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门外是宋阭低沉清冽的嗓音, 柳絮瞳孔紧缩,下意识回头看齐昀,这位好似一点都不慌, 好整以暇抱臂看她。
柳絮头皮发麻,想到按照宋阭如今阴戾的行事风格,如果看到齐昀在这, 恼怒之下极有可能会通过对客栈的人下狠手来惩戒警告她。
她立刻眼神示意齐昀从窗户离开。
齐昀一动不动, 挑眉笑着, 还要作势张口说话,柳絮吓得心里一突, 赶忙扑过去捂住他的嘴。
门外正又传开了问话声, “絮娘?我看你屋里还亮着,可是还未曾安寝?”
柳絮来不及思考, 一把捉住齐昀的手腕, 绕过屏风,把人扯到了床榻跟前, 掀开被子推了上去, 无声做口型:“别说话, 把鞋放床下, 躲进被子里。”
说完立马取落床帐,把大开的窗户轻轻合上,捡起地上的烛台摆好,最后把披的外衫脱下,回了床榻上。
外面已经传来宋阭开锁的声音, 帐子里光线昏蒙,柳絮手脚发软地掀开被子缩进去躺下,背对着帐子闭眼假寐。
床不算大, 两个人肢体难免会有触碰,柳絮尽量用手挡在中间,和他隔开个缝隙,只祈祷千万不要被宋阭发现。
齐昀闷在被窝里,墨发乱了,长腿憋屈的蜷着,心里不太舒坦。
宋阭一来,他就得躲起来,显而易见他就是那个见不得人的存在。
可此时睡的是柳絮的榻,脸正对着柳絮的前襟,鼻尖弥漫着幽幽的香气,便能勉强忍耐下去。
宋阭推门进来了。
他脸色有些苍白,狐裘上还沾着点血迹,冷眼环顾四周。
屋里明明燃了碳炉,温度却并不高,窗前的地上有雪花融化的水痕,桌上的烛台灭了,只有屏风旁的落地纱灯还亮着,光线昏暗。
而屏风那头,被灯火映出床榻朦胧的影。
他目光微顿,举步走了过去。
柳絮听着逐渐靠近的脚步声,紧紧闭着眼睛,心跳得飞快,额头开始冒汗。
床帐被缓缓掀开,闭着的眼皮前有淡光映入,紧接着她身后的床榻下陷,有人轻轻抚上她身后披散的青丝。
柳絮心快要蹦出嗓子眼了,哪里还装得下去。
她翻了个身,伸手揉了揉眼睛,装成困倦不已的模样睁开了眼,然后作出看清来人后,警惕又畏惧的表情,“你怎么来了?”
宋阭眉眼疏淡,目光落在她红润的脸颊上,又移到她眼皮上,低声道:“哭睡着的?”
柳絮抿唇不言。
“抱歉。”看她神情含怨,宋阭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今日行事过激,是情非得已才出此下策。”
“但吓到你了,是我之过,絮娘,希望你能宽恕谅解。”
听到这里,柳絮忍不住仰头看他。
青年眉眼清如泉,净如雪,昏黄的灯火透过屏风,朦胧丝纱落在他衣衫上。
他一身白衣温静坐在床侧,白天的寒戾仿佛只是噩梦,让柳絮恍然回到了那段温情快乐的婚后时光。
那时候她还年少,早晨偶尔贪睡,宋阭若在家,就会喂了鸡鸭,做好早饭,然后如同现在这样,坐床侧清和唤她的名字。
回忆一晃而过,柳絮抿了抿唇,认真望着他,“既然觉得对不住我,就放了我吧,也莫要牵连他人。”
“过去的都过去了,你如今已是皇子,没必要再纠结过往。”
宋阭轻轻摇头,“不,你我是拜过天地的夫妻,既说好了生死契拓,那就该白头偕老。当初我弃你于乡下,是为母复仇,也是为保护你性命不受牵连,不得已而为之。”
他为人克制清冷,话向来很少,像这样解释这么多,还是头一遭。
倘若几年前她听到这样的解释,定会傻傻谅解,然后苦守承诺。
可如今物是人非,柳絮已经不想听了。
他有他的苦衷,可这不是她就活该受苦受难的理由。
柳絮正要说话,后腰倏然一麻。
如同火星一样坠落,星星点点燎在雪原上,游移着上下,左右灼烫。
柳絮忍不住在被子里哆嗦了一下,浑身发软,脸颊也爬上了更深的红润。
宋阭皱眉,掌心落在她额头上,摸到了潮湿的细汗,“怎么了,脸为何这样红,可是哪里不适?”
柳絮不敢乱动,强忍着后腰的异样,努力控制住声线:“可能是……”
手指落在了腰窝上,慢慢打圈,她尾音一颤,赶紧住了嘴。
“怎么又不说了?可能……?”
“可能是在雪地里冻久了,又受了惊吓,不久前又开窗透气太久,所以染了风寒。”
柳絮一口气说完,假装掖被子的同时,朝后踢了一脚。
后面的人老实了。
她松了口气。
宋阭摸了摸她的滚烫的脸颊,语带歉疚:“是我之过,害你受苦了。”
这话一语双关,柳絮垂下眼睫,不想回答。
“只要你听话,日后我不会再失控。”
依旧默默无言。
宋阭似乎并不介意,自顾自继续说:“这客栈仓库里存有药材,一会儿我让属下煎些祛寒发汗的汤药来,你喝了再睡。”
柳絮:“这么晚了,我困得厉害,不太想喝药,明早吧。”
“这怎么能行?”宋阭不赞同蹙眉。
柳絮:“我现在和过去不同,身体很好,你早些去睡吧,不必管我。”
后背的衣摆掖开,雪白皮肉上有小蛇在游动。
她僵硬着,生怕被看出端倪,着急忙慌赶客。
宋阭不说话了,注视着她,清冽的眼睛像是镜子,倒映着柳絮凌乱的发,红霞的脸。
“我心里一直有根刺,你当初答应和齐昀成亲,还闹得那样沸沸扬扬,到底是三分假意七分真心,还是……皆是假意,只是为了逃跑呢?”
他忽然这样问,薄唇一开一合,神色却再清正疏淡不过。
柳絮脑子一白,察觉到身后的齐昀停了动作,似乎是在等她如何作答。
“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做什么……”她怕激怒齐昀惹得他发疯掀被,不敢直接承认,只能干巴巴如此说道。
宋阭颔首,“那倘若你眼睛从始至终好着,还会因为他和我过于相似的声音,不慎认错了人,而和他在一起么?”
柳絮觉得这话好奇怪,眼睛不瞎,哪里还会认错?肯定是去京城寻宋阭,倘若得知他背信弃义,就自己回老家去。
她嘴快道:“自然不会。”
宋阭唇角微弯,冷淡的脸如同冰雪消融,春风和暖,“我就知道,以你我之间的情意,纵使旁人用再多卑劣的手段,也终究是抵不过的。”
柳絮愣愣看着他浅笑,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登时一阵毛骨悚然。
他……他这样问话又如此回答,会不会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不等柳絮慌乱试探,宋阭忽然开始解外衫。
她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往后缩,恰撞到齐昀身上,双腿被他手臂悄无声息圈抱住,臀贴入了坚硬的胸膛。
“你褪衣裳做什么?你要敢乱来,我一辈子不会原谅你的!”柳絮吓得唇瓣都抖了。
宋阭手指微顿,轻轻叹了一声:“絮娘,你得了风寒,又不想喝药,我只是想着抱着你睡,能让你发发汗,身子好受一些。”
柳絮的心情起伏跌宕,闻言赶紧摇头,“不必,我自己——”
话说了一半,男人修长的影子俯落了下来,吻上了她的唇瓣,微凉的发丝蜿蜒垂扫在她脸颊、颈窝,带来一阵泠然的战栗。
柳絮眼睛瞪圆,“呜呜”着推宋阭,男人钳制住了她的双腕,舌尖顶开了她紧闭的唇。
唇缝紧密相接,他的气息如微凉的泉水,清新而冰冷,慢慢吮着花瓣似的唇。
青梅竹马,少年夫妻,宋阭对柳絮的身体了如指掌。
他手伸入温暖的被窝里,指尖触在了保守的襟口处。
莲子的外衣,被贪吃者一点点剥开缝隙。
碰到某处时,一阵酥麻直冲柳絮脑海,不由自主“唔”了声。
他的舌尖顺势滑进贝齿,在柳絮潮热柔软的口腔中,大肆翻搅。
银丝滑下嘴角,柳絮气喘吁吁,苦不堪言,又不敢在被子里挣扎出太大动静,怕暴露了齐昀。
身后的人像是受了刺激,两片温热贴来,辗转着往下,力道很重。
皮肤被辗转摩擦到灼热发红。
齐昀的手隔着薄裤握住了腿,指尖陷在软肉中。
床帐垂了一半,榻上光线昏暗,柳絮左右为难,四肢软成一摊水,眼泪簌簌落下。
宋阭清俊的脸薄红,冷眸也浮着潋滟水波。
良久,宋阭松了手,退开唇。
他微微喘息着,手指拨开柳絮汗湿雪颈的碎发,低声道:“絮娘,过些时日我们就回京城,到时候你入我府中,待时机成熟了,你做我的王妃,好不好?”
柳絮的脸像熟透的桃子,心里又慌又气,只想着宋阭赶紧走,阻止齐昀变本加厉的胡作非为。
她应付道:“……嗯,再说吧。”
宋阭“嗯”了一声,不疾不徐抚摸着她的颈侧,就当柳絮以为他快要走时,他忽而问:“我一直还未问过你,你更满意我,还是齐昀?”
眼看柳絮脸色变得羞愤难堪,他淡声补充道:“絮娘,你该最清楚的,我母亲寡居多年,艰辛抚养我长大,幼时的我难免受了不少冷眼嘲笑,虽在外人跟前从容,内心却敏感自卑。”
柳絮硬着头皮说:“我也记不清了,可能差不多吧。”
宋阭亲了亲她湿润发红的眼角,循循善诱:“你同我青梅竹马,不管是情绪还是房事,我都该是最了解你的,对么?”
“……嗯,可能是。”柳絮垂下眼,厚棉被下的身躯瑟瑟。
“可能是?”
“嗯……”
“那就是了,絮娘,你还是这样口是心非,腼腆可爱。”宋阭似乎愉悦了不少,霜眸荡出柔光。
看起来真的很在意柳絮心里谁更厉害。
柳絮只想他走,闻言也没否认,拉了拉被沿,遮掩着说:“我困了,你回去吧?”
本以为还要废一番口舌工夫,谁知宋阭竟然点头了。
他施施然起身,拂了拂衣摆上刚刚蹭乱的褶皱,垂目望着柳絮,“既然你一时不适应同我共枕,那明日我再来看你,夜里倘若有什么不适,唤门口的护卫便可,我会及时过来。”
柳絮无声舒出一口气,忙不迭点头,“我知道了,你去吧。”
宋阭看了她一眼,转身绕过了屏风。
他的影子落在屏风上,朦朦胧胧,高大修长,像是一幅青松美人图,一点一点缩小,远去。
等听到门开了又合,屋里陷入寂静,柳絮又耐心等了一会儿,确定宋阭走了后,立刻坐了起来。
齐昀掀开被子,俊脸被捂的绯色朗然,唇色异常的红。
他躺到了软枕上,胸口衣领微敞,单手支颐懒散不羁地侧躺着,一双眼似笑非笑睇着柳絮。
柳絮压低声音,横眉冷对,“你赶紧走,不然我叫人了!”
“你要叫谁?”
齐昀的神情显得有些奇异,凤目一挑,目光径直穿过柳絮肩头,悠然落在了屏风处。
身后明明寂然无声,可柳絮却脊背发紧,脑子里轰然一声。
她僵硬着缓缓扭头,身后的人也漫不经心开口。
“是想叫他么?”
第72章
屋外寒风呼啸, 卷着碎雪扑打在窗纸上,发出簌簌的碎响。
齐昀说这话时,嘴角是勾着的, 可眸光却森冷刺骨,银色面具上冷光流转。
柳絮通体冰冷,张了张嘴, 半晌才磕磕绊绊道:“你、你怎么……没有走?”
灯火昏暗, 宋阭衣冠楚楚静立在屏风旁, 垂眼望着柳絮煞白的脸,神色淡漠如水, 辨不出究竟是嘲弄还是愠怒。
从始至终, 他未发一言,仿佛是想用窒息的静默, 将柳絮逼到愧疚、逼至崩溃, 等着她自己先乱了阵脚,主动开口解释, 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齐昀身上。
到那时, 他再大度宽恕, 让她心甘情愿、安安分分地待在他身侧。
齐昀缓缓坐起身, 襟口还大敞着,银冠歪斜,几缕散落的墨丝从冠中逸出,一副浪荡姿态。
他单手摘下了面具,将一只手随意搭在柳絮发僵的肩头, 抬起眼朝宋阭蔑然一挑唇。
“银样镴枪头的老、王、八,你怎么还有脸继续在这纠缠絮娘?”
宋阭掀起眼皮,淡淡反唇相讥:“总比你这下贱淫荡的伎倌要好。”
柳絮短暂的惊骇后, 听到两个男人互相侮辱贬低,立刻意识到宋阭恐怕早就察觉了齐昀的存在,所以方才,他才一遍遍追问些奇怪刁钻的问题。
而齐昀,以他自负暴躁的性子,能忍这么久而不发作,或许也是因为,他早已知晓宋阭发现了他的踪迹,却因着某些缘由,故意按捺至今。
他们将她夹在中间,为所欲为,比较高低,却从未考虑过她这个当事人是否愿意。
她就像被猎人追逐征服的猎物,像摆在货架上供人估价取舍的物件,任由他们予取予夺,没有半分身为人的尊严。
从头到尾难堪的只有她。
他们出身高贵,理所应当地目空一切,将她当作可供炫耀的战利品来争来抢去。
窗外朔风怒号,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扇在她脸上,不留情地讽刺她的软弱和迟钝。
一股被愚弄的羞辱感直冲头顶,柳絮气得杏眼泛起水光,脸颊涨红,心里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忿懑怨恨。
辽阔的大漠孕育坚硬勇敢的灵魂。或许是在这片土地上生活得久了,身边来来往往的都是自立自强、果敢豁达的性子,在这般潜移默化之下,柳絮软弱的本性里也多了几分铮然的气性。
她胸口起伏,浑身发抖,猛地一把拂开齐昀搭在她肩头的手,反过身,扬手便是一记耳光狠狠甩在了他脸上。
齐昀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几缕散落的发滑过他被扇红的侧颊。
他错愕地转回脸看向柳絮,不可置信道:“你不打他,你打我?!”
