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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0

    第23章


    赵荔葭欲哭无泪, 蔺则宴见她有挣脱之势便把她双手绞在一起,她只能可怜巴巴地看向二夫人,“表姨”


    二夫人因过分震惊而涣散的瞳孔才缓缓聚拢, 只不过她对当前局面也迷惑得不得了,只得先焦急地道:


    “你先把荔枝的手给放开, 这成什么样子, 还有,嫣儿是谁?“


    此时蔺则宴却转过头看着赵荔葭, 一副了然的样子, “赵荔葭你好狠的心。”


    赵荔葭愣住, 啊?我吗?狠心?就因为昨日那几句话?


    可蔺则宴更让人惊掉下巴的话随之而来, “我都差点死了, 你还要带着孩子回凉州吗?!”


    他一说完,屋子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二夫人目瞪口呆, 就连蔺从稷、蔺随玉眼里也出现了一丝茫然。


    二夫人回过神急急坐在床边,她目光担忧地转了蔺则宴脸上一圈,随后道:


    “什么孩子, 谁和谁的孩子, 三郎你在说什么?”


    蔺则宴却神色认真,“娘, 赵荔葭只是和我闹脾气, 我们不和离。”


    “儿啊, 你到底在说什么, 孩子?你和荔枝的孩子?”二夫人笑出来,“这怎么可能,你先放开你表妹的手。”


    蔺则宴严肃:“娘, 现在是说笑的时候吗?”


    二夫人茫然无措,看向二老爷,二老爷示意她起来,自己站过去,他思量了一会儿问:“三郎,你是说你成婚了?”


    蔺则宴眉心拧着,“我没成婚,那她是谁?”他举了举赵荔葭的手。


    二夫人插嘴:“她是你表妹啊。”


    蔺则宴呼了一口气,眉宇间已然带了些不耐烦 ,“娘,她从前是我的表妹没错,可现在是我的妻子。”


    赵荔葭再也受不了,她狠咬一口蔺则宴的手,挣脱他的桎梏躲到二夫人后面,躲了还不忘反驳:“你胡说!”


    蔺则宴见手上留了个印子,眸色沉沉,眼睛紧盯着躲在二夫人后面只露个头的赵荔葭,“我怎么胡说了,嫣儿不是你生的,孩子不是我们两的?”


    赵荔葭气得眼睛又红又湿,“蔺则宴,你就算想报昨日的仇,也没必要如此编谎话来辱我清白吧,我才十六岁,哪来的孩子,还是和你?!”


    她最后嫌弃愤怒的表情,蔺则宴没有错过。


    二老爷适时地掺进对话,“嫣儿是你和荔葭的孩子?几岁了?”


    蔺则宴见他爹明知故问心里烦躁:“爹,嫣儿生辰才过,您老还给她打了一个金镶玉的璎珞项圈,这都能忘。”


    二老爷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对屋里的人道:“你们都下去吧,大郎和二郎留下。”


    屋里的人也觉察出了不对劲,二夫人带着赵荔葭出去,许令媛和程袭欢也紧随其后,几人去了旁边的茶室等候。


    她们走后,蔺从稷嘱咐身边的墨竹把院门关了,不要放一个丫鬟小厮出去,他吩咐完,关上房门朝不明所以的蔺则宴床边走去。


    蔺从稷眼睛扫了弟弟一圈,随后道:“三郎,开玩笑也得有个限度,尤其是这种玩笑关乎女子声誉,怎么可以随意乱说,还好今日屋里都是家里人。”


    蔺则宴不可置信:“大哥你说什么呢,这种话你从前说了也就算了,现在我和赵荔葭都已经成婚了,你还这样说!”


    蔺从稷和二老爷对视一眼,一阵静默。


    蔺随玉也出声询问:“三郎,真没骗我们?”


    蔺则宴觉得脑袋痛,身体也疲累,“骗什么?我到底骗你们什么了,让你们对一个刚醒来的病人盘问这盘问那。”


    他瞥了三人一眼,“要是赵荔葭真带着嫣儿回凉州,那都怪你们。”


    “…”


    二老爷叹了一口气,“让岑大夫进来吧。”


    茶室里,二夫人和许令媛安慰着赵荔葭,赵荔葭惊魂未定,眼睛红红的发着呆。


    这会儿岑大夫被叫进了屋里,二夫人不免担忧,赵荔葭察觉到二夫人脸上的浓稠忧色,抓紧了她的袖子,此时她心绪繁杂,话也出不了口。


    过了许久,二老爷和蔺从稷蔺随玉和岑大夫从正屋出来,进了茶室。


    几个人面色不好,看得二夫人这心都高高提了起来,“到底怎么样了?”


    岑大夫道: “三郎君此番受伤,颅内有瘀血阻滞,许是伤及神智,生了谵妄之症。”


    二夫人手边的茶杯哐当滚落,“谵妄之症?怎么可能,三郎如此聪慧…他…”


    她嘴唇翕动数次,终是失了语,喉间只有干涩的气音溢出。


    赵荔葭也是震惊无比,可她此时只关注着二夫人,见二夫人悲伤得说不出话来,她也跟着难过起来,早把刚才荒唐事带来的愤怒抛之脑后了,毕竟蔺则宴都傻了。


    岑大夫续上刚才的话,安慰二夫人:“这种病状我曾经在战场上经手过几例,待脑中瘀血自行化散,记忆自可恢复,且三郎君症状轻,看来神志也没问题,只是”


    他看向赵荔葭,“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三郎君有了一段关于表小姐的记忆。”


    赵荔葭眼球轻颤:什么意思?


    二夫人缓了一会儿,听到岑大夫的话,又高兴又气愤,“这个三郎,从前就只记着与荔枝对着干,如今就是日有所思夜有”


    赵荔葭眨巴眨巴眼。


    天塌了!这种殊荣她不想要。


    岑大夫看了眼赵荔葭,“也许吧。”


    二夫人后知后觉明白过来自己说错话,她也是听说三郎还有救,心里高兴,嘴上没把门。


    她擦了擦眼泪拍拍赵荔葭的手,“荔枝,表姨不是这个意思,表姨是说,三郎小心眼,心里只记着你”


    话越说越错,二夫人也有些尴尬, 赵荔葭看不下去了,她挤出一点笑,“没事的,表姨,我知道。”


    二夫人真是稀罕死赵荔葭,恨不得自己再有个比三郎争气的儿子,如此荔枝与她亲上加亲,简直美哉。


    二夫人问岑大夫:“那三郎,这病什么时候能好?”


    岑大夫道:“我刚才查看了三郎君的体脉,是没有问题的,只是关于表小姐的事,立时辩驳纠正恐怕会让三郎君心绪震荡,淤血再涌,不若顺着他的意思,待他神智渐清,再缓缓图之,方为稳妥。”


    二夫人看着赵荔葭:“顺着他的意思?”


    这怎么行,人家把女儿交到她手上,她怎么好毁了荔枝的声誉,等儿子清醒过来,以他从前对荔枝的态度,他是定不会负责的,荔枝也厌恶三郎,强行成就必成怨偶。


    可岑大夫的话也让她害怕。


    赵荔葭更是恐慌,一想到要面对疯傻后的蔺则宴,她就全身起鸡皮疙瘩,若是后面他恢复记忆,说不定还要找她的麻烦呢!


    二夫人脑袋迅速飞转,最后她想出一个办法。


    她对着屋里人道:“这事谁也不许说出去,你们回去也叮嘱自己的丫鬟小厮,凡是刚刚在三郎屋里听过的,都不许说出去。”


    屋里二夫人最不放心二郎媳妇,她走到她跟前,“二娘,这事也同你的丫鬟说清楚,不许传了去。”


    程袭欢震惊恍惚着,这时听到二夫人的话,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二夫人见二郎媳妇儿呆傻的模样,蹙了蹙眉,随后让屋里的人都回去,嘱咐自己身边的人,她对着蔺随玉一瞥,蔺随玉表示知晓,点头回应。


    她做完这些又看向岑大夫,岑大夫笑笑,“病家隐衷,不泄于外人口舌,此乃医者本分,请夫人放心。”


    二夫人感激万分,让蔺从稷送人出去。


    屋里的人都陆陆续续走了,二夫人让赵荔葭留下,“荔枝,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去看看你三表哥,之后我有话同你说。”


    赵荔葭看着二夫人离去,心里思绪万千,其实蔺则宴这种症状她正好见过。


    她父亲手下的一个副将在战场上伤到了脑袋,之后也是得了癔症,后来那人就呆呆傻傻好不可怜,她爹给他安排一个宅子和伺候的人,有时候他也经常带她去看。


    岑大夫的话她也听到了,现在蔺则宴的状况看来是还没有恶化到这种地步,要是让他心绪震荡、瘀血再涌,恐怕也会和那个副将一样吧。


    哎,人生无常,蔺则宴昨日还和她吵架呢,怎么今日就


    寒光和铁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寒光压低声音道:“小姐,如今怎么办?要是真按着那什么岑大夫的话,岂不是对您的清誉有损?”


    这三郎君目中无人,与小姐最不对付,就算他日后准备负责,可他也不符合将军的标准,将军也不会同意的。


    赵荔葭托着下巴苦恼不已,见刚才表姨的做法,表姨也是为她着想的,可蔺则宴


    屋里,二夫人刚进屋,蔺则宴就问:“赵荔葭走了吗?”


    二夫人叹一口气,真是造化弄人。


    她根据之前三郎的话补全信息,大概知道儿子的臆想,就和声道:“荔枝没走,不过近几个月你别去叨扰她,对她不好。”


    蔺则宴:“娘,到底怎么回事?“


    随后,二夫人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哎,你不知道,荔枝父亲的表姐的丈夫的姐姐的女儿前些日子去世了,阿弥陀佛,按照凉州的规矩,荔枝得守孝半年。”


    二夫人仔细观察着儿子的神情,继续胡说八道:


    “再说荔枝心善,为了你能醒来还去庙里许愿,若你能醒来她要斋戒侍奉三个月,现在你醒了多半是荔枝的功劳,这三个月她得住在以前的春暄小筑,每日抄经礼佛,不能近男身,否则就不灵了。”


    她一口气说完,觉得自己有些蠢,可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折中的办法了。


    蔺则宴抬眉:“岳父那边不是没有亲人了吗?”


    二夫人一愣:“这你也知道?”


    她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了,马上状似随意地道:“哎你不知道的多着呢,亲家那边还有一个小时候走散的表姐后来相认了。”


    蔺则宴若有所思:“那嫣儿呢?”


    二夫人:“亲家想得紧,带到凉州了,不久就回来了。”


    二夫人觉得自己说得越来越离谱了,三郎可是大理寺少卿,断案如神,这话在他面前定是错漏百出。


    谁承想三郎信以为真道:“原来如此,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二夫人惊讶,蔺则宴问她怎么了,二夫人摇头,她想定是儿子伤到了脑袋才轻易信她,想到这里二夫人又难过起来,三郎从前何等的聪慧,如今


    二夫人应付完儿子,让他好好休息,又马不停蹄地去找赵荔葭。


    茶室里,二夫人告诉赵荔葭她刚才同儿子说的那些,又饱含抱歉地说:“荔枝,表姨真是对不住你”


    赵荔葭对表姨编的谎话哭笑不得,由此也认定蔺则宴确实是傻了,她理解表姨的难处,自己也是还有些恍惚,怎么办呢,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两人一起出了嘉煦院,这时二夫人身边的碧枝前来说是同华郡主来府上了,二夫人就匆匆往大房去了。


    平日大房的客人她不见可以,可同华郡主是皇亲国戚,再说她也怕刚才三郎的事泄露了出去。


    三郎年少居高位,因为那脾气嘴巴得罪了不少人,要是这消息传了出去,不说以后婚事打水漂,这朝堂上也会起大乱。


    赵荔葭见二夫人匆忙离去,也要回自己的春暄小筑好好消化一下今日发生的事情,可心里实在好奇蔺则宴变成个什么样子,是不是和她爹的副将一样,不过按刚才他的态度来看,好像和往日没什么区别。


    “小姐,去哪儿啊?”寒光和铁衣见小姐原路返回,竟然进了嘉煦院。


    赵荔葭回过头朝她们“嘘”一声,“我去看看他成什么样子了,你们帮我望风。”


    此时蔺则宴院里的人都被大表哥带着走了,想必是有话要嘱咐,又不想让蔺则宴听见。


    她说完就悄悄走向门边往屋里望,发现蔺则宴目光不聚焦地看着窗外,脸上好像有若有似无的悲伤,一点也不像平时的样子。


    蔺则宴想到昨日被人围殴毫无还手之力,感叹自己落到这地步,又想到女儿不在身边,赵荔葭又同他置气,突然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失意的人。


    “青书。”蔺则宴想喝水,可叫了几次,都没人来。


    他去够床边台几却把台几给推翻了,屋里一阵哐啷声,他骂了声,甩脸上的水渍。


    赵荔葭正看到了这一幕,却被她解读成了另一个样子,她想到了他爹的副将,那个叔叔也是这样,有时候看着窗外就是一下午,还会流口水。


    在她的解读下,蔺则宴脸上也多了一丝无奈和悲伤,就像一个不能自理的可怜人。


    她看不下去了,进门去把台几扶起来,又把碗碟收拾卡来放到上面,随后她拿出一个帕子递给蔺则宴,“擦擦吧。”


    蔺则宴看着她收拾,看着她给自己递帕子,看见她眼里的怜悯。


    他嘴角两边出现一个小弧度,他这笑与往日的嗤笑、讥笑不同,这笑发自心底,竟让他有些孩子气。


    赵荔葭心底啧啧几声,她眼里的同情溢出来,蔺则宴真是傻了,都对她笑了,凉州那个叔叔也是,整日冲着人傻笑。


    蔺则宴伸手去接帕子,可半路他的手掠过帕子去抓赵荔葭的手,抓到后还捏了捏她白软软的手背,然后满足地歪在榻上,眼尾弯弯亮亮,俊脸焕发光彩,


    “不生我气了?”


