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柳絮头皮发麻, 强撑着道:“齐昀,你、你别乱来!”
“好了,那么怕做什么, 我点灯而已。”耳畔又传来他一声愉悦的笑。
“点灯?”
“嗯,不然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柳絮脸颊烧了起来。
她睁开眼,齐昀仍站在她面前, 只是手臂越过了她的肩头, 在身后的桌上摸索着什么。
两人离得极近, 衣袖交叠摩擦,她几乎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热, 鼻尖满是沉水香。
下一瞬, “嗤”地一声,火折子亮了, 烛光燃起, 将满室黑暗驱散。
齐昀直起身,退开了半步。
柳絮从他身侧挪开, 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尴尬得不知该说什么。
齐昀散漫笑看了她一眼, 陆续将房中其他几盏灯也点了, 才坐到她对面。
“好了,现在我可以给你好好解释了。”
说到正事,柳絮神色认真起来,点头道:“你说。”
齐昀手搭在桌上,指尖轻轻点了点, 不疾不徐道:“她们两个本身,大抵就不会死。”
柳絮一怔:“此话何意?”
“字面意思。”齐昀不紧不慢说,“为了你的性命着想, 有些事我不好告诉你。但你只需知道,她们二人本就是一步棋,你找的这些线索,即便不是你,也会有旁人去找。”
“你闯入此局,实乃意外,我没想到真定这个蠢货会让你跟着在萼红秋那。”
若不是柳絮误打误撞掺和进来,按照原本的计划,该是另寻一个合适的人选,一步步拿到翻案的证据。
至于那些线索,也只是线索罢了,翻案的证据到底有哪些,他也并非全然知晓,只是有方向。
齐昀说得有些云遮雾绕,但柳絮听明白了,她已经不知不觉掺和进了不该掺和的事里。
她脑子里有些乱,问道:“若她们本就不会有事,你为何不早点与我说?反而要引我回来‘帮助’她们?”
齐昀闻言,微微移开了视线。
随手捏个谎话搪塞过去并不难,但他想了想,还是选择实言相告:“一来,是因为棋局未定,我还不能十成十确定她们能活,或者说,能光明正大地活下来。二来……”
他轻咳了一声:“我有些私心。”
“私心?”柳絮不解看他。
灯光下她眼神澄明,齐昀心虚道:“对,私心。我若说出实情,你便不会来京城了,故而……撒了个小谎。”
“……”柳絮无言以对。这人果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俗话便是,狗改不了吃屎。
她忍了忍,没将这话说出口,只道:“好,且不计较你骗不骗我,你既说这些线索没有我也会有别人去做,那我都已来了京城,你大可直接找个由头让我别插手,可为何还要一步步引着我去做?你到底还有什么目的?”
齐昀看了她一眼,颇为惊讶于她的敏锐。
他正色道:“絮娘,我不会害你,只是想着,日后张家若洗刷了冤屈,能欠你一份人情。”
说着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哪怕你终此一生不愿与我在一起,也能有所倚仗。”
这话并非虚言,九真一假。
柳絮出身不高,身后无所依靠。她又不愿依附于他、受他照拂,若来日翻案成功,阿桑和萼红秋都会成为新贵。这二人又是侠义性子,少说也会认柳絮做个干亲。如此,她日后便不必过得太辛苦。
至于那一假——俗话说,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为了柳絮的性命着想,母亲的筹谋他不可相告。
其实引导柳絮找线索这事,也不是没出过岔子。母亲知道她的下落后,便动了心思,那日茶楼偶遇甄宜柔,便是她的手笔。
母亲不仅想要柳絮查出张氏翻案的线索,由她之手递交到太子那里,更想借她的手,适时揭出皇室某些不为人知的隐秘,作为日后对付宋阭的一步重棋。
可他怎会让柳絮涉险?
他如今手中握的权柄并不少,当年尚能与父母抗衡,如今更能。于是周折之下,他与母亲达成协议,只让柳絮查出部分不危险的线索,且不能让她亲手将证据交出,以防被圣上及那些盼着张氏死的人记恨,暗下杀手。
灯火摇曳,在两人之间投下一片明明暗暗的光影。
柳絮缓缓垂下了眼。
说实话,她不知道该不该信齐昀。他曾恶劣地欺骗过她,威胁过她,可今夜这番话,听着并不像假的。
然而转念一想,齐昀此人,真话假话向来掺着说,谁知道这话几分真几分假?
事关萼红秋她们的性命,还有她自己的安危,她得好好想一想,把这一团乱麻捋清楚。
半晌,她索性打住思绪,站起了身:“你说的这些,我不知道该不该信。”
“我要回去了。”
齐昀跟着起身,有些忐忑地追问:“你打算留在京城继续帮她们,还是……想离开?”
柳絮没有回答,自顾自出了书房。
夜风微凉,她站在廊下,望着天边那一轮月亮,轻轻叹了口气。
齐昀将她送回了客栈。
沐浴之后,柳絮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窗外月光透过窗纸,在帐子上投下朦胧的光影,她翻了个身,睁着眼出神。
齐昀的话一遍遍在脑中回响,她想信,又不敢全信。
但萼红秋和阿桑的命悬在头顶,她不能只凭一句话便袖手旁观。
到了天光微明时,她终究还是决定继续找线索。
她不全然信齐昀,总觉得要亲自再跑一跑、查一查,才能真正安心。
翌日一早,柳絮去了二公主府。
她到时,齐昀已经等在门口了,一身月白直裰,负手立在石阶旁。
柳絮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径直上前递了名帖,又将嘉宁给的人偶取出来,请门僮通传。
门僮见了人偶,脸色微变,忙不迭跑进去了。
二公主比她想象中好说话得多。
堂内陈设清雅,二公主端坐其上,接了那人偶微微出神,神情似感慨,又似夹着别的什么。
末了,她长叹一声,“该还的,总还是要还。”
说罢,给了柳絮一句话,让她去城郊灵溪村,寻一户姓周的农户,也没说缘由。
柳絮拜别二公主后,即刻前往灵溪村,齐昀一直跟着。
这村子不大,大多都姓李,姓周的只有一户,是几年前才搬来的。
找到了人,剩下的事便不难,无非是套话。
可那中年汉子嘴紧得很,一问三不知,态度还颇为恶劣,齐昀几度想上前插手,最后还是忍住了。
好在柳絮耐性极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又提到阿桑性命攸关,软声道:“周叔,阿桑是张阁老唯一的血脉,您就忍心看她含冤而死么?您若知道什么,便告诉我。我不过一个寻常人,若非为了阿桑性命,何必蹚这趟浑水?”
那周汉子听着,脸色几度变幻,终是长叹一口气。
他到底不忍看旧主唯一的血脉白白送死,心底也盼着有朝一日能沉冤昭雪,于是一五一十说出一段旧事来。
他原先是张府的马夫,名唤周大桥。亲姊妹都是张阁老的长媳,也就是阿桑亲娘赫连娇的贴身丫鬟。抄家那日,他恰巧回老家探亲,才得以躲过一劫,可姐姐妹妹都丧了命。
这些年他东躲西藏,全靠二公主暗中接济。
至于二公主为何肯帮他一个马夫,周大桥说,大约是因赫连娇同二公主曾是闺中好友。
柳絮和齐昀对视一眼,都明白并没那么简单,恐怕二公主是早就料到了如今的局面,为此做好了准备。
周大桥又给柳絮透露了一个要紧消息。他说,有年过年,家里人吃多了酒,亲妹妹醉后无意间说起,曾不小心听见赫连娇与丈夫闲谈,道那苏振如今还活着的对食宫女,入宫前原是张家的丫鬟。
换句话说,那宫女,是张阁老送进宫的。
这消息非同小可,齐昀眸光微动。
回城的途中,柳絮一边策马,一边琢磨下一步该怎么做,
道路两旁绿荫浓密,蝉声渐起,日头已有些毒辣了。
到一处岔路时,路中间停着一辆马车,车旁立着几个骑马的护卫,将本就不宽的道儿堵得严严实实。
距马车还有十来步时,柳絮和齐昀不得不勒马。
齐昀眯了眯眼,单手挽着缰绳,沉声道:“藏头露尾,车内何人?”
阳光炙烈,照着垂落的车帘。
少顷,帘子被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掀开。那人拇指上还戴着一枚淡蓝的玉扳指,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柳絮皱眉望去,紧接着便看到了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第82章
是宋阭。
他一身天水碧衣袍, 端坐车中,面色清冷,嗓音淡淡:“絮娘, 到我这里来。”
柳絮心头一紧,几乎想立刻拨马便走,齐昀驱马向前, 将她半挡在身后, 嗤笑道:“晋王殿下看来教训还没吃够, 这荒郊野岭的,便是死上几个人, 想必也不碍事。”
语气轻狂, 半点没将对方那几名护卫放在眼里。
那几人脸色难看,佩刀出鞘一半, 虎视眈眈地盯着齐昀。
刀锋寒光刺目, 柳絮脸色微白,却不敢露怯, 只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 暗暗判断朝哪边跑更稳妥。
哪知宋阭抬手轻轻一挥, 几名护卫对视一眼, 不甘不愿地收刀退后。
他望着柳絮,声音仍是不疾不徐:“跟我回去。还有,你不可再插手张氏遗孤案。”
柳絮攥紧了缰绳,掌心全是汗,冷脸答道:“我与你无亲无故, 为何要跟你走?至于其他,不劳晋王殿下操心。”
宋阭定定盯着她,眸光幽深寒凉, “絮娘,你非要同我作对,是不是?”
柳絮皱了皱眉,尚未开口,宋阭忽而哂笑了一声。
他眸含霜雪,意味深长道:“也罢,只盼你日后,万不要后悔才是。”
说罢,车帘落下,传来他冷漠的嗓音,“回城。”
几个护卫狠狠看了二人一眼,拨转马头,护着马车渐行渐远。
车轮扬起尘土,像一道灰黄的薄雾,迷了视线。
就这么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仿佛只是为了说这几句话,并没有强行带走她的意思。
着实有些怪异。
柳絮看不明白宋阭的用意,但最后那句话,终究让她心中隐隐不安。
齐昀侧过脸看她,见她神色凝重,便笑着宽慰道:“别怕,他不过装腔作势罢了。”
柳絮点了点头,将那股不适强压下去,二人重新策马回城。
——
此后半个多月,柳絮有惊无险赶在定案之前,将翻案所需的线索找到了一部分。
后经齐昀暗中打点,派人趁着夜色将证据悄悄放在了太子宫外居所的门前。
之后便是惴惴不安的等待。
因身上银钱吃紧,她原打算赁个小屋暂住,恰好云英来京城巡铺,两人见了一面。
云英便道自己名下正好有个小院子空着,她也要在京城再待些时日,不如住在一处,彼此也有个照应。
柳絮本想推脱,可又实在寻不着比这更妥帖的去处,便道:“住你的屋子,没有白住的道理,我按月给你赁钱吧。”
云英有些无奈,拉着她的手,佯怒道:“你这话便是与我见外了,你若心里过意不去,便帮我做做饭食,再陪我查查账目,权当抵了赁钱,如何?”