他不远千里追来此地,路上遭遇雪崩,险些被活埋在深雪之下,凭什么挨打的是他!
恼怒之下要去攥她手腕。
“你恶毒下流,欺我辱我,难道不该打么?!”柳絮不容分说狠拍开他手背,背过身垂腿下榻。
看两人互相怨怼,宋阭冷淡的眉眼松了下来。
窗外雪光透过窗纸,将他半边脸映得矜贵无尘,淡瞥着齐昀气得咬牙切齿的脸。
然而下一瞬,柳絮已趿鞋起身,三两步走到宋阭面前,猝然扬手又是一记重重的耳光。
“啪!”
柳絮宽大的袖摆自宋阭眼前掠过,旋即清脆的响声在屋中回荡,又陷入死寂。
宋阭从容淡漠的脸上有一瞬茫然,摸了摸火辣辣的侧脸,缓缓垂下眼望向柳絮,眸光很冷。
青梅竹马十多载,成婚数月,柳絮还从未跟他动过手。
她性子温驯,胆量也小,如今怎么成了这般不成体统的模样?
他都不曾责怪她被中藏人,她怎么还敢动手打他的?
柳絮对这两个男人自然是怕的,可她被欺辱到这份上,杀不了人,难道还不能动手么?
如今被这样欺辱,她不由得自暴自弃地想,大不了他们便杀了她泄愤,也算一了百了,省得再被这般日复一日地威胁戏弄。
柳絮立在昏昏烛火下,苍白的脸颊因愤怒而浮起不正常的红晕,眼底是死水般的冷寂。
她无视两个男人各异的神色,抬起还在发颤的手,指向紧闭的房门,冷冷道:“你们但凡还有半点人性,现在就出去。”
齐昀舌尖抵了一下渗血的腮肉,他本不悦地想说什么,可一触到柳絮冷若冰霜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忍怒放低了声气,“我没有不尊重你,只是想让你知道宋阭的低劣,你别赶我走。”
宋阭侧颊上鲜红的掌印触目惊心,他垂下手,沉声道:“我低劣?我身为与柳絮拜过天地的丈夫,将她留在身边有何不对?你又有什么资格说这等话?”
齐昀冷笑,“丈夫?你跟絮娘有婚契么?而且……你可别忘了,当初你为了平步青云,可险些跟你那好堂妹嘉宁乱伦。”
“你这种不干不净的腌臜货色,怎配自称是絮娘的夫君?”
宋阭脸色微僵,转而道:“如此说来,你与太师之女定亲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如今又千里迢迢跑来搅扰絮娘,这便是朝三暮四,恬不知耻。”
齐昀嗤了一声:“我那是假的,你敢说你跟嘉宁定亲也是假的么?”
他讥诮完,就看到昏暗光线下,柳絮愤怒的脸色慢慢变得漠然,冷眼看着他们互相攻讦,然后转身绕过屏风,连一丝眼风都再未施舍过来。
齐昀心里一慌,登靴下榻,几步追了过去。
桌上的铜烛台一个熄着,只有屏风旁纱灯里的火焰隔着布朦胧跳动,将柳絮的半张脸映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
她默然坐到了方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喝,清丽的脸上毫无情绪。
齐昀一面往她跟前走,一面扶正发冠,抬指把溜出的发丝挽回去,压下脾气低声哄:“絮娘,方才是我不该,你别生气了,好么?”
宋阭唇角绷直,内心的失控感越来越强烈,呼吸滞闷。
窗外风雪声不断,屋里一片静谧。
半晌,柳絮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轻响,让齐昀和宋阭不由自主心口发紧。
她抬起眼睛,平静道:“吵完了?吵完就出去,我要歇息了。”
齐昀拉过圆凳坐了下去,面具搁在一旁,伸手想拉柳絮放在桌边的手,可看到她憎恶蹙起眉头后,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道:“你跟我走。”
“走?”宋阭寒声打断,灯下的脸色阴晦,出言提醒,“絮娘,你可别忘了……”
柳絮缓缓看向他,眼波含恨,还未及出言,方桌那头的齐昀突兀笑了。
“你是说萼红秋那几个人么?”
他注视着柳絮,问道:“宋阭拿客栈的人威胁你,是不是?”
柳絮没说话。
齐昀嗤笑一声,目光越过柳絮,轻蔑落在宋阭冷沉的脸上。
“宋阭啊宋阭,你也就只会欺负絮娘不知朝事。”
柳絮一愣,“此话何意?”
齐昀正了神色,向她解释道:“不久前,圣上下旨命东厂提督孙谨前往此处捉拿逃犯,宋阭乃是此次追捕行动的监官。”
“逃犯?”她曾猜测过宋阭是来办事的,却万没想到,竟是来捉人。
“不错。”
齐昀扫过宋阭那张愈发冰冷的脸,直接戳穿了他,“那逃犯乃是多年前被诛三族的张阁老的孙女,如今年约十四五岁,被萼红秋收养藏匿。”
柳絮心神巨震。
十四五岁,那只有阿桑符合了。
她像是阿桑说过的话——“我想留下,可我必须离开”。
怪不得阿桑年纪这么小,就沉默早慧,总是坐在屋顶上,心事重重望向遥远的东方。
想通所有关节,她蓦地看向宋阭,憎厌道:“宋阭,你又骗我。”
他太了解她了,知道她心软,所以隐瞒真相,利用她的愧疚逼迫她留下来。
先不说她得知真相后是否愿意为了萼红秋她们的性命而委曲求全,他不择手段欺瞒她,还动用私刑剁了萼红秋的手指,看着她自责痛苦,这本身就是卑鄙无耻。
宋阭面不改色,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颔首道:“不错,所以你也不必责怪我伤了萼红秋,窝藏朝廷钦犯,本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更何况,这萼红秋盘踞大漠多年,杀人劫财,手上血债累累,这客栈外头数里之外的黄沙之下,不知埋着多少具无名白骨。此等恶贯满盈之人,迟早是要被凌迟处死的。”
窗外雪光愈盛,将屋里的暖泽烛光都压了下去,透着霜冷的惨白。
柳絮脸色也苍白如雪。
她不懂朝堂,也不懂什么黑白曲直的律法,她只知这两年的相处下,萼红秋和阿桑都是极好的人。
不说别的,萼红秋那些年在客栈外杀的人,都是来寻衅屠戮的马匪。但凡有商队在大漠中遇上风暴迷失了方向,她还会亲自带人去搜救。
这样的人,怎会是恶人?!
柳絮坚定摇头,“我不信你说的,她们一定都是被冤枉的。”
齐昀在一旁悠悠开了口,煽风点火,“来此处的路上,我碰巧过一队胡商,听说过这萼红秋的名声,的确是个有侠义心肠的奇女子,至于她藏匿张氏遗孤……”
“这桩事当年牵涉甚广,内情错综复杂,或许另有隐情,也未可知。”
这话半真半假,他母亲认得萼红秋,也知张氏遗孤在此处,根据这些年来二人暗中通信,他大抵知道萼红秋确实算不得坏人,只能说亦正亦邪,行事随性。
此番公主府与国公府皆未插手此事,背后另有更深一层的计较。
宋阭冷淡的脸色几乎维持不住,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沉声道:“絮娘,此事真相究竟如何,还要待押解回京之后,由三法司侦办审理,你不可仅凭个人情感便轻易下断论,更不可听信小人谗言。”
齐昀没搭理宋阭的含沙射影,直接对柳絮道:“絮娘,我可以无条件帮你救下除了阿桑和萼红秋之外的人。”
柳絮怔住,被那句“救人”吸引过去,全然无视了宋阭的话,望着齐昀狐疑道:“无条件救人?”
“是。”齐昀颔首,“就当……我为过去欺骗过你的事赎罪吧。”
柳絮愣了愣,像是头一回认识齐昀,脸上只有怀疑。
这样自负的人,还能懂得认错和赎罪么?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不信。
齐昀望着她眼底明晃晃的不信任,心头泛酸,也有些烦躁。
过去他无数次想,找到柳絮后定要狠狠报复,可离西北越近,他的心态就渐渐变了,急切地想见到她,想着只要柳絮乖乖跟他走,就一切既往不咎,若不听话,再强行绑了带回去。
然而如今面对着她冷漠疏离的脸,他却说不出半句重话,也不敢直接动手,只能开出让她心动的条件来诱哄。
齐昀强忍着躁郁,郑重承诺:“我知你不信我,无妨,你等着看便是了。我这人虽算不得君子,但素来言出必行。”
“至于为何不能救萼红秋与阿桑,是因圣命难违,而且这桩案子牵连太广,我眼下还不能贸然插手。”
柳絮不敢信他,可他说得这般笃定,况且此事关乎萼红秋她们的性命,她不可能不动摇。
她忍不住追问:“你说无条件,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救人便只是救人,不会用这些人的性命来胁迫你留在我身边。”
“当真?”
“千真万确,再真不过。”
齐昀想了想,伸出三指发了毒誓,“倘若我齐道宁此生再骗你半个字,便教我九族尽诛,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烛火将他的凤眼映得灼如星火,耀然生辉。
柳絮虽仍是猜疑不定,可神态之间到底已有了几分松动。
齐昀能在宋阭这个皇子的地盘上,当着人家面言之凿凿说出救人的话,态度如此嚣张,想必早就有所准备?再者此人虽性情傲慢,却并非莽撞之人,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就到三品。
柳絮沉默斟酌着。
况且齐昀出身国公府,生母是长公主,想必身后的倚仗要比宋阭这个新认祖归宗的皇子要多,不怕回京后被秋后算账。
那么,倘若他没说谎,除了萼红秋和阿桑的事涉及圣命,目前尚无办法,客栈的其他伙计,先不说条不条件的,他或许真有把握救他们。
两个人旁若无人地你一言我一语说“救人”,不约而同把宋阭这个大活人忽略一旁。
第73章
宋阭立在屏风暗影里, 脸色寸寸阴沉下去。
他清高矜傲,如今又是天潢贵胄,如何能受得了这种无视的羞辱?
忍无可忍, 再不愿看二人旁若无人地一问一答,他扬声唤道:“孙谨。”
门扇应声而开,孙谨领着十数个手持绣春刀的厂卫番役鱼贯而入。窗外风雪呼号, 廊下也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与刀剑出鞘的铮鸣。
俨然这客栈里里外外, 都已被围得铁桶一般。
柳絮惊得站起身来, 下意识看向齐昀。
宋阭面色冷淡,眼底杀意凛然, “齐世子, 此处可不是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地方。”
他猜得到齐昀此番是无诏出京, 既是私出, 那便死无对证。
他挥手,示意属下将柳絮带下去, “把夫人请到隔壁。”
两个厂卫应声上前, 柳絮白着脸连连后退, “我不去!”
齐昀慢悠悠站起身来, 拔剑挡住靠近的厂卫,不紧不慢握住柳絮纤细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后护着,微侧过脸低声安抚道:“别怕。”
柳絮被他挡在身后,只望得见他宽阔的脊背, 和高束垂下的墨发。
她心跳得又快又乱,掌心沁出一层冷汗。
眼下这般阵仗,她无法断定谁更胜一筹, 心底自然也是厌恶齐昀的,可此刻似乎也只有他这里还有救人的希望。
齐昀将柳絮挡严实了,才抬起眼看面前虎视眈眈的厂卫们,又望向宋阭,忽而轻笑了一声。
他眼神轻藐,语气漫不经心:“我原以为,我齐道宁已是这天底下第一等傲慢自负之人,不曾想,竟还有人比我更甚。”
“晋王殿下,你可真是……蠢得可怜啊。”
宋阭听出他话中有话,双目微眯审视向对方。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一个年轻厂卫顺着走廊快步过来,给宋阭和孙谨拱手为礼,急声道:“殿下,督主,远处有一队人马正朝咱们这迅速靠近!”
宋阭一愣,立刻大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被雪沫糊得半透的窗扇。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鹅毛般的雪片扑面而来,他抬手遮挡,眯眼眺望。
漫天大雪之中,远处的皑皑戈壁上,无数火把如繁星移动,正顶风冒雪蜿蜒而来。
火把下,隐约可见黑压压的人头攒动,马蹄踏雪,闷雷般滚滚而来。
宋阭握着窗框的手指骤然收紧。
齐昀无视了满脸惊怒的的厂卫们,将柳絮拉到屏风后的内间。
他弯下腰从靴筒中抽出一柄短匕,塞进柳絮冰凉的手心里,环顾四周后,目光落在床榻旁半人高的榆木柜子上,然后拉开柜门将她按进去,低声交代:“在这里躲好,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说罢合上柜门,直起身离开。
宋阭目光如霜刃,冷冷射过去。
齐昀倚墙蔑笑,慢悠悠开口,“晋王殿下,可觉惊喜?”
宋阭面色阴沉。
他来此处碰见柳絮,实属阴差阳错的巧合,而齐昀追了过来,说明查到了柳絮在此处,或者说此行另有任务。
如此看来,齐昀的确有可能早有准备。
可问题是,外头那些人马,究竟是什么来路?按理说齐昀根本不可能召集军队。
一来,除非奉了皇命,否则不会有任何一支军队敢对当朝皇子动手;二来,就算荣国公府胆大包天要叛变,此处离边境还有不短的距离,齐昀来不及调兵,而边境驻扎的兵马先前也没有半分异动。
宋阭有种不妙的预感,和孙谨眼神交汇,几个厂卫快步离开去部署防卫。
不一会儿,密密麻麻的火把停在了客栈外,将整座土楼围得水泄不通。
火光与雪色交映,把半边天穹都映得如同白昼。
领头的是个身形魁梧,穿羊皮袄子的中年汉子。他扬起手中熊熊燃烧的火把,声如洪钟,“放了萼红秋!”