    赵荔葭本该后退的,可目光不知怎么就落在他弯起的眼尾上,落在那一点因为笑意而微微上挑的弧度上,像被什么勾住了,挪不动。


    她傻傻的,“啊?”


    蔺则宴轻笑出声,眉毛轻轻扬着,“傻了?”


    他捏捏她软软的手背,“就你这样还当娘呢,嫣儿都比你定力强。”


    “嫣儿”两个字让赵荔葭“嗡”地一声,她浑身一颤,像被点了穴又忽然解开,下一瞬她就把手抽出来,把那手帕狠狠摔在蔺则宴脸上。


    “流氓!”


    赵荔葭落荒而逃,走到门口时额头差点撞上门框,她身子一偏稳住了,侧脸上红潮未退。


    她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一时又被美色所惑,笑一下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从后院拿着药赶回来的青书与冲出来的表小姐一撞,药差点洒了,“表小姐”


    表小姐气冲冲地走了,青书暗道不好赶紧进屋去,就见他家郎君手里拿着个绣了荔枝的手帕笑。


    很显然这手帕是表小姐的。


    “郎君”


    蔺则宴见青书端着药过来,脸上笑容消失,“刚才叫你怎么不来?”


    青书把药递给他道:“回郎君的话,刚才我在后面煮药,所以没听见”


    蔺则宴仰头喝尽药,“其他人呢?”


    青书:“…其他人,其他人好像是大郎君要嘱咐他们好生照顾郎君您,所以被叫去了。”


    西正院,蔺从稷嘱咐完嘉煦院的下人就让他们回去,二老爷看着人离开对他道:“今早那些太医离开得早,不知道三郎的情况,但这事必须同陛下讲明才行。”


    蔺从稷:“今日我就进宫禀报陛下。”


    二老爷叹气,“也不知你娘是怎么和三郎还有荔葭说的。”


    他看到旁边二郎和二郎媳妇还在一旁,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就道:“二郎,你们先回去吧,三郎这事不用你们操心。”


    蔺随玉点头,知道自己也没有什么帮的上忙的,唯一可做的就是


    他看向身旁的程袭欢,只见她还一副神游的模样,就看了看她身后的两个丫鬟。


    金竹和银兰不敢对视低着头。


    “走吧。”


    金竹和银兰戳了戳她们娘子,“娘子。”


    程袭欢“哦哦”了两声,竟然抢了观澜听雨的活推起蔺随玉的轮椅来,观澜听雨面面相觑,最后只好跟着,不管怎么说人也是他们郎君的娘子。


    到了蕴玉堂,蔺随玉留下程袭欢和金竹银兰。


    “三郎的事希望你们保密,如果我知道外面有消息,还是蕴玉堂传出去的,那时就勿怪我心狠。”


    程袭欢用力点头,“你放心吧,我知道了,金竹银兰也不会传出去的。”


    出了蕴玉堂,程袭欢奔向厢房,扑到床上,呜呜嚎了几声,倒吓了金竹银兰一跳。


    “娘子,您怎么了?”


    程袭欢把头埋在被子里,声音不清,“我,没,事”


    晚上等金竹银兰也在耳房睡下,夜晚万籁俱寂之际,程袭欢才激动地自言自语起来。


    她根本睡不着,一会儿疯子似的笑嘻嘻,一会儿愁眉苦脸。


    “啊啊啊!”


    “这到底怎么回事儿啊,系统?系统在吗?”


    程袭欢高兴是因为自己给赵荔葭和蔺则宴写的同人文居然应验了!


    郁闷是因为赵荔葭是有官配的,且不是蔺则宴,而且她是这本书里结局最好的。


    她怕按照这样子发展,赵荔葭也免不了死作者的毒手。


    “系统,这是你给我的奖励吗?你不能为了奖励我,就祸害人家吧。”


    这操作肯定是系统搞的鬼,可是系统到底想干嘛,作者到底想干嘛?


    程袭欢搞不清楚,如果系统和作者是想改变原书撮合赵荔葭和蔺则宴,可这有什么用呢,就算他俩在一起,结局也不会改变,甚至会搭进去一个赵荔葭,倒毁了她的幸福结局。


    程袭欢夜不能寐,直到半夜才睡着。


    第二日,她醒来听见雨声觉得很是助眠,然后拱了拱身子继续睡,突然想到自己的任务,赶紧起来洗漱穿衣到书房去。


    清晨雨势滂沱,园墙上的青苔、墙边的丛竹、墙角的绿石,都在雨幕冲刷下透出一种冷冽而浓郁的幽绿色。


    程袭欢打着哈欠手里抱着经书往书房走,到了书房她看见蔺随玉正对着雨幕发呆,她瞧了瞧就拿过一个软垫径自盘腿坐在他旁边,然后摆起了经书。


    这种经书是一种长条形泛着黄的未装订的纸页,被同样长条形的木板固定再用锦布包裹着,要念经的时候,那两个木板可以搭成一个阅读支架。


    观澜和听雨见娘子又来了,摇摇头,等着郎君反应。


    程袭欢揉揉眼睛,昨晚没睡好眼睛有些干涩,她每晚都做噩梦,梦到她死前的那些事。


    她摆好支架翻到第一页,开始摇头晃脑地念起来,“如是我闻:一时,薄伽梵游化诸国,至黄敢城”


    她看见蔺随玉转过头看了她好一会儿,就停下来问:“怎么了?”


    蔺随玉:“你不用为我做这些。”


    程袭欢笑笑摆手,一副“这算什么事”的大方样,“没事,举手之劳。”


    说着又摇头晃脑读起来,“至黄敢城,住乐音树下”


    “可是,你读错了。”


    “啊?”


    程袭欢停下脑袋。


    蔺则宴一声无奈的呼气逸出唇边,他指了指经书上的两个字道:“广严,至广严城,不是黄敢城。”


    “啊?”程袭欢看向他指的那两个字——“廣嚴”。


    她尴尬地呵呵笑两声,“原来这两个字读广严啊,哈哈,哈哈。”


    穿书世界还搞什么繁体字啊,有本事用繁体字写小说啊,她心里吐槽几声合上经书,觉得自己在没认全繁体字之前还是不要亵渎神明了。


    她见蔺随玉开着长窗对着院子,雨气扑面而来,可他只穿着单薄的衣裳,就起身拿了软毯盖在他膝盖上,“你都不冷吗?”


    蔺随玉膝盖隐隐作痛,可他摇头道:“多谢,但这些事交给观澜听雨就好。”


    “程小姐还记得新婚那晚我对你说的吧。”


    程袭欢当然记得,井水不犯河水嘛。


    她也不期望蔺随玉这么快对她有所改观,“我知道,但是这些经书是你娘要求的,我得念。”


    蔺随玉:“你信这些?”


    程袭欢:“不信。”


    她嬉皮笑脸,“可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万一有用呢。”


    蔺随对她无可奈何,“那你也不必绕着我念吧?”


    程袭欢挠了挠头,“也是喔,我以为围着你念效果好些,可是这样好像在驱鬼,哈哈哈哈哈”


    “…”


    她自知说错话赶紧弥补,“哎不是,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嘴笨得很,生怕自己伤害了伤春悲秋的古风公子脆弱的心。


    蔺随玉:“没事的话你就先下去吧。”


    “哎,好!”程袭欢得到解放似的快速起身出去,可出去的时候和拿着药进来的听雨侧身而过,她就折返回来,见蔺随玉果然把药搁在桌子上。


    她走过去站在蔺随玉身边,看看药看看他,看看他看看药。


    蔺随玉被弄得有些烦,不过他还是和声道:“有什么事吗?”


    “你不喝药吗?”


    “先放着,凉了再喝。”


    过了一会儿。


    “你不喝吗?”


    “凉了再喝。”


    又过了一会儿。


    “药都凉了,你还不喝吗?”


    蔺随玉看着程袭欢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此刻两手攀着桌子边缘仰头看着他,让他竟然觉得她这样子有些像小狗。


    他摇摇头,把药喝了。


    程袭欢露出胜利的微笑,利落地走了。


    她走后,听雨说:“这么殷勤让郎君喝药,不会有什么猫腻吧。”


    毕竟当初可是能放下尊严清白给郎君下药,能诬陷郎君的人,蕴玉堂的人虽然表面敬着这娘子,可心里却是看不起的。


    观澜忙说:“你不早说。”


    两人急急忙忙地让人去请了岑大夫。


    岑大夫过来以为二郎君出了什么事,谁想到是看药里有没有毒,他看了碗里的药渣,又给蔺随把了脉。


    观澜:“岑大夫,郎君怎么样?”


    岑大夫:“今日看来是按时喝药了。”


    听雨:“那岑大夫您看看这药有没有问题?”


    岑大夫:“没有。”


    这时候他们看见娘子急急奔过来。


    程袭欢知道岑大夫过来了,还以为蔺随玉出了什么事,“岑大夫,我夫君没事吧?”


    岑大夫看了眼蔺随玉,笑笑,“二娘子,二郎君好得很,您不必忧心。”


    “这就好,这就好。”程袭欢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也露出笑来看向蔺随玉。


    蔺随玉有些心虚,观澜听雨也是。


    *


    过了旬日有余,蔺则宴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青书端着药进来,青砚对他挤眉弄眼。


    青书看过去就见郎君手里拿着表小姐的帕子,一脸柔情。


    “啪”地一声,青书手中的药碗掉落,青砚闭眼。


    青书赶忙告罪,“郎君恕罪!”


    说着手忙脚乱地捡地上的药盏碎片,青砚也过来帮忙。


    蔺则宴柔情消失:“行了,无痕和有迹怎么样了?”


    青书站起,“郎君放心,无痕和有迹无大碍,只是受了些皮肉伤。”


    他心想:跟您一样,只是没伤脑袋,也没凭空臆想出妻女。


    蔺则宴收了帕子,“叫他们到前院兰阁来见我。”


    青书面露难色:“郎君,您的伤”


    蔺则宴不以为意:“这点小伤早好了,不碍事。”


    青书心里哀嚎,这可不是小伤,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放郎君出去。


    “去啊。”蔺则宴见青书苦着脸,不耐烦道。


    青书踌躇了几番,最后还是去叫人了。


    青砚见郎君执意要出门,就赶紧去里间拿二夫人从资圣寺求的平安符,只是他再出来的时候,屋里空荡荡,只有窗台上的香炉还飘散着凌乱的烟波。


    昨夜下了一夜的雨,到了晨间雨还在下,只是雨丝细得看不见,天地间好像悬着一袭半透明的青色鲛绡,将亭台楼阁,花草树木都滤成了一幅洇开的水墨画。


    赵荔葭在梳妆台前描一会儿眉,看着窗外发一会儿呆,她趁寒光和铁衣在下面忙活的时候,偷偷把她妆台边的支摘窗开了一半。


    她们不让她吹凉风。


    此刻外面的凉风带着湿润的花草香味,把她曳在地上的销金鹅黄裙摆吹起浅浅的涟漪。


    她又看了一会儿这动静,才重新对着菱花镜描眉,寒光和铁衣画的眉太粗,她喜欢自己画眉。


    “嗒嗒”


    赵荔葭停下手,眼珠转了转,继续画眉。


    “嗒嗒”


    赵荔葭拢起披帛寻找声源,她以为是哪里窗户开了风吹动了什么东西,可看了一圈只有她自己开的这窗。


    “嗒嗒”


    赵荔葭走到楼梯边,喊:“寒光,铁衣。”


    没有动静,她准备回去,就在这时外廊那边的长窗有些动静。


    赵荔葭走到那处,以为是前几日一直来讨食的小狸猫。


    她院子里一个丫鬟偷偷养了一只狸猫,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不知道,只是这小狸猫总跳到外廊讨食。


    “咪咪,是你吗?”