柳絮这才应了下来。
齐昀对此怨念颇深。尤其有一日清晨,他提了精致的早饭来寻柳絮,一敲开门,便见她正挽着袖子在灶间忙活,是在给云英做早饭,笑得温柔极了。
他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也不客气,掀袍入座,把柳絮做的早饭吃了个一干二净。
云英看不惯齐昀,只是到底惹不起他,于是趁着夜里与柳絮同睡闲聊时,偷偷吹起了枕边风,东一句西一句地说他坏话。
遂有那么几天,齐昀莫名觉得柳絮对自己的态度又冷淡了几分。
他百思不得其解,只当是她为了案子忧心,便越发殷勤地往小院跑。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又是半个多月。
齐昀闭门思过结束,开始在户部衙门上值,早出晚归。
张氏遗孤案牵扯甚广。太子虽想借翻案收拢张阁老旧部的人心,却也不敢贸然将证据递上,再三着人核实真伪,暗查递证据的究竟是何人。
紧接着,太和长公主将这些年萼红秋查到的有关“结交边防将领、贪墨军饷”一案的翻案证据,暗中通过安插在东宫的一名言官递了上去,太子这才算是得了底气。
那日早朝,太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上疏为张氏鸣冤,并向安明帝呈上证据。
圣上阅罢,当即龙颜大怒,命三司会同锦衣卫,彻查此案。
因物证确凿,又有苏振的对食充作人证,三司会审之后很快便定了案——张氏乃遭苏振及其党羽构陷,阿桑与萼红秋当堂开释。
此案一出,天下哗然。
立朝百余年,被夷三族的大臣屈指可数,更不必说张阁老这等门生遍布天下的首辅。
更何况,历来冤杀大臣之后,翻案多由继任之君为之,像如今这般,九年前错杀、九年后便翻案的,实属头一遭,无异于天子当众自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但天子又怎会认错?
平反之际,除处决一批苏振旧党佞臣外,圣上下旨复官、追赠公爵、赐谥号,并敕建祠祭祀。诰文曰:“当国家之多难,保社稷以无虞,惟公道之独持,为权奸所并嫉。朕已知其枉,心实怜其忠。”
几句话,将罪责尽数推到了“权奸”头上。
太子是个庸碌的,沉浸在天下人的颂扬与张氏旧部的簇拥之中,全然未察觉父皇嘉许之下的寒意。
朝堂之外,张氏旧宅被归还,阿桑时隔九年,终于光明正大地回到了自己的家,也认回了属于自己的名字。
她叫张云岫,乳名桑桑。
五岁亲眼见满门血流成河,被迫远走他乡,隐姓埋名于黄沙大漠。十五岁沉冤得雪,偌大宅子却只剩下她一个人,记忆里幼年的欢声笑语,都恍如大梦一场。
搬回张府那日,柳絮与阿桑、萼红秋举杯共酌。
小院中月色溶溶,桂花初绽,香风阵阵,三人围坐石桌旁,笑着酒杯相碰。
阿桑捧着酒杯,眼眶泛红,半晌说不出话来,萼红秋也难得露出了笑意,摸了摸阿桑的发顶,一杯接一杯地饮酒。
柳絮心中百感交集。
这一路走来,为友人性命奔走,被迫卷入了朝堂之事,可此刻看着好友保全性命、家族洗刷冤屈,又觉得这一切终究是值得的。
到后半夜,阿桑喝得有些多,平时沉默寡言的她话也多了起来,絮絮叨叨地说着在大漠里的旧事。
宴散,萼红秋留她住下,柳絮想着云英还一个人在家,便摆了摆手,扶着桌沿站起身来,笑道:“英娘还在家等着,我就不留宿了。”
萼红秋并没有多留,只让唤人套了马车送她。
柳絮刚出府门,走了没几步,酒劲儿便一阵阵涌上来。
夏日夜风一吹,她脚步虚浮,眼前也花了,还没摸到马车,忽然瞥见门边石狮旁靠着个人。
那人斜倚在石狮座下,月光半照着他的轮廓。
柳絮眼前起了重影,扶着车辕,醉声道:“是谁在那?”
那人直起身缓步走过来,走得近了,柳絮才认出是齐昀。
他皱眉:“怎么喝成这个样子?”
柳絮眨了眨眼,眸光迷离,答非所问:“你会分身么?为什么有三个你?”
齐昀无奈轻笑,上前想半揽着她上马车,口中顺着她道:“嗯,我会分身,三个齐道宁伺候你,开不开心?”
柳絮甩开他的手,自己扶着车壁,摇摇晃晃地爬上了马车坐下。
齐昀随后也跟了上去,低声吩咐车夫去云英的院子。
马车行起来,夜风从帘缝钻进来,带着几分舒适的凉意。
柳絮眼前的晕眩越来越重,困意阵阵袭来,脑袋开始一点一点的,身子晃悠着,眼看便要栽倒。
齐昀伸手扶住她,将人半揽进怀里,让她靠着自己的肩头。
柳絮醉得厉害,什么都不知道了,只觉靠着的地方很暖和,于是顺势趴伏下去,枕在他肩上,不多时便沉沉睡着了。
齐昀原本想送她回云英处,看着她醉酒熟睡的脸,眸光微动,忽而又改了主意。
他摸着柳絮绸缎似的青丝,让车夫转了方向,往别院去了。
第83章
到了别院, 马车停稳,他将人抱下车,一路穿过垂花门、抄手游廊, 直入柳絮从前住过的院子。
穗儿等人见了皆是一惊,元棋擦了擦额上的冷汗,结结巴巴道:“爷, 您这样……不太好吧?这般把夫人弄回来……”
齐昀抬腿轻踹了他一脚, 笑骂道:“想什么呢?我是那种趁人之危的人么?絮娘不过是吃醉了酒。”
元棋脸上嘿嘿赔笑, 心里却说:可不就是趁人之危的人么……
穗儿已先一步小跑进去,将屋中灯火点上, 坠儿也赶着去煮醒酒汤。
齐昀抱着人进了屋子。
这里日日有人打扫, 窗明几净,陈设比当年更雅致华贵。
他把柳絮放在内间的床榻上, 命穗儿进来替她散发更衣, 等收拾妥帖了,才重新入内。
屋里只留了一盏琉璃莲花灯, 光晕昏蒙, 他拨开半边床帐, 坐在柳絮身侧。
她侧卧沉酣, 两腮红晕,满头青丝拖于枕上,杏子红绫被齐胸盖着,一条藕臂搭在被面上,宽大袖摆蹭起, 露出的肤色似凝月堆雪。
唇瓣也润泽嫣然,微微张着,呼吸间飘出醉人的甜淡酒香。
齐昀伸手摸了摸她红润的脸蛋, 软玉似的暖,只见几缕青丝乱在颊上,一缕沾于柔软唇瓣。
他用手指捻去唇上发丝,指尖触到了微润软糯的触感,目光盘桓了片刻,莫名开始口干舌燥。
他分明未曾饮酒,为何浑身也仿佛热了起来?
好半晌,齐昀强迫自己收回视线,起身去喝了两杯冷茶,才勉强压下燥意。
重新坐回去没一会儿,坠儿端了醒酒汤进来,齐昀将柳絮半揽在怀里,一勺一勺地哄着喂了。
喝醉了酒的柳絮和平时全然不同,不柔静老实了,也不冷淡疏离了,似乎是没认清楚人,黏糊活泼许多,会哼哼唧唧呓语,凑近去听,却又听不出所言为何。
喂完了汤,齐昀把她重新放好,坐在床边静静望着。
他的指尖从她脸颊一路滑到细腻秀颈,不断流连着,一寸寸往下,直到碰到了她的锁骨。
香梦中的柳絮蹙了蹙眉,伸手拨开了他作乱的指尖,嘟哝了一句“好痒”,继续酣沉睡了。
齐昀眸色渐深,忍不住凑过去亲她的软唇,却也不敢再深入,挣扎了许久,终究是起身出去了。
再回来,他身上带着冰凉的水汽,掀被上榻,钻进了温暖的被窝。
柳絮背对他睡着,一边衣裳蹭滑下去,露出半边圆润的肩头,秀发散落在上面,像是雪上洒了墨色。
齐昀呼吸微凝,灭下去的火又有复燃的迹象。闭上眼忍了又忍,伸手把她肩头的衣裳拉起来,才算是克制住一点。
他把人搂进怀里,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唇角弯着闭上了眼。
青丝纠缠,一夜好梦。
翌日清晨,齐昀去上早朝时,神清气爽。
下朝后,张留卿凑上来问他有什么喜事,他睨了对方一眼,哼笑道:“你这辈子都不会懂的。”
张留卿站在原地,挠了挠头,又追上去:“什么懂不懂的?你得了什么稀世珍宝不成?”
……
柳絮一睁眼,看到的便是一顶陌生的华贵床帐。
她懵了一瞬,倏地坐起身来,环顾四周,认出了是齐昀的别院。
掀开被子,低头一看,见自己只穿着里衣,面上登时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昨晚从张府出来后,发生了什么来着?
柳絮掌心抵额,闭眼思索了好久,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零星几个片段,也不清楚为何会来别院。
她心下一慌,细细感受了一番那处,感觉并无异样,心才放下大半。
还好没胡来,不然她真会想死的心都有了……
穗儿恰巧进来换玉壶春瓶里的海棠,见她醒了,喜上眉梢,一口一个“柳娘子”,高高兴兴地要伺候她梳洗。
柳絮现在浑身尴尬,小声婉拒了,只问昨日穿的衣裳在何处,自己穿好后随意梳洗了一番。
收拾妥帖,她正急着要回云英那儿,齐昀便回来了。
他笑意盈盈地跨进门:“醒了?”
柳絮抬头看他,试探问道:“嗯,昨晚我为何会在此处……”
“哦,昨晚啊——”齐昀拖长声线,似笑非笑。
“你喝醉了酒,很是闹人。”他叹了一声,放慢了语调,有些暧昧,“絮娘,倘若发生了什么,你会对我负责么?”
这等意有所指的言辞,让柳絮面色微僵,瞥见角落垂头窃笑的坠儿,更是一阵羞愤恼火:“齐道宁!”
