜后左等右等也不见丈夫回来,她只得满腹心事地回了内间,穗儿过来灭灯吹蜡,只留了一盏昏暗的油灯,屋里光线顿时暗了下来。
柳絮躺了一半,漆黑的眼前忽然闪过一团光点,她一愣,紧张屏住呼吸,试探性地眨了眨眼,然而可惜的是眼前依旧一片虚无的黑暗,仿佛方才的光点只是困倦下的错觉。
过去在温州老家,也发生过几次这样的事,可每回都不过是空欢喜一场。俗话说期望越大失望越大,柳絮叹了口气没多想,盖好被子睡下。
屋里烛火昏黄暗淡,窗外白蒙蒙的月将冷光如霜洒下。
床榻上的纱帐落了一半,柳絮半睡半醒间,忽然感觉脸颊上爬了个冰凉的东西,一点一点游弋着往下,落在了颈间。
她一个激灵冷醒,入目依旧是大片黑暗,颈上的凉意提醒她有人正在摸自己。
吓了一大跳,心口跟着紧缩,然而下一瞬闻到了熟悉的沉香味。
“……夫君?”
昏暗的屋内,齐昀身上沾着秋霜的冷,像是一抹高大的幽魂站在床榻边,俯身轻轻抚摸着女人雪白温热的颈,拇指落在了他昨夜刚留下的红痕上,又寸寸移到跳动的脉搏上,抬眸盯紧了她的双目。
“今日在铺子里,可还顺利?”
颈上的指尖冰凉,柳絮被摸得不禁打了个哆嗦,心头没来由地隐隐害怕起来。
她伸手将他的手指拿开,撑着身子坐起来,才柔声道:“没见着陈师傅,我便回来了。”
随之她听到丈夫轻笑了一声,意味不明地问:“仅此而已?”
柳絮心虚垂下了眼,乌黑的青丝滑落,遮住了她半边面颊,“碰见了宋大人,他正好与陈师傅有约,便好心将我带了进去。我进去后便后悔了,觉得与外男同处一室十分不妥,很快转头离开。”
这话是真的,可她害怕丈夫生气多想,误会她跟宋大人有什么纠葛,便隐去了对方捏她手腕,以及那句冒犯的问话。
齐昀的手指落到她颊边,将散落的发丝撩到她耳后,黑沉沉的目光自上到下,把柳絮细细打量了个遍。润白的面、红润的唇、松散的领口,最后落在她攥着被沿的手指,以及手腕上淡淡的一圈红痕。
他手指滑到柔软的脸颊上,缓缓抚摸着,语调又轻又柔:“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柳絮迟疑了一下,秉着不想被误会,以及宋大人是丈夫同僚,最好别多生事端的念头,轻轻摇头:“没有,我很快就出来了。”
话音落下,她的下巴被重重捏住抬起,头顶传来男人一声似笑非笑的轻呵。
柳絮捉住他的手腕,被迫仰起的脸上满是慌乱无措,“夫君,痛……”
齐昀居高临下望着她明净清透的眼睛,一双凤目瞳仁像是冰封的黑潭,寒意森森。
他头一次知道,原来这样怯懦柔顺的女人,撒起谎来也是不眨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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