    赵荔葭扣上窗栓,轻轻往两边一拨,楠木长窗应声向外推开,雨水的气息铺面而来。


    而比雨水更先闯入她视线的是擅自闯入赫然出现在她眼前的人。


    “你,你怎么在这儿?”


    赵荔葭后退了几步,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人。


    雨水顺着蔺则宴的下颌线往下淌,一滴一滴,坠在领口深色的暗纹上,洇出更深的颜色,一滴水珠从他浓密的长睫滑落,顺着鼻梁滑过。


    赵荔葭慌乱地要关长窗,蔺则宴却抖了抖肩上的杏花,带着她进了屋里,顺便关上了长窗。


    赵荔葭快速地躲到柱子后面,她一边边警惕地看着堂而皇之打量她屋子的人,一边大喊,“寒光!铁衣!”


    寒光铁衣没有回应,倒是下面几个丫鬟应了,她们脚步匆匆上来,“表小姐,寒光姐姐和铁衣姐姐带人去拿朝食了,还没回来。”


    赵荔葭见蔺则宴在长窗那边乱看马上就要过来,她扫了眼他,气得锤柱子。


    这不要脸的人竟然没系腰带!


    “嗯,没事,你们先下去吧,没有我的吩咐不许上来,若是寒光铁衣回来了,就赶紧让她们上来。”


    几个丫鬟在楼梯口还没来得及踏上来就被赶了下去,也就没有看到长窗那边刚好位于柱子后面的蔺则宴。


    见丫鬟走了,赵荔葭左顾右看拿起一个马球棍握在手里,“我警告你,你现在不出去,我就,我就告诉表姨!”


    蔺则宴不以为然,径直走到赵荔葭身边,赵荔葭已经做好了挥打的动作,可手里的动作被人轻轻卸下,随即她手里多了一样别的东西。


    她慢慢睁开眼,看见手里一个蹀躞带。


    蔺则宴在她面前张开手臂,“我系不好这蹀躞带。”


    “ ?”


    蔺则宴戳了戳赵荔葭的脸,笑笑,“愣什么?”


    赵荔葭怒从中来,这人这是把她当丫鬟了!


    她把蹀躞带扔在地上,“你发什么疯?”


    蔺则宴摇摇头,捡起地上的蹀躞带,“脾气还这么大。”


    他自个儿系了蹀躞带,系完走向躲在柱子后面的赵荔葭,他背着手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慢慢走过来。


    赵荔葭心里叫苦绕着柱子走,“你,到底要干嘛呀?”


    蔺则宴安静地、耐心地看着她,他分明在笑。


    “岳父表姐的丈夫的姐姐的女儿去世了?你要守孝三个月?”


    他意味深长地从头到下扫了一遍赵荔葭。


    赵荔葭想起二夫人的谎言,欲哭无泪,她就说蔺则宴怎么可能被忽悠!


    她扯了扯身上亮丽的销金鹅黄襦裙,可头上的金枝玉叶双步摇还在脆响。


    “我,我这是习俗不同,你又不是凉州人,怎么知道我们凉州守孝的习俗?”


    蔺则宴很是体贴地点头道:“是是,毕竟生气的人是你,你说什么我就都当是真的了。”


    他走到梳妆台那边掀开绿纱隔帘看了看窗外,见雨慢慢停了。


    他这种穿房入户的熟练行为看得赵荔葭直皱眉,“你别乱动!”


    蔺则宴掀开绿纱出来,“总归你想气多久都行,我都顺着你,可有件事我不能答应。”


    赵荔葭看着他伸出的食指,“什么?”


    蔺则宴:“和离不行。”


    “…”


    赵荔葭见蔺则宴自己一个人沉浸在这一出荒谬的戏里,不禁有些同情,遂也不再争辩反驳,反而想到一个主意。


    她清了清嗓子,“那个,如果你让我好好想想,这段时间不来打扰我,那我,那我就考虑看看。”


    蔺则宴:“考虑多久?”


    赵荔葭想了想自己能在长安待多久,就算找不到合适的夫婿,她最多也就在长安待半年,所以她道:“半年。”


    蔺则宴摇了摇头,赵荔葭抿着唇,伸出五个手指,“那五个月?”


    蔺则宴还是摇头,赵荔葭哭丧着脸,“三个月,不能再少了。”


    “那嫣儿呢?”蔺则宴认真问。


    赵荔葭真想打他一巴掌。


    她长呼一口气道:“我爹都没机会和他外孙女相处,你让她在凉州待会儿怎么了?”


    蔺则宴举双手投降,“行行行,你说了算,只是三个月后,嫣儿得回长安。”


    接着他以一副好父亲的口吻和赵荔葭商量,“孩子总不能离父母太久不是。”


    我是你个鬼!赵荔葭还不知道蔺则宴如此有作书天分,真是张口就来。


    她压制着愤怒,挤出笑,“你说得对。”


    蔺则宴满意一笑,“只要你还在公府,我们分居就当你想玩情趣了。”


    “你能不能走。”赵荔葭忍不了了。


    她推搡他,蔺则宴要从楼梯下去,她急急阻止,指指外廊,“从哪里来,从哪里下去。”


    蔺则宴就顺着杏树从后院走了。


    他跳到墙外,拍拍身上沾到的杏花,一转身就看见青书丧着个脸看着他,


    “郎君,您”


    蔺则宴:“无痕和有迹已经在等着了?”


    青书点头,“正在在兰阁候着。”


    蔺则宴往前院走,青书心里哭天喊地,这下完了。


    郎君已经开始飞檐走壁了,要是以后好了,不会恼羞成怒迁怒他这个目击者吧,而且二夫人让他们看着郎君,他也没看住,这下完了。


    兰阁,无痕和有迹正等着蔺则宴,见郎君看着毫发无损,心里的愧疚和害怕也少了一点。


    两人跪下请罪,“郎君,都怪我们保护不力,才让郎君受了伤。”


    还伤了脑袋,得了癔症


    蔺则宴让他们起身,“你们怎么样?”


    无痕和有迹觉得丢人得很。


    有迹:“这伙人早有预谋,要不是他们朝我们撒了迷药,我一个对付他们全部都绰绰有余。”


    蔺则宴:“行了,别马后炮了,报仇要紧。”


    无痕:“郎君知道是什么人了?”


    蔺则宴嗤一声,“这还不简单,想想这段日子谁最恨我。”


    无痕和有迹不约而同:“表小姐。”


    蔺则宴抬眉:“怎么可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青书使劲给两人使眼色, 无痕和有迹接收到赶紧改口,


    “哦哦哦,表, 不是,娘子, 我们说错了, 怎么会是娘子。”


    这“娘子”怎么这么绕口,表小姐一下成了郎君的娘子, 他们一时不习惯啊。


    蔺则宴:“你们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我平日里是不是太惯着你们了?”


    无痕和有迹还能说什么, 只能认错。


    这一茬算是过去了, 蔺则宴道:“算了, 我断定昨日打我们的人是曹六郎。”


    无痕:“曹六郎?他不是正在南山服役吗?”


    曹六郎因为伤了舞姬,致其断腿,被郎君判刑三年徒刑, 陛下为感念已故的太后在南山脚下的樊川建造慈恩寺,曹六郎此刻正在那里服役呢。


    蔺则宴把玩着手里的玉佩,“这就说明, 他在南山过得很悠闲, 闲到都有时间派人围殴朝廷命官。”


    世家子弟就算被判徒刑,只要家族势力还在, 服役也多半不严。


    有迹了然:“曹家肯定买通了那里的司狱。”


    无痕:“那迷药我知道西市胡人杂市就有卖的, 去查查货源或许能找到证据。”


    有迹心里存着气, “郎君, 要不我先去南山打他一顿,出口气。”


    蔺则宴摆手:“我是大理寺少卿,自会用律法惩治, 犯不着逞凶斗狠。”


    他吩咐无痕去查迷药的来源,自己带着有迹出门,青书跟在后面,“郎君,今日就要出门?”


    蔺则宴有些烦:“我进宫。”


    听到郎君要进宫,青书也不再敢阻拦。


    到了大门,蔺则宴遇到下值回来的大哥,“大哥,今日下值这么早?”


    蔺从稷见自己三弟神采奕奕,瞧着身体上的病是全好了,就是这脑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


    “身体如何,这是去哪儿?”


    蔺则宴道:“我出事之前大理寺来了个案子,这件事路清宥来看我的时候说了进展,不过这事还得看看陛下的意思。”


    蔺则宴出事之前京兆府呈上一个案子,涉及太子和怀王,很是麻烦。


    蔺从稷欣慰,没想到三郎受了一顿毒打,做事学会顾及了。


    他拍拍蔺则宴的肩膀,“这事我也听说了,今日陛下还念叨你,让我告知让你进宫一趟。”


    “在陛下面前,说话注意措辞,其余的就你自己好好处理,里面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别伴着自己。”


    蔺则宴听出大哥话里的意思,道:“韩非子说了,法不阿贵,绳不挠曲,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


    蔺从稷笑笑,“要不偏不倚,陛下知道你的性子,你照着律例判,没人会说你什么。”


    蔺则宴点头:“放心吧,大哥。”


    蔺则宴从含光门进皇城的的时候,感觉路上遇到的官员都在打量他,就连检查门籍的监门校尉都带着笑意奉上门籍,“少卿大人”。


    蔺则宴:“你认识我?”


    监门校尉是轮换的,按例说不认识他才是。


    监门校尉笑笑不说话,等他走了,才略带调侃地说:“天下谁人不识君。”


    等蔺则宴进了皇城,还要再过一道延喜门方才进入宫城,那里检查鱼符的人是左监门卫中郎将,他合了鱼符还给他,“听说少卿大人前几日暗夜遇袭,身体如何了?”


    这里不是闲聊的地方,况且蔺则宴与这左监门卫中郎将也不熟,于是接过鱼符道:“还好,今日陛下宣召,先行一步。”


    蔺则宴走后,左监门卫中郎将才对身边的校尉道,“这小子在朝堂上嘴突突突的,这次就挨揍了,嘿嘿。”


    本来合验鱼符这种事不用中郎将亲自来,但是一看到蔺少卿来,这事就由他亲自代劳,毕竟看少卿大人笑话这种事不常有。


    蔺则宴到太极殿偏殿的时候,景和帝正在太子对弈,一听说蔺则宴来了,棋也不下了,就等着看这位蔺少卿如何怪异。


    蔺则宴叉手行礼,“微臣拜见陛下,陛下圣体万福。”


    景和帝起身下来先是绕着蔺则宴转了转,胡须微微抖动,微微一笑,就走上去坐在龙椅上,太子也站在皇帝身边。


    蔺则宴不明所以,只能依旧维持行礼的姿势。


    “起身吧。”皇帝的声音洪亮带着威严。


    蔺则宴起身,皇帝问:“身子怎么样?”


    蔺则宴:“蒙陛下挂念,微臣身子已大好了。”


    皇帝和太子对视一眼,“这次打你的人你可知道是谁?”


    蔺则宴:“正在收集证物,到时候还望陛下圣裁。”


    皇帝:“行,到时候报上来朕替你报仇。”


    蔺则宴谢恩。


    皇帝话说完,顿了几息,才带着探究的目光看着蔺则宴,似是要看穿他,这种目光自蔺则宴昏迷醒来就遇到过许多次,他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所有人都这样看他。


    皇帝看了一会儿,状似随意一问:“你这次受伤家人很担心吧,尤其是你妻子。”


    蔺则宴奇怪陛下为什么要单独过问赵荔葭,尽管他从中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可想到赵荔葭的反应,就如实回答:“我家娘子好像也没有很担心我。”


    皇帝突然大笑了起来,看着太子道:“太子,你快听听他说的话,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事,哈哈哈哈。”


    太子也忍着笑,问:“你妻子就是忠武将军家的女郎,你家来的那个表妹?”


