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金竹银兰跟在程袭欢身后, 一边给她扇风一边给她点火,“娘子,您没瞧见夫人单独留下大娘子, 现在又单独留下表小姐,这明显是避着你。”
程袭欢抢过金竹手里的扇子, “哎呀, 拿来吧你,你这扇风功夫欠缺, 点火功夫倒是到位。”
金竹扁扁嘴, “娘子, 您变了, 您从前还夸我和银兰出点子赛过卧龙凤雏呢。”
程袭欢笑出声, 用扇子点点金竹银兰的头:“你俩确实是卧龙凤雏。”
金竹和银兰听了立马高兴起来,银兰道:“娘子,刚才那些玩儿法您都哪里学来的, 这下这表小姐和小小姐都向着你,完全任您拿捏了。”
金竹却愤愤不平:“刚才您帮大娘子说话,她居然还敢训您, 真是狗咬吕洞病不识好人心。”
程袭欢无语凝噎, 话说这两人是不是忘了她以前的所作所为,现在在公府又是何等的处境啊, 还不消停, 不愧是原主作威作福的卧龙凤雏。
她握着金竹的肩膀转向廊道一边, “金竹, 咱们想点儿美好的行吗?”
“来来来,看看,这紫藤花好不好看, 这漏窗好不好看,这蓝天白云好不好看,把心思放这些上面,是不是豁然开朗许多?”
金竹被转了一圈除了脑袋晕,只剩茫然。
程袭欢也没办法,这姐妹俩心里只有宅斗,她叹气。
金竹见娘子不高兴了,赶紧道:“哎娘子您别叹气,金竹懂了。”
程袭欢耷拉着眼:“不,你没懂。”
金竹拿过她手里的扇子给她扇风,“我懂了,先不说这个, 明日是归宁的日子,这个您可得重视起来,要是郎君不陪您回去,那老爷夫人那里有少不得说一顿。”
程袭欢就说她总觉得忘了什么,原来是忘了最重要的回门这事,“不都是三日回门吗,我还以为我作恶多端这事被公府直接省略了。”
“什么三日回门?”银兰和金竹对视一眼。
原来回门归宁不一定讲究三日回门,长安是旬日回门或者挑个吉日回门都行。
“这事夫人早叫碧云来传话了,娘子您都忘了?”
程袭欢眯着眼回忆,好想还真有这么一回事,只是那时候金竹银兰在旁边说,她在苦学繁体字,根本没往心里去。
她想到原主的爹妈就烦躁地吐出一口浊气,这作者选她穿书不仅仅是因为同情吧,更多的是因为这个原主和她名字一样不说,家庭情况也相似,作者信了玄学吧。
“蔺随玉不陪我才好。”她是真怕蔺随玉受不了,身体更差了。
金竹银兰大呼不好,“这可不行,到时候只有您一个人回去,让四邻八舍看见了那多不好,而且你忘了您从前那些好友吗,要是她们听说了不知道怎么笑您你呢。”
“笑就笑,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程袭欢不甚在意,这些又不是她的关系网,她没继承原主的荣辱观,原主在意的她不在意。
她只是烦要回程家的事。
回到蕴玉堂的时候,程袭欢已经没了好心情,一想到要回程家就觉得心里烦闷。
路上看见观澜拿着药进书房,她也跟着进去,然后拿过他手里的药盏坐到蔺随玉的轮椅边。
蔺随玉总是拿着个书坐在轮椅上对着院子,像个游戏里的固定角色,现在他旁边还多了一个软垫,因为程袭欢常坐这里叨扰他。
蔺随玉前几次委婉示意了几次希望程袭欢不要来书房,可程袭欢脑子时而机灵时而混沌,根本没看懂他的暗示。
其实她懂了,只是仗着蔺随玉人好就欺负他,假装不知道。
此刻她盘腿坐在他身边的垫子上,边摇着手里的勺子,边发呆。
只是勺子和琉璃盏碰撞的响声有点大,让蔺随玉不得不从书里抽出神思,他见程袭欢面目呆滞,手上重复着动作,就道:“怎么了?”
程袭欢把药递给他,“没什么,快喝药吧。”
蔺随玉不想喝,转而道:“你是为回门这事烦恼?”
这几日他好奇程袭欢的变化,就让三郎去打探了一番,也知道了一些从前不知道的事情。
程袭欢想他既然开口,就闪着眼睛拜托:“要不,我就不回去了吧,你也不用陪我,反正不回门也没事。”
蔺随玉不同于程袭欢的不拘和随意,他对这些比较看重,“不回门怎么行,这不合礼法,且外人又会怎么说。”
程袭欢见自己和这个封建男人说不通,就拿他书上的内容举例,“你看看,庄子不也说了‘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我们要听庄子的话不为外界评价所动摇!”