身后那黑压压的人马紧跟着齐声高喊,声浪震天,门窗地板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宋阭脸色难看到极点,孙谨立在门边,神色亦是沉肃,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不动声色挡在了宋阭侧前。
齐昀指头绕着腰间剑柄上的朱穗,恶意笑道:“晋王殿下来之前,也不曾查查清楚么?这客栈在大漠上开多少年了,接待的是南来北往的行商,五湖四海的江湖侠客,便是边关上那些做兵市活路的,也要来此处喝口水、歇一歇脚,躲避沙尘暴。”
“殿下要杀人家的掌柜,这不是断人家的路么?”
这话说得倒是不假。
鱼跃客栈在这片茫茫戈壁之中,何止是一处歇脚的地方?萼红秋亦正亦邪,行事随性,客栈的收费却很公道,给无数过路人提供了躲避风暴之所。
此处更是指引方向的地标,只要望见这客栈,就能判断出远近和方向。
更遑论,萼红秋虽在州县官府名声不佳,但在行商与江湖人眼中,却是恩怨分明的仗义之辈。
齐昀来之前便已做好了与宋阭撞上的准备,提前吩咐了齐大,一旦时机成熟,便去煽动那些受过萼红秋恩惠的商贾与侠客,带人马前来围困。
人多势众,便是宋阭带来的人再厉害,也抵不过数百人。
宋阭显然也想明白了这一层,眼里杀气翻涌,语气沉戾,“齐世子煽动民变,违反圣命劫囚,其心可诛,罪无可恕。本王决定先斩后奏,将他就地正法。”视线微转,看着孙谨,“孙督主,你待如何?”
孙谨意会,几个厂卫齐齐拔刀,朝齐昀逼近。
震天的喊声仍在继续,火把的光将屋子映得明亮。
齐昀不慌不忙,剑都不曾出鞘,瞳孔被窗外火光照得如淬灼星。
下一瞬,楼下传来惨叫和刀剑声,齐大等人杀进来了。
齐昀本身武艺不差,现在和他缠斗显然不是好选择。
孙谨动作一顿,立刻抬手制止了手下,转过身对宋阭低声劝道:“殿下,敌众我寡,不宜纠缠硬拼。”
纵使宋阭千般万般想就地斩杀齐昀,可也明白此刻计差一筹,为时已晚,现在不走恐怕就走不掉了。
他手背青筋暴起,对孙谨颔首。
孙谨警惕盯着齐昀,掩护宋阭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宋阭脚步停顿,扭头看向屏风。
“絮娘,跟我走。”
他声音依旧冷清平稳,眸色却难掩阴郁的急切。
柜中狭窄逼仄,光线黑暗,柳絮蜷缩在里面,模糊听到了宋阭的问话。
她抿了抿唇,一声不吭。
宋阭眸光沉郁,定定看了眼隔挡的屏风,拂袖大步离去。孙谨喝令属下断后,紧护着他撤退。
紧接着,铺天盖地的喊杀声、刀剑相撞的铮鸣、惨叫声与怒吼声,在寂静的雪原乱响。
宋阭被掩护着撤到客栈外,因扑过来的人太多,也被迫随孙谨他们提剑对敌。
杀了几个侠客后,他抬眼看向二楼,不甘愤恨情绪如同烈火燎原,冷声命几个人前去活捉柳絮。
一炷香后,有几个厂卫冲破前堂的防线,挥刀闯入了屋内,试图格杀齐昀,带走柳絮。
柳絮透过柜门缝隙,依稀看到屏风上倒映的影子,齐昀拔剑迎了上去。
他发尾被窗外灌入的寒风拂起,衣袂猎猎翻飞,剑光如虹。猩红的血飞溅到屏风上,温热的液体透过绢布洇出触目惊心的血花。
烛台被剑风扫落,烛火倏然熄灭,屋子陷入昏暗,只有窗外照来的一方火光和雪色。
屏风上缠斗的身影像扭曲的水墨画,屋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气。
齐昀挡住接连不断杀来的厂卫,无人能越过屏风半步。
忽而,传来短促轻微的“噗嗤”兵器入肉声,屏风上他的影子晃了晃。
柳絮狂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攥紧匕首戒备着,掌心都是黏腻冰冷的汗。
但因为这些年见了很多刀光剑影的血腥场面,她勉强能镇定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喊杀声渐渐稀疏,最终归于死寂,光把的亮光也不见了,屋里彻底陷入黑暗。
柳絮听见一阵靴底踏在木地板上的低沉脚步声,一步一步,朝柜门这边走来。
她不知道孰胜孰败,来者何人。
眼前一片漆黑,仿佛回到当初眼盲的时候,心悸到后背都是湿冷的汗,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膜中怦怦鼓动。
她握着匕首的手有些颤抖,但记着齐昀的交代,无论如何都不能出去。
心惊肉跳之中,她屏住呼吸,尚算冷静地做好了反击的准备。
这人似乎蹚着血、踩着散落的碎瓷与木屑走来,行走时靴底发出黏腻的细碎咔嚓声。
脚步声最终停在了柜门前。
第74章
柜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重新点燃的烛火光芒涌入,刺得柳絮眯起了眼。
仰头看去,一道高大的身影逆着光立在柜门前, 模糊不清的脸庞上溅着血迹,漆黑的凤眼正半垂着看她。
是齐昀。
柳絮放松下来,想要站起来, 可蜷缩太久, 腿软麻不已。
正要扶着柜壁慢慢起身, 修长的手指停在她眼前,上面沾着点点血迹, 血腥气飘到了她鼻腔里。
“我扶你出来。”
柳絮摇了摇头, 自己扶着壁,弯腰从他身侧出了柜子, 齐昀手指蜷缩, 随之利落收了回去。
屏风后,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 鲜血飞溅, 满地狼籍, 柳絮忍不住弯腰干呕了几声, 不敢再多看,软着腿赶紧出了屋门。
齐昀紧随其后。
走廊里,他的属下正在往楼下拖尸体,相对而言没那么恐怖,柳絮靠着墙壁缓了缓, 才转过脸看齐昀。
他倚在门边,不知道从哪里扯来块布子,正慢条斯理擦拭剑身, 玄色衣袍上有一团团深色的血痕,身上凛冽的杀伐之气还未散去。
剑身微斜,收剑入鞘,一泓寒光在灯下闪过,柳絮看到自己的眼睛倒映在上面一瞬,好像透过它跟齐昀对视了。
她心口不由自主发紧,不知是怕还是其他的什么,偏过视线,主动问道:“他呢?”
齐昀用布子擦了擦手上的血迹,有些干涸的擦不掉了,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她,“带着萼红秋和张氏遗孤跑了。”
他看起来脸有点臭,似乎对结果不是很满意。
柳絮赶忙又问:“那客栈其他伙计呢?”
齐昀道:“无性命之忧。”
说着上楼的声音就传来了,正是几个伙计,四男三女。
他们身上都挂了彩,血迹斑斑的衣衫还没来得及换下,脸色也憔悴得很,见到柳絮安然无恙,纷纷松了口气。
几个人凑上来,七嘴八舌地说了几句,无非是“杨依妹子你没事就好”“那帮阉狗没伤着你罢”,柳絮一一答了,愧疚说都是自己连累了他们,又问了伤势,给岑小六赔不是弩机被收走了,也不知被扔在了何处。
岑小六眼神在柳絮和齐昀间好奇游移,闻言摆摆手,笑着说小事一桩。
几个人也算是出生入死的伙伴了,再者两载相处,关系自然亲近,此番死里逃生便有说不完的话。
柳絮提出要给几个人包扎处理伤口,身后便冷不丁传来一道凉凉的声音:“现在可不是叙旧的时候,这客栈眼下是不能再待了,趁晋王回营搬兵之前,你们早些逃命才是正理。”
柳絮望过去,廊灯昏黄,齐昀的眉眼间带着几分不耐。
岑小六这几个人也都不是伤春悲秋的性子,闻言利落地朝齐昀拱了拱手,因不知他真实身份,道了句“多谢大人仗义援手”,又转身与柳絮简短话别,便各自回屋匆匆收拾了被宋阭收缴的兵器,几个闪身飞快遁入夜色。
处理尸体的人也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退走了,楼下大堂里那些来救萼红秋的商贾与江湖人,方才便已追着宋阭撤退的方向吆喝着追了上去,此刻二楼安静了下来。
柳絮忽然有些无所适从。
方才的勇气都已退潮,取而代之的是迟来的后怕。
她后退了几步,望着齐昀昏暗廊灯下不太真切的脸,低声道:“多谢齐世子援手,既然他们都已脱险,我也该告辞了。”
“为何要走?”齐昀微曲起一条长腿,高大的身躯随性靠在门框上,如墨的凤眼半垂着一瞬不瞬望她,语气幽淡听不出喜怒。
柳絮脸色一白,声音发紧:“齐世子要言而无信么?你方才可是发过毒誓的。”
“毒誓?”齐昀挑眉,语气轻狂,“一个誓言罢了,不过是骗人的把戏,老天能耐我何?”
柳絮愤懑瞪他,可不等她开口斥他无耻,齐昀便轻轻笑了一声,话锋一转轻笑道:“不过谁说我要言而无信了?”
“那你是何意?”
“我只是说,你没必要这般亡命天涯,不如随我回京城去。”
“我不去京城。”柳絮不假思索回绝,声音冷硬,警惕盯着他。
齐昀挑了挑眉,也不恼,只慢悠悠地直起身,朝柳絮走近了一步,弯下腰将脸凑到她面前,与她满是戒备与抵触的眼睛平视,意味深长地开口:“不回也行。”
“不过,絮娘你可要想清楚了,倘若宋阭重新带人捉到了你,你会如何?再倘若萼红秋与阿桑的事再无回旋余地,判个斩首示众或是凌迟处死,到那时你不在京城,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可别后悔和哭鼻子才是。”
他比她高出许多,这一靠近,身上的血腥气像薄纱般罩了下来,语气轻飘飘的。
柳絮没有吭声,只狐疑地盯着他。
齐昀也不急着催她回答,与她近在咫尺地对视着。
他的压迫感实在太强,眸光深邃,柳絮受不住,偏过脸去避开,不解道:“我回京城,能帮她们么?”
她有自知之明,自己不过一介平民,无权无势,莫说是替萼红秋与阿桑翻案,恐怕连大理寺的门都摸不到。
柳絮原本是打算先躲过宋阭,然后去找萼姐姐的旧友帮忙。她先前听萼姐姐提过一两嘴,有个十几年的好友,出身官家,老家在洛阳一代。
齐昀望着她偏过去的半边侧脸,目光落在微微颤动的睫羽上,下意识想抬手揉一揉她的发顶,可手指刚抬起半分,便瞥见自己指尖上尚未擦净的血迹,又不动声色放了下来。
“谁说帮不上?”
“怎么帮?”
“你别忘了,你认得真定,也认得武林盟主的孩子玉怀真,更何况……”齐昀放缓了声音,幽幽缠缠,“不是还有我么?”
柳絮直接忽略了后半句话。
真定和萼红秋她们自然是认得的,关系似乎也不错,可她身为皇亲国戚,能插手这种大案么?
她不解其意,齐昀也没有多做解释,只道:“你好生休息一晚,仔细想想清楚,明日一早给我答案。”声音平和,带着商量的意思。
柳絮蹙起眉,迟疑道:“休息?你不是说这客栈不能待了么?”
齐昀轻咳了一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现下离天亮也不远了,稍歇息片刻不妨事的,宋阭刚刚吃了大亏,今夜没工夫折返。”
柳絮怀疑打量他几眼,但身心俱疲,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朝从前与阿桑同住的屋子走去。
齐昀独自倚在门边,望着她进了屋,良久才收回目光,去料理楼下剩下的烂摊子。
另一厢。
宋阭一行人如同丧家之犬,在茫茫雪原中策马狂奔了不知多久,才总算甩脱了身后此起彼伏的追兵与叫骂声。
孙谨等人寻到了几个被积雪半掩的黄土洞,一行人狼狈地钻进去,暂且避开了外头刺骨的风。
宋阭却独自站在洞外,凛冽的夜风和雪花扑打在他身上,衣袍上沾满了泥泞与斑斑血迹,早已不复方才的矜贵从容。
他抬目望向客栈的方向。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将大漠雪原映成死寂的灰蓝。
他已是皇子,圣眷正隆,为何还要受这等奇耻大辱?
齐昀他凭什么?还有柳絮……
纵使他曾被逼无奈害她吃过苦,可她也背叛了他。分明恩怨已相抵,分明是十几载的青梅竹马,她为何还要站在齐昀身边,为何不肯跟他走?
皎洁的飞雪落在宋阭的眉睫上,遮敛了他眼中的森寒可怖。
他已是晋王,迟早也会是天下之主。
届时,有什么是他诛不得?又有什么是他得不到?