    蔺则宴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一醒来所有人都在问他赵荔葭的事,面对太子的明知故问,他只能抿着唇答:“我妻正是肃州军使忠武将军的女郎。”


    皇帝又笑起来,“这事赵大泽知道怎么想,真是有趣,这真是朕开年以来遇到过的最有趣的事。”


    皇帝笑完,又认真起来,“我得再问问,再问问。”


    “蔺少卿,你说说你成婚的日子?”


    蔺则宴:“春三月,朔日。”


    太子接着问:“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蔺则宴有一种被当猴耍的感觉,但碍于提问的人是天家父子,也只得回答:“蔺嫣。”


    这下皇帝和太子皆信了蔺侍郎所言,这蔺则宴当真是伤了脑子。


    而蔺则宴心里觉得怪异无比。


    皇帝和太子看够了这嘴巴厉害的蔺少卿的笑话,才说回正题,皇帝道:“听说前阵子京兆府给大理寺上呈了一个棘手的案子,是吗?”


    说回正题蔺则宴舒服多了,敛神道:“是礼部员外郎王湛状告太子少詹事卢郢强买其房的案子。”


    皇帝看了眼太子,太子低头,皇帝却点到为止,“今日朕观你身子恢复得也不错,这案子就不用三司会审了,朕相信你能解决好,不过你毕竟也是受伤了,朕予你几日假吧。”


    蔺则宴在府里待了十几日,早就不耐烦了,此刻立刻道:“陛下,微臣身子已经好透了,案子要紧,不需要再休息。”


    皇帝满意笑笑,“如此,这案子就全权交与你了。”


    蔺则宴走后,太子有些担忧地道:“父皇,蔺少卿如此没问题吗?”


    皇帝摆手,“你没见他神思清明着。”


    皇帝看向太子:“哼,朕倒是想问,这案子除了他,这偌大的朝堂之上,还有第二个人敢判吗?这朝中人无非是两种心思,要么心里揣着你,要么倒向怀王。”


    太子低头不敢应对。


    皇帝甩了衣袖,“管好你的人,下去吧。”


    太子走后,皇帝对着身边的大内侍道:“这礼部员外郎王湛是怀王妃的兄长吧。”


    大内侍道是。


    皇帝哼了一声,“怀王近来朝中威望是日渐见长了,这等事,不先与兄长商量,便纵容妻兄直接闹到台面上来,他这是急着要折断太子的臂膀啊。”


    大内侍躬身,低声进言:“陛下,事已至此,恐怕只有蔺少卿出面审理此案方能平息。蔺少卿此人,既不攀附东宫,也不结交怀王府,由他来判两位殿下都说不出什么。”


    皇帝沉默片刻,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与无奈:“朕老了,管不住人了。”


    大内侍惶恐不已,跪倒在地,急声道:“陛下此言折煞老奴了!陛下乃万乘之躯,圣寿无疆,老奴方才失言,罪该万死!”


    皇帝半闭的眼睁开些许,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内侍,语气中竟带了一丝难得的感慨:


    “满朝文武,都以为朕偏心太子,或是偏袒怀王…唯有你,黄内侍,看得出朕到底在做什么,朕只想坐稳这江山。”


    蔺则宴刚出太极殿,就看见宫道上昭乐公主的轿撵煊煊赫赫前呼后拥地过来了。


    周妙催促抬轿的宫人,自己则探出轿撵向蔺则宴招手,蔺则宴只得停下行礼。


    周妙下了轿撵,绕着他转了转,“蔺则宴,你怎么样了?听说你被打了,吓死我了,脑袋没坏吧。”


    蔺则宴拱手:“承蒙公主关心,微臣身子无碍。”


    周妙这才放心下来,摇来身后婢女,几个婢女手里都拿着还几个盒子,“这些都是宫中珍品,你拿着回去补身体。”


    蔺则宴不拿:“多谢公主关怀,这些物品物品太贵重,微臣不敢受。”


    周妙: “我俩什么关系,还谢什么谢,你要是真谢我啊,就对我好一点,多笑笑。”


    蔺则宴不可查地皱皱眉,他略一欠身,“殿下体恤,臣感念于心,然君臣有别,礼不可废。”


    周妙觉得蔺则宴好不识趣,“你爱拿不拿,反正我是给你了。”


    宫外的有迹见郎君身后跟着好几个婢女,好奇:“郎君这是?”


    蔺则宴:“这些都是公主赏的,都装上马车吧。”


    等那些婢女都走了,蔺则宴吩咐有迹:“这些东西让青书都给我娘,别让赵荔葭看见了,不然火上浇油,她又要闹。”


    有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程袭欢百无聊赖, 身边金竹和银兰还在旁边叽叽喳喳撺掇她去争二房管家权。


    她撑着头看着天空,叹一口气,“你们消停点儿吧, 俗话说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我没这能力, 为什么要为难自己。”


    金竹和银兰恨铁不成钢, “娘子,您这样不上进可不行。”


    程袭欢拿了个冰浸葡萄塞嘴里嚼嚼嚼, “唔, 现在不是挺好的嘛, 有吃有喝, 除了有点无聊, 为什么要想不开?”


    金竹和银兰茫然:“如果不争管家权,那我们干什么呀?”


    程袭欢见两人陷入程序僵局,就笑着转过她们的身子, “看,天气多好啊,我们吃喝玩乐呀。”


    她想到什么跳起来, “我们去找荔枝玩吧!”


    金竹:“娘子您又和人家不熟, 去干什么呀?”


    银兰:“对呀。”


    不过两人很快摩拳擦掌,“也对, 这个表小姐只是个寄住的, 您可是正经二娘子, 她还不来拜过您, 是时候挫挫她的锐气了。”


    程袭欢见一时改不掉两人的炮灰作乱属性,也不强改,只是先前警告, “你们可不许欺负荔枝,要和寒光铁衣和平相处哦。”


    金竹和银兰愣然,和平相处?有些不习惯。


    程袭欢带着金竹银兰去了春暄小筑,刚好此时赵荔葭从二夫人那里回来,她本来是去找表姨告状的,可到了门口听见表姨正烦忧蔺则宴的病,她就又折返回来了。


    赵荔葭爱看表姨笑,她实在不忍见表姨面上那点鲜活的光彩被忧愁吞没。


    母亲临终前的日子,病痛打蔫了她的笑靥也带走了她周身所有的温度,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让人不敢靠近的疏离。


    赵荔葭怕表姨也变成那样。


    “荔枝?”一声欢快甚至到了欢脱地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程袭欢眼睛亮亮的,热情万分,“我刚想去找你,没想到在这里就见到你了!”


    赵荔葭认出前面的人是二表嫂,就过去打招呼:“二表嫂。”


    程袭欢靠过来,“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赵荔葭觉得这二表嫂过分热情,也很是自来熟,有些拘谨地笑笑,“没有,二表嫂你是来找我的?”


    程袭欢点头,“对,我一直想找你玩,一直没找到机会。”


    人都如此说了,赵荔葭也不好给人吃闭门羹,“那,我们进去聊?”


    程袭欢:“这正和我意!”


    赵荔葭开始后悔这决定,这二表嫂有些奇怪啊,又想起别人的传闻。


    进了春暄小筑,赵荔葭带着她到一楼明间喝茶,她问她:“二表嫂,你有什么喜欢喝的茶吗,我让丫鬟去准备。”


    程袭欢赶紧道:“我喜欢喝花茶。”


    赵荔葭眼睛一亮,“花茶有很多,你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吗?”


    程袭欢暗自庆幸自己看过书早知道赵荔葭的口味,就道:“茉莉毛峰。”


    赵荔葭暗自赞叹这二表嫂口味独特,和她一样,就让丫鬟去准备茶。


    程袭欢瞧着不禁感叹赵荔葭不愧是作者费劲笔墨刻画的讨喜配角,赵荔葭虽然有时不拘小节但浑身都透着古代贵女的讲究。


    此刻见她白皙的手打开牡丹缠枝纹青白瓷熏炉的盖子,用镊子拿开云母隔,用香箸轻轻拨弄香灰放上新的香饼,很快飘来好闻的香味。


    赵荔葭是见二嫂盯着她,她有些不知所措才换香饼的,此时见二嫂还是看着她,她为了不尴尬开始讲起熏香来,“这是我自己调的香,前调有沉水香、白檀香还有熏陆香,二表嫂闻闻是不是?”


    程袭欢也不懂香,只能傻呵呵地道:“是挺好闻的。”


    丫鬟上茶,程袭欢抿了一口,“真好喝!”


    是真的,她从前根本没怎么喝过茶,觉得茶味苦涩,还不如奶茶好喝,没想到这茶这么好喝。


    赵荔葭圆润的下巴抬抬,像个骄傲的狸猫,“这个好喝的,我见长安人都不爱喝花茶呢。”


    程袭欢赶紧拍马屁:“她们都不懂茶,还是花茶好喝。”


    此时,赵荔葭觉得这二表嫂还挺好的,眼里露出笑来。


    程袭欢趁势道:“你也别叫我二表嫂了,我们俩差不多年纪,我都叫你荔枝了,你就叫我欢欢就行。”


    赵荔葭觉得不妥,可程袭欢坚持,赵荔葭就折中唤她“欢欢姐”,程袭欢笑着接受了。


    回去路上,程袭欢背着手满脸兴奋,“荔枝可真是我失散多年的闺蜜啊。”


    金竹:“娘子,闺蜜是什么?”


    程袭欢:“闺中密友啊。”


    银兰:“哦,您从前倒是有一些闺中密友,可”


    金竹赶紧让她闭嘴,程袭欢当然知道这事,这几日她一直在努力回忆原主的事,准确来说她确实有几位敌蜜。


    只是其中一位与弘农杨氏的郎君定下了亲事,那郎君温柔俊朗家世显赫,原主心里艳羡忮恨,就在那群女郎去平康坊小倌馆瞧热闹的时候告发了这事。


    她出门还得小心这伙人。


    程袭欢回到蕴玉堂,就被蔺随玉身边的观澜叫到了书房。


    蔺随玉放下手里的书,程袭欢看了眼,好像叫什么《水政令》,她知道书里蔺随玉其实还有份念想,他一直想写出一本治水的书,这样就能避免当年的事再发生。


    蔺随玉道:“听说,你今日去找表妹那里了。”


    程袭欢:“对,怎么了?”


    蔺随玉看见她眼里的光,突然觉得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些不好,可他心里总归不放心,尽管嫁过来的程袭欢似乎有些改变,可她做的事在他心里抹灭不去。


    他道:“表妹单纯,你别欺负她。”


    程袭欢愣了一下,随后笑起来,“放心吧,我很喜欢荔枝的。”


    见她双眸亮光收闪,蔺随玉后悔起来,可话已出口不能再收回,所以他没有制止她坐在书桌前的位置。


    程袭欢看见桌上的诗念起来,“人生能几何,毕竟什么无形?”


    蔺随玉:“归无形,你平日都不读书吗?”


    他说完发现自己又说错了,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卷。


    程袭欢不甚在意,“我平日里心没放在读书上。”


    她点评: “怎么这么悲观呢,现在是充满生机的春天,春雨不惹人爱吗?要吟诗也得是春夜喜雨啊。”


    她想了会儿,不知道毛笔行不行,驯服了毛笔一会儿,一张颇可爱的简体画出现在蔺随玉面前。


    程袭欢眼珠一转,在那人耳朵边加了点东西,随后把画递给蔺随玉,然后大惊小怪道:“哎,墙外的紫藤花怎么跑到你耳朵上了?”


    蔺随玉眼皮掀都不掀,不过他认真看起她这画来。


    他觉得这画风奇特,和他爹画的有点像,不过这画画得更好,虽滑稽却也能看得出来一笔一画皆有章法,感觉是练了许久且专业的样子,不过他不懂这种画为什么要勤练。


    程袭欢见他看了画许久,就自吹自擂,“不错吧,这方面我可是专家。”


    她没死之前在大学自学过画画的,她的Q版画很受欢迎,她还赚了不少钱,还以为毕业后就能享受名利双收的生活,结果就英年早逝了。


    不过这都怪她太贪财了,死守着那些钱不放,不懂那句有钱没命花,早知道给他们好了,钱还能赚不是。


    可惜这些道理她死了才懂。


    程袭欢到了厢房,看见金竹银兰在房外一脸赞赏地看着她,金竹道:“娘子这样做是对的,您现在笼络二郎君的心,等他去了他的那些资产就全是您的了。”


    银兰也道:“对对,听说陛下给郎君赐了金银万千呢。”


    程袭欢听到说蔺随玉死,不开心,“金竹银兰,你们以后不许说‘死’这个字眼,蔺随玉不会死,他会长命百岁。”


    这话刚好被蔺随玉遣来送画的观澜听到,观澜原路返回,把这话告诉了蔺随玉,“也许,娘子变好了也说不定?”