蔺随玉看着她指的这句,这句话是说当所有人都赞美你,你也不努力,当所有人非议你,也不沮丧,他不太赞同这话。
程袭欢激动起来:“对吧对吧,这可是做人的最高境界,做到这地步真就是天下无敌了!”
蔺随玉摇摇头,不做评价,倒是问她:“这几个字你都看得懂了?”
程袭欢:“…这几个字还挺好认的。”跟简体挺像的。
“而且,我这几日也在努力学认字。”
蔺随玉拿起书随意一问:“为什么?”
程袭欢:“为了给你念佛经啊。”
蔺随玉眼睛颤了一下,随后冷冷道:“我不信这些,你也不用多费心。”
程袭欢明显感觉他不高兴了,可此时她也烦躁,说了句“记得喝药”,就怏怏走了。
第二日程袭欢还是早早被金竹银兰叫起,她想起书中对原主程家的描写,就觉得心里不大舒服,原主能习惯和接受这样的对待,可她不大行,她家和原主家里的情况太相似了,她应激得很。
但她必须去,她还得救一个人。
“要是他们很过分,我打他们你们可要帮我。”她对金竹银兰道。
金竹银兰听到这惊世骇俗的话,吓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娘子您说什么呢!”
大梁重孝,古人都重孝,要是敢做出对父母不敬的事,大狱的大门永远为那些不肖子孙敞开。
程袭欢继续道:“就是他们骂我什么的,你们可要和我站在一起。”
金竹银兰觉得娘子的反应太慢半拍了,且这半拍长得过了十几年,娘子好像才发现不对劲。
从前她们私下里常为娘子慨叹,不过这话被娘子听到她第一个罚她们,久而久之她们私下也不说了。
金竹劝她:“这么多年都这样过来,娘子您就忍忍吧,况且您现在嫁进了公府,老爷夫人他们都得敬着您,小郎君也得仰仗您呢。”
银兰也道:“这回门就一天,往后都在公府,多好啊娘子。”
她这一个月明显感受到在公府比在程府自在多了,虽说公府才是钟鸣鼎食之家,而程府只是小门小户,可公府却比程家宽泛多了,这倒是一件怪事。
程袭欢听了也慢慢放松下来,也是,就一天,她就忍着。
她们准备好出门的时候,见蔺随玉竟然穿一件淡蓝色圆领袍,带着幞头,坐在轮椅上等着她,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她赶紧过去:“你真要陪我一起回去啊?”
蔺随玉点点头。
程袭欢丑话说在前头:“程家可是龙潭虎穴,你可要想好。”
蔺随玉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程家”,只道:“走吧,先去娘那里。”
二夫人派了碧枝碧云跟着他们,到了府门前还有蔺则宴身边的无痕跟着,程袭欢才知道他们知道程家事龙潭虎穴,所以早有准备,倒是她多虑了。
她看着马车后头的回门礼,心里心疼得不行,“这回门礼太隆重了,还是别带回去了吧。”
比起给程家那些人,他们拿着吃喝玩乐多好。
蔺随玉似是听不下去她这些不着调的话,闭上眼睛假寐起来,程袭欢拉拉他的衣袖,“那我们就走个过场,回去的时候都带回去。”
蔺随玉抽走他被捏得发皱的衣袖,“不行。”
然后道:“你很缺钱吗?”
程袭欢倒是不缺的,吃穿都在公府,还有月银,只是这几日她没出过门,所以也不知道够不够用,“不缺吧。”
蔺随玉看了她一会儿,“你以后缺钱可在观澜那里拿钱。”
他主要是怕她这模样,可能会惹出笑话,而他不想她给公府惹麻烦,给他娘添堵,若是事情再大点儿牵扯到他大哥他三弟,那他就无地自容了,大哥三弟作为朝廷新秀,盯着他们的不服他们的人众多,他不想再给他们添麻烦。
公府到程府,路上花了点时间。
程家本家在洛州,程父任从六品上的户部度支员外郎,在长安根基不深,住的地方也是长安偏南的永宁坊,所以路上花了不少时间。
等他们到程府的时候,程府门口程父程母以及小儿子程业身后跟着婢仆都在门口等着,阵势大得左邻右舍都来观看。
程袭欢掀开帘子看了看,见程父程母长得和她爸妈差之千里也就放下心来。
可她还是抗拒下马车,和门口翘首以盼的那两人见面。
“怎么了?”蔺随玉见程袭欢脸色有些白。
程袭欢摇摇头:“没事,我们下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程袭欢本来还指望靠金竹银兰两人撑着, 谁想两人一到了程府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卑躬屈膝唯唯诺诺,差点让她认不出来。
程父严肃中带着慈爱, 程母端庄下带着温和可亲,要不是看见程业在马车旁边扒二夫人准备的回门礼, 程袭欢差点就以为自己来错了。
“二郎, 袭欢,你们可算来了。”
程母脸上堆着笑走上前攀上程袭欢的手臂, “我和你爹可是一大早就等着。”
程父也踱步下来, 他双手负在身后, 脊背挺得笔直, 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回来就好,胜业坊离这里是有些远了,累了吧?”