——
天将蒙蒙亮的时候,有厂卫从楼下爬入柳絮窗户,险些将熟睡中的她掳走,好在齐昀进来了,将那人一剑杀了,冷漠推下窗户。
尸体重重落在雪地里,鲜血染红了大片,像是雪中盛开的梅。
柳絮脸色苍白,剧烈喘息着望着楼下的尸身,想到齐昀昨夜的话,最终还是决定回京城去。
天下没有掉馅饼的事,齐昀跟她无亲无故,她也不想因欠他人情而再纠缠不休,因此拿出了这两年来攒的二百两银子中的一半,提出以此为回京路途中保护的报酬。
等到了京城,天子脚下,宋阭虽是皇子,但身无倚仗,想必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等着抓这个乡间长大的龙嗣的错处,看他笑话。
宋阭权欲重,自然会因为皇帝的看法,以及御史台监察而收敛一二,不可能毫无顾忌大肆捉她。
而她和齐昀钱货两讫,不会再有瓜葛。
她会想办法打听打听阿桑和萼红秋的事,看看有没有好办法,倘若没有,就去洛阳找人。
如果该做的都做了,依旧无力回天……那便送她们最后一程,算全了今生缘分。
齐昀将柳絮的一百两收下,满口答应等回京城一定不纠缠。
一行人整装出发,出大漠,过中原,因为齐昀是偷偷出京,柳絮也想在宋阭之前赶到,于是日夜兼程,从卧雪眠霜,到栉风沐雨,只偶尔在驿站短暂休整。
路上也遇到了几场伏击和刺杀,好在有惊无险。
到了孟春时节,终于离京城还有数百里。
夜里,他们在草木青翠的山中休息,齐五等人打了兔子和鸟烤来吃,没有佐料,味道很一般。
柳絮不是挑剔的人,这一路上虽风餐露宿,却远远比不上她当年翻山越岭,跋山涉水逃跑来的艰辛。
晴夜无云,虫声繁密,她抱膝坐在草坡上,望着无垠的天空。
月亮慢慢从山底爬上来,光芒像泉水般晶莹清澈地照射下来,落在横卧在坡下一条溪流中。
天上皓月,溪中水月,交相辉映着天地,所有的草木野花都浸在柔光中。
银河现影,玉宇无尘。
柳絮仰头望着月,想到不知情况如何的萼红秋和阿桑,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齐昀提着一水囊热汤坐到她身边,递过去说:“山中湿冷,喝点吧。”
柳絮也没推辞,客气道:“谢谢。”接过打开塞子,仰头喝了几口。
暖汤下肚,疲乏的身体都舒适熨帖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了,柳絮沉默望月,齐昀侧目看她。
微波明莹的月光下,她束起的青丝如河流垂泄下来,清丽的眉眼沉静。
最初上路,齐昀担心柳絮柔弱,受不了快马疾行,常常不动声色放缓行程,后来柳絮察觉到,让他不必顾及,按计划走就是。
他原以为不出两三日,柳絮就会支撑不住,羞愧地小声请求他放慢速度。然而没想到的是,哪怕她双腿因骑马磨破,虎口缰绳勒肿,唇都被风吹得干裂,也没有叫一声苦和累,没有掉过一次队。
齐昀之前知道柳絮是能吃苦的,譬如眼盲时被宋阭丢弃在乡下两年,譬如两年前她孤身一人到西北边陲。
可知道和亲眼所见、亲身体悟,是全然不同的。
柳絮是柔弱的,也是坚硬的,似乎把她放在何处,都能过得很好。
就像是山中的一株草、一块石,低微又有韧劲,不畏风雨磋磨,乐观坚韧地活着。
可这满身的柔韧,都是用数不清的苦楚堆垒铸造起来的,完好之下是难以想象的累累伤痕。
万籍声寂,千山鸟绝,只有看不见的飞虫嗡嗡地在齐昀耳边擦过,草地在风中簌簌轻摇,树叶哗啦啦晃动。
齐昀望着她月下柔静的侧脸,无数种从未有过的念头窣窣蠕动起来。
他的心在颤栗,在悸动,在胸中乱跳着。是酸是涩,是苦是悯,掺杂着百般滋味,万般情绪。
说不清究竟怎么了,齐昀狼狈般转回视线,垂目敛下所有乱绪。
柳絮知道齐昀在看她。
她侧过脸看他衣衫如墨,凤眼轻垂,气质凌厉却又沉闷的模样,默默起身,拍了拍衣摆的草屑,往帐篷走去。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这么多年来,很辛苦吧。”
她脚步停顿,背对着他,继而听到一声随意闲谈般的笑,“我长这么大,没见过比你还惨的人,也没见过比你还犟的人。”
“那时候很恨我吧?是怎么跨越千里到的大漠?”
“反正我这些年快恨死你了,恨你怎么能那么无情。”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轻低,如同风过耳畔,“也后悔过,后悔一开始就不该骗你……”
第75章
柳絮沉默着, 呼吸有一些乱。
纵使她再宽容大度好脾气,也不可能不怨恨齐昀,可这两年在大漠之上, 看多了世事无常、命薄如纸,那些怨与恨早就变成了无谓。
山野清风,冷寂明月, 她一言不发, 重新提步朝帐篷走去, 不曾回头。
齐昀望着她漠然远去的背影,张口想要喊住她, 可呼唤的话到了喉间, 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来。
良久,他颓然苦笑了一声。
这世间的爱恨情仇无不摧心剖肝, 可也无人告诉他, 倘若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深陷其中,又该如何超脱。
春光暖照的时候, 柳絮时隔两年, 再次踏足了京城。
这里依旧是车水马龙, 繁华盛景, 与她离开时并无二致。
齐昀要安排她回曾经住过的别院,言辞恳切,理由是住在外面容易被宋阭掳走。
柳絮已不是那个傻傻便信了旁人的天真性子,她知道齐昀别有所图,只是静静注视着他, 回绝道:“先前便说好的,等到了京城,你我钱货两讫, 再无瓜葛,希望世子能言而有信。”
“你不怕被他掳走么?他行事阴狠,你……”
“不劳世子费心,我自己会小心。”
柳絮翻身下马,牵着马朝客栈走去,很快有个小二迎了出来,殷勤地接过缰绳,将马牵去马厩喂草料,而她也踏入了热闹的大堂。
齐昀坐在马背上,握着缰绳的手缓缓收紧,神色难看。
侧后的齐大觑了两眼,低声问道:“爷,可要直接把夫人……”
齐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回视线,眉眼沉沉:“不必。”说罢一夹马腹,率先打马离去。
柳絮身上的银子已所剩不多。
她开了五日客房,想着最好能趁宋阭回京之前,将萼红秋与阿桑的事打听清楚,若实在寻不到什么好法子,便离京去寻萼红秋的旧友。
张氏旧案并不难查。
九年前,侍奉过两任皇帝,年过六十权倾朝野的张阁老,被数罪并罚,夷三族。延续数代的官宦世家就此被彻底抹平。
至于其中内情,寻常百姓不过是道听途说,只知那罪名是“交结近侍官员”、“卖官鬻爵”、“贪墨军饷”。这样的罪状,其实是不至于连坐到父族、母族、妻族的,至多抄家斩首。
更多的内情,柳絮打听不到,最后只得向真定下了拜帖,请求一见。
当日下午,柳絮没等到回信,真定带着玉怀真主动来了客栈。
三个人围桌而坐,简单叙旧后,柳絮开门见山,问了张氏旧案。
真定没有隐瞒,将一些不为普通人所知的旧事说了出来。
柳絮听完后,不免有些丧气。
张阁老,名庸,字谨言,侍奉过两任帝王。二十多年前,当时还是四皇子的安明帝救驾有功,于不久后继承大统,但先帝生前曾属意立二皇子为储,因此许多旧臣私下里始终怀疑遗诏的真伪。
彼时还是四品官的张庸敏锐地站到了皇帝一边,上疏支持,由此获得赏识,短短几年内,从一个言官一路升至礼部尚书,并入阁拜为首辅。一时间,张庸与安明帝君臣相得,甚至敢与当时权势熏天的旧勋贵对抗,安明帝也为他撑腰。
在很长一段年月里,张庸是年轻帝王的左膀右臂,是他对抗旧臣集团、树立皇权权威的一柄无往不利的刀。
十五六年前的时候,张庸已权倾朝野,门生遍布天下。他为人刚正,对下属同僚极为严厉,也多次出言直白犯了安明帝忌讳,对于阉党更是极其厌恶,将司礼监视为无物,凡是掌印太监苏振决定的事全部推翻,并在公开场合羞辱其和党羽。
两人明争暗斗,九年前,张庸在“河套之议”中被苏振与其他政敌抓住把柄,诬陷他结交边防将领、裁抑言路、贪墨军饷。不久后,安明帝下旨,将张庸在西四牌楼公开斩首,是为“弃市”。
起初,他的妻子被判流放岭南,所有后辈亲属全被削职为民。但紧接着便有朝臣上疏,揭发张庸卖官鬻爵等罪名,随后又不断加罪,说他通倭通蒙。
安明帝震怒,下旨夷三族。
他的父母妻族,以及门生党羽,尽数被抄家株连。加上当时被牵连的文武大臣,被杀者总计超过万人,可谓是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安明帝的权力得到空前集中,但苏振也没什么好下场,不久就暴毙而亡。
至于萼红秋为何要冒着杀头的风险救下张庸的孙女阿桑,真定具体也不清楚,只知阿桑的娘亲、曾经的大理寺卿千金,似乎与萼红秋是旧友。
而萼红秋的真实身份,真定也不太清楚。
倒是始终沉默的玉怀真,忽然开了口,“我无意间听到过父亲与我娘争吵,似乎是说,萼红秋本姓高,也是官家小姐出身。”
柳絮一直以为玉怀真是女子,这乍一开口,低沉清冽的嗓音的男子声线把她吓了一跳。
真定在旁边挠头解释,“怀真他身份特殊,所以才……”
柳絮神情复杂地点头,“我明白的。”
话转回萼红秋身上,柳絮又追问了几句,玉怀真却都是摇头了。
送走了二人,柳絮独自在房中坐了片刻,决定从“高氏官家小姐”入手。
萼红秋身为千金小姐,为何要隐姓埋名远走大漠,又与张氏有何瓜葛?
天已入夜,但时间紧迫,柳絮扮作男子,头戴斗笠便出了门。
她进不去官府查阅卷宗,但可以通过茶楼、客栈这些地方,暗中打听打听这二十多年来出过事的高姓官员。
夜市街道上行人熙熙攘攘,柳絮先后去了几处出名的茶楼酒馆,最后才从一个五十来岁的说书人那里,问到了些东西。
京城大大小小的高姓官员很多,被贬官或抄家的也有不少,其中最为有名的,便是先帝驾崩前半载,被抄家流放的兵部侍郎高筵一家。
这高筵膝下有二子一女,小女儿名唤高妍,少时曾与阿桑的娘亲一同做过太和长公主的伴读。据说书人言,高筵的孩子都死在了流放途中,一个不剩,末了还唏嘘了一句:“若是再坚持半年,便能等到今上继位,大赦天下了。”
柳絮愣愣听着,后背慢慢渗出一层冷汗,被这接二连三的消息冲击得忘了深想,一个说书人为何会这般巧合知道得如此详尽。
她给说书人塞了些碎银,恍恍惚惚地出了茶楼,在清冷下来的长街上慢慢走着。
真定不知萼红秋的身份,究竟是不愿说,还是当真不知?
萼红秋、阿桑的娘亲、太和长公主,这三人之间到底有何不为人知的纠葛?
还有张阁老与苏振的争斗……
如此错综复杂的关系,纵使她再不懂朝政,也感觉得出其中牵扯甚广、涉及颇深,绝不是她一个平民所能轻易接触和掺合的。
可都已查到了这一步,她做不到放弃萼红秋与阿桑不管。
但要怎么帮呢?
暮春夜暖,寥寥的几个行人勿忙地走着,大部分楼铺的灯熄了,只有零星灯影躺在地上,在风中显得更孤寂。
柳絮胡思乱想着走到了客栈。
她所住的客栈价钱较低,位处一条小巷内,寂静立在夜色中,此时门已关了半扇,透出的一方光线昏蒙。
对面的墙根底下有两颗桃树,白红两色掩映在绿叶里,被客栈暖光映出朦胧的光泽。
柳絮正要踏入客栈,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絮娘,等等!”
静谧中突兀这么一声,柳絮一个激灵转过身,才看到桃树下突然出现了个颀长高大的身影。
见她望过去,齐昀从树下走了出来。
紫衫金玉带,佩匕首,凤眼狭长生光,身形高大,肩头还落着粉白桃花,看起来风流放逸、金尊玉贵,哪怕在夜色里都格外打眼。
柳絮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跟抵在了门槛上,语气疏淡而戒备:“夜已深,齐世子有何贵干?”
齐昀手里还提着个剔红食盒,闻言回道:“我记得你喜欢吃府里厨房做的点心,所以带了些来,哪知问了客栈掌柜,才知道你出去了,我便在此处等,一等就等到现在……”
“两个多时辰了,从下午到深夜。”
他声音有点低沉,柳絮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似乎有点幽怨委屈。
柳絮被自己的感觉吓了一跳,觉得他这种傲气的人,怎么可能这样。
她正色婉拒:“齐世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东西你拿回去吧,我喜欢什么会自己去买。”
齐昀没说话,隔了一会儿才道:“我知道了,那这次的你先收下,可好?”
眼看柳絮又要拒绝,他一眨不眨注视着她,补充道:“府里的厨娘们都惦着你,听说是给你带的,她们细心准备了许久。”
柳絮神色终究是软了下来,叹息一声:“好,劳烦齐世子代我谢过她们,替我问一声好。这食盒,改日我会送还给贵府的门僮。”
她将食盒提在手中,转过身,一只脚已跨过了门槛,却忽然停顿了下来,旋即收了回去。
她回过身望着齐昀,突然问道:“齐世子可忙?”
齐昀正目送她回去,见状一怔,回道:“不忙。”
他称病告假了将近两个月,圣上便是再包庇也实在不像话了,因此昨日面圣之后,被罚俸两年,贬了一级,令他在家中思过半月。
长公主更是打了他一顿鞭子,现在后背还疼着呢。
柳絮抿了抿唇,沉默了片刻,才提议道:“世子若有空闲,不如一道寻个茶楼小坐?顺便吃点心。”
春风拂面,这猝不及防的相邀,让齐昀眼睛变得耀如星辰。
他生怕柳絮反悔,立马点头:“好,去哪个茶楼?”