齐昀立刻收敛了不正经,不敢再逗她,忙道:“我说笑的,昨晚是你自己给车夫指路来的此处,我可没插手,更没对你做什么,只是守了一晚上罢了。”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眼底,果然有淡淡青色:“不信你看,我真熬了一夜。”
柳絮面上火烧火燎的,匆匆道了句:“我先回了,昨晚多谢你。”说罢便落荒而逃。
齐昀还想留她用饭,又怕把人逼急了,只好让人备车送她回去。
回到住处,云英正在院子里等着,见她回来,便说昨夜齐昀派了人来知会,说柳娘子要在别院住一晚。她自是不信,可又进不去那别院,只得干着急。
柳絮含糊了两句搪塞过去,心中暗暗告诫自己,日后绝不可再这般醉酒。
另一头。
这厢张氏既已平反,圣上又恩赏有加,阿桑这个身份尊贵、家财万贯、日后孩子还能袭爵的孤女,便成了一块肥肉,许多家中有适婚儿郎的人家,都动了吃绝户的心思。
短短一个月,便有七八户人家上门提亲。也有那行事隐晦些的,让自家女儿邀阿桑去游湖赏花,实则带上了自家兄弟。
阿桑为此烦不胜烦,索性闭门不出,整日在府中练刀,打发时间。
萼红秋在京城没待多久,便启程回了大漠,要重新将客栈开起来。阿桑身边除了真定和柳絮能帮衬一二,也没有别的可信任之人了。
柳絮原打算等事情了了,便和云英一道回苏州去看看长姐,可阿桑眼巴巴地求她,说府中下人尚未采办齐全,圣上归还的产业店铺她不懂,也捋不清,还有那许多赏赐、官员间的人情往来更是一概不通,因此想请柳絮帮衬一段时间,照例给报酬。
这些事柳絮倒能应付,也多亏了当年眼盲时,齐昀手把手教过她管家理账和看铺子。
她到底不忍心看阿桑年纪尚小,便被外人诓骗了去,便答应留下一段时日,等府中诸事真正安稳了再走。
过了一阵子,云英回了江南,柳絮便搬进了张府,手把手教阿桑打理府中事务、田庄店铺。
阿桑也正式认了柳絮做干姐姐,且坚持要走正式仪式。
柳絮对这些并不在意,总之她是也不会留在京城,故婉言推拒了。
可阿桑是真心把柳絮当姐姐了,坚持要认,平时老气横秋的小姑娘还哭了一鼻子。
她哪里看得了阿桑哭?于是一边给擦眼泪,一边应了。
挑了个黄道吉日后,阿桑请出了张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当着满满当当一屋子先祖,将她的名字写入了族谱。
从此,柳絮虽丧父丧母,兄不亲姐不近,但也有了新的亲人。
齐昀隔三差五便来张府一趟,京中众人见他与张家走得近,那些觊觎的心思,便也渐渐收敛了几分。
八月中秋前,天清气爽,金桂飘香。
柳絮和阿桑带着几个小丫鬟在园中摘桂花,打算让厨房做几屉桂花糕吃。
柳絮一面摘,一面心里却在犯嘀咕,齐昀说今日要来蹭桂花糕,可这都快傍晚了,还不见人影。
正提着一篮桂花往厨房去,只见元棋匆匆上门,说部里政务忙得很,他家爷怕是要到夜里才能过来一趟。
柳絮听了点点头,也不曾说什么,留了元棋吃饭,又让他捎了一些桂花糕给穗儿她们。
当天晚上,齐昀并没有过来,一直忙到了中秋都未曾现身,只差人来送了话,言中秋夜定会前来共酌赏月。
柳絮现在和他的关系倒也没那么疏远了,如同正经朋友一般,闻言颔首应下。
谁知中秋这一日,按理该当休沐,偏生岭南一带水患告急,他一个户部侍郎,哪里脱得开身?
到了夜里,真定同玉怀真来了。阿桑对这两个人不冷不热,柳絮倒是对真定很喜欢,四个人一同吃了月饼,共赏明月。
阿桑和真定都饮了些酒,柳絮吃上回的教训,只浅尝了一杯便搁下了。
饮到后头,真定有了酒意,开始对月舞鞭,还当着众人的面在玉怀真唇上亲了一口,嘻嘻笑道:“哪里来的美人儿!我要娶你做媳妇儿!”
调戏的平时冷如霜雪的玉怀真从脸红到了脖子。
阿桑坐在一旁,仰着脸只是望月,神色颇有几分惆怅。柳絮猜到她是想萼红秋了,便柔声宽慰了几句。
宴罢,柳絮把醉醺醺窝在玉怀真怀里的真定送出府去,又嘱咐丫鬟好生照看阿桑,这才回自己屋里。
沐浴后,她看了看窗外的圆月,熄灯入榻。
因觉着有些闷,床帐只放下了一半,到了半夜,只觉眼前明晃晃一片,似有灯烛照着一般。
她朦胧睁眼,方知是明月高悬,皎洁的光辉从纱窗里透进来,照得满室如铺了一层薄霜。
迷迷糊糊坐起来,正欲放下帐钩,忽然瞥见窗外有个黑影子。
“叩、叩”
窗框被人轻轻敲响。
她睡意醒了大半,低声问:“是谁?”
窗外无人应声,只闻夜风过处,庭前那株紫薇花簌簌摇动,花影在窗纸上忽明忽暗,仿佛无数紫蝶扑扇。
她趿了绣鞋下得床来,走到窗前,略一迟疑后拔了插销,推开两扇窗扉。
深夜的秋风凉瑟,庭中月色如银,满地清辉。窗前的紫薇花树开得正繁,一簇簇紫红花瓣摇曳着,有些被风吹落,纷纷扬扬如洒细雨。
齐昀正闲适立在花树之下,手里提着青瓷小酒壶,天青衣袂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卷。
月光从他身后照来,如霜似雪落满肩头眉眼。
他见窗扉开了,将酒壶轻轻一举,凤目含笑,“来迟了,还能邀你对酌赏月么?”
柳絮一手扶着窗框,无奈道:“深更半夜的敲窗,搅人清梦,是要吓死谁不成?你明日再来也不迟啊。”
齐昀笑着赔礼:“是我不该,莫气莫气。实是多日未见,才忍不住一忙完便过来了。”
这话有些暧昧,柳絮伸手要关窗,被他用手撑住。
“我胡说罢了。”他忙道,“是我正好得了些上好的桂花酿,便想着拿来与你一同尝尝。”
柳絮这会儿已彻底醒了,索性道:“也罢,你在门外等我片刻。”
说罢她合上窗子,系好外衫,随意挽了发,才拉门出去。
她没惊动丫鬟,自去取了两个酒盏,又往小厨房端了余下的月饼和几样点心,招手叫齐昀到院角桂花树下的石桌边坐下。
齐昀斟了一杯给她,道:“这酒绵软不醉人,少喝点不妨事。”
柳絮点了点头,只抿了几口。
深夜寂静,桂花如雪簌簌。
两个人也没说什么话,柳絮单手托腮,望着天上月亮出神。齐昀慢慢晃着杯中酒,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想家了?”
柳絮侧过脸来看他,默了半晌,低声道:“我已许久没回过温州老家了,也不知老屋是不是早就荒草丛生,又或者被人占了去。”
从苏州寻夫,到被迫入京,再到逃往大漠、重入京城,整整过了将近五年。
五年光景……当真是物是人非。
她复又仰头望月,喃喃道:“还有苏州的长姐,我的大黄小黄,临洮的萼姐姐,还有寄养在客商那里的小黑……”
齐昀默默听着,好一会儿没说话,仰头喝了杯中酒,才温声道:“或许,最晚明年你就能回家乡去了。”
柳絮看向他,撞入他倒映着月色的眼睛。
那里面波光流转,好似蕴含着万千情绪,又顷刻间归于平静。
她道:“为何要等到明年?阿桑这里至多再有两月我便能彻底放手,到时候就可以回家去了。”
齐昀道:“如今都八月十五了,再等两月正是天寒地冻的时节,依我看,你不如过了年再走。”
见柳絮不言语,他垂下眼帘,低声补了一句:“便当是多陪陪阿桑吧。”
柳絮想了想,倒也是这个理儿,冬日赶路多有不便,不如入了春再动身。
到时候先往苏州去瞧瞧长姐,再带上两条黄狗回温州乡下去,她奔波了这些年,也没什么大志向了,只想回老家过平淡安稳的日子,一个人种种地,养养鸡鸭鹅,便知足了。
“也好,那就过了年入春再走。”
齐昀眉眼松快了一些,伸手去倒酒,壶却已经空了。
他便捡了盘里的月饼吃,又喝了一杯清茶。
天上星月交辉,地上白茫茫一片清寒。
不知过了多久,柳絮有些困了,掩唇打了个哈欠,齐昀便起身道:“回去睡罢。”
她“嗯”了一声,也站起来:“你也早些回去。”
到门边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男人清朗低沉的嗓音。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会因为舍不得京城的一切,而留下来么?”