    听雨:“这你就相信了?我该说你是心思单纯还是蠢。”


    蔺随玉重新拿起那本《水政令》,没什么反应。


    过了一会儿,又下起了雨,雨下得大,院子里积了水,荡起一圈涟漪,蔺随玉转过身子,观澜和听雨一左一右把长窗关了,又让小厮疏通院子里的水。


    观澜想到刚刚夫人院里来人传话,就提醒郎君:“郎君,夫人派人说近日多雨,正院饭厅前泥泞不堪,路不好走,今晚在侧厅用饭。”


    每月十五日二房一家子都要一起在西正院用晚饭,上个月因为蔺随玉成婚这饭没吃成。


    二夫人那边正和娥眉吩咐:“千万把三郎和荔枝的位置隔开,不要让他们挨着。”


    娥眉应了就去安排了。


    二夫人又和碧枝道:“你安排几个小厮通几个木板,可别让二郎过不来。”


    她说完见许令媛一个人过来,“令媛,大郎呢,怎么不一起过来?”


    许令媛脱了披风交给丫鬟,“夫君和华宝过会儿就来。”


    二夫人看出大郎这对近来有些不对劲,可这会儿碧云匆忙过来道:“夫人,三郎君和表小姐一起过来了。”


    “哎哟,这真是…”二夫人要操心得太多,根本忙不过来。


    作者有话说:


    明天晚上11:30 更新


    第26章


    赵荔葭小心地抬着裙角看着脚下, 不让裙摆碰到泥污。


    “你这么慢,从花园到侧厅饭都能凉三回。”


    蔺则宴突然出现在赵荔葭身侧,吓了她一跳, 这一下她的裙角就从手里落下去掉到了泥污里。


    赵荔葭见自己销金的裙摆沾染了黑色的泥点,轻呼一口气, 忍下怒气, “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


    蔺则宴往前迈了几大步,“这样?”


    赵荔葭抬眼剜了他一眼, “你能不能别跟我说话。”


    蔺则宴在前头慢慢走着, 时而回头看一眼慢吞吞的赵荔葭一眼, 见他今早瞧见的亮丽裙子沾了泥点, 就道:“我们库房里不是还有好几个你喜欢的料子嘛, 拿出来做几件不就好了。”


    赵荔葭:真的吗?但凡你去看一眼你的库房呢?真会编。


    她懒得搭理这人,“别忘了今早你答应的。”说完就越过他先走一步,进了廊道。


    二夫人在侧厅翘首以盼, 见荔枝一个人过来了,眼神往后飘,“荔枝, 路上没碰上什么人吧?”


    赵荔葭知道表姨的顾虑, 她刚看见碧云匆匆过去了。


    “没有啊。”她圆溜溜的杏眼弯成两道可爱的月牙儿,然后攀着表姨的手臂往里面走。


    她就不信自己对付不了蔺则宴, 至于表姨, 她要誓死守护她的笑容!


    二夫人犹豫着开口:“三郎, 没来搅扰你吧?”


    赵荔葭摇摇头, “没有。”


    几人坐下,就差二老爷和蔺随玉程袭欢还没到,二夫人担心派碧枝碧云去看看。


    这会儿蔺则宴进来了, 娥眉赶紧上前带着他另一边走。


    娥眉把蔺则宴引到赵荔葭的侧边隔几个位子,这样既不是面对着,又隔得远。


    蔺则宴停下来对着座次安排若有所思,赵荔葭赶紧低头不和他对视,之后他摆手让娥眉下去,然后身子一转径直坐到了赵荔葭旁边。


    见二夫人瞪眼,身边人又跟个鹌鹑一样,他不以为意,“怎么了?”


    二夫人扯出笑,“没事,没事。”


    二夫人想着要不是这小子脑子伤了,真想打他。


    过一会儿人陆陆续续来了,二老爷入座后,丫鬟开始上菜。


    二夫人让丫鬟给赵荔葭夹菜,赵荔葭笑眼弯弯,撒娇般地道谢,听得蔺则宴耳朵痒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招来丫鬟也给赵荔葭夹菜,可一时顿住,他好像忘了她喜欢吃什么?


    他眉眼压低,思索,然后不得其解。


    程袭欢见这一幕,嘲讽地笑笑,她那个同人文是在高铁上粗略写完的,细节当然来不及填充,所以现在蔺则宴也陷入了程序漏洞。


    这系统真是不做好人,硬是把两个人绑在一起。


    她叹一口气,目光投向身边的人,许令媛低头安静地吃着菜,优雅知性,仿佛一尊不悲不喜的菩萨,不过今晚这菩萨眼里也掺杂进一点怅然,像琉璃上蒙了层薄雾,静是静的,却到底不澄明了。


    可她身边的人却没有发现这不着痕迹的怅然,她身侧坐着的蔺从稷亦是一副端正从容的模样,他体贴地为他的母亲布菜,为女儿擦嘴,却好像独独忘了自己的妻子。


    这样的场面在书里不计其数,但有时候程袭欢还是会生蔺从稷的气,有什么话是不能说开的,为什么要使用冷暴力,虽说许令媛也没长嘴,除了性格使然,更多的是环境和规训所致,可蔺从稷作为一个家庭显赫幸福有话语权的男人,就不能大方点儿吗?!


    程袭欢也招来一个随侍丫鬟,“给我盛些驼蹄汤。”


    她把那盏驼蹄汤放到许令媛前,“大嫂,这驼蹄汤好喝,你尝尝。”


    二弟妹突然的搭话,让许令媛有些茫然,程袭欢推推汤盏,“你尝尝。”


    许令媛面上露出一点笑,“谢谢弟妹。”


    这驼蹄汤正是她爱喝的,也不知道二弟妹是怎么知晓的。


    二夫人眼观八方耳听四路,既要盯着三郎这边,又要注意大郎这边,眼珠都转酸涩了,只会儿见二郎媳妇的举动,看了眼大郎一眼,示意他学着点,又看了眼二郎,眼神询问,似乎是不相信这儿媳妇变得如此乖觉。


    蔺随玉看向程袭欢,程袭欢剥了个炙虾放到他碗里,“怎么了?”


    她一出声就打破了沉默的氛围,饭桌上的几个人都看过来,恰好这时二老爷不动声色地夹了一筷子醋芹放进二夫人碗里,说:“这个开胃,也明目,夫人吃了,歇歇眼。”


    二夫人斜了他一眼,旋即收了目光,低头把那醋芹慢慢嚼了,那醋芹酸得她放下了筷子,对二老爷道:“酸得很,你吃吧。”


    这时候蔺从稷却夹了一点醋芹放到许令媛碗里,“你也尝尝。”


    许令媛眼神轻颤,随即眼神黯淡下来。


    程袭欢看了鄙视不已:好一个小心眼的男的。


    一顿饭吃得惊涛暗涌,各怀心思,安静得热闹。


    饭后回去的路上,蔺随玉对身侧伸展双臂不甚得体的人一眼,“刚才在饭桌上,你为什么对大嫂”


    他本来想说“献殷勤”,可有了上次的“表妹单纯,你别欺负她”之后,蔺随玉觉得自己用词该注意些,别人伤他,他对别人却下不了重手,甚至重口。


    程袭欢做了一遍手部伸展动作,见蔺随玉说到一半停下,就停下手里动作,“嗯?大嫂怎么了?”


    蔺随玉:“你刚才为什么给大嫂递汤?”


    程袭欢:“大哥都不给大嫂夹菜,我看不得大嫂落寞。”


    蔺随玉:“你怎么知道大哥不给大嫂夹菜,大嫂落寞的?”


    “因为我一直看着大嫂呀。”程袭欢接替观澜的位置,推起蔺随玉来。


    蔺随玉暂时顾不到这越界的举动,“你看大嫂做什么?”


    程袭欢笑着道:“因为我喜欢大嫂呀。”


    蔺随玉回头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她,程袭欢赶紧解释:“大嫂品性高洁,又有咏絮之才,我欣赏喜欢啊。”


    蔺随玉觉得自己是越来越看不懂程袭欢了。


    二夫人看着二郎和二郎媳妇离去,发现二郎媳妇竟然力气如此之大,她还推着二郎走,心里对这媳妇是更加迷惑,又见荔枝和三郎分道扬镳,心里松口气,再看大郎和大郎媳妇,一前一后的,觉得两人之间肯定出了什么事,心里不免担忧。


    华宝下巴搁在爹爹肩膀上看着后面的娘亲挤眉弄眼逗她笑,许令媛扯笑回应。


    回了西跨院之后,许令媛哄华宝睡,许令媛讲了好几个故事,华宝眼睛还是亮亮的,一点要睡的意思都没有。


    “华宝,怎么还不睡?”许令媛轻拍着她肩头。


    华宝眼睛闭得紧紧的,“娘,我已经睡着了。”


    许令媛哭笑不得,“瞧你眼睛闭得跟个皱核桃似的,还说睡着了。”


    华宝睁开眼睛,亮出一口白牙,“娘,我骗你的。”


    许令媛掖掖被子,“好了,很晚了,快睡,明日我们还要回外祖父家呢。”


    华宝撇撇嘴,“我不想回祖父家。”


    许令媛讶然,“为什么?”


    华宝不回答这问题,“娘,你和爹爹吵架了吗?”


    许令媛一愣,维持着脸上的笑容道:“你听谁说的?”


    “我看到的呀。”华宝拉拉眼皮,“爹爹近日都不回后院住了。”


    许令媛哄华宝:“华宝知道爹爹很厉害吧,是陛下最器重的大臣之一,所以他最近很忙,都要在书房办公到很晚,这时候我们不能打扰他,是不是?”


    华宝好像懂了,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那我知道了,我们不能打扰他!”


    华宝了了心事,很快就睡着了。


    许令媛出了华宝的房子,晚棠过来小声道:“郎君今晚也宿在书房。”


    她点了点头往寝房走,到了屋里扶桑才道:“郎君定是在二郎君婚宴上见到了戚二小姐。”


    晚棠也愤愤不平,“这戚家二小姐也是,自己嫁了人干嘛还要缠着郎君,郎君和娘子好不容易有相处的时间,一见到这戚二小姐,郎君就又变了个人似的。”


    许令媛在二弟婚宴上见到了吴昭行,两人说了几句话,但没戚婉仪,也许那时她和蔺从稷在一块儿。


    她在菱花镜前拆了头饰,听着晚棠和扶桑两人的对话,想起刚才在饭桌上他给自己夹的醋芹。


    不同于在外的冷静,此时她眼里染上浓稠的忧郁,原来他注意到了她的情绪,还借醋芹警告她。


    是呀,酸什么呢?她是最没资格的人罢了。


    *


    赵荔葭加快脚步走着,可就是甩不掉身边的人,刚才饭桌上蔺则宴没有过分举动,本以为他记着今早之约,现在看来是她想错了。


    “赵荔葭,我想问你件事。”


    赵荔葭停下来,眼睛湿漉漉的有些无奈又有些可怜:“你能不能别跟着我呀。”


    她觉得自己是有些不自量力了,竟然妄想和这无耻之徒抗衡。


    蔺则宴见她弯弯的浓密的睫毛颤颤地一闪一闪,尾音拖得长长的,有些软,莫名想到她刚才和他娘相处时的样子。


    他和她在闺房中,她也是这么对他的吧…?


    他有些不确定,就像刚才他记不起他喜欢吃什么一样,这感觉怪极了。


    “赵荔葭,如果我说我记不起你喜欢吃什么了,你生不生气?”


    他语气里竟然有股若有似无的自责愧疚之意,本来还蔫蔫儿的赵荔葭耳朵一下竖起,眼睛里慢慢聚回光。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蔺则宴垂眼看了一会儿赵荔葭, 随后移开视线,


    “我说,我有些记不起你的喜好, 你生不生气?”


    赵荔葭真是难得在他身上见到这种别扭的感觉,心里一时觉得新奇一时又觉得好笑。


    不可一世高傲自大的堂堂大理寺少卿, 谁能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呢。


    赵荔葭憋着笑, 可眼睛出卖了她,那一双圆眼里瞳仁儿漆黑润泽像浸在春水里的黑琉璃, 盛了满眶将溢未溢的笑意。


    蔺则宴眉尾上扬, 语气里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咬牙切齿, “你笑我?”