柳絮想了想,道:“左拐数百步有个茶楼还未打烊,就那吧。”
齐昀哪里有不应的,主动拿走柳絮手中的食盒,凤目轻扬,眼波奕奕地跟在她身侧。
柳絮把头上的斗笠摘了,手指拨了拨被压乱的碎发,一路上没有跟齐昀说话。
她心软,做不到拂了厨娘们的心意,也不想欠齐昀什么,所以打算请他喝一盏茶,听一折戏,也算是还了这份人情。
更重要的是,她也有自己的私心,想趁着这机会,向他打听打听萼红秋的过往。譬如萼红秋少时与阿桑的娘亲同做长公主伴读时的旧事,譬如高筵当年为何会被抄家灭族。
出了巷口,走上街市,只见道旁柳垂金线,桃吐丹霞。
已是晚秋,桃花落了大半,夹杂在翠荫之间,只有少数晚开的还簇拥盛放着。
一阵风过,把枝头桃花吹下来,飘飘扬扬落地。
柳絮的衣衫与发间沾上了几瓣,齐昀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替她捻走,可手指还未触及她的衣袖,她已自己抖了抖衣衫,将几瓣落花拂去了。
面色是柔和的,可态度却疏离得十分明白,半分靠近的余地也无。
齐昀收回手,默然跟在柳絮身旁,眸光黯淡烦郁。
自打重逢后,齐昀对柳絮可谓是伏低做小,几乎都明示能帮她了。可柳絮却倔强得很,别说出言求援了,话都很少说。
三番两次在柳絮这碰壁,他心头多少有点不畅快,也不是没想过,干脆把她捉回府关起来了事。
可理智上,他知道不能这么做。
逼也逼不得,怨也不敢怨,齐昀这个目下无尘的天骄,于是只得忍着柳絮的冷漠,用热脸去贴冷屁股。
到了茶楼,大堂稀疏坐散着几个吃茶闲谈的客人,台上正咿咿呀呀唱《金玉奴》。
柳絮正要寻个角落坐下,便听到一道的女声自高处响起。
“真是赶巧了,世兄也来听此出《金玉奴》?”
抬头看去,二楼雅间纱帘半卷,朱红围栏处有一粉衫女子斜倚栏干,纤纤玉手执着团扇,容颜半遮半掩。
绢纱灯笼下她肤如暖玉,姿态端美,一双盈盈美目正柔望着齐昀。
柳絮看了眼那女子,又看了看正掀眸瞧过去的齐昀,想着二人是世交兄妹,少不了打招呼闲谈。
她认为此时该依礼回避,再加上她还得暗查萼红秋的事,不想在太多权贵前露面,于是主动识趣说:
“我就不叨扰二位叙旧了,先行告辞。”
第76章
齐昀朝楼上略一颔首, 算是打过招呼。听见柳絮要走,他转过头来,眉梢微挑:“谁说要同她叙旧?”
好不容易主动邀约他一次, 怎么能这就走了?
他伸手只一带,便牵住了柳絮的手腕,硬拉她到了角落桌边, 唤来了小二, “一壶玉叶长春, 一碟金橘蜜酿、梅梢凝霜,戏的话……”
他将戏折子递与柳絮面前, 问:“你想听什么?”
柳絮并不接, 睫羽半垂,客套疏离道:“世子爷自听罢, 我得回去了。”
方才她看到那女子已经带着丫鬟下了楼, 正朝他们这边来。眼下她还要查萼红秋和阿桑的事,不欲横生枝节, 更不好在陌生的高门权贵跟前露脸。
齐昀正要回小二, 就见柳絮已经毫无留恋地转身走了。
他倾身一把攥住她腕子, 面上已带了几分不悦, “哪有人约了吃茶听戏,还没开场便要走的?”
柳絮扭过头,目光落在捉着她腕子的手上,又缓缓望向他仰视的漆黑凤眼,也不说话。
齐昀手指僵了一僵, 不情不愿松开了。
恰此时,身后传来那女子的声音。
“既碰上了,便一同坐坐, 听一出戏也好。”那女子已款款行至近前,一身粉衫似荷,云髻雾鬟,说话不疾不徐,瞧着很是婉转温柔。
她看向柳絮,上下一打量,便识破了是女扮男装,唇边浮起笑意,“这位是?世兄怎的也不介绍介绍。”
柳絮不待齐昀开口,先朝对方拱了拱手,神色从容:“在下不过一介草民,二位请自便,我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辞。”
说罢提步便走。
齐昀起身,两步便将她拦住了。
他看着柳絮冷淡的脸,已有几分恼火,正要冷声说话,脑中忽然电光火石般闪过个念头。
他眸光顷刻间变得柔和,朝柳絮眨了眨眼,弯下腰低声道:“絮娘,这位便是同我假定亲的太师之女,甄宜柔。”说着又向甄宜柔淡声道:“这是柳絮,你应当听过的。”
齐昀两年多前定亲被耍,京城谁人不知?甄宜柔笑着裣衽一礼。
柳絮被齐昀堵住去路,满心无奈,出于礼貌也朝甄宜柔还礼,“见过甄小姐。二位听戏愉快,我就不打搅了。”
齐昀脸色又不大好看了,沉声道:“我已解释过了,她与我是假定亲,你还在耍什么小性子?好了,乖乖坐下,甄小姐也不过是来打个招呼罢了。”
柳絮一脸莫名其妙,蹙眉望着他道:“什么耍小性子,我不过觉得留下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
齐昀盯着她看,只见柳絮一双杏眼坦坦荡荡,明澈疏冷,哪有半分吃味的模样?
人家是当真不在意。
肯定特别后悔邀他来茶楼吧?所以碰到个不相干的人,就立刻有理由离开了。
他脸色逐渐变得僵硬难看。
柳絮看齐昀表情阴沉下来,无声叹气。
有些事不便明说,她也懒得与胡搅蛮缠的齐昀分辩,只转向甄宜柔赔不是,微微欠身:“叫甄小姐看笑话了,我并非因你而离开,是另有别情,望你莫要误会。”
甄宜柔摇摇头,面上并无半分不悦,说道:“是我打扰了你们,只是我下楼来,并非为了世兄,”她顿了一顿,正色道,“是为了你。”
柳絮愕然:“我?”
甄宜柔点头,“不错,我与真定乃闺中密友,她同我提过你的事。”说着觑了齐昀一眼,微微蹙了蹙眉,“总之,我很佩服你。”
柳絮有些意外。她与这位甄小姐素昧平生,对方却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客套了两句,言行不失礼数。
末了,甄宜柔含笑望着她,轻声道:“相逢便是有缘,柳小姐可愿随我上去小坐?”
柳絮迟疑道:“这……”
甄宜柔并不催促,只意味深长笑道:“我这里,说不定也有你喜欢听的故事。”
齐昀侧目睨向甄宜柔,凤目眯了眯,俊脸微冷。
柳絮也抬眼不动声色端详甄宜柔,
只见对方神色从容,不似作伪,也不似试探。
她不知该不该信她,默然片刻,到底点了点头,又转身对齐昀道:“一同去?”
虽然齐昀也不是好人,但胜在她足够熟悉了解,有他在一旁,想必也出不了岔子。
齐昀神色已恢复散漫,暗含警告地睇了甄宜柔一眼。
三人上了二楼雅座。
这里比楼下清净许多,竹帘半卷,几案上摆着白瓷茶盏与几碟干果蜜饯,一只鎏金博山炉里焚着香,青烟袅袅升起,与朦胧的灯火交织着,
台上又开了一出戏,是《牡丹亭》,杜丽娘正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曲声隔了帘子传来,婉转缠绵,遮掩了闲谈人声。
甄宜柔亲手斟了茶,推至柳絮面前,开口问起大漠的事,譬如那里好不好玩,去的路上可遇着什么事不曾。
柳絮双手接了茶,道了声谢,回说路上的一些趣事,又说翻山越岭艰辛,九死一生是常有的事,有一回还险些叫山洪卷了去。又说大漠很荒凉,风沙大到睁不开眼,可那里天高地阔,日子很自在。
甄宜柔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听到惊险处,还轻轻“呀”了一声,叹道:“竟这般凶险么?絮娘你是我见过最坚韧有勇气的姑娘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颇为投缘。
齐昀被晾在一旁,指节一下下敲着桌面,听到柳絮跋山涉水经历的那些险事,唇紧紧抿起,心口传来难以言喻的钝痛。
絮娘果真吃了很多苦,他真的差点失去她。可重逢后,她却一次也未说过这些,连抱怨都没有。
他在她眼里算什么呢?没有恨,更不可能有爱。他在她心里,比不过云英,比不过她长姐,比不过萼红秋阿桑,甚至可能比不过她养过的狗。
在她眼里,他或许连一朵云、一阵风都比不过吧。
她当真不在意他。
今日主动邀约,恐怕也是另有目的。
齐昀涩然,拿起茶杯饮了一口,可茶汤也是清苦的,咽下去后,仿佛他喉咙肺腑都在发苦发涩。
柳絮和甄宜柔说着又转了话头,聊起别的。
齐昀彻底被忽略了,心中又是涩又是堵,好一会儿才压下去,可脸色依旧越来越沉。
好不容易才和柳絮坐下来,凭空杀出个甄宜柔,倒显得他成了多余的那一个。
他冷瞥了一眼甄宜柔,越看越烦,心说怎么能有这么没有眼力见儿的人?
甄宜柔像是没看到齐昀不耐烦的脸色,并无告辞之意,反倒又替柳絮斟了一回茶,笑吟吟道:“柳小姐再说说,那大漠里可有什么稀罕的吃食没有?”
齐昀忍不住了,将手中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搁,“甄小姐,你不是说有故事要讲给絮娘听么?”
甄宜柔微微一笑,瞥了身侧安静的丫鬟一眼。
那丫鬟会意,轻手轻脚放下了帘子,底下的戏台立时看不见了,只余那咿呀的曲声,隔着帘栊朦胧缥缈。
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絮娘,你可知晋王与嘉宁的事?”
柳絮没料到是这一句。她面上的笑意淡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拿不准甄宜柔知不知晓她与宋阭的纠葛,不过看这态度,似是晓得几分的,于是垂下眼,含糊道:“不大清楚。”话语间余光瞥到齐昀。
他懒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空茶杯,凤目半合,似乎对甄宜柔要说什么全不在意。
甄宜柔道:“晋王认祖归宗之后,便与嘉宁取消了婚约,没多久,二公主府传出消息,说嘉宁失足跌入湖中,后高热不退患了痴症,如今已被送去南郊的玉珑庵静修。”
柳絮一时怔然,嘉宁这样一个骄纵要强的姑娘,怎么可能疯?她不由得想,莫非是宋阭做了什么。
甄宜柔打量着柳絮的神色,见她并无幸灾乐祸之色,不禁有些意外。
她继续道:“不过真定去瞧了几回,说嘉宁好好的,师太叫她念经,她便把经书烧了撕了;关她禁闭,出来便拿棍子追着人打,如今庵里没人敢管她,就放她在里头吃了睡,睡了吃。”
她停了停,忽地一抿嘴,忍不住笑道:“真定与我倒觉得,嘉宁如今顺眼了许多,好歹不装模作样了。”
柳絮微微一怔,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赶紧压住了。
甄宜柔又小声道:“只是听真定说,嘉宁日日嚷着要弄死晋王那个渣滓,说什么利用她复仇雪恨、认祖归宗,末了竟敢将二公主府与长平侯府一脚踹了。”
说着她轻笑着瞥了齐昀一眼,“哦对了,嘉宁还说要把世兄也一并打死去,说要不是他没本事,没得到你的心,宋阭也不至于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心心念念和你破镜重圆呢。”
柳絮呛了一口茶,侧过脸掩唇咳嗽几声,尴尬道:“嘉宁郡主,还真是……性情中人。”
齐昀在旁边轻哼了一声,“还性情中人,就是个恶毒的蠢货。”
甄宜柔噗嗤一笑,笑罢悠悠转了话头:“她的确有个性,和年轻时候的二公主,简直一模一样呢。”
这是她能听的?柳絮端起茶杯又饮了两口,借以掩饰面上的神色。
可甄宜柔已经往下说了。
她说,当年太和长公主、二公主、三公主,还有高妍,以及张家那位长媳,年轻时曾偷偷溜出京城,一道去闯荡过江湖。说得绘声绘色,时不时还拿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
柳絮听着,神色自若,心底却已是惊涛骇浪。
她才查到萼红秋或许是当年的高妍,甄宜柔便送来了这些话,这也太巧了些。对方有什么目的?
思忖着,忍不住转头望向齐昀。
齐昀长腿交叠搭在另一张小几上,整个人仰靠在椅中,脸上盖着她的斗笠,瞧上去像是睡着了,姿态懒散无状。
她收回目光,神色如常道:“我出身江南乡下,并不晓得这些皇族旧事,也分不清贵人们之间的关系。”
这话很明显,她不想多听这些皇族“秘辛”。
可甄宜柔却像是没听出言外之意,颇为热情地笑道:“无妨,我可以多说与你。我母亲原也与长公主殿下交好,只是她性子柔和,家里管得严,不敢随她们往江湖上去罢了。”
柳絮又谨慎地与甄宜柔攀谈了几句,话语间多有保留。
底下唱完了两出戏,甄宜柔忽然停了话头,偏头望着柳絮,笑问道:“你与世兄,究竟是如何识得的?我问真定,她含含糊糊说不明白,只说是在苏州时,一次机缘巧合之下。”
柳絮还未开口,旁边忽地传来衣袖摩挲的窸窣声,紧接着是斗笠被搁在桌上的轻响。
她转头看去,齐昀已坐直了身子,放下腿,对甄宜柔不善道:“天色不早了,甄小姐该回府了吧?”
这话是再明显不过的逐客令,堪称不礼貌了。
甄宜柔也不恼,站起身与二人作别,神色间颇有几分惋惜。
她对柳絮柔声道:“今日与柳小姐一谈,甚是投缘,只可惜时候不巧,不能多叙。哪日你若得闲了,来太师府坐坐,咱们再好好说说话。”说着又拍了拍她的手背,方才松开。
柳絮起身客套回礼,道:“甄小姐盛情,改日定当登门拜访。”
甄宜柔转身走了几步,却又回过头来,弯唇笑了一下,“其实二公主殿下人不错,她很疼爱嘉宁这个孩子。”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柳絮蹙眉微怔。
待她回过神来,甄宜柔已扶着丫鬟的手,袅袅婷婷下楼远去了。
旁人走了,齐昀坐回柳絮对面,拣了碟中蜜饯丢入口中,又饮了口茶,仿佛方才什么事也没发生,也没听见。
柳絮静默坐着,指尖摩挲着茶杯的边沿,心中千头万绪。
她后知后觉,近来获取的消息委实太过顺遂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推着,将所有证据一一摆到她面前。
甄宜柔临走前那句话,分明是在指引她去接近二公主与嘉宁。
京城的人与事太过复杂,像一张蛛网,千丝万缕地交织成一片。她理不出头绪,也不知下一步该往何处去。
正出神间,唇边忽地抵来一物。
她思绪还飘远着,下意识张唇,甜糯的滋味触到舌尖,随即碰到了温热的指尖。
第77章
柳絮后知后觉, 是齐昀在喂她蜜饯。
一张脸登时涨得通红,耳根都烧起来,口中的东西吞也不是, 吐又不雅,更不舍糟蹋。
她捂着嘴,生气瞪着他, 含混恼道:“你怎的这般轻佻?”