柳絮推门的手停了一停,旋即推开了屋门,头也不回地说:“不会。”
清冷冷的背影,清冷冷的声线。
齐昀望着门扇缓缓合拢,良久叹息着低喃:“不会么……”
第84章
再说张氏平反之后, 朝堂上经历了一番大动荡。中秋前后又有岭南水患,死伤无数,继而瘟疫四起。
安明帝本就因张氏平反窝了一肚子火, 又逢这天灾,更是焦头烂额,御书房的灯烛几乎彻夜不熄。
如此忙了两个多月, 十月里一次早朝上, 安明帝从龙椅上栽了下来, 就此病倒。太医道是劳累过度,需卧床静养。
太子顺理成章监国辅政, 管岭南水患和瘟疫一事。内阁共议之后, 由户部执行,下派了太医和赈灾官员前往岭南压制疫情。
一切看似如常, 哪知到了年关跟前, 岭南发来急报,是当地一个县令的血书, 说赈灾银两和粮食被层层盘剥的所剩无几, 瘟疫已然扩散开来。
安明帝此时龙体渐愈, 见了急报, 气得险些跌倒,头一个问责的便是户部。
齐昀与户部尚书被召入宫,全权批了旨意的太子也在。三个人跪在御前,被安明帝骂了个狗血淋头,因事态紧急, 暂不惩失职之责,但若补救不得,便不是罢官那么简单, 要提头来见。
次日清晨出宫,三人脸色都不大好看,齐昀也来不及歇息,匆匆回了户部衙门。
其实这事与齐昀干系不大。他当时分管的,是水患中挖渠排水的差事,瘟疫与赈灾银两,俱是旁人经手。
然既在一个衙门当差,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出了事,又是事关黎民百姓的大事,他身为官员岂能临危自计、袖手旁观?不论如何,他必须帮忙收拾这烂摊子。
太子头一回监国,便出了这等要命的岔子,被撸了所有政务,勒令在东宫反省。
这个新年,整个朝堂都不得安生。齐昀没有休沐,大半时候都宿在衙门里。
到了除夕那日,元棋跑到张府来,对着柳絮哭丧着脸,抱怨朝廷拿人当牲口使唤,说他家爷已经许多日不曾回家了,连饭都顾不上吃,累得瘦了一圈。
柳絮听了略微心软,毕竟齐昀先前在张氏的事上到底出了不少力,二人如今也算朋友。
她思忖一番,亲手包了饺子煮好,又配了几样小菜和一壶热羹汤,装进食盒,叫元棋提去衙门。
齐昀拿到食盒时,仍伏案理事。
他下巴上一圈青黑胡茬,人也清减了许多,眼里满是红血丝,看着疲惫不堪。
元棋将饺子端出来,劝他趁热吃。
他不耐地摆摆手,头也不抬。
元棋便道:“这是柳娘子亲手包的。”
齐昀执笔的手一顿,旋即撂了笔起身净手,复又坐下,将食盒里的东西认认真真吃了。
饺子馅儿有两种,其中一种里面有虾仁,滋味鲜美。吃完后小碗热羹汤下肚,胃里和心里都变暖和了。
饭罢,他重新处理政事,但脑海里总浮现出柳絮的脸,当真是感受到什么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当夜他抽了个空,往张府去了一趟。
柳絮早已睡下,他立在榻前,就着窗外透进的月光静静望了她好一会儿。
她睡颜安宁,脸颊被炭笼烘得泛着薄红。
齐昀眸光微柔,从氅衣内袋取出一个剔红方匣,轻轻放在她枕边,悄悄离开了。
翌日清晨,柳絮一睁眼看到枕边的匣子,打开一看,里头是厚厚一沓纸。
翻看了一下,她立刻瞪大了眼睛。
里面是江南一代的铺面和地契,还有田庄,零零总总有四十多张,俱在她名下。
这显然是齐昀转给她的。
给她这些做什么?新年贺礼送这个会不会有点太昂贵了……
柳絮哪里敢收?急急忙忙起身梳洗,收拾利落,系了件青缎披风便出了门。
前几夜落了几场雪,今早天明时停了,一踏出府门,见长街素白,高树挂银,日色从薄云里透出,照得天地明晃晃的刺眼睛。
除了刑部,其余五部衙门集中在大明门内、承天门外的千步廊东侧。大明门是皇城南门,门内属于皇城禁区,有守卫,普通百姓不能随便进入。
柳絮没办法到户部衙门找齐昀,只能去别院。
张阁老的宅子在东四牌楼一个胡同里,此处是权贵扎堆的地界,她行不多时,转过几道便是大街。
街上往来男女,都穿了新衣,彼此拱揖道贺,爆竹残红散在雪地上,煞是喜气。
她笼着袖子,摸了摸里头的方匣,心情复杂地走着。
刚低头避开一团半化的雪泥,就忽听得前头一片轰隆隆马蹄声和脚步声。
抬头看过去,只见一队禁军约有百十号人,皆披软甲,头戴红缨铁盔,持着明晃晃的刀枪,从街口转出来,鱼贯往西去了。
队中前头几匹高头大马,马上将官披着玄色大氅,面色严峻,目不斜视。后头的军士们踏着残雪,整齐的脚步声“嚓嚓”一片响。
街上的行人忙都避向两旁,有些不敢明目张胆看,有些胆大的抻着脖子瞅。
大年初一的忽然这等阵仗,柳絮心下不由得突地一跳。
这时旁边的两个闲汉,恰好缩着脖子低声说话,只听穿青布的道:“这大年初一的,城里怎地调起禁军来了?”
那穿蓝衫的道:“我方才在街口卖豆腐的那听见,说是往西四牌楼那头去的,那边都是达官显贵,也不知是哪个出了事,该不会刚平反一个张阁老,又要清算现在这个吧?还有……我记得太子爷在外的别居,也在那边吧?说不上跟岭南那事有关。”
青布衣忙“啧”了一声,瞪他道:“你作死呢!这话也是能胡说的?”那蓝衫的便噤了声,二人左右一望,匆匆散了。
柳絮听在耳里,心中更是七上八下。今日禁军忽然过去,定然是要有官员获罪,只是不知道是谁。
等人去的远了,她收敛心神,重新往别院那边走了。
到了地方,朱漆大门阶下的积雪已经扫干净了,堆在石狮子后头的墙根处。
她上了台阶,在门环上叩了两下,一个门僮出来开了门,见到是她,露出又惊又喜的神情,“柳娘子是来寻世子爷的么?快快请进!”
柳絮问了齐昀的去向,得知人不在,便进了门,径直往正院去了。
还没到门口,元棋就从长廊小跑过来,兴高采烈的跟柳絮拱手拜了年。
柳絮也道了新年快乐,不想多逗留,便把剔红匣子从袖笼里拿出来,塞到元棋怀里,道:“务必把这个给你们世子爷。”
也没说是什么,元棋挠了挠头,还不等他问,柳絮已经转身走了。他追上去送,边走边问,她却只说让交给齐昀。
元棋只好妥帖收下了,把柳絮恭敬送出府门去。
——
到了傍晚,天色渐渐暗下来,外头又飘起细雪,沙沙打在窗纸上。
柳絮下午没什么胃口,只用了半碗粥,坐在灯下翻看府里的账本。
正认真对帐,忽听院里的大丫鬟秋雁“呀”了一声,接着棉门帘被掀开,一个颀长身影跨了进来,带进来一股子寒气,把灯焰拂地剧烈晃了晃。
柳絮抬头一看,来的正是多日未见的齐昀。
他外头披着一件玄狐大氅,里头官服尚未换下,肩头落着一层薄雪,模样清减,眉目看起来更深邃凌厉了,狭长的凤眼湛湛有神。
柳絮起身道:“怎么这般晚了突然过来?”说着让秋雁去奉茶,又起身拿了掸子递给他,示意他拂身上的雪。
齐昀接过掸子,站在门帘前把身上雪扫了,解下大氅搭在椅子上,入座道:“刚从衙门里出来,就想着顺路过来瞧瞧你。”
柳絮见他面露倦色,眼下一抹青黑,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下,还是客套关心了句,“这些日子岭南疫病扩散,朝中想必忙得紧,你也要顾惜些身子。”
齐昀听得她这般关心,心中发暖,笑道:“无妨,已经料理得差不多了,只是这几日睡得少些。”
说罢于灯下细看柳絮。上身穿着件藕荷色薄袄,下系一条白绫细褶裙,青丝随意挽着。
多日不见,依旧柔婉清丽。
他眸光柔软,像是昨夜的饺子,温声问道:“除夕夜的饺子很好吃,是你亲手包的?”
柳絮“嗯”了一声,把账本合上,问道:“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齐昀笑意收了,挥手让丫鬟都退出去关好门,才压低声音道:“今早有人上疏,说太子在别院私藏龙袍,另数百里外的庄子里豢养私军,私铸兵甲。禁军去太子别居搜查,已经搜出了龙袍,至于其他的,恐怕明后日就有定论了。”
柳絮心头一震,不解问:“太子殿下已是储君,何至于此?莫非是有人构陷?”
齐昀扯了下唇角,略带讽刺地说:“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如今这些都不重要了。”他顿了顿,又道:“我过来就是嘱咐你一声,这几日你就在张府好好待着,尽量别出门,最近怕是会有乱子。”
柳絮点点头,应道:“我知道了。”
她迟疑了一下,又低声问道:“我先前听你提起过,你们国公府一直是支持东宫的,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会不会受牵连?”
齐昀听她问这个,凤目一亮,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她笑问道:“那你希望我无事吗?”
柳絮一愣,只觉他目光灼灼逼人,烫地心口怦怦跳了起来。
窗外风声萧索,雪沙沙地敲着窗纸。她呼吸慢慢发紧,莫名不敢多看他,低垂下了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齐昀见她敛目不作声,不由得面露失望之色,正要起身告辞,便听到她低声说,
“我……不希望你受牵连。”
第85章
齐昀眼底刚浮起一点喜色, 却听她接着道:“你我如今也称得上一句友人,我自然盼着你好。”
他满身热血登时凉了半截,心中失望苦涩不已。但转念一想, 她如今不似从前那般憎恶疏远,肯说这样的话,已属不易。
于是当下便笑了笑, 道:“你放心, 国公府不会受牵连。”
柳絮听他说得笃定, 虽不知他因何有这般把握,但也不再多问。
二人又默默坐了片刻, 齐昀只将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 便起身道:“我这就回衙门去了,还有几桩要紧事, 你早些歇息, ”说着从怀里拿出个令牌搁在桌上,正色道:“若有要紧事, 就拿这个去户部衙门寻我。”
柳絮拿起来一看, 是他的腰牌, 当即想要拒绝, 然而齐昀已经披上氅衣,大步出去了。
外头雪越下越大,秋雁掌灯照着,齐昀走到院中,又回头望了门框边暖光里站着的柳絮一眼。
他一袭玄狐大氅站在雪地里, 愈发显得萧萧肃肃。
柳絮目送他出了院门。
这一夜她如何能安枕?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齐昀的话,又想着白日里那队禁军,只觉山雨欲来, 满心不安。
到后半夜困极了,她才迷迷糊糊睡去。
次日一早,果然有消息传遍京城。
太子意图谋反,私制龙袍,私蓄甲兵,证据确凿。皇帝到底顾念血脉亲情,不忍加诛,只将太子幽禁宗人府,终身不得出。其余涉事党羽,抄家灭族者有之,贬官流放者亦有之。
一时之间,朝野震动,京城百姓无不骇然。要知道太子乃皇帝亲手教养长大,十岁便立为储君,母亲又是当今皇后,端的是天潢贵胄,怎会做出这等糊涂事来?
然而真相究竟如何,除了那几个局中人,旁人又哪里知晓?
如今太子倒台,朝中适龄的皇子,便只剩下二皇子与刚认祖归宗不久的晋王。
朝堂暗流涌动,各府各院都紧闭了门户,街上行人也比往日少了许多。
到了这日傍晚,天又阴下来,入夜后风大雪大,不多时便将白日里清扫出来的路面又铺得严严实实。
柳絮和阿桑白日里已吩咐过张府仆人这几日都少出门,莫要乱跑,门户看紧些,又唤了府中几个护卫来,叫他们夜里警醒着轮番巡逻,不可懈怠。
夜里她正睡得沉,忽被秋雁急急推醒:“姑娘,快醒醒,齐世子差了人来!”
柳絮一个激灵坐起来,心口突突乱跳,忙披衣起身,随意拢了拢头发便往中堂去。
到得前厅,只见齐大齐二等人肃然而立,身后还跟着二十来个腰挎长刀的护卫,都是自小跟在齐昀身边的精锐。
齐大抱拳行礼道:“柳娘子,属下们奉世子爷之命前来护卫。今夜只怕有变,您莫要惊慌。”
柳絮问道:“有劳各位了,只是究竟出了何事?”
那齐大低声道:“前太子幽禁在宗人府,昨夜趁人不备放火逃遁,如今正纠集旧部,怕是要反。世子爷早已奉诏入宫,脱不开身,特命属下来护着您。”
柳絮听了,脸色隐隐发白,颔首道:“好,既然如此,今夜便劳烦各位了。”
她当下命人把熟睡的阿桑叫起来,又让人把大门用粗木顶住,派人将府中不多的仆人全都叫到正院里来,和护卫们轮番巡守。
她坐在前厅椅子上,不多时阿桑背着刀来了,身上穿着方便动手的箭袖短打。
阿桑圆脸沉肃,把刀从背上取下来,拔出了鞘,大马金刀坐到了柳絮跟前,认真道:“阿姐莫怕,有我在,绝对不会让你出事。”
她幼年已经历过和亲人生死离别,如今年过十五,刀法尚可,说什么都会护住柳絮。
柳絮心生感动,摸了摸阿桑的头发,道:“我们都不会有事的。”
她摸了摸袖中的匕首,侧耳听着外头动静。
窗外风雪交加,呼呼风声如鬼哭狼嚎,刮得窗棂咯咯作响。
府中上下人等都聚在正院厢房里,一个个屏声敛息,哪里有半分睡意。
柳絮望着跳动的烛火,心中不知怎的,除了担心自己和阿桑的安慰,也会想起齐昀来。
也不知他此刻在宫中可还平安?