    赵荔葭此刻眼尾微微上弯, 眼波打着颤儿, “哎呀,我笑你什么,我是生气。”


    她努力装出被丈夫忘记喜好时妻子嗔怒的样子, 她双拳抵在腰上,方才亮晶晶的眼睛,此刻低低垂着、睫毛遮住了大半瞳仁, 应不出光来, 她长长地叹一口气:“哎——”


    “我真失望。”


    蔺则宴侧眼看她一眼。


    她幽怨地接住他的目光,“你口口声声说不和离, 可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 竟然连我的喜好都忘了, 我好伤心啊。”


    蔺则宴如临大敌, 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他见她睫毛轻颤,圆眸里好像梦了一层水雾, 可怜兮兮的,像个被雨打湿的小狸猫。


    蔺则宴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半寸,而赵荔葭嫌弃地退了半步,不过这嫌弃因为身高原因,还有她垂着头的缘故,蔺则宴没看见。


    “赵荔葭?”


    赵荔葭作揩泪状,“连这都能忘,不就是感情淡了,除了和离还能有什么办法。”


    “噗——”


    寒光忍不住笑出声,看见小姐在背后用手警告,才好不容易忍住,只得低头,但肩膀颤动着根本止不住。


    蔺则宴皱着眉,直觉告诉他很不对劲,他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说什么。


    赵荔葭继续发力,“是我错了,我以为我们…”


    她作势要走,蔺则宴拦住她,他见她脸颊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泪痕,但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唇色有些淡,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吹过的花。


    他比她高出许多,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凤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恼,有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赵荔葭,你,那你说怎么办?”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视线飘向了左边。


    赵荔葭沉默了一息。


    两息。


    三息。


    然后,她的眼睛忽然亮了。


    蔺则宴看过去,僵住了。


    眼前人哪里还有先前那副悲伤难过的样子,她弯弯的眼睛里全是狡黠的光。


    赵荔葭退开一大步,声音里藏不住笑意,“我演得还不错吧?蔺则宴。”


    蔺则宴凤眸一点一点地睁大,简直不可思议,“赵、荔、葭!”


    他一字一顿,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冷得能结冰。


    赵荔葭仰着笑脸,靠近一步,蔺则宴却本能地躲了一下,赵荔葭睫毛下的目光有凶又闪,“你可真是表里不一,还敢缠着我。”


    “寒光铁衣我们走!”赵荔葭头也不回地走了。


    蔺则宴耳尖的红已经蔓延到了整个耳朵,连带着耳后的那一小片皮肤都染上了淡淡的绯色,他的手指在袖子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看得青书直闭眼,可怜的郎君,被表小姐玩弄于股掌之下,可他也是有口不能言,要是说了怎么向郎君解释这一切呢?


    所以他还是看着就好。


    蔺则宴心里有被戏弄的生气,也有困惑,刚才赵荔葭靠近,他怎会本能地躲闪?这说不通。


    赵荔葭边走边骂,“这个蔺则宴,嘴上一套,动作上一套,就折磨我!”


    他嘴上口口声声说什么和好,动作上闪避得倒是快,显得是她上赶着讨好他。


    她甩着披帛,“好烦呐,什么时候能摆脱这个讨厌鬼,老鼠屎。”


    赵荔葭耷拉着眉眼,“遇到了蔺则宴,我的一切美好品德都离我远去了,呜呜。”


    *


    翌日,从西正院里出来,华宝扒拉着门口,“娘,我能和祖母一起待着吗?”


    许令媛蹲下来,“华宝,今日我们要去看外祖父,可不能闹了。”


    华宝眼睛巴巴地看着院里,“可是我不想去外祖父那里。”


    许令媛劝了一会儿,华宝还抱着门框不放,她给了枣糖也没有用。


    “蔺若华,不许再闹了!”许令媛心累,此刻也没了耐心。


    华宝怔怔地放了门框,见她娘脸色白了,赶紧过去抱住她的腿,“娘,你别生气了,我听你的。”


    许令媛后悔凶了孩子,拿了枣糖给华宝,“华宝,对不起,娘不是故意凶你的。”


    华宝脸贴着她腿摩擦,“娘,你别生气,你别难过,我们去外祖父那里吧。”


    到了许府,许令媛带着华宝先见过她继母,许夫人四十上下年纪,脸小眼睛窄,穿着讲究得体,月白素绫长裙泛着珠灰的光泽,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首饰精贵简单。


    许令媛和她寒暄了一会儿,许夫人见时候差不多了就道:“若华放我这儿吧,你父亲那儿现在应该没学生了。”


    许令媛就去找她父亲,华宝却跟出来,“娘,我跟你一起去吧。”


    许令媛犹豫着,许夫人身边的杨嬷嬷过来拉走华宝,“大小姐您去吧,小小姐就留在这儿吧,老爷说不定有什么要嘱咐的呢。”


    许令媛就让华宝留下自己去书房去找她父亲。


    许太傅年逾花甲,已半隐于朝堂之外,他鬓发如雪,一袭素衣,渐渐染上了南朝名士的风流习气,闲来无事,便召三五世家子弟,讲一讲老庄,谈一谈无为。


    许令媛进去的时候,许太傅正欣赏学生的画作,见她来了让人上茶,邀她同看那幅画。


    “怎么样?”


    那是一幅山水,墨色洇得极开,山不是山,水不是水,只见一团一团灰蒙蒙的烟云在那里浮着,仿佛画家下笔时喝醉了酒,又仿佛画到一半忽然忘了自己要画什么。


    说是飘逸,可魏晋名士笔下的飘逸是有骨头的,可这一幅却只有飘,没有逸。


    许令媛端详了一会儿才开口:“不错,下笔的人想必是个心性疏阔、不拘一格的人。”


    许太傅满意一笑,许令媛换了角度继续道:“只是魏晋的飘逸,是‘形散而神不散’,看着随意底下是有根骨的,这幅画的意趣是极好的,若能在烟云之间略略点出几分山石的轮廓,让它飘中有定、虚中有实,就更好了。”


    许太傅“哼”一声,“虚中有实?我记得蔺从稷从前也这么说,你嫁了他,也变得和他一样了。”


    许令媛低眉没有反驳。


    许太傅坐下,见许令媛脸色苍白,摇摇头喟叹:“真是一桩孽缘。”


    “当初我的门生中,最中意昭行,想着与你最配,谁想到你姑姑乱做主,一道圣旨下来,最后嫁给蔺家小子。”


    说起蔺从稷,许令媛知道自己父亲有许多话要说,就喝着茶静静听着。


    “蔺从稷如今在朝堂上可是如日中天,却是要越过我这老师了。”许太傅感慨自己年老,


    “想当初昭行和蔺从稷他们表兄弟在我这里听学,也算是我的得意门生,如今,昭行时常来看看我,蔺从稷呢,不说来看我这个老师,也该来看看岳丈才是。”


    “我早看出他性子深沉,骨子里尽是高傲自满,不如昭行谦虚。”


    若是说蔺从稷性子深沉,这点许令媛同意,她也常常看不出她的心思,但要说他高傲,她肯定他的深沉压住了这点,并没有自满。


    许令媛安静地听了好一会儿,许太傅才说起前几日派人到公府让她回来的原因。


    “半月前,京兆府不是给大理寺呈上了一个案子?”


    许令媛摇摇头:“这些我没听说。”


    许太傅:“你不知道也正常,我同你说吧,半月前,礼部员外郎王湛向京兆府状告太子少詹事,现在这事已经上呈到大理寺了。”


    许令媛:“王大人状告太子少詹事?为何?”


    这位王大人是怀王的舅兄,太子少詹事是太子春宫的臣子,明眼人都知道这案子麻烦,许令媛以为自己父亲为太子太傅,是要为太子帮忙。


    许太傅却摇头:“如今太子殿下也不需要我这老臣了,这事不为他。”


    “总之,昭行被这事牵连了,他托我打探打探,你是蔺则宴的大嫂,你去问一番,再来告知我。”


    许令媛觉得这之间有诸多荒谬之处,先不说她是不会打扰三弟办案子,再说吴昭行怎么牵连其中了?


    许太傅抬眼:“你不要问蔺从稷,直接去问蔺则宴。”


    许令媛:“吴昭行怎么牵涉其中的?”


    许太傅摆手:“这你不需要知道。”


    面对父亲的独断专行,许令媛没办法,可她心里存着疑问。


    许令媛出了书房的门,看着一方天地,觉得她父亲也是看错了人,吴昭行牵涉大案,想来品行也不端正,如何就是良配?


    她往堂屋走,却看见堂屋的门被关上了,这反常的一幕让她想起华宝,到了门口看见自己的丫鬟扶桑被赶到了门外,就问:“华宝呢?”


    扶桑道:“小小姐在里面呢,夫人不知有什么话要同小小姐说,还把我赶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杨嬷嬷的手箍着华宝的腕子, 华宝仰起脸,一双眼睛本就生得水润,此刻蓄满了恼怒, 偏偏因着年岁小,那凶光里还带着几分稚气的颤意, “你胡说!”


    许夫人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只拿帕子掖了掖袖口,又将披帛理得平顺妥帖, 方才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 打量华宝就像打量一件物件,


    “规矩也忘了, 礼数也不讲了, 成什么样子。”


    华宝的嘴唇抿得发白,小小的身子绷得僵直,“你先胡说的!我爹爹才不会娶别的女人, 我爹爹只喜欢我娘亲!”


    许夫人不紧不慢地开口:“我可没胡说,你娘要是再不给你生个小弟弟,你爹爹娶别的女人, 到时候别人给你爹爹生了小弟弟, 你爹爹就天天抱着那个小弟弟。”


    许夫人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


    “然后, 你爹爹就再也不来看你了。”


    眼泪在华宝眼里打转, 别的她不知道, 但是许夫人说的这个她知道得很清楚, 她世子堂叔就是和别的女人生了弟弟,璋姐姐和瑜哥哥整日就为这个烦恼。


    最近爹爹和娘亲也不会一起来哄她睡觉,也不会在床边小声说话, 爹爹都不跟娘亲说话了。


    难道她爹爹也要和别的女人生小孩了吗?


    许夫人继续道:“你母亲若还是这副性子,你爹就真要纳妾了,所以啊,你就多劝劝你娘亲,让她给你生一个小弟弟,这样你还是公府里尊贵的小小姐,不然没了你爹的喜爱,什么也不是。”


    华宝眼眶里的水光转了转,终于“吧嗒”一下掉在了杨嬷嬷的手背上。


    她想挣脱开杨嬷嬷,杨嬷嬷也怕伤了她,“夫人,这”


    华宝趁这机会咬了杨嬷嬷一口,“你们都是坏人!我让我三叔把你们都抓进大狱里面!”


    许夫人见她大声喊叫眉目一拧,下一瞬,她已经蹲下身来,双手牢牢扣住华宝的肩膀,一只手抬起来捂住了那张还在挣扎的小嘴。


    华宝的声音被堵在喉咙里,变成细细的呜咽,许夫人的脸凑得很近,华宝能看见她眉毛底下压着的冷光。


    “这话我只说一遍,你听好了。”


    “今日这些话,一个字也不许说出去,尤其不许去问你娘。”


    华宝睁大了眼睛,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


    “你想,你娘要是知道了,她会怎样?”


    “她会去问你爹是不是真的,你爹就会知道这话是从你嘴里出来的,是你传的话,到时候你爹会觉得这是是你娘教你说的,是你娘让你来闹的。”


    许夫人的手指在华宝的肩膀上收紧了。


    “所以,我说的话听懂了吗?”


    这时堂屋的门被打开,许令媛冲进来从许夫人手里抱走华宝。


    华宝一见娘亲来了,就哭得稀里哗啦,“娘,呜呜呜呜。”


    许令媛心刀割似地痛,今早她还凶了华宝,谁想到华宝不愿来许府,原来还有这样的原因。


    许夫人见事情被许令媛看见也不慌,她走到罗汉床上坐下,“你也别怪我,我都是为了你好,别人都说继母不作为,可我却是切切实实为你着想的。”


    或许别人会因为这事大吵大闹,可许令媛不会,她很清楚。


    这些年,许令媛是什么性子她早摸透了,太规矩,太知道名门嫡女该有的分寸,越是这样的人,越翻不出礼数的五指山。


    许令媛沉默良久只道了句:“母亲费心了。”


    她知道许夫人的用意,几位叔父舅父仰仗许家提携,可父亲在朝中不受太子待见,说是半隐,实则是被排挤到了边缘,这时候许夫人要替自己儿女的前程铺路,便绝不会在显国公府这门姻亲上出半点差池。


    许夫人点了点头,对这个反应很满意。


    可接下来许令媛挺直身子对上许夫人的眼睛:“母亲的用意我都明白,我也时刻念着许府,念着父亲,我不会让不利于许府的事发生,所以这种事情,我希望母亲以后不要扯到华宝,她什么都不懂。”


    许令媛垂下眼就牵着华宝转身往外走,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华宝仰起脸来,泪珠子还挂在腮上,嘴扁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


    许令媛蹲下身,拿袖子替华宝擦眼泪,动作很轻很轻。


    “别怕。”


    她只说这两个字,声音低得只有华宝能听见。


    许令媛站起来,牵着她继续走,穿堂的风吹过来把她眼角的什么东西吹凉了,见外面传来动静她赶紧拂掉。


    许令云和许清笃姐弟打打闹闹进来,迎面撞上久违的人都有些尴尬。


    许令媛和他们打招呼:“令云,清笃,你们回来啦。”


    许令云叫了声“大姐姐”,又去撞许清笃的胳膊,许清笃才不情不愿地也叫了声“大姐姐。”


    许令云从怀中拿出一个糖给华宝,“若华怎么哭了呀?是不是大姐姐凶你了?”