齐昀慢悠悠收回手, 摩挲了一下指尖, 柳絮唇瓣柔软的触感仿佛还留在上面。
他凤眼微弯,笑着哄道:“好, 是我的不是, 莫恼了,下回坚决不敢。”
嘴上说着不敢, 面上却无半分愧色。
柳絮气得说不出话, 恼怒别过脸。
齐昀轻咳一声,将点心碟子推到她面前, 温声说, “你只顾着同甄小姐说话, 点心还一口未尝呢。”
柳絮想起齐昀别院里那几位厨娘, 神色柔和了些,便拣了一块来尝。
刚入口,一股干噎甜腻的味道便弥漫开来,说不上是桃花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古怪得紧。
她眉心一皱, 秉着不能浪费,强行咽了下去,又吃了半盏茶, 才望着齐昀疑惑道:“府上厨娘换了?”
齐昀目光微移,“没换呢,不合胃口么?”
柳絮委婉道:“不大像从前那位厨娘的手艺。”
何止不像,简直是天差地别。从前的点心入口即化,清甜不腻,眼前这碟却干涩得扎嗓子,甜得发苦。
齐昀莫不是给她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她抬眸看向他,满眼怀疑。
齐昀面色如常,一本正经道:“这个怕是厨娘失手了,你尝尝别的?”
柳絮狐疑地瞧了他一眼,犹豫片刻,又拿起另一块,小心咬了一口。
依旧难吃得很。
她差点控制不住表情,勉强咽了下去,又吃了一盏茶,才把那股味道压下去,放下茶杯后忍不住问道:“这究竟是谁做的?你莫不是给我下了毒?”
“怎会,要下我也是下蛊。”
齐昀面色有些古怪,后半句嘀咕得很小声。
柳絮没听清,疑惑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下次我再重新给你带别的。”
齐昀瞥了碟点心一眼,伸手直推到一旁,又抬眼看着柳絮,道:“你想问我什么,问便是。”
柳絮本也要问他些事情,闻言便开门见山,凑近桌边,压低声音,“甄小姐说得是真是假?萼红秋是否就是高妍?”
齐昀点头道:“甄宜柔说的那些,大半不假,但是萼红秋的真实身份,我并不确定,因为我和我母亲并不亲近,对她的旧事所知不多。”
他顿了顿,语调变得幽怨:“有些事我早想告诉你了,只这一路上你也不大理我。”
柳絮一噎,忽略了这句话,继续问:“那甄小姐为何突然来同我说这些?”
齐昀摸了摸下巴,似笑非笑:“许是觉得你合眼缘,也未可知。”
柳絮知肯定有内情,但齐昀不说,她也再问不出什么,索性不问了。
静坐片刻,思虑再三,她决定明日去寻嘉宁,但这是并不打算让齐昀知晓。
二人又坐了片刻,齐昀话很多,乱七八糟问她一些闲话,譬如客栈吃住如何,要不要回别院住之类的。
柳絮客气回了几句,就赶紧起身说要回去了,
齐昀送她回客栈。
夜已深了,长街寂静,两侧店铺都上了门板,只余零星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投下暖黄的光。
到了客栈门口,齐昀立在灯影里,忽然问了一句:“这点心,你觉得还缺些什么?”
柳絮愣了愣。
暖光落在他眉目间,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幽深。她心中隐约浮起一个猜测,又觉得不大可能,便老老实实道:“太甜太腻,也干了些。”
齐昀眼神黯了一瞬,旋即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柳絮转身进了客栈。
木楼梯在脚下作响,她上了几级,忍不住回了一下头,见齐昀仍站在客栈门边,袍角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动。
见她回首,他漆黑的凤目笑波流转。
柳絮漠然收回目光,缓步上了楼。
翌日清早,柳絮步出客栈,预备骑马出城。
天色尚未大亮,薄雾如纱,带着清冽凉意,她刚将马牵出巷口,便听有人唤她。
“絮娘。”
柳絮还有些困倦,闻声抬头看去。
晨光薄雾里,齐昀一身褚红窄袖衫,玄色腰带,足蹬黑靴,挎长剑,屈膝散漫斜靠在墙边,身旁还有一匹神骏的白马。
他双目清朗,笑意湛然,束起的墨发沾着细密朦胧的露水,想是来了些时候了。
柳絮牵马过去,细眉蹙了一下:“世子怎么来了?”
齐昀直起身,道:“我猜你要往玉珑庵去,所以过来了。”
“我陪你一道。”
柳絮摇头:“我自己去便好。”
齐昀浑不在意她的拒绝,“无妨,你去你的,我去我的。”
柳絮:“……”
她懒得多说,翻身上马,正要抖缰,缰绳却被人一把扯住。
齐昀从怀里取出个油纸包,递到她手边,抬眼望着她说,“吃些再走。”
柳絮居高临下看他一眼,淡淡道:“我吃过了,你自便。”说罢一夹马腹,马蹄轻快离去。
大清早就被甩冷脸,齐昀不太高兴,却也不能说什么,将油纸包随意抛给路人后,翻身上马,不紧不慢地跟在柳絮后头,始终隔着二三十步的距离。
玉珑庵在南郊。
出城之后,官道两旁绿树成荫,新叶鲜亮,山间薄雾未散,鸟鸣声阵阵。
行了一个多时辰,到了山腰处,道路渐窄,只剩长窄的石阶。
柳絮翻身下马,牵着马儿沿曲折的石阶向上。
阶上生着细密的青苔,两旁松柏夹道,愈往上走,愈觉清幽。
又走了小半时辰,到了庵前,但见黄墙黛瓦,朱漆山门半掩,门楣上题着“玉珑庵”三个字,漆色剥落,透着些许古旧。
山风穿林而过,殿内香火缭绕,钟声悠悠,的确是清修的好地方。
柳絮把马拴在庵门边的大树上,齐昀也跟着栓在一起。
两个马儿经历过从大漠到京城的数千里路,自然无比熟悉,栓在一块儿后就互蹭鼻尖,轻柔哼鸣着打招呼。
柳絮没管齐昀,入大殿内上了香,在佛前拜了三拜。
齐昀也跟着做,眼睛却一直在柳絮身上。
捐了点香油钱后,柳絮去往殿外寻了位年轻师太,合十行礼,道:“敢问师太,嘉宁郡主可在庵中?弟子柳絮,想求见一面。”
一听“嘉宁”二字,周围几个正洒扫的尼姑纷纷看过来,眼神古怪。
那师太也神色微变,手里的佛珠都不转了,支吾道:“郡主……郡主在是在,只是近来情形不佳,恐不便见客,施主还是请回罢。”
柳絮不肯便走,又赔着笑试探道:“弟子远道而来,实有要事求见,师太慈悲,烦请通传一声便是。郡主若不肯见,弟子立即下山。”
那师太面露难色,只是摇头:“施主有所不知,郡主如今脾性……总之是不便的。施主莫要为难贫尼了。”
柳絮再三央求,那师太终究不为所动,只念了声佛号,便转身去了。
齐昀一直安静跟在旁边,见状瞥了一眼师太,又看向柳絮失落的脸,问道:“下山么?”
柳絮摇头,在庵里慢慢转了一圈,将各处路径默记在心,到下午又厚着脸皮蹭了一顿斋饭,直到夕阳西斜,暮色渐浓,才磨磨蹭蹭出了庵门,往山下走。
出了门,解下马儿,柳絮疑惑看了眼齐昀,觉得他今日实在安静的异常。
但她也不多问,只牵着马顺着石阶往下走。
山风渐凉,夕阳将柳絮的脸照得暖泽如玉。
走了一段,齐昀忽然开口:“絮娘,要不要我帮你?”
柳絮偏过脸看他。
渐沉的暮色里,齐昀的面容有些模糊,望着她的目光很是柔和。
她收回实现,疏离客气道:“多谢世子好意,不必了。”
山风吹过,柳絮的青丝被风吹乱,齐昀垂下的手指动了动,沉默片刻后,只说:“我带你进去,不必你付出什么。”
柳絮脚步微顿,到底还是摇了摇头。
有些事能自己做,她还是希望自己做,不想欠齐昀的情。
到了半山腰,山道渐宽,能策马下山了。
她停住脚步,对齐昀道:“我还有些事,你先走吧。”
她原以为齐昀会纠缠一番,谁知他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竟真的翻身上马,策马沿山道下去了。
马蹄声渐远,暮色苍茫,山间便只剩风声与鸟的啼鸣。
柳絮立在原处,等马蹄声彻底听不见了,才转身折入林中小路。
林间已暗得厉害,只靠着头顶几缕天光辨路。她七拐八拐,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摸到了玉珑庵的后墙。
天色已全然暗了,一轮冷月挂上松梢,月光清泠泠地洒下来,照得墙头一片霜白。
她寻了棵靠墙的树攀上去,再翻上墙头,轻巧地跃入院中。
在大漠这些年,她学了不少防身的本事,此时倒派上了用场。
她猫着腰,在庵中摸索前行,避开零星过往的尼姑,一路有惊无险地寻到了嘉宁的静室。
屋里的灯已灭了,门口坐着个守夜的尼姑,正靠着廊柱打盹。
柳絮绕到侧窗,轻轻推开后,翻身进去。
一入室内,便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见一人背对着门,跪坐在一尊菩萨小像前。
那人披散着头发,口中念念有词,语气怨毒,不知在做什么。
柳絮屏住呼吸,蹑手蹑脚上前,伸手在她肩头轻拍了一下。
那人吓得一颤,张嘴便要尖叫,柳絮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
暗淡月光下,二人四目相对,对方神情由惊惧转为惊诧。
柳絮也看清了嘉宁的模样。
头发散乱,面色苍白,眼底青黑,原本珠圆玉润的身体病弱消瘦。她手里捏着一个小人儿,另一只手指间夹着一根银针,针尖泛着冷芒。
嘉宁回过神来,眼中凶光一闪,手中银针猛地朝柳絮手背扎下。
柳絮急忙松手,退后两步。
嘉宁已霍然起身,眯着眼打量她,忽而诡异低笑起来,声音越来越大,癫狂不已。
柳絮吓了一跳,浑身紧绷起来,急忙看向屋门。哪知门外的尼姑竟未被惊动,想来是早习惯了嘉宁这般疯疯癫癫的模样。
她呼吸微乱,不敢贸然靠近嘉宁,只用手比划着,做口型道:“郡主,别叫,我没有恶意。”
嘉宁像是压根没听见,笑声戛然而止,转身又跪坐回蒲团上,继续拿银针扎那小人儿,口中嘀嘀咕咕。
柳絮这才听清,她嘴里念的是恶毒的诅咒,而供桌上那尊菩萨小像,正慈悲垂目,无声注视着这一切。
这样阴森诡异的景象,让她背脊一凉,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她犹豫再三,还是壮着胆子小心凑近,蹲在嘉宁跟前,压着嗓子用气声道:“郡主,我想求问您几句话。”
嘉宁不理,口中仍念叨着:“去死……去死……贱人去死……”
柳絮目光落向她手里的小人儿,此时才看清,那上面写的竟是宋阭的生辰八字。
她一时哑然,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正要开口再说,嘉宁忽然转过脸来,直勾勾盯着她。
月光照在嘉宁脸上,半明半暗,一双眼睛黑黝黝的,格外骇人。
柳絮咽了口唾沫,小声道:“郡主?”
嘉宁扭头望向屋门方向,猝然放声大叫:“来人!来人!来人!”
第78章
柳絮扭头一看, 门窗上已映出尼姑走近的黑影,眼看便要推门。
她心下一急,左右一扫, 视线落在嘉宁身后那张供桌上。
供桌下垂着半旧的桌围,正好能藏身,她不再犹豫, 矮身便钻了进去。
嘉宁察觉她要动作, 方要起身, 后心已抵上一件冰凉锋利之物,传来柳絮压低的气声, “得罪了, 郡主。”
下一瞬,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两个尼姑探头进来, 望着跪坐在蒲团上的嘉宁,怯声道:“郡主, 出什么事了么?”
嘉宁后背发寒, 一动都不敢动, 语气刻薄, “你们在外面太吵了!都给我滚远些!”说着把手里的银针甩出去。
那两个尼姑吓得后退半步,不敢惹这个疯子不快,只是二公主交代在先,不可让郡主出事,二人壮着胆子朝昏暗的静室里扫视。
恰在此时, 远处忽然响起一阵模糊杂沓的脚步声,紧跟着灯火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有人扯着嗓子大喊:“有窃贼!藏经阁有窃贼!快来人捉贼!”
那两个尼姑面面相觑, 到底没发现什么异常,慌忙合上门,匆匆往藏经阁方向去了。
柳絮握着匕首的掌心沁出一层冷汗。屏息听着脚步声远去,确定不在了,才从供桌底下钻出来。
嘉宁坐在蒲团上没动,偏过脸打量她,目光有些奇异:“我原以为你是个柔弱的废物,没想到还敢拿刀威胁我。”
柳絮将匕首插回鞘中,狂跳的心慢慢平复下来,温声道:“郡主若不大叫,我也不会出此下策。冒犯之处,还望恕罪。”
这是实话,她这还是第一次恐吓人,整个后背都出了层冷汗。
嘉宁冷笑了一声,从蒲团上站起来,把手里的人偶往供桌上一丢,径自走到旁边的竹榻上坐下,懒懒道:“说吧,深夜造访,有何贵干?来看我笑话的?”
柳絮道:“不敢,只是想请教郡主几个问题。”
她还没说是什么事,嘉宁便点了点头,唇角勾起恶意的笑:“行啊,你给我捏捏肩,捶捶腿,把我伺候高兴了,兴许就什么都告诉你了。”
这要求对柳絮而言,倒不算难。哪怕明知嘉宁会故意折腾她,可只要有一线希望能救萼红秋和阿桑,这些算得了什么?