到了后半夜,忽听得长街上远远传来一片轰隆隆的兵甲马蹄声,夹杂着刀剑碰撞之声,自南往北,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柳絮和阿桑对视了一眼,站起身来几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了一些,往不远处的皇宫眺望。
只见大雪迷蒙之中,天际隐隐透出一片火光,方向正是皇宫所在,其他方向也有冲天火光和黑烟。
柳絮后背早已沁出一层冷汗,双手紧扶着门框,过了片刻,她终究忍不住回头问齐大,“他现在在宫里……应当不会有事?”
齐大没想到柳絮会关心主子,愣了一下后,宽慰道:“柳娘子宽心,宫里守卫森严,又有禁军层层护卫,世子爷定不会有事。”
柳絮听他这般说,心下稍宽,可外头喊杀声马嘶声一阵阵传来,心弦始终还是紧绷着。
又过了许久,皇宫方向火光愈盛,映得半片天都红了,隐隐有瘆人的喊杀声传来。
长夜漫漫,府中仆人有的低低念着佛经,有的缩在角落发抖,阿桑握刀守在柳絮身旁,唇瓣紧抿着。
直到天光渐亮,黑夜被青白晨曦吞噬,外头的喧嚣才渐渐归于平静。
府中众人提了一夜的心,此时俱都疲惫不堪。
柳絮无半点困意,只在院中踱步,不时望向大门方向。
齐大出去了一趟,约莫两刻钟后回来,面色略微放松,抱拳道:“姑娘,属下探得消息,叛乱已平,前太子已经伏诛,其余叛军皆弃甲投降。只是……”
他顿了顿,又道:“二皇子带兵入宫救驾时,被不知何处来的流矢击中,如今重伤昏迷,生死不知。圣上受了惊,怒火攻心之下吐了血,处置完太子后便昏倒了。眼下是晋王在外头收拾残局,各部官员都在忙着善后,世子爷一时半会儿只怕还出不了宫。”
除此之外,齐大又神情复杂地说,一些文武大臣家里都入了叛军,妻儿老小被绑去宫里,用来胁迫在宫里的大臣,其中少不了有被杀鸡儆猴死去的。
张府没遭难,是因为张家就剩下阿桑了,起不了什么作用。
柳絮听完,松了口气的同时,有种物伤其类的难过。
朝堂倾轧,夺嫡争位,少不了血流成河。
她个人以为,平凡未必不是好事。
只是,如今二皇子生死未卜,圣上昏迷,成了宋阭主事……
——
自那日宫变之后,京城里一连数日风声鹤唳。
二皇子伤重,始终未曾醒来,太医院几位医官日夜守在西华门外的值房里,什么名贵药材都用尽了,只吊着一口气。
安明帝自去岁秋间便龙体违和,又经这一场惊悸,当夜便左半身不能转动,口角流涎,太医院诊了脉,都摇头不语。自此,他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清醒时少,昏睡时多。
国不可一日无君,朝事总要有人管。晋王顺理成章奉旨入阁,与内阁辅臣同居文华殿,批阅本章,暂行监国之权。京师大小衙门,每日里送往文华殿的奏本比先时多了三成,满城官员无不战战兢兢。
再说齐昀,自那夜入宫后,直至第三日傍晚方回府,一回到书房就见送给柳絮的匣子搁在案上,里头东西原封不动。
他盯着看了半晌,眼神发沉,只觉满心不是滋味,却也知道她性子执拗,若再送去反叫她恼了,只得先将匣子收起来,盘算着日后再寻个由头送她。
如此过了月余,朝中渐渐安顿下来。
齐昀得空就去张府找柳絮,稍坐片刻与她闲话几句,两人关系倒是亲近不少。
自宋阭监国后,柳絮日夜悬心,怕他忽然寻上门来,可直到二月里,他似将她忘了一般,没有任何动作。
她慢慢放下心来,暗想宋阭如今一心扑在政事上,怕是早已不记得她了。
如此最好不过。
天气渐暖,该教给阿桑的都教了,她也能独当一面,柳絮便放下心来,准备打点着回苏州去。
她托人办好了路引,开始慢慢收拾行李,打算二月中下旬就走。
转眼到了二月十五花朝节。
西直门外高梁桥一带,杨柳新绿,春水初生,满城士女皆出城踏青。
这日正逢休沐,齐昀一早便来请柳絮,说城外湖光正好,邀她同去游湖踏青。
柳絮本有些犹豫,齐昀又说,“你既打算离京,这次便算我为你送行,最后聚上一聚,如何?”
“絮娘,你我相识多年,日后还不定有机会再见,你不会这点请求都要拒绝我吧?”
柳絮本来就吃软不吃硬,闻言便点头应下了。
二人同乘一辆马车出城。
柳絮挑开一角车帘,只见官道上红男绿女,络绎不绝,有骑马的,有乘轿的,也有步行的。
路旁柳枝上系着五色绢条,随风飘荡,有小童手里牵着线,纸鸢扎成各色形状,在碧蓝天上飘飘摇摇。
等到了湖畔,波光潋滟,游船画舫往来如梭。
二人下了车,沿着湖堤慢行。
齐昀今日穿件月白直裰,束着青玉冠,比平日少了几分散漫,瞧着十分清贵闲雅。
柳絮走在他身侧,两个人闲谈着。
说着说着,她转过脸看向齐昀的侧脸,忽觉有些恍惚。
从前的畏惧、怨恨,到如今能这般并肩说笑,真像一场梦啊。
好在她就要回老家去了,往后山水迢迢,各安其命,如此倒也好。
行至一座亭边的柳树下,齐昀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望着她,轻声道:“你真的不能留下来么?”
柳絮一怔,抬眼看他。
他眼底倒映着湖光,明亮之下藏着小心翼翼的希冀。
她眼睫微颤,垂下眼片刻,复才抬起,认真看着他,把话挑明了说,“我出身乡野,你龙子凤孙,你该去找高门闺秀,而不是把光阴浪费在我身上。”
齐昀抿唇,风目深晦,执着道:“高门闺秀会有大把优秀儿郎相配,我不需要门当户对,也不觉得挽留你是浪费光阴。人生不过百年,我只想求我所求,爱我所爱。”
他目光灼灼,春日湖风吹得衣袂轻扬。
柳絮沉默良久,回视着他,轻声道:“可我不想留在京城,也不想和你有情爱纠葛。”
她眼睛如一泓清泉,那样柔和,又那样无情,像冰刀雪剑一样,将他刺得体无完肤。
齐昀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块棉花,好半晌,他才涩声问:“你就不能……不能看看我么?”
“我已经知道错了,我愿意用此生去赎罪,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更何况,你我之间其实也是有美好回忆的,不是么?譬如在苏州,虽说是我假扮了宋阭,可你也的确实实在在的开心快活过,对不对?”
“絮娘,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先留在京城?”
柳絮轻轻摇头,忽而笑了。
她看向浮光跃金的湖泊,语气很淡:“有些事不是你赎了罪,我就能忘记的。对你而言只是一场并不严重的欺瞒,然而对我来说,是如同晴天霹雳般,彻底击碎了所有念想的绝望。”
“至于那些记忆……不知情时有多幸福,知晓一切后只会更痛苦。”
那时候齐昀并未把她当成能正视的人,随心所欲戏弄,骗她的感情,骗她的身子……纵使现在两人能如同好友相处,也不代表过去的伤疤不再。
她重新看向齐昀,眸光平静,“你知道吗,我时常梦到那些旧事,每一个都是噩梦。”
春风和暖,可齐昀却被她称不上冷漠的目光,看得浑身血液都仿佛冻住了。
事到如今,他满身僵硬地望着她沉静的双眼,从她那堪称平静的话语里,终于彻彻底底感受到了她被欺骗和抛弃的痛苦。
不论是和宋阭青梅竹马的十来年,还是他假扮她丈夫的两年,那些共同经历过的甜蜜,的确给了她美好的记忆。
然而当真相血淋淋揭露后,过去那些美好的记忆便将她抛入深渊。从此每想起一次,得到的不再是喜悦快乐,而是更刻骨的痛苦。
她善良,她坚韧,她从未做过任何错事,可他们两个男人却因一己之私,硬生生把她拽入了泥潭,毁了她的生活。
也是他将柳絮变得多疑敏感,是他咎由自取磨灭了她的天真,让她变得封心锁爱,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最让他感到自惭形愧的是,哪怕经历了这么多,她没有变得扭曲或是卑微,磨难并没有打碎她的骨头,反而让柔软的心脏生出了野草般的韧劲,不论怎样都能过得很好。
反而是他,在失去她的那两年日月里,变成了一个怨天尤人的怨夫,甚至曾不止一次生出极端疯狂的念头。
齐昀想,他从来都是不如柳絮的。
曾经的他傲慢自负,耳濡目染之下觉得对待女子无非是金银权势诱之,后来哪怕真相败露,他也不过是威逼利诱。
那时候他从不觉得自己错了。
可柳絮却让他明白,有些东西是富贵权势换不来的。
从头到尾,是他卑鄙,是他愚蠢,把原本唾手可得的东西,亲手越推越远。
日光斜照,湖光刺得齐昀眼睛发酸。
他想,倘若当初没有欺骗柳絮,而是把所有事都如实相告,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了?
可事到如今,想通了又能如何呢?
破镜难圆,悔之晚矣,柳絮这朵随风飞扬的絮,是不会为他停留在四方庭院的。
她是自由的。
可……他还是不愿意放手。
哪怕是落花流水,他也想追逐而去。
第86章
来时车中还有说有笑, 归途却一路无话。
柳絮回到府里,坐在窗前望着外头出了好一会儿神,直到阿桑过来唤她用饭, 才起身过去。
入夜之后,她坐在灯下将这几日收拾的行李翻检了一遍,又开了钱匣把里头的散碎银子和银票数了一数, 心里盘算着从京中到苏州走漕运还是陆路, 临走之前须得买些什么带回去给长姐才好。
正想着, 忽听得远处“当——当——”钟声大作,响彻静夜。
柳絮吓了一跳, 回过神后起身推开房门, 府中下人们也纷纷走到院中,朝皇城方向张望, 面上皆有惶惶之色。
天上星子稀落, 明月被薄云遮盖,四下里黑沉沉的, 越发教人心里没底。
过了片刻, 元棋气喘吁吁跑来, 在门外道:“柳娘子, 宫里传出信来,圣上驾崩了!世子爷和诸位大人已连夜入宫去了。”
柳絮一惊,忙问:“那二皇子呢?如今怎样了?”