    华宝拍开她的手,“我娘才不会凶我!”


    许令媛训斥华宝:“华宝,给你小姨道歉。”


    华宝已经不想她娘伤心了,她刚看见她娘哭了,她就学着许清笃刚才的模样,道了个歉。


    许清笃“嘿”一声,要对华宝说什么,被许令云打断,她看了看后面道:“姐夫没来吗?”


    许令媛摇了摇头,许令云好像失了兴趣,就和她们道别往里面走了,可风往外吹,许令媛听见姐弟俩人的对话。


    “你刚才怎么不叫大姐姐啊?”


    “我只有你一个姐姐。”


    “胡说。”


    “我怎么胡说了,娘不从小这么说?”


    “嘘。”


    声音随着他们越远越不清晰。


    华宝摇摇许令媛的手:“娘,我只有你一个娘,爹爹肯定也只有你一个娘子,我们还有祖父祖母、二叔三叔、还有二婶婶、还有荔枝表姑”


    她说着看向后面比许令媛还伤心的晚棠扶桑两个人,“还有晚棠扶桑!”


    晚棠扶桑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脸。


    许令媛笑出来,“这么多人啊,可我只要华宝一个就够了。”


    华宝心里高兴起来,她娘亲也太爱她了吧,她都有点承受不住这重重的爱了,不过她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


    *


    春暄小筑。


    “小姐,那二娘子又来了。”寒光略微不满地道。


    赵荔葭此时正在二楼书房那边整理最近收集到的笑话,听到这话,有些慌乱,“她没上来吧?”说着收拾手里的东西。


    寒光道:“没有,在楼下等着。”


    寒光和铁衣听人说了不少这二娘子以前的过往,越发觉得自家小姐不该和这位娘子有过多的交集。


    “小姐,要不您找个理由推了吧,就说您风寒了?”


    赵荔葭把东西收好,编书这事她还不好意思和别人说,也不想和别人说,此时收完书拍了拍手道:“寒光,你咒我啊。”


    寒光急急辩解:“小姐,您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的。”


    赵荔葭笑着,“哎我知道,你就是不想我和二表嫂走得太近嘛,可是我相处着觉得这二表嫂也没别人说得那么坏,我在这里也没友人,二表嫂和我年龄相近,先看看嘛,我又不会让自己吃亏。”


    铁衣道:“小姐说的也是,先看看吧。”


    寒光惊讶铁衣倒戈这么快,“那好吧,要是她敢使以前那些手段对您,那别怪我把她一拳打飞。”


    赵荔葭点点头,“到了二表嫂面前你可不许说这些话。”


    几个人下了楼,程袭欢正美滋滋地喝着花茶,见赵荔葭来了,赶紧起来过去,“你来啦,今日你丫鬟上的又是另一个花茶,甜甜的真好喝。”


    赵荔葭看着二表嫂亮亮的眼睛,越发觉得这位二表嫂不像什么坏人,反而有些像…一个递爪子的开朗粘人小狗。


    她摇摇头把这想法晃出脑袋,“二表嫂,今日来有什么事吗?”


    程袭欢眼里的亮光减下去,“你怎么还叫我二表嫂啊,都把我叫老了,叫我欢欢吧,欢欢,欢欢。”


    赵荔葭被她晃得脑袋晕,刚才那想象又重回脑袋,她缓了一会儿,人都有些傻了,“好的,欢欢,欢欢。”


    两人坐下,程袭欢才说,“我们出去玩吧,我来这里还没出去玩过呢。”


    赵荔葭有些疑问,“二表,不,欢欢不是长安人吗?”


    程袭欢发现自己说错话赶紧改口,“不是,我是说我嫁人后还没去玩过呢。”


    赵荔葭突然同情起二表嫂来,她嫁进来已经有一月了吧,居然到现在还没出过门,“那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程袭欢摇头:“跟着你就行了,什么好吃好喝好看都能见到。”


    赵荔葭:“嗯?”


    程袭欢恨不得打自己嘴巴,“我是见你出门多,肯定是见多识广了。”


    赵荔葭“哦”了一声,“那现在就出门吧,现在出门还能吃到小韶阁的槐叶冷淘。”


    程袭欢起身,“可以啊,走吧。”


    两人一拍即合,说走就走。


    只是两人的丫鬟各有心思,金竹银兰怕娘子出门遇见以前她得罪的那些娘子,寒光铁衣见金竹银兰贼眉鼠眼,怕有什么猫腻。


    程袭欢摇着赵荔葭的手,“话说,槐叶冷淘是什么东西?”


    赵荔葭给她解释,程袭欢又问小韶阁是什么地方,赵荔葭又给她说明。


    等她们走到前院的时候,路过正堂,突然听到一声呵斥声,两人停下来对视一眼。


    赵荔葭:“什么声音?”


    程袭欢想起这是什么戏份,拉着赵荔葭去偷看,“我听说今日世子爷那外室带着孩子上门来了,我们去瞧瞧。”


    赵荔葭:“这不太好吧?”


    程袭欢:“这又不是在她们东院,看看有什么?再说我们只是路过,又不是专门来偷看的。”


    赵荔葭为难了一会儿,露出羞赧的笑,“那我们就偷偷看吧,可不能让人发现了。”


    其实赵荔葭也好奇想看,遇到程袭欢,算是豺狼配狈,不是,算是一拍即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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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


    正堂里, 罗汉床一端坐着国公夫人,此刻她闭着眼看着是没有被下首乱糟糟的情形影响,可她手里的佛珠快速转动, 就和下面的动静一样杂乱。


    罗汉床一端坐着一位面生的贵妇人,她身穿骑服, 精明干练, 此刻正斜睨着下面的动静。


    程袭欢赶紧小声给赵荔葭介绍:“这是同华郡主,世子夫人身边三个是她的妹妹, 地上跪着的也许就是那个外室柔娘。”


    赵荔葭攀着门框, 见世子夫人身边有三位长得颇像她的女郎, 在她们面前跪着的是一位从背影上看就弱不禁风, 楚楚动人的女子, 她身边还跪着一个瘦小的孩子,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贱妾只希望世子夫人给我们母子俩一条活路, 这孩子是世子的骨肉,流落在外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贱妾身份低微, 不敢奢求什么名分, 只求夫人…给孩子一个容身之处,至于贱妾…”


    她还没有说完世子夫人的三妹妹戚婉玉就给了她响亮的一巴掌, “好一张巧嘴!”


    戚婉玉那一巴掌来得又急又脆, 柔娘整个人便歪了过去, 她单手撑住地面, 半边脸登时浮起红痕,发丝散落下来遮住了神情。


    戚婉玉第一次自己亲自动手打人,倒把自己打疼了, 她甩了甩手,“一口一个‘不敢奢求’,你这贱婢,倒是长了一张巧嘴。”


    “三娘。”世子夫人戚婉玲站在妹妹身旁,嘴角终于没有压住,泛红的脸露出痛快的神色,“好妹妹,仔细手疼。”


    门口偷看的赵荔葭和程袭欢在戚婉玉扇人的时候,不约而同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倒吸了一口气。


    “谁!”


    里面戚婉玲听到一些声音,厉声道:“门口是谁?!”


    赵荔葭和程袭欢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你看我看你不知所措起来。


    赵荔葭脑袋“唰”地缩了回来,挤出一句话:“她们…好像在往这边看,怎么办?”


    里面戚婉玲派了身边的丫鬟宝沁来查看,眼瞧宝沁歪个头就能瞧见门外的人,


    “是谁在外面?”


    程袭欢准备抓起赵荔葭就跑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定的沉稳。


    “是我。”


    赵荔葭和程袭欢看见许令媛眼睛一亮,赶紧跑到她身后,赵荔葭可怜巴巴:“大表嫂”


    程袭欢揪着许令媛的披帛,“大嫂”


    许令媛道了句:“跟着我。”就进了门。


    世子夫人见是许令媛脸上顿时五彩斑斓,既觉得丢了面子让她看了笑话,又气恨许令媛居然带着人行偷窥之事。


    “弟妹好雅兴,带着二房的人听墙角。”戚婉玲话里带刺。


    上头国公夫人也睁开了眼睛,同华郡主仔细瞧了眼这二房长媳,就对自己女儿道:“大娘,不许无礼。”


    戚婉玲不满地停了嘴。


    国公夫人对许令媛道:“令媛,你也听听吧,我也就不用往二房传话了。”


    许令媛道了声“是”,就坐到一边,赵荔葭和程袭欢尾巴似地跟上去,站在她后面。


    柔娘察言观色,竟然二房的人都来了,她就不信自己闹下去,国公夫人不会了结这事,她今日专门在前院闹着,就是借着豪门显贵顾及面子。


    她还要出声,戚婉玉瞪着她,“怎么,还不罢休?信不信我再打你一顿?”


    她说着就要冲上去,被戚婉玲的四妹妹拦下,她看了眼四周,见国公夫人仍是那副坐山观虎斗的模样,就道:“三姐,别冲动,这外室虽可恨,可也没有世子可恨。”


    她说完转向戚婉玲:“大姐姐,世子呢,你让他出来决断,敢做敢当,这种时候别躲着呀,出来解决问题,别自己惹了事,让女人在这儿争。”


    她说这话的看向上头的国公夫人,意有所指。


    同华郡主赞赏地看自己四女儿一眼,不过话上还是道:“四娘,不许对世子不敬。”


    这时候国公夫人终于开口道:“孩子得留下,至于”


    她瞥了眼下首凌乱的柔娘一眼,“至于她,就按着郡主意思,不许入公府。”


    同华郡主看向戚婉玲,戚婉玲不满意这结果,可被同华郡主眼神压下去了。


    同华郡主也知道国公夫人向着自己儿子,定是想把这外室领进门,现在这结果也是她妥协的结果。


    “如此便好了,大娘,这孩子就养在你名下,可得视如己出。”


    戚婉玲恨恨地看了眼跪在地上的母子二人,没答话。


    这一桩事就算了了,许令媛看着戚婉玲在姐妹之间泣涕涟涟,突然间有些羡慕。


    “走吧。”她看了看身后低着头的两人。


    赵荔葭和程袭欢道了一声“好”,两个人像做错事的孩子般跟着她离开。


    戚婉玲诉了苦,流了泪,得到了妹妹母亲的安慰哄劝,看着离开的许令媛的心里不得劲,就对着身旁的二妹妹道:“二娘,你去送送吧。”


    戚婉仪本来也看着许令媛离去,此刻听见自己大姐姐的话,就赶紧跟上去。


    许令媛看见身后跟上来的戚婉仪,她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还是挤出一个笑来,客气而疏离:“吴大娘子。”


    戚婉仪瞧她脸色苍白,她心里莫名地平衡了些,嘴角便浮起一丝笑意来:“许姐姐,好久没见了。”


    许令媛点头:“你怎么样啊?”


    “还行吧,”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刻意渲染的落寞,“还不如不嫁人时候舒服,早知道当初就不乱嫁了。”


    “最近总想起以前的事。在公府的事,和大姐姐一起,和从稷哥哥一起……”


    说到“从稷哥哥”三个字时,她的声音轻了下来,眼睛却亮了起来,


    “上次在随玉哥哥婚宴上见到从稷哥哥,他好像一点没变,还和从前一样。”


    她看着许令媛,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感觉一切都没变。”


    许令媛喉咙苦涩:“是吗?”