更可况本就是有求于人。
她点了头,抬步走到嘉宁身后,当真替她捏起肩来。
嘉宁存心折腾,一会儿说轻了,一会儿说重了,又支使她端茶倒水、整理经卷、铺床叠被,将柳絮使得团团转。
柳絮默默照做,一句怨言也无。
她给嘉宁梳顺了长发,柔声问道:“郡主要散着,或是梳个什么样式?”
嘉宁侧过脸抬眸看她,默了好半晌,忽然一巴掌拍在柳絮拿梳子的手背上,语气很差,“大半夜的梳什么样式?”
柳絮抿了抿唇,将梳子搁下:“郡主还要我做什么?”
嘉宁转过身来,仰头看着站在面前的女子。
窗外月色如霜,柳絮站在朦胧的冷光里,面色柔和,眸光也澄澈安静,如一泓清泉。
简直是面团儿一样的人。
她嗤了一声,语气像是在嘲讽,“我还从未见过像你这样一点气性都没有的人,真是无聊透顶,也不知道宋阭那个贱人和齐昀这个蠢货,到底喜欢你哪里。”
柳絮笑了一下,“也并非没有脾气,大多时候忍着罢了。”
嘉宁沉默下来。她忽然想起曾经命人查过的柳絮那些艰辛的过往,忍不住问道:“你怨过宋阭么?”
“有过。”
“那你怨我么?”嘉宁盯着她,目光锐利起来,“是我抢走了你的丈夫。”
听到这,柳絮轻轻叹了一声,一双眼倒映着嘉宁憔悴的脸,“说没有过是假的,只是后来也想通了,即便没有你,他也不会认我。”
“在他眼里,任何人、任何事,都比不上权势来得重要。”
柳絮想起了曾经反复做过的梦,梦里宋阭说,“絮娘,莫怨。怨只怨……你不该来,怨你这卑贱的出身。”然后毫不留情将她一剑穿胸。
从前只觉是梦,可自打萼红秋的手指被他砍下之后,她慢慢觉得,倘若那日遇到的不是齐昀,而是寻到了宋阭,说不定真会被他悄无声息地处置掉。
她望着嘉宁,道:“你信不信,若我当初敢纠缠他,大抵早就被悄无声息地处理了。”
闻此话,嘉宁一怔。
四目相对,片刻后,她突兀地大笑了几声:“怎么不信?不然我为何躲到尼姑庵里来?”
她又诡异地收了笑,切齿哂道:“宋阭这人,根本没有心。”
“对了,你可知,当初从苏州回京之前,我就知道了你和他的过往。”
柳絮瞳孔一缩:“那你为何……?”
“为何不杀你?”嘉宁摸了摸自己被梳顺的头发,心情似乎好了不少,“我脾气虽不好,喜欢罚人,却也不至于滥杀无辜。况且……那时候留下你,有更大的用处。”
“当时我同他达成协议,只要他乖乖听话,替我父族和长平侯府做事,我便放过你,还可帮他为母复仇……”
嘉宁陷入了回忆,絮絮叨叨说着,有时候语序有些混乱,需要柳絮仔细分辨。
她好像听说过,嘉宁父族和长平侯家交情匪浅。
说到末了,嘉宁眼神骤然变得怨毒起来:“可谁能想到,这个贱人竟是我的亲表哥!他利用完了我们,便一脚将我们踹开!这个贱人!贱人!”
她情绪激动起来,双手抓着头发,声音尖利:“我的人偶呢?我的人偶呢!”
柳絮被她喜怒不定的癫狂模样惊到,连忙将供桌上的人偶和多余的银针拿过去,塞进嘉宁手里。
嘉宁泄愤一般狠狠扎了人偶好多针,起伏的胸膛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像是累了,有一搭没一搭扎着,声音也低下来:“罢了,与你说这些也无用,说吧,你今天来,到底想打听什么?”
柳絮一听,打起精神,环顾四周后,压低声音道:“张氏的案子,郡主可知情?”
嘉宁扎小人的手一顿,随之背过身去,声音倏地冷下来:“我不知道,你赶紧滚。”
柳絮急了:“郡主,你方才答应过……”
“答应什么?”嘉宁冷哼一声,“那是你自己犯蠢,一厢情愿。”
柳絮气结。耽误了一晚上什么都没问到,这算什么事?
她还想再说什么,嘉宁却已往竹榻上斜斜躺下,扯过被子蒙住了头。
“……”
眼看已过三更,柳絮不想再耽搁,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正待翻出去,后背就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她回头一看,地上躺着个布人偶,身上写着宋阭的生辰八字,两团黑沉沉的眼睛正静静注视着她,阴森森的。
她弯腰捡起来,床榻那头传来嘉宁蒙在被子里,闷闷的声音,“拿这个去找我娘。”
顿了一顿,又道:“并非帮你,只是不想让他过得舒服罢了。”
柳絮唇角弯起,认认真真道谢:“多谢郡主好意。”
床上的人蒙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黑脑袋,不再言语。
柳絮将人偶仔细揣入怀中,翻出窗外,循着来路小心翼翼返回后墙。
她踩着凹凸不平的砖石攀上墙头,又借着墙外的树爬下地。
马还拴在树上,她解下缰绳,正要往山下走,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道声音:
“办妥了?”
柳絮吓得心口一缩,猛地回头。
墙角的暗影里立着个人,正抱臂斜靠在墙上,身形高大修长。
她定睛一望,才隐约认出是齐昀。
“你不是下山去了?”
齐昀直起身走过来,身上已换了夜行衣,脸上覆着面具,凤目微扬,语气带笑:“下了一趟,这不又上来了。”
柳絮想起方才那阵突如其来的“捉贼”骚乱,恍然道:“那个窃书贼是你?”
齐昀点头:“是我。”
柳絮看着他坦坦荡荡的目光,心情有些复杂。
若非齐昀闹出那场动静,那两个尼姑不会走得那样痛快。
她也不是矫情的性子,缓和了语气,真心实意道:“多谢你了。”
齐昀哪稀罕她这般客气的谢?只“嗯”了一声,便正色道:“宋阭他们已进京了,萼红秋和阿桑被关进了大理寺,想必等圣上召见之后,很快便会审结定案。”
柳絮一惊:“这么快?”
齐昀颔首:“宋阭若想讨圣上欢心,势必会尽快推动此案,到时候,萼红秋和阿桑一个都活不了。”
他这话说得意有所指,柳絮稍加思索,明白了其中深意,喉咙发紧:“你是说……陛下不想要她们活着。”
齐昀既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道:“你若想救她们,动作要快。”
“不如趁着宋阭今夜面圣的间隙,我先送你进去看她们一眼?”
事情紧迫,不是推脱的时候,柳絮点了点头,“此恩我记下了,日后定报答世子。”
齐昀有心说:报答可以,以身相许就行。可他哪里敢说出口?怕把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柳絮又给推远了。
他最后只说,“行,我等你报答。”
听到这话,柳絮反而松了口气。
按照齐昀的性格,不要报答才是麻烦,如今亲口说出要报答,说明她日后能有恩报恩,不牵扯旁的。
夜风微凉,月色如水,二人快马加鞭下山。
山脚下停着一辆马车,驾车的是元棋和齐二,穗儿也候在一旁。
齐昀翻身下马,解释道:“我午后回去后,便换了马车出城,夜里城门盘查严密,寻常百姓无法入城,你得与我一同走。”
柳絮也没磨蹭,这事确是她思虑不周,又道了声谢。
两人将马交给齐二,先后登了车。
车厢里灯火明亮,柳絮眯了眯眼,方才适应光线,一转头,就看见齐昀在解衣带,夜行衣已经脱了一半,露出白色的里衣。
她懵了一下,赶忙转过身背对他,皱眉冷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齐昀的目光盯着她的后背,又落在渐渐泛红的柔白耳尖,眉梢一挑,慢条斯理地脱着夜行衣,神色轻佻,口中却在一本正经赔不是:
“絮娘,是我唐突了,只是这夜行衣不换不行,守卫见了会起疑的,你莫要生气。”
柳絮闭着眼,耳朵有些发热,低“嗯”了一声。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不多时,便听男人清朗的声音:“好了。”
她转过身去,不由得一愣。
齐昀换了一身湖蓝绸衫,白玉冠束发,灯火下面如冠玉,凤眼含波,唇角噙着一丝笑,瞧着好不风流倜傥。
柳絮默默移开视线,心道,这人皮相的确是万里挑一的,只可惜从前做了衣冠禽兽的事。
齐昀的目光在柳絮脸上缓缓盘桓了一圈,直看得柳絮半垂下眼帘,才施施然收回。
他从旁边包袱里取出一套罗裙,递到她面前:“你也换一件,不然以你现在这副男装打扮,和我同乘一车,很难不被怀疑。”
第79章
柳絮看了眼齐昀手里的衣裙, 又抬眸看他,迟疑道:“这……有何不便么?”
齐昀轻笑了一声:“你这副女扮男装的打扮,深更半夜与我同乘入城, 人家不会觉得我有龙阳之好,只会觉得你形迹可疑。”
他似看出她的犹豫,不待她接话便道:“我去车辕坐着, 你先把衣裳换了, 好了唤穗儿进来替你梳发。”
说罢将衣裙放在柳絮手边, 弯腰打帘出去了。
她看着还在晃动的帘子,眨了眨眼。
齐昀好像……当真与从前不同了。
她摇了摇头, 将这些杂念压下, 利落地把罗裙换上,原想自己随意挽个髻便罢, 但又思及有些话要同穗儿说, 便轻声唤了对方进来。
穗儿掀帘进来,外头的光线透进一线。
柳絮抬眼望去, 见齐昀正坐在车辕上, 手中悠哉哉甩着马鞭, 背影被光朦了一层暖色。
她收回视线, 穗儿正红着眼眶望她,模样委屈,小声叫了声“夫人”,又忙改口:“柳娘子。”
柳絮心里一酸,当初她走得匆忙, 还欺瞒了府中一干仆从,尤其是贴身伺候的穗儿。
她拉着穗儿的手让她坐下,低声道:“两年前我为了离开京城, 故而骗了你,是我的不是。”
穗儿连连摇头。
当年主子盛怒不已,但到底也没怎么责罚她们。后来她心里也曾怨过柳絮,觉得这样好的日子放着不过,为何好端端要跑?可随着柳絮的“死讯”传来,那点怨气便全化作了伤心。二人相处数载,情谊非同一般,她还为此痛哭了一场。
如今看到活生生的人就在眼前,哪里还气得起来?
穗儿反握住柳絮的手,眼里泪光闪动:“我怎会怪您?只盼您日后得了空,能回别院里坐坐,同我们说说大漠的风光,坠儿她们也都念着您呢。”
柳絮也不由得哽咽了。她是不想再去齐昀别院的,可穗儿她们这般真心实意地待她,她如何能忍心直白拒绝?遂含糊“嗯”了声。
穗儿吸了吸鼻子,抹了眼泪,笑道:“我还当您不会答应呢,好了,不说这些了,梳头要紧。”
她取出梳子珠钗,为柳絮梳起头来。二人又断断续续说了些话,问这两年多过得如何,路上可辛苦,大漠的日头毒不毒,柳絮柔声答了。
穗儿手脚麻利,不多时便梳好了发式。
她打量着灯下容姿柔婉的柳絮,由衷叹道:“两年多不见,您还是一样好看。”
柳絮摸了摸精致的发髻,抿唇赧然笑道:“是你手艺好。”
穗儿还想说什么,外头传来齐昀略微不耐的催促:“穗儿,还没好?”
她忙应声:“爷,已经好了。”又朝柳絮低声说:“奴婢先出去了。”
柳絮点点头,穗儿便掀帘出去了。
齐昀在外头早等得不耐烦了,若按他从前的性子,哪里会避?只怕早掀帘进去了。
他将马鞭丢还给元棋,抬手打起车帘,暖黄的烛火流泻而出,抬眸往里一望,登时怔住了。
灯下美人鬓若浓云,发间几点珍珠泛着温润的光,眸凝秋水,正微微倾身,用小银剪去剪烛芯。
烛光映在她的侧脸上,睫毛的阴影投在眼下,娴雅又温柔。
烛芯一剪,火焰往上窜了窜,光线更明亮了。
柳絮将琉璃灯罩盖回去,放下银剪,偏过脸来,才发觉齐昀手撑着车帘,探入半身,正直勾勾地望着她,夜风吹得他衣袂轻扬。
柳絮被他这颇有倾略性的盯视弄得心尖一抖,垂下眼微偏过脸,小声道:“快到城门了吧?”
齐昀恍然回神,低低“嗯”了一声,放下帘子进车厢坐下,目光仍在她身上流转,从头到脚扫了一圈,唇角噙笑道:“这身很衬你。”
柳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犹豫了一瞬,认真说:“等我回了客栈,会把衣裳洗净,送还到你府上,另附十两银子,权当租赁。”
这一身衣饰,少说也值百两银子,她欠不起这样的情分。
“送回来?”齐昀带笑的脸立时僵住了。
他磨了磨后槽牙,忍不住道:“你当我是什么破落户不成?一身衣裳还要讨回去?”
柳絮抬眸看他,眼神澄静:“你知道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齐昀迎上她的目光,无声对视了好半晌,终究是他率先别开脸去,生硬道:“好,我明白。”
他怎么不明白?絮娘是一心一意要与他划清界限。
经此一番,两人一路无话。
到了城门口,外头传来守卫的喝问:“什么人?深夜入城,所为何事?”