元棋摇头道:“小的不知,外头乱得很,您关好门户吧。”说罢一拱手, 又急匆匆离开了。
柳絮回到屋中将银钱收了,哪里还睡得着?
夜深人静,她在榻上翻来覆去, 胡思乱想。
先帝既崩,谁人继位?先帝诸子,适龄者唯有二皇子与晋王宋阭。二皇子重伤不醒,其余皆是幼童……难不成真会宋阭继位?
思及此处,柳絮心凉了半截。
她闭上眼,默默安慰自己,宋阭才被认回不久,根基尚浅,说不定是大臣扶持幼主,太后垂帘听政,未必就轮到他。
她心绪烦乱,直到天边泛白都不曾合眼。
次日晌午,宫中传出诏令,全城为先帝服丧三日,官民人等俱不得宴饮嬉游,各衙门在衙中设灵位哭临。五城兵马司的人已在各门张挂白幡,除官令不得随意出入城。
满城望去,家家门首白纸飘飘,街上行人也少了,偶有车马经过,亦是悄没声息的。
柳絮原本想今日就走,现下只得等三日后了。
到了下午,齐昀过来了,身着素服,看起来有些疲惫。
柳絮倒了杯茶,低声问:“宫里怎么样了?遗诏上命谁继位?”
闻言,齐昀深深看她一眼,说道:“是宋阭,他已在先帝灵前继位,登基大典定在三日后。”
柳絮虽心里有所准备,可听了这话依旧有些发慌,“那我还能走掉么?还有你,你与他积怨已深……”
他已为帝,又与她跟齐昀有旧怨,怎可能轻易放过?
齐昀看起来倒是不慌不忙,笑着安慰:“我你不必担心,他便是做了皇帝,也还不敢动国公府与长公主府。至于你,今夜我就送你走,你先别回苏州了,去别处躲一躲,天下之大,总有藏身之处。”
眼下也只能如此,为以防万一,先离开京城隐姓埋名一段时日才行。
她道:“多谢你,我也不带什么行李了,入夜便可动身。”
齐昀“嗯了一声,道:”为防他忽然来张府拿人,你先跟我回国公府,那没人敢硬闯。”
去国公府?
柳絮迟疑片刻,还是点头应下。
她来不及与府里人细说,只跟阿桑简短告别,胡乱收拾了两件衣裳以及钱财打了包袱,又用一顶帏帽遮了脸,便跟着齐昀出了后门。
此时天色将暗,天边残霞渐渐隐去,街巷里已起了暮霭。
二人专拣僻静小巷,绕了约莫两盏茶工夫,方到荣国公府后门。
齐昀带她进去,径直到自己院中书房,安顿她坐下,安抚道:“别害怕,你在这乖乖等着,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说罢匆匆去了。
柳絮独自坐在书房里,心中七上八下,挨到入夜,齐昀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套夜行衣。
“换上这个,我送你出城。”
柳絮把夜行衣换了,挽成男子发髻,绑好包袱出门。
二人刚出院子,忽听得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抬眼望去,是元棋与国公爷身边的管事满头大汗跑过来,后头还跟着几个婆子,手里的灯笼随跑动晃晃悠悠,在墙上投下乱糟糟的光影。
到了院里,管事上前行了个礼,也顾不得擦汗,急道:“世子爷,宫里来人了!陛下派了司礼监一位大珰来传口谕,说请柳娘子进宫说说话儿,软轿现已在后门等着了!”
第87章
闻言, 柳絮脸色煞白,往后退了一步。夜风一吹,只觉遍体生寒。
齐昀将她护在身后, 满眼戾气,冷冷道:“你去回话,就说柳娘子身子不适, 今夜不宜进宫面圣。”
管事在旁劝道:“世子爷, 如今不是开罪新帝的时候, 不过是进宫说几句话,料想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还请世子爷三思。”
齐昀抬腿便是一脚, 踹得那管事一个趔趄,寒着脸骂:“让你去传话, 你聋了不成?”
管事哪里敢惹他, 正连声告罪,便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转头去看, 正是荣国公大步流星而来, 身后随从提着灯笼, 光团摇曳。
荣国公到了跟前, 先拿眼将柳絮上下一扫,鼻子里哼了一声,便指着齐昀骂道:“你这孽障!被这女子灌了什么迷魂汤?如今是什么时候,你连大事都不顾了?”
齐昀眼神阴沉,直视着自己的父亲, 沉声警告:“父亲想骂我怎么都成,莫要攀扯絮娘,她从头到尾都不曾做错过什么。”
国公爷气得手指头发抖, 指着他“孽障”“混账”骂了半晌,末了将袖子狠狠一甩,道:“好!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我希望你日后莫要后悔!”说罢带着人愤愤而去。
一时院中又只剩他二人。
柳絮脸色苍白,唇瓣无意识咬破了。
齐昀缓和了脸色,俯下身伸手轻轻拨开她贝齿下的唇瓣,低声道:“别怕,我不会让你进宫去的,他还不配。”
柳絮捏着包袱的手指不住发抖,闭了闭眼,旋即睁开,像是下定了决心,望着他颤声道:“我不能连累你,现在就进宫去,他不会对我怎样的。”
说着将包袱往齐昀怀里一塞,转身便走。
齐昀一把扣住她手腕,将人拉回身来,双手握住她肩头,有些恼火地逼视着,“我说了,不会让你去。”
柳絮眼中泛着水光,忍不住哽咽道:“他是天子,是帝王!我怎能连累你?你不必管我。我了解他的,他不会对我如何……”
话虽如此,她心里其实也没底。宋阭早已变得面目全非,她哪里还敢说“了解”二字?
但她怎么能连累齐昀呢?
齐昀见她落泪,心里跟着难受,用指腹替她拭去泪珠,柔声道:“你信我一次,好不好?你无须进宫,我也不会有事。这一次,我真没有骗你。”
柳絮渐渐平静下来,抹了一把泪,低声问:“那你打算怎么做?”
齐昀直起身,望向皇宫方向,眸中杀意翻涌,冷冷一笑:“我自有法子,必不会叫他得逞。”
柳絮看他那么笃定,心中还是有些担心,想要再问,他却忽然换了副笑模样,悠悠道:“这次我帮你这么大的忙,事后你打算怎么谢我?”
她闻言一愣,对上齐昀映着廊下灯笼暖光的漆黑眼睛,里头含着灼人的热意。
她有些明白他的意思,心里乱糟糟的,沉默了片刻,只小声问:“你想如何?”
“除了感情上的事,其他凡我做得到的,都……”
齐昀见她这般模样,低笑了一声,“那你给我做碗长寿面吧。”
柳絮怔住:“长寿面?”
“对,长寿面。”
她有些疑惑,脱口而出:“可我记得,七月才是你的生辰?”
齐昀凤目一亮,追问道:“你记得我的生辰?”
柳絮也愣了,自己竟不知何时记住了他的生辰。
她心乱如麻,别开了眼,“约莫是相识久了,自然就记住了。不过,你今日怎么想起吃这个?”
齐昀笑眯眯道:“嘴馋了,就想吃你做的面。”顿了顿,又补一句:“若七月过生辰时,你再给我做一碗,就更好不过了。”
三年前絮娘双目失明,被他欺瞒,将他当作了宋阭。于是他在旁人的生辰里,吃了一碗本不属于他的长寿面,得了不属于他的祝福。
如今虽不是生辰,这碗面却是实打实为他做的。
柳絮见他眼中似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也不多问,只点头应下:“好,你院里有小厨房么?”
齐昀道:“有,我让丫鬟给你打下手。”
齐昀的院落在府东北角,三间正房,两进院落,后头抱厦里便有一间小厨房。
柳絮现在眼睛好了,做起来更顺当利落,不到半个时辰,便端着一碗长寿面来到正屋。
进了屋,齐昀正坐在东窗下的条案边,一手支颐,另一手百无聊赖地点着桌沿,不知在想什么。
灯火映照着他的侧脸,越发显得面如冠玉。
见她进来,他忙坐正了。
柳絮将面放在他面前,递过筷子。
齐昀接过,低头看向碗中。
面条雪白,葱花翠绿,上头卧着一颗荷包蛋,香气扑鼻。
长寿面的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连睫毛也变得湿润了,仿佛回到三年前那个雪夜。
那时柳絮眼睛盲着,笑吟吟端来一碗长寿面,温声软语地唤夫君,祝他生辰快乐。他明知这些温情都是给另一个人的,却不敢说破。于是在旁人的生辰里,吃了一碗偷来的面,甘之如饴,又酸楚难当。
如今,这碗面是真正属于他的。
他抬眼看柳絮,她也正安安静静望着他。
见他看来,柳絮柔声道:“尝尝看,若不合胃口,我再做一碗。”
齐昀低“嗯”了一声,垂下眼用筷子挑了面,吹着慢慢吃了。
一碗下肚,汤也饮尽,他用帕子拭唇,试探问道:“很好吃,七月还能给我做一次么?”
柳絮道:“若那时我还在京城,或你与我在同一处,自然可以。”
齐昀露出了笑意,“好,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说罢他看了眼窗外,起身道:“时辰不早了,你随我来。”
柳絮疑惑跟上他。
打了帘子进去,是齐昀的卧房,陈设雅致华贵,东边一架紫檀大床。
齐昀走到床边,俯身将床板向上一掀,翻开后露出一条窄窄的暗道。
他取过案上一盏烛台,用火折点了,递给柳絮,解释道:“这下面有间暗室,里头一应俱全,另有一条小径通到城外。虽说我有把握保你无事,但防着他派锦衣卫来府里掳人,你先下去躲一躲,不要自己出来。”
柳絮接过烛台,铜柄入手凉沁沁的,她心里七上八下,犹豫一瞬,说道:“我不想连累你,还是入宫去吧。”
齐昀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发顶,笑道:“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没那么严重,你只管信我。”
柳絮坚持道:“倘若真没办法,你就回来,大不了我进宫去。”
齐昀满口答应,“行,我听你的,安心等我的消息就是了。”
柳絮看着他灯火下忽明忽暗的脸,抿了抿唇,再次强调:“一定要听我的,不要骗我。”
齐昀唇角带笑,目光一直流连盘桓在她面容上,细细看着,柔声答应,“一定不骗你,安心等我回来就是了。”
柳絮这才听话,提了裙摆踩上台阶,一步步往下走。
走了约莫五六级,心中莫名地一阵发慌,不由停住脚步,举高烛台回头望他。
齐昀站在榻边,身后是屋里暖黄的灯光,见她望来,笑着摆摆手,“去吧,别怕。”
柳絮问:“你多久能回来?”
“快则明日,迟则两三日。”
她道:“是不是……还要出其他事了?”