    “怎么可能。”


    程袭欢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许令媛身侧,“人都是会变的。”


    她看着戚婉仪,“人不可能同时踏进一条河里,更何况,”她微微偏头,目光从戚婉仪脸上滑过去,脸上带着一点嘲讽,“说不定都没踏进过呢。”


    戚婉仪的笑容僵住了,看着这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多嘴的人。


    赵荔葭虽然没太听明白这刀光剑影的来龙去脉,可隐约觉得这吴大娘子说话很不舒服,就也跟腔:“人不可能同时踏进同一条河流,好有道理哦,欢欢,这你从哪里听来的啊?”


    程袭欢笑笑:“赫拉克利特说的。”


    赵荔葭:“赫拉…?是胡人吗?”


    程袭欢:“不是,比西域更远的人说的,一个古希腊的哲学家说的。”


    戚婉仪看不下去了,“你们,我和许姐姐说话,轮得着你们插嘴吗?”


    一直偷笑的华宝站出来道:“我表姑二婶和我娘说话,你一个外人插什么嘴。”


    戚婉仪不可思议,脸红了又青,青了又红,“你们”


    许令媛心里疲惫万分,“吴大娘子,我身子不舒服,就先走了,我让丫鬟送你。”


    说完就带着华宝走了,赵荔葭和程袭欢赶紧跟上。


    许令媛在前头教育华宝:“往后与人言语,莫要这般冲撞,可记下了?”


    华宝用力点头。


    许令媛教育完华宝,回过头来,“你们也是。”


    赵荔葭和程袭欢小鸡啄米般点头,冷脸的大嫂可真吓人。


    华宝和她们两人挤眉弄眼,从此三人就有了‘过命’的交情。


    回了西院,许令媛先去见过二夫人,和她说了大房的事,听得二夫人津津有味。


    二夫人先是感叹国公夫人辛苦,又骂世子缩头乌龟,遇事只会躲在老娘后面。


    说完她才见自己大儿媳面色不好,想起这几日大郎夫妻的不对劲,就从身旁娥眉手里拿过一个小盒子。


    不过她看见屋里还在和华宝玩的赵荔葭和程袭欢两人,就道:“荔枝,二郎媳妇儿,你们带华宝出去玩,我和你们大嫂有话说。”


    三人走后,她才把那盒子打开递给许令媛,许令媛一看竟然是一处常乐坊附近三进院落的房子地契。


    “娘,这是”


    二夫人笑笑,她刚才赶人走就是为了给大儿媳送这地契,二郎媳妇在,只给大郎媳妇送不给她送,显得她这个婆母不公平,可二郎媳妇还没过她眼呢。


    “前阵子二郎婚事都是你在帮忙,你辛苦了,这个房子虽不在长安富贵区,但也是东市旁边,地段不错,以后你觉得府里闷,也可以去那里住住散散心。”


    许令媛低着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娘,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二夫人坚持,“从前我和二老爷吵架怕丢脸不敢回娘家,就住到这里去,这里面环境好,东边一大面都是河池,夏天荷花开了,可舒服了。”


    许令媛笑着一滴泪落了下来,二夫人惊慌失措,她还从没见过自己这媳妇儿哭,“哎哟,这是怎么了?”


    许令媛擦掉泪,“可能是伤寒了,眼睛不舒服。”


    二夫人听了,笑着接受:“是,伤寒就是容易鼻子不舒服,这鼻子不舒服,连带着眼睛也不舒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等二夫人让娥眉叫外面的赵荔枝程袭欢和华宝回来时, 几个人在大中午的太阳底下玩了好一会儿抢椅子游戏。


    程袭欢本来是用来哄华宝的,谁想到她和赵荔葭玩得也挺开心。


    “二婶,这玩法你是从哪处知道的, 我从前都没玩过。”


    面对华宝的问题程袭欢面不改色道:“我小时候在洛州待过一段时间,洛州那边的小孩都这么玩。”


    华宝眼珠骨碌转着“哦”了一声, 随后甩着两人的手, “我们下次还玩,好不好?”


    她一手牵着赵荔葭, 一手牵着程袭欢不停晃, 撒娇:“好不好嘛, 好不好嘛。”


    明明婢仆成群, 华宝就喜欢和赵荔葭和程袭欢玩, 可把两人累得够呛


    赵荔葭对程袭欢露出苦色,刚才玩得开心是因为一时新奇,她们的兴味没小孩维持得久, 后面渐渐就不想玩了。


    “下次,下次一定。”程袭欢使用万能话术。


    几个人回到屋里阴凉处,二夫人见她们都出了不少汗, 赶紧招呼丫鬟扇风擦汗。


    “这天气是越来越热了。”二夫人扇着团扇道。


    几个人聊了会儿天气, 一起用了午膳,二夫人才想起正事还没说, “过几日就是拾春节, 到时候陛下娘娘会带着百官公卿去悯农寺躬耕, 你们几个也去看看, 尤其是你,令媛。”


    大梁开国皇帝是农民出身,是踏着尸山血海从田埂间走上龙椅的, 同样从乱世烽烟中走来的开国皇后深知天下疮痍非休养生息不能愈,因此在开国时时提议修建一座悯农寺。


    每年开春,在皇后定下的拾春节那日,帝后二人换上粗布短褐,携手执耒,在寺后田野间并肩躬耕,为天下表率。


    此后,这便成了大梁朝雷打不动的祖制,历代帝王,每年拾春节必携皇子皇女,亲往悯农寺,亲执耒耜。


    不过又因为开国帝后情深义重,相守扶持,终乱世而开创太平,更传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佳话。


    不知从何时起,长安城的夫人们便在拾春节这日,兴起了去悯农寺拜佛的雅趣,都说只要拾春节这日去悯农寺拜过,又拾得寺后掉落在地上的茶花入香便能使夫妻恩爱,情比金坚。


    二夫人说完见赵荔葭一副与自己无关的模样,叹息一声,这孩子来长安玩疯了,都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


    “荔枝,你过来,我有话同你说。”


    许令媛见状就行礼告退,“母亲,那我先带华宝走了。”


    二夫人满意点头,只是见那二媳妇热懵了的模样还愣在那里,她咳一声,谁想该有眼力见退下的人还从丫鬟手里抢过扇子自己扇着。


    啧。


    许令媛走到程袭欢前面,“弟妹,我们走吧。”


    程袭欢抬头:“啊?”


    金竹在后面提醒:“娘子,该走了。”


    “哦,哦哦,好吧。”


    二夫人见人走了,也是纳罕,这二郎媳妇儿真是让人捉摸不清,这傻样儿怎么都不像之前刻薄刁蛮的人呐。


    她转过头来,眼睛眯着带着笑,对着赵荔葭道:“上次我给你说的张四郎,还记得吗?”


    赵荔葭呆呆的,又热又困,到了午间又到了她雷打不动的午睡时间,“张四郎,谁呀?”


    二夫人点点她的额头,“你呀,就我上次给你看的画像啊,不记得了?”


    赵荔葭脑子里似乎有了些印象,“我记起来了,就是白白净净的监察御史吗?”


    “对对,就是他。”二夫人神神秘秘,“这次拾春节他也会去悯农寺,这不是相看啊,就是你俩见个面,看看,其余的再说。”


    二夫人这半个月看三郎状况良好,岑大夫也说三郎身体恢复得很好,把脉看了说脑中的淤血也散得差不多了,很快就能恢复正常,所以她也不敢耽误了荔枝。


    她和张夫人对这事是一拍即合,两人商量着在这次拾春节让两个孩子见一见,不过不算正经的相看,她俩就不跟着去了。


    这事不急,一般从相看到纳采都能花个几个月时间,她想这段日子三郎也早好了。


    赵荔葭点点头,“好。”


    赵荔葭走后,二夫人高兴得马上去和二老爷分享这个消息,二老爷听了道:“你俩倒是紧锣密鼓,这事张侍郎可知道?”


    二夫人得意笑笑:“当然了,张侍郎瞧着不反对。”


    二老爷点点头:“张家低调,世代清流,也许陛下能容得下。”


    赵荔葭一回到春暄小筑,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备水,我要沐浴。”


    “寒光,拿个新的寝衣,昨日那个针脚处摩擦难受得很。”


    “铁衣,我今日要用前日新买的那个茉莉澡豆。”


    几个丫鬟忙去了,赵荔葭皱了皱鼻子,嘟囔一句:“热死了。”就抬着裙角登梯往二楼走。


    她越走越觉得累得很,随手解开颈间的璎珞项链,又嫌披帛碍事随手甩在地上,随后肩头微微一缩,那件轻盈的袖衫就从她臂弯间簌簌滑落,软软地堆在身后。


    她长长舒了口气,感觉凉快多了。


    她身后,蔺则宴目光扫过满地散落的珠翠罗绮,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后他摇摇头,将地上的首饰衣裳一件件捡起放在架子上。


    赵荔葭最近对小动静很敏感,此刻几乎是在蔺则宴把捡起的东西放在架子上时,她也同一时间转过了头。


    “你在这儿干嘛?!”


    蔺则宴眼皮都没抬,“不要贪凉,阴凉底下不似外面那么热。”


    “不是,”赵荔葭怒目圆瞪,“你允许你进来了吗?


    蔺则宴把那件袖衫扔给她,“穿上,仔细着凉。”


    赵荔葭一把拨开那扔过来的袖衫,没有袖衫她身上还是整齐的襦裙,没什么要遮的,“你出不出去?”


    蔺则宴耸耸肩,眼神漫不经心,看得赵荔葭真的很想给他一棍子,他目光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你箱笼呢?”


    赵荔葭靠近一点,“问这个干什么?”


    蔺则宴开始走动起来,“我那个镶玉的腰带你看见了吗?”


    “腰带?”赵荔葭蒙圈,“什么腰带?”


    蔺则宴变向她走边比划,“就是我十六岁生辰时,大哥给我的生辰礼,你肯定见过,镶玉的那个。”


    赵荔葭知道他又犯病了,“…没有。”


    蔺则宴不信,“肯定是你收拾东西着急,我腰带也跟着混进去了,你让你丫鬟找找。”


    赵荔葭抿着唇,“我很确定没有。”


    蔺则宴却很坚持,他眉头微皱,“你都没找,别敷衍,快让人找找,今晚与韦寺卿有约,我今日就要用。”


    赵荔葭肩膀耷拉下来,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看在他脑子真的有病的份上,


    “我找了,没有你就离开?”


    蔺则宴点头。


    赵荔葭抬抬下巴,“那你不许动,不许乱碰乱摸,知道了吗?”


    蔺则宴:“你快找。”


    好想打他啊,赵荔葭双拳紧握在身侧,脑袋里已经把蔺则宴给撂倒了。


    她装模作样地在箱笼里随手翻了翻,见蔺则宴乖乖站在那里没动,就挑起了自己的衣裳。


    蔺则宴等了一会儿,就捡起地上的袖衫叠好重新放在架子上,然后在屋子里打转,“找到了吗?”


    “这件还挺好看的。”


    “什么?”


    “没,没什么,你那什么腰带我没找到。”赵荔葭拍拍手,“真的没有,或许你去你屋里找找呢?”


    蔺则宴:“找到了就不会来找你了,你以为我闲的。”


    赵荔葭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微微鼓着,“那你以为我就很闲吗?”


    蔺则宴:“行,你不闲,真的没有?”


    赵荔葭:“不信,自己来看。”她说完这句就后悔了。


    可蔺则宴当真了,“指望你能成什么事。”说着就要过来。


    “…你,你别过来!”里面可有好些她的肚兜之类的


    “我再找找!你别过来。”这次赵荔葭很认真地找着这个根本不存在的腰带,她近乎是趴在箱笼上,嘴里念念有词,“腰带,镶玉的腰带…在哪里呢?”


    蔺则宴坐在折屏外的长榻上,看起了一本赵荔葭放在桌上的书,看了一会儿,“有吗?”


    里面没了动静,他放下书,进去一看,赵荔葭趴在箱笼上睡着了


    他摇了摇头,进去弯腰把她抱起来,可她手上还勾着个红色布片,他晃了晃她身子,那布片就滑到箱笼里去了,印出一些牡丹刺绣,蔺则宴觉得还挺好看的。


    他把她放在床上盖上被子,赵荔葭嘴巴呼呼,她觉得热了,他就把被子拉下一点,见她双颊桃子似的红,忍不住上手摸了摸,又摸了摸,又摸了摸。


    准备收手离开,却与楼梯口那边目瞪口呆的寒光铁衣撞上,他点点头:“你们娘子睡着了,让她别贪凉。”


    他说完走到了外廊那边又折返回来,“对了,记得帮我找找我的玉腰带。”


    随后熟练地从外廊那边一跃而下。


    蔺则宴也是跳到了地上才想自己为什么不从楼梯走,今日赵荔葭又没有不让他从楼梯口走,虽然她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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