只听元棋不慌不忙回了句:“荣国公府。”
那守卫的语气顿时恭敬了几分,但仍按例要求查看马车。元棋一口一个“不方便”,只不肯应。
柳絮和齐昀各坐在一侧,中间隔着个楚河汉界。
她又不是什么逃犯,自然不慌,只安静坐着。
哪知齐昀忽然俯身过来,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不等她反应,人已被他拉了起来,紧接着腰身一紧,被他扣坐到了他腿上。
臀下大腿温热结实,男人身上的沉水香气息扑面而来。她恼怒不已,推着他胸口要起身,却被他紧紧箍住了腰身。
齐昀贴着她耳畔,低声道:“你若不想被人盯上,就搂着我的脖子,乖乖别动。”
此言一出,柳絮当即明白过来。她如今暗查张氏的案子,现在深夜入城,还是谨慎些好。
齐昀感觉到怀里的人安静下来,一双胳膊犹犹豫豫地伸来,虚虚环住了他的颈项。
温香软玉在怀,先前那点郁气彻底消散,他唇角微勾,眼生笑意。
他伸手从旁边矮柜里取出一壶酒,往自己身上洒了些,才懒声朝外道:“让他看。”
元棋闻声退开。
少年守卫走上前去,迟疑了一下,用刀鞘挑开了车帘。
暖光倾泻而出,一股淡淡的酒香也随之飘散。守卫抬眼看过去,登时面皮一热——
车厢里,俊美的公子哥儿歪斜坐着,一手拿青玉带把执壶,正仰头往口中倒酒,姿态风流狂荡。
他怀里还搂着个美人,杨柳似的身段,乖顺地坐在他腿上,脸伏在他肩头,看不清面容。
见他看来,公子哥凤目轻抬,漫不经心地睨来一眼,似笑非笑:“看够了么?”
语调轻佻,却暗含不悦。
守卫忙不迭垂下头,恭谨道:“下官并非有意冒犯世子,实在是上头有令……”
齐昀不耐烦地摆摆手:“能进去了么?我还急着回府。”
急着回府做什么,不言而喻。守卫心中暗骂真是个浪荡子,他先前还听人说齐昀这两年沉稳了许多,如今一看,怕不是底下的人溜须拍马编出来的。
他躬身拱手,后退几步,挥手放行。
马车从身边驶过的时候,他还隐隐约约听到,车厢里传来齐昀狎妮的轻笑,“喂我喝?好乖……”
守卫不由得摇了摇头,又腹诽一声“纨绔子弟”。
马车摇摇晃晃进城。
柳絮感觉走得远了,立刻要从齐昀怀里起身,可腰身仍被紧紧箍着,甚至察觉到她的意图后,还加重了力道。
她推着他胸口,恼怒道:“为何还不放手?”
二人近在咫尺,呼吸可闻。
齐昀垂眼望着她,忍了又忍,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面上却是一本正经的歉疚:“对不住,方才我想着一会儿送你去见萼红秋的事,一时给忘了。”
柳絮忙坐到一旁,玉面浮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咬着唇闷声不再说话。
齐昀试着哄了几句,最后只得到柳絮的后脑勺。
他眸中带笑,搭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又继续好声好气地哄。
马车绕到大理寺后门的巷口停下,柳絮率先提裙跳了下去。
齐昀拿了个帷帽,紧跟着下车。
月色暗淡,不远处的大理寺后门挂着两只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齐大已候在巷口,见二人到来,向柳絮拱手一礼,便凑近齐昀低声禀报了几句。
齐昀听完,只“嗯”了一声,将帷帽戴在柳絮头上,低声道:“我带你进去,但不能耽搁太久,宋阭最多还有小半个时辰便要出宫了。”
柳絮应下,随他往大理寺后门走去。
因事先已打点过,叩开门后,二人顺利进了大理寺,七拐八拐,到了关押犯人的牢狱入口。
齐昀没有跟进去,柳絮由一名狱卒引着,一路往下,到了关押重犯的区域。
萼红秋和阿桑都是要紧人犯,又身负武功,故被单独关在甬道尽头的暗室里,厚重的铁门上开着一个仅供递饭的铁窗,外头落着锁。
狱卒说上头有令,不能开锁,只许这般探视,将铁窗拉开后便退到了一旁。
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柳絮将手中的灯举高了些,才隐约瞧见两个人在角落里坐着。
她低低唤了一声,里头的人听出她的声音,旋即起身走了过来。
到了跟前,柳絮才看清她们的模样。
二人都穿着囚衣,头发披散,唇瓣干裂。
大抵是宋阭不想落下苛待囚犯的名声,萼红秋和阿桑身上都没受伤,只是一路被押解回京,到底瞧着都憔悴了不少。
阿桑原本圆润的小脸瘦得尖了,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显得更大,萼红秋看着倒还神采不减,只是脸颊也清减了许多。
她们都没想到柳絮会来京城,更不知她正在为她们四处奔走,三人隔着小窗,简短说了各自离开大漠后的事。
阿桑话少,一双黑白分明眼睛望着帷帽轻纱后的柳絮,似乎有泪光在闪动,唇瓣蠕动着,好一会儿才哑声说:“姐,你走吧,不要再来了。”
萼红秋到底是长辈,明白柳絮能深夜到此,定是有人相助。更何况,她确信自己八成不会死……毕竟她和阿桑可是太和的一步重棋。
而柳絮……
虽然什么都没问,也没明说,但她在棋盘上的作用,或许已不言而喻了。
萼红秋想到太和的凉薄,嘲讽地扯了扯唇角,眼底一片冰冷。
她对柳絮道:“阿桑说得不错,不要再来了。”
柳絮不解其意。可眼下怕隔墙有耳,有些话不好问,有些事更不能明说,最后只道:“不必担心我。”
旁边的狱卒在催促了,她匆忙道:“我先走了,总之我一定会尽力的,你们不要担心!”
狱卒刚要拉回铁窗,窗口里忽然伸出一只胳膊来,掌心按住了柳絮的肩膀。
柳絮一惊,顺着囚衣袖摆望去,对上了萼红秋那双黑沉沉的美眸。
“不要被推着走,凡事三思后行。”她嗓音沙哑,语带告诫。
在柳絮愣住的空档,萼红秋已经把手收回去,消失在了狭小的窗口。
阿桑苍白的小脸紧绷着,也低声说:“姐,不必担心我们,你自己要小心。”
铁窗被拉起,“咔”地一声落了锁,隔绝了视线。
柳絮心事重重地出了大狱。
天上星月共辉,清辉遍地。齐昀站在门边,正仰头望天,侧脸被月光勾出几分沉冷。
听见脚步声,他垂眼看来:“聊完了?”
柳絮颔首,轻声道:“多谢世子,让我能见她们一面。”
她不知道自己查的这些事到底能不能起作用,若尽力而为仍扭转不了局面,她和她们便是见一面少一面了。
齐昀道:“夜深了,我送你回去。”
二人并肩往外走。
巷子里的马车不知为何已经离开了,两个人沿着街巷,踏着月光和影子,静默往客栈的方向走。
柳絮一直在琢磨萼红秋和阿桑最后的话。
京城的深夜并非全然死寂,远处的秦楼楚馆彻夜亮着灯,丝竹管弦之声隐隐约约飘来,朦胧又璀璨的灯火像天边的星子,透着虚幻的热闹。
路过一处尚未打烊的茶馆时,里头传出伶人缠绵幽叹的唱腔:
“暗红尘霎时雪亮,热春光一阵冰凉,清白人会算糊涂帐……”
柳絮忽而站定了脚步,帷帽垂下的轻纱被风一吹,似水波轻荡。
齐昀疑惑地停下,垂眼看她。
茶馆窗纸上透出暖黄微光,柳絮的面容隐在轻纱下,叫人看不真切,那双隔纱望来的眼睛,也似雾笼清泉,朦胧疏淡,
“一直是你,在暗中引导我发现那些线索,对么?”
第80章
齐昀没料到她这么快便猜到了, 沉默了一瞬,干脆认下:“没错,是我。”
一阵夜风吹过来, 柳絮面前垂落的轻纱被拂起一角,露出红润的唇瓣。
她唇角轻轻扯了一下,似是在嘲弄, 然后隔着纱深深看了他一眼, 一言不发, 转身便走。
齐昀以为她会质问、怒骂、埋怨,可没想到是这样冷漠的态度。
他心里一阵慌, 几步追上去, 一把握住她的手腕,语气难得发急:“我可以解释。”
柳絮停住脚步, 慢慢转过身来, 抬手将帷帽摘了。
长街漆黑寂静,她轻轻挣开齐昀的手, 抬起眼看他, 漠声说:“那世子且说说, 为何如此?”
她眼睛像是浸在水里的星星, 柔软又冰凉,就这么注视着他。
这种平静,反而让齐昀愣了一下。
他喉结动了动,不知为何竟有些紧张,干涩道:“我想帮你救人, 但又怕你不信我,所以才——”
“所以选择欺瞒我,一步步引着我去发现线索。”柳絮替他把后半句说完了, 停顿了一息,忽而笑了,慢声道:“看起来,的确是为我煞费苦心。可齐世子,这其中当真没有半分利用,也不曾有别的考量么?”
柳絮并不蠢。齐昀这种年纪轻轻便坐上三品官位的人,若说仅仅是为了男女之情去做这些事,她是不信的。
齐昀下颌紧绷,一直沉默着。
她虽料到会如此,但心底深处,多少还是涌上一丝失望。
所有事像一团乱麻般塞在脑子里,她没心情再等下去,复又转身要走。
可她还没迈出半步,齐昀便低声开了口:“罢了,告诉你也无妨,只是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来。”
她收回脚,转过脸,对上齐昀认真的眼睛,犹豫了一瞬,点了点头。
事已至此,人毕竟还要救,与其自己茫然面对这错综复杂的朝局,不如先听听齐昀要说些什么。
她还没反应过来,忽然一阵天旋地转,人已被他打横抱起,紧接着眼前一花,再回神时已到了屋顶上。
齐昀将她往怀里收了收,低声道:“害怕就闭上眼睛。”
“等——!”
话未说完,鬓边发丝往后一扬,风声呼呼灌入耳中,齐昀已抱着她在连绵的屋脊间奔跃起来。
她只觉身在高处,起起伏伏,周遭的景色飞速倒退,不由得攥紧了他胸口的衣襟,闭上了眼睛。
等到了地方,齐昀将她放下,她双脚落了地,心还在胸腔里乱跳。
而他的前襟已被她攥得皱了一团。
柳絮把吹乱的发丝捋到耳后,呼吸仍有些紧,仰头望了望院墙和周围的陈设,认出了这是齐昀别院的后门。
她立刻警惕地看向他:“为何是此处?”
“你想去国公府也行,只是那儿人多眼杂。”齐昀知道她心有防备,便又道:“只是去书房,等给你解释清楚了,我再送你回客栈。”
倘若是强硬让柳絮去,她一定拒绝,但若是这样有理有据,好声好气说,她是会犹豫的。
齐昀也算摸着了几分柳絮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近日才堪称顺利的步步靠近。
柳絮果不其然只是纠结了片刻,想着来都来了……
况且自打重逢,齐昀确实称得上恪守规矩。
她点了点头:“好,就去你的书房。”
之所以不走正门,是齐昀料想柳絮不想惊动太多人,才体贴地选了安静的后门。
柳絮跟在他身侧,推门进了后园。
守门的婆子和侍卫正坐在椅上打盹,闻声吓了一跳,正要呵斥,定睛一看是自家爷,身边还带着个女子。
借着灯笼的光一望,不是柳絮是谁?
几人忙要行礼,齐昀斜去一眼,道:“行了,守好门,闭紧嘴。今夜谁也没来过,可明白?”
婆子和侍卫连连应声。
柳絮朝他们轻点了一下头,便随齐昀往正院书房去了。
二人穿过后园小径。此时将近初夏,园中繁花盛放,幽香靡靡,花枝在夜风里轻轻摇曳,时不时蹭上柳絮的裙摆,似在勾缠挽留。
她借着月色与灯笼的光,打量这熟悉又陌生的园景,想起当初与齐昀经历的一幕幕,心头不由涌上一股莫名的惘然。
本以为今生今世不会再相见,不会再踏足此处。可天下之事,哪里说得准呢?她到底还是被命运推着,与他重逢,再游故地。
齐昀一路都在观察她的神色,看到她眉心微颦,只当她触景生情,不由得担心她会不会想起的都是不好的事情?
在他眼里,他和柳絮是有过一段柔情蜜意的日子的。
最开始是她把他当成丈夫的那两年,一颗心扑在他身上,温柔体贴,给他做荷包,缝香囊,煮长寿面……
后来她双目恢复,答应成亲后,两人也算是甜蜜。
可这所有的好,前是因为他鸠占鹊巢,才窃得了本不该属于他的柔情;后是因为她一心要逃,所有的亲近不过是虚与委蛇。
齐昀不是个伤春悲秋的人,可想到此处他才发觉,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一厢情愿。
他望着月色下柳絮莹白柔和的脸颊,心生怅惘,头一回不确定能否获得她的谅解,更遑论留下她。
一路无话,走出后园,踏上曲折回廊。
路过柳絮曾住过的院子时,齐昀脚步微缓,问:“要不要进去看看?”
柳絮脚步一顿,目光在那扇半掩的院门上停了一瞬,旋即摇了摇头,加快了步伐。
到了正院,守夜的小厮看到柳絮,惊得瞌睡都醒了,齐昀摆摆手让他退下,径直带着柳絮到了书房门口。
门推开,屋里黑漆漆一片。他先一步进去,去摸边柜上的火折子,准备将灯烛点了,一扭头却见柳絮仍立在门外。
月光如霜,她站在清辉里,神色有些踌躇。
齐昀挑眉道:“杵着做什么?进来。”
柳絮莫名有些不安。门那头的空间一片漆黑,散出缕缕沉水香与书墨的气息,而齐昀站在暗影里,漆黑的凤目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迈过了门槛。
刚跨进去,一阵穿堂风吹来,身后的门扇“哐”地一声合拢了。
她本就神经紧绷,惊得肩膀一颤,忙转头去看,再转回来时,便见齐昀正从黑暗里缓步朝她走来,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柳絮心口发紧,下意识往后退,后腰却抵上了书案坚硬的棱角。
齐昀已经站在她面前,俯身而下,高大的影子如潮水般吞没而来。
她退无可退,闭上眼伸手去推他,声音都抖了:“你做什么,快让开!”
人没推动,耳边洒来湿热的气息,随之是男人狎妮暧昧的轻笑,“既敢深更半夜同一个男人回府,你说……我还能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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