齐昀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见她满脸忧色,他又扬起唇来,露出玩世不恭的轻狂神情,半真半假地笑道:“放心,哪怕那宋阭被人剁碎了,我都不会有半点事。”
说罢,他伸手握住床板边沿,慢慢往下放。
柳絮仰起脸,看着一线光亮渐渐收窄,齐昀含笑注视着她的面容寸寸被隔绝消失。
“咔”的一声,床板合拢,头顶只剩一片漆黑。
呼吸声在逼仄的阶梯间回响,烛火被气流带着跳了几跳,将四壁照得忽明忽暗。
她定了定神,举着烛台下到了暗室之中。
这里和上头屋子陈设差不多,桌椅床帐俱全,东边开一小门,推开一看,一条黑漆漆的暗道。
柳絮把壁上挂的油灯点了,在椅子上坐了片刻,脑中翻来覆去尽是齐昀要长寿面的神色,以及方才立在榻边朝她笑的模样。
她坐不住了,起身来回踱步,随着时辰一点点过去,愈发的心神不宁。
第88章
宋阭自监国以来十分勤勉, 日日五更便起,先是御门听政,再往文华殿与阁臣议事, 午后便独在御书房批阅本章,至夜方休。
如今先帝将逝,他灵前登基, 大典要后日才举行, 龙椅还不算坐到实处, 更有其他繁多的事务等着处理。
这夜又过了三更,御书房中仍灯火通明。
宋阭刚批完折子, 正端了茶盏要饮, 忽听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他皱眉抬眼,接着便见司礼监掌印太监刘芳连滚带爬进来, 一张白面皮上全是汗, 帽儿都歪了,也顾不得行礼, 扑通跪倒在案前, 颤声道:“陛下, 兵部急报!城外有大军逼近, 旗号是‘诛奸佞,扶正统’!”
宋阭面上不见喜怒,只将茶盏轻轻放下,道:“谁的人马?”
刘芳喘道:“回陛下,看旗号似乎是宣府镇的兵, 约有万余众,现离京城不过五十里了!”
宋阭“嗯”了一声,眸光冰冷, 淡声吩咐道:“传旨,五城兵马司紧闭九门,京营三大营即刻登城布防。再传丰台、通州守备,发兵勤王。”
左右侍卫忙不迭领旨去了。
待宋阭登上东直门城楼,已是寅时初刻。
天边乌黑,星月俱隐,风刮得城上大旗扑啦啦响。
他往下一望,只见远处黑压压一片,火把如蛇蜿蜒数里,正是叛军。
那队人马到了城下,并未立刻攻城,只整肃队列。片刻后,一骑飞驰而出,马上的将军约莫四十上下,面如重枣,长眉虎目,勒马立在护城河外,展开一道黄绫,就着火把高声念道——
“盖闻天命有归,正统惟真。逆贼宋阭,冒姓皇家,毒杀先帝,戮害龙子,窃登大宝……今我宣府镇总兵官右军都督府佥事马振,奉天讨逆,提兵入卫,非敢有他志也,但欲诛奸佞,复明堂之正统。凡我军民,当共诛此僭伪之贼,以安社稷,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城下数万兵士齐声呐喊:“诛奸佞!扶正统!”声浪翻涌。
城上守军面面相觑,神情震惊。
宋阭静静听着,脸上不喜不怒,待喊声稍歇,袍袖一拂,冷声下令:“放箭。”
一声令下,箭矢铺天盖地射下去。
城下马振没料到城上竟半句话也不回,直接开弓,慌忙拨马便退,左肩早中了一箭,被亲兵护回阵中。
刹那间,战鼓声起,喊杀声和金戈声不绝于耳。
宋阭负手立在城楼正中,俯看下方。
宣府兵倒也悍勇,抬着云梯、撞车,前赴后继地扑上城来。城下尸横遍地,护城河水不多时便染成了红色。
激战将近一个时辰,宣府兵死伤惨重,却连城头都上不来。
宋阭见火候差不多了,方对左右道:“留两千人守着,其余轮换歇息。”
正要转身下城,忽见刘芳从城梯口连滚带爬扑上来,面无人色,哆哆嗦嗦道:“陛下,大事不好了!把守午门的禁卫军反了,他们打开了午门,放叛军入宫了!其他几个城门也都有叛军围困而来!”
宋阭脚步一顿,霍然看向城楼下。
他这是中计了。
胸中怒火翻涌,他闭了闭眼,沉声问:“哪一营反了?”
刘芳哭道:“是金吾卫的周泰,带着二千人,由午门直入,御林军正在拼死抵挡,请陛下速速回宫,从玄武门走!”
宋阭冷笑一声,神色阴郁,切齿道了句,“好得很。”
再不多言,转身往城下走。众侍卫忙簇拥着他,从城墙内侧马道疾下,又换乘快马,在乱军之中左冲右突,自西华门入了大内。
此时的皇宫,早已乱成一锅粥。火光四起,浓烟翻卷,宫娥太监四散奔逃。金吾卫与御林军杀作一团,遍地尸体,血水四处横流。
宋阭被十几名忠心侍卫护着,一路退回太和殿。
他径直走到龙椅前,缓缓坐下。
殿外喊杀声越来越近,殿内烛火被风吹得明明灭灭,映照着他森冷阴鸷的面容。
有侍卫跪地苦劝:“陛下,留得青山在,从地道出宫吧!小人等拼死护送!”
宋阭却如听不见一般,双目微阖,神色漠然,将宝剑横置膝上。
天光破晓,晨光从高高的殿门缝隙里挤进来,将殿内照得半明半暗。
外面的喊杀声渐渐稀了,只剩零星的兵刃声。
忽然,只听“吱呀”一声沉重的闷响,太和殿的大门被人从外缓缓推开。
晨光如瀑奔涌入殿,将里头照得一片惨白。
宋阭睁开眼,循光望去。
为首的是个中年女子,头戴五翟冠,身披深青织金大氅,通身威仪从容,眉眼与先帝相似,正是太和长公主。
长公主身后,嘉宁和真定的母亲、荣国公、长平侯俱在,还有曾名高妍的萼红秋、阿桑,除外是乌压压一片官员,皆着朝服,不少人袍角带血,神色凛然。
其中有位内阁大学士上前一步,抖开一道奏疏,高声道:“罪臣宋阭,混淆皇室血脉,毒害先帝,天人共愤!今事败于天,当自行去位,认罪伏诛,以谢宗庙社稷!”
殿中一时寂静无声。
宋阭靠坐在龙椅上,指尖一下一下轻敲着扶手,目光从长公主脸上缓缓扫过,看向说话的大学士。
他脸上无半分惊惶,似笑非笑,“证据呢?我乃先帝亲认,入了皇家玉牒的。”顿了顿,目光倏地锐利起来,“倒要请问,诸公今日拥兵闯宫,是想造反么!”
长公主冷笑一声,抬手轻轻拍了两下。
掌声方落,只见殿门外人群向两旁一分,当先走出一个妇人。
妇人约莫五十许年纪,身着月灰僧袍,腰系丝绦,却留着半长头发用木簪绾着,面容清瘦,正是先二王爷的遗孀、常年带发修行祈福的晚娘。
她身后跟着一个青衫文士,花白头发,身形干瘦,低垂着头,袖子拢在身前,瞧不清脸上神色。
长公主侧过身,看着龙椅上的宋阭,缓缓道:“你可认得她?”
宋阭眯了眯眼,盯着那妇人的脸细看片刻,语气淡漠:“二皇叔的遗孀,晚娘。”他顿了顿,淡讽道:“怎么,姑母今日带她来,是要为朕讲一段前朝旧闻么?”
长公主冷笑:“不错,正是要把当年那桩公案,从头到尾说个明白。”她朝晚娘点了点头,“你说吧。”
晚娘抬起眼,望向那高高坐在龙椅上的青年。
殿外晨光金灿灿洒进来,将他的面容照得清俊如玉,眉眼似雪。
她细细端详着宋阭,像是在透过他看什么,眼里有水光在闪动。
许久,她低哑道来:
“那还是先帝潜邸时候的事了。当年长平侯还是个六品小官,你生母是他府里的一名婢女,为着巴结二王爷,长平侯她当送到了醉酒的二王爷的榻上。但那日二王爷并未沉醉,强撑着身子出去了。婢女不知何故,昏昏沉沉,待到醒来时,身旁躺着的却是彼时的四皇子、后来的安明帝。”
“先帝为着名声,当下勒令侯爷封口,不许外传。只是先帝走时,落了一枚狐狸玉坠子在枕边。那玉坠后来便成了先帝与你相认的凭证。”
她说到此处,声音渐低,“可实情呢?那晚二王爷出去之后,侯府跟去的管事怕办砸了差事,主子问起来没法交代,便想出一个歹毒法子,把早已醉得不省人事的先帝悄悄弄到了那婢女房中。”
“可先帝醉成那样,如何行得了事?那管事一不做二不休,竟自己爬上床去,与那婢女成了好事。后来婢女生下你。那管事知道自己是你的生身父亲,却不敢声张,只将错就错,瞒天过海。”
“是以你身上流的,从来不是皇家血脉,而是他一个下贱奴婢、奴仆小人的血!”
宋阭指尖一下一下轻叩着扶手,半垂着眼看晚娘,听完淡声道:“就凭你一席话,便想污我血脉?简直荒谬。”
这时那青衫文士忽然上前一步,抬起头来。
他先朝殿上诸人团团作了个揖,然后掀袍跪地,“长公主、各位大人,晚娘所言句句属实。小人便是当年那管事,姓周,名禄。小人隐姓埋名二十余年,内心饱受煎熬,今日特来向天下请罪。”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宋阭,哑声道:“你耳后有红痣,左小臂内侧,有小块树叶形的红色胎记,那是小人祖辈传下来的印记,代代如此。”
说罢,他撩起左袖,小臂内侧确有一块米粒大红色树叶形胎记,又侧过脸拨开头发,耳后也有红痣。
宋阭脸色终于阴沉了下去。
长公主一挥手,从殿外进来一队卫兵,不过片刻便将齐昀身旁的侍卫按翻在地,下了兵刃。
其中一名卫兵上前一步,躬身道:“得罪了。”说罢扣住宋阭左腕,将他龙袍袖摆往上一推。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小臂上。
只见手臂内侧和管事一样的位置上,有一模一样的胎记。
至于他耳后的红痣,本就有很多人都看到过。
长公主凤目轻睨,说道:“你还有什么话可说?若还不服,你生父在此,当场滴血认亲,便一清二楚了。”
宋阭缓缓抬眼,目光从那胎记上移开,一寸一寸扫过殿中每一张脸,忽然笑了。
他的笑声渐渐放大,最后成了癫狂大笑,笑得弯下腰,流出泪,笑得满殿人都愕然地望着他。
长公主也不由得皱起了眉。
良久,他像是笑累了,才慢慢靠回龙椅上,用指尖揩去眼角泪花,喘着气道:“好一个长公主,好一个国公府……”
他目光散乱地掠过众人,最后落在膝头的宝剑上,轻声道:“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事已至此,真真假假的,还重要么?”