程袭欢看两人是一时半会儿不打算进门, 她都看见程母说着话眼睛却瞧着邻里,显摆的意思太明显了。
“很累,快进门吧。”清晨吹着风还是有些凉的, 她看蔺随玉今日穿的衣裳单薄, 怕他着凉。
程父微微蹙眉,不过很快消散, 对着蔺随玉笑了笑, “贤婿, 那先进屋吧。”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赞许与关切,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便率先转身,负手踱回门里, 步子不疾不徐,背影端然。
程袭欢看见这老登装模作样就嫌烦,她翻了个白眼,从观澜手里拿过毯子盖在蔺随玉膝盖上,然后给他做了个嘟囔怨怪的嘴形。
观澜听雨转动轮椅朝门槛方向去,轮椅的轮子碾过青砖地面,发出一声轻响,程父这才想起自己这女婿是个瘸子,脸上闪过一丝窘迫,“赶紧的,帮忙抬着二郎。”
程母也过来:“这门槛高,仔细着点儿。”
程府门口的小厮手忙脚乱,倒把观澜听雨的动作给打乱了,蔺随玉就在门槛哪儿不里不外地卡着,程袭欢看不下去了,这趟还没进门就把蔺随玉折腾了一遍。
“你们走开,观澜听雨你们来。”她指挥着然后抓住蔺随玉的手臂,不停比着口型道歉,蔺随玉面上不冷不热,她觉得他脸色好像更苍白了。
程母本来是想夸耀一番显国公府的女婿,可此刻见窘迫的时刻,也觉得难堪,就赶紧挥手让丫鬟小厮进门。
折腾一番,最后进了门,程母让人赶紧让人把门关了,然后看着女婿的腿眼里闪过一丝厌恶,不过马上被笑容代替。
瘸子有什么,看在他兄弟面上还有什么不能释然的。
程家只是一个三进的宅院,可程袭欢知道这里有森严的等级关系,是有食物链的,小门小户的父亲往往在外没什么权势,所以格外贪恋家里这“一言堂”的威风,而母亲呢,是他最忠实的拥护者。
可怜原主恶毒是恶毒,但也爱着自己的母亲,却不知自己也被母亲倾轧欺骗。
这程家的食物链里,最大的当然是程父,接着是她弟弟程业,然后是她母亲,其次才是她,程袭欢的下面除了奴仆,中间还夹杂着个人。
“表姐呢?”
程母流露出明晃晃的厌恶,“问她做什么?”
程袭欢摇摇头,“没事。”
原主身上还有个人命官司,这也是程袭欢不愿来程府,又必须来的原因。
程袭欢虽然在程家处于食物链最底端,可自从家里来了个打秋风的表姐,程袭欢在前面三个人那里受来的气都会撒在这个表姐身上,日常辱骂之外她还害死了一同跟着李希忆来投奔的丫鬟枝儿。
咳。
几个人进了堂屋,与国公府一比就显得寒酸的正堂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张红木椅子,后面挂着一幅写着“天地君亲师”的字画,程父就坐在了那位子上,程母站在他旁边招呼丫鬟移开椅子让蔺随玉的轮椅过去。
程袭欢一见他们这做派就看不过眼,和蔺随玉小声说话,“我早说了让你不要来吧,你生气了可不能怪我。”
“袭欢,你这孩子,怎么坐在二郎前头,快起来。”程母看似慈爱实则咬牙切齿地提醒程袭欢。
程袭欢见自己说着话做到了程父左侧最近的位置,不过她偏不起来,明知故问,“怎么了?”