微微一顿,叹息般吐出几个字:“是我计不如人。”
长公主并不意外,只冷眼看着他,“既如此,是你自行下位,还是本宫送你一程?”
宋阭摇了摇头,淡笑道:“何必麻烦?”
他手里提着宝剑,摇摇晃晃站起来。
恰是万丈光芒穿破云层,一缕照在他的苍白平静的面容上。
他迎着光,望向门外一线澄蓝的天空,目光辽远。
“刷!”
宝剑出鞘,横于颈上。
他望着天,扬唇浅笑,清冷如霜的容颜,在暖光下如春雪明澈。
“噗嗤”
利刃斜割而过,颈间鲜血喷溅,一线殷红飞上龙椅,溅落在金漆扶手上。
他眼前景物急速下落,天旋地转,最后重重摔倒在地。
头上金玉冠应声而碎,束发的丝绦断开,乌发散了一地,脖颈上的血像一条热蛇,蜿蜒淌过冰冷的黑玉砖。
温暖的朝阳洒在身上,可是为什么,还是觉得好冷啊……
他模糊地望着阳光,听春风轻徐,乌鹊齐鸣,缓缓闭上了双眼。
机关算尽,不择手段。
算来算去算自己,空忙空累一场空,到头来不过是镜花水月。
真的好冷啊……
倘若絮娘能再抱抱他,就好了……
——
暗室里不知天明,只能通过油灯大致判断过去了多久。
柳絮焦心等待着,看着油灯里的火苗一跳一跳,她的心也跟着一跳一跳,不知为何愈发不安。
她好几次都想上楼梯推开床板去瞧一瞧,可想起齐昀的交代,到底忍住了。
就这么熬着熬着,不知过了多久,楼梯的上方,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她抬头朝黑漆漆的长梯望去,既喜又怕,把桌上的匕首拿起来,藏在了袖子里。
倘若来的不是齐昀而是宋阭,那她大不了玉石俱焚。
“咯吱”一响,床板被从外掀开,一道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渐渐扩大,驱散了楼梯的黑暗。
光线刺得眼睛发酸,她抬手遮了遮。
在暗处久了,一时什么也看不清,只恍惚见得一个高高的影子立在洞口。待模糊的视线慢慢清晰,她才看清了来人的脸。
洞口边站着的,是齐昀的生母、太和长公主。
她立在洞口,居高临下冷睨着柳絮。
柳絮犹豫了一瞬,敛了衣襟提裙沿着窄窄的台阶走上去。
出了洞口,站在内室里,她这才发觉房中乱糟糟一片。桌椅翻倒在地,窗纸破了几个大洞,案上烛台东倒西歪,还躺着几具尸体,弥漫着浓烈的鲜血味。
她脸色微微泛白,低下头朝长公主端端正正行了个礼,“民女见过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自她上来,便在漠然端详着。
柳絮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抿唇没做声,环顾四周,认真扫过太和长公主身后那些侍从。
这其中并无齐昀。
她心一沉,犹豫再三,终究忍不住低声问:“请问殿下,世子现下在何处?”
闻言,长公主静静注视着她,默然良久,才淡缓开口,
“他死了。”
第89章
死……了?
柳絮耳中嗡然, 脑中一片空白,似没听懂太和长公主话中之意,神情茫然, 喃喃重复了一遍,“死了?”
太和长公主“嗯”了一声,面色冷淡, 接着道:“昨夜宫变, 他被你前夫手下的亲卫一枪挑下马去, 乱军之中,万箭穿心而死。”
说这话时, 她面上不见半点哀色, 仿佛死的并不是自己亲生骨肉。
柳絮张了张嘴,半晌只听见自己喉中发出干涩的声音, “那他的……尸身呢?我……我想见他最后一面。”
太和长公主冷笑一声:“见他最后一面?你配么?”说罢向身后侍从一瞥, 众人会意,往两旁散开, 让出一条路来。
柳絮这才看见元棋。
他两眼哭得红肿如核桃, 犹含着泪水, 一步步走到她跟前, 从怀中取出一个剔红方匣,双手递了过来。
元棋用袖子狠狠揩了揩眼泪,抬起眼来看柳絮,眸中带着些微怨恨,哑着嗓子道:
“这是世子爷昨夜离府前, 亲口交代小的的,说若他回不来,定要柳娘子把这个收下, 好好儿回温州去。”
柳絮只觉十指不知怎的,僵得厉害,半日也屈伸不得,只怔怔看着那匣子。
元棋见她不动,索性一把将匣子塞进她怀里,吸着鼻涕道:“柳娘子快些走吧,爷说了,不论他能否回来,您都不必再担心日后受人胁迫。如今宋阭已死,我家爷也惨死,您该安心了!”
她听出元棋话里的怨怼,喉间哽涩得说不出话来,发僵指的头紧紧攥着匣子的方角,慢慢低下了头。
元棋顿了顿,又哽咽道:“爷离府前,已替您把所有后路都想周全了。倘若宫变失败,便叫齐大他们护着您从密道逃生;若宫变得成,他却没能活着回来……”
说到这里,他转身朝默然坐在椅中的太和长公主作了个揖,又接着道,“若没能回来,也早已求了殿下,庇佑柳娘子此生无灾无难,安稳顺遂。”
柳絮抬眼望向太和,只见太和略一颔首,漠然道:“从今往后,你与我儿齐昀再无瓜葛,尽快出京去吧。”
她将怀中匣子越抱越紧,缓步走到太和面前,双膝跪下,哀声求道:“民女恳请殿下开恩,容我见他最后一面,给他上一炷香。我与他……我与他好歹相识数载。”
“相识数载,可你当真在意过他么?”太和嗤笑了一声,眼中满是讥诮,“你可知,他武艺不凡,如何会失误被人挑下马来?”
柳絮闻言一怔,茫然摇了摇头。
太和道:“只因宋阭派人来国公府搜捕于你,锦衣卫发觉了密道,险些攻破防卫。他得了消息放心不下,想要赶回来一趟,急火攻心之下,才被人钻了空子。”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柳絮脸色苍白如雪,抠着匣子的指甲劈裂了都浑然不觉,不由得轻轻摇头。
男欢女爱,果真是害人不浅的红尘俗物。
她又说,“另外,他原本不必亲自上阵,只因不敢赌宋阭的心计,怕一旦输了,你便被他带走欺辱,所以才亲自领兵出城。”
说罢,太和似是倦了,双目微阖,挥了挥手道:“走吧,这辈子不可再踏入京城一步。”
柳絮又哀声求了几回,只望能见齐昀最后一面。太和却再无兴致,只命左右将她扶起,半搀半送,带出了府外。
此时日头已高,微风徐来。
柳絮站在国公府门外,怔怔立了良久,终是抱着匣子一步一步离了。
走上街道,环顾四望,满目疮痍,还能看到地上墙上干涸的血迹。巡逻的兵丁往来,身上也大多裹着白布,脸上带伤。
柳絮失魂落魄,只低着头往前走,不防正撞在一人身上,这才回过神来。
抬头一看,是阿桑。
阿桑满面担忧,伸手扶住她的肩头,轻声道:“阿姐,先上马车,回府再说。”
柳絮被搀着上了马车,一路上脑中乱哄哄一片,又似白茫茫空无一物。
回到张府,阿桑洗了帕子替她擦脸,忧心忡忡望着她道:“阿姐,节哀吧……”
柳絮接过帕子,勉强想笑一笑,可嘴角却如何也弯不起来。
她放弃了,垂下眼去,指头无意识地揪着帕子,低声道:“我没事,只是有些难过罢了,毕竟他与我相识多年,如今又是为了我……”
阿桑听她声音渐低,心中一酸,一把将她抱住,轻拍着她的肩背劝道:“阿姐,这是他的选择,你莫要自责。”
柳絮没说话。
她趴在阿桑肩上,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入手温凉干燥,
好奇怪……
为什么她心里难受的翻江倒海,可一滴眼泪都也无?
……
齐昀亡故一事,柳絮始终觉得像一场梦。
分明前一晚离去时,他还笑吟吟望着她,说:“等我回来。”
哪知到了白日,等来的却是他惨死宫变的消息。
甚至她连他最后一面都不得见。
下午阿桑唤她吃饭,她没胃口,入夜后在黑沉沉的屋子里睡下。
夜深人静,她睡不着,把手枕在头底下闭着眼发呆。
一合眼,眼前便是齐昀离去时那张轻狂又柔和的笑脸,还有那句“信我,等我回来”。
骗子。
她心道,齐昀又骗了她一回。
可这一次,是她害了他。
柳絮侧过身子,睁眼望向窗外黑沉的夜色,脑海中与齐昀相识以来的种种,一桩桩一件件,似走马灯般往复浮现。
如此混混沌沌躺了一夜,脑中始终如乱麻一般,却偏生流不出一滴泪来。
其间阿桑来了一趟,说宫里传出消息,重伤昏迷的二皇子也没了,其余两个年幼皇子,亦在宫变中被宋阭的人所害。
如今先帝血脉已绝,国不可一日无君,内阁议定从宗室中挑一名幼童入宫教养,与长公主一同辅佐登基。在新君未定之前,暂由太和长公主临朝监国。
柳絮听得恍恍惚惚,并不在意,只含糊应了一声。
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柳絮动了动僵硬的身子,给阿桑留了一封书信,收拾好包袱,悄无声息离了张府。
穿过街巷,路过一处棺材铺,只见门前排着许多人,都是为这次宫变中死去的亲人订棺材的。
柳絮脚步一顿,便排在人群之后。
虽然见不上他最后一面,但在野外烧纸祭拜,也是可以的。
排了许久,她买了纸钱、香烛,又沽了一壶酒,迟疑片刻,还是往齐昀的别院走了一遭。
别院已经被长公主接手,门口守卫森严,柳絮在门外求了许久,最后是元棋与穗儿出来了。
二人双眼都红肿不堪,见到柳絮,面上并不热络,只客气问有何事。
柳絮抿了抿唇,低声道:“可否……给我一件他的旧衣?”
元棋听了,红着眼睛冷冷道:“柳娘子不是一心要和我家爷划清界限么?如今人都死了,你还要他旧衣作甚?”
柳絮默了默,道:“我送不了他最后一程,便想取一件他的旧衣,权当个念想。”
元棋闻言,只是低头不语。
穗儿到底心软,叹了口气,点头应了,转身小跑进府。
片刻后,她怀里捧着一件湖蓝绸衫出来,递与柳絮。
柳絮双手接过,朝二人道了谢,便告辞离去。
走出老远,还隐约听见身后有人喃喃:
“人都死了……还有什么用呢?何况她瞧着哭都不曾哭过,真是好冷的心肠……”
她脚步微微一顿,随之面色平静的往城门去了。
80-89
同类推荐:
考官为什么看到我就跪下了?、
换嫁第三年、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
死对头居然暗恋我、
穿成秀才弃夫郎、
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
兽世之驭鸟有方、
君妻是面瘫怎么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