程父和程母对望了一眼,程母笑笑,抱歉似地对蔺随玉道歉:“袭欢这孩子在家里被宠坏了,礼数都不知道学到哪去了,二郎可要多担待。”
程袭欢做出一副石破天惊的模样,看得程母更是眼皮跳跳。
蔺随玉在机锋间插话:“无事。”
见程袭欢反常,程母赶紧拉起她起身,“娘有好多话要同你说,我们去侧间叙叙话。”
她拉着程袭欢走到侧间,一进门就甩开她的手,脸拉下来,“你怎么回事儿,嫁了公府就忘了爹娘是吧。”
程袭欢觉得程母扯下笑容,一下老了十几岁。
程母刚说完,程业就闯进来绕着程袭欢转,“姐,你这衣裳可是值好些钱吧,果然你是嫁进公府享福去了。”
程袭欢看见程业就皱眉:“怎么,你也想嫁?”
程业十四岁,个子已经比她高许多,一听这话就急了,长满粉刺的脸靠近她:“我才不是平康坊那些人,我可是真爷们儿。”
他说着就展示自己的体格以震慑程袭欢。
程袭欢觉得人类真是一败涂地,动物时候也许是这样,成了人还这样,
“一点长进都没有。”
程母坐下,见程袭欢似乎变了个人似的,眉宇间都是厌烦,一点不似从前,“骂你弟弟干嘛,我看你是长进了,这人飞上枝头却不认识我这个当娘的了。”
程袭欢是一点也不想和这两个人说话,“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走?你给我过来!”
程母声音高了点儿怕人听见,又见程袭欢果真是一朝得势就不认人,心里愤恨,不过想到什么声音软和下来,“袭欢,你过来,娘有话和你说。”
当即她眼红下来,拉着她衣角道:“你走了,娘怎么办?”
她叹一声气,“你从前对娘多好,我不信你嫁了人就忘了娘了,是不是?”
以前程袭欢她妈一叹气,她就走不动,她妈一叹气,就觉得自己是个罪人拯救不了母亲,现在她想吐,她甩开衣角,“我记得你从前对我也没多好吧。”
程业闯了祸,挨打的是她;程业生了病,受骂的也是她,替程业背负所有过错,承受所有责罚,她妈从他爸那里承来的屈辱,一滴不漏地全部倾泻在了她的身上。
瞧瞧,程袭欢觉得自己都有些分不清书里和现实了。
她看着程业,“你真恶心。”
她对着程母,“你也恶心。”
她说完觉得心里痛快了一点,可还不够,就随手揣起一个她看着侧间最贵重的花瓶狠狠地摔在程母前面,花瓶碎裂的声响惊天动地,让侧间里的所有人都一动不动,程袭欢看了眼目瞪口呆的程母和程业一眼然后走出了侧间。
她走出门后深吸一口气,心想:程袭欢,我觉得你也该这样做,我就替你做了。
然后她一路跑到花园那边,发了会儿呆,看见假山后露出的一片衣角,深呼了一口气,然后走过去道:“表姐,出来吧,我看到你了。”
李希忆慢慢走出来,形容憔悴,瞧着离死也不远了,她眼珠颤抖着:“你真的没死?”
程袭欢叹气,转了一圈,又让她摸自己脉搏,“我没死,还活着。”
她说完这句,见李希忆腿先软了,跟着腰也塌下去,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靠在丫鬟清菊身上。
李希忆胸口那颗悬了一月的心是“咕咚”一下落了地,五脏六腑都跟着发酸,她说不清那是庆幸还是失望,只觉得浑身都空了,连惊恐也消失了。
程袭欢看着李希忆也是唏嘘,这个表姐为了给丫鬟枝儿报仇,也为了给自己出口恶气,在原主出嫁当日借着伺候原主梳妆,把下了毒的茶递给原主喝,等原主死了她又饱受道德的折磨,担惊受怕,不久也病死了。
而毒死原主的毒药也就在程袭欢旁边,夹竹桃一年四季都有叶子,花期又很长不仅是全能的庭院观赏植物,也是最易获取的杀人毒物,成人只需要三五叶片就会中毒而死。
“我从鬼门关回来变了许多,从前是我对不起你,你下毒害我的事我也不计较,如果你想出程府我会给你一笔钱让你离开。”
原主已经死了,算是给枝儿一命抵一命,其次原主曾经也虐待表姐,表姐身上都是伤,虽然不是她伤的,但是现在她穿到原主身上也不是都能摘干净的。
李希忆早在这一月里被自己折磨得性格尤其偏激脆弱,且她不相信一个人会这么容易就改变,她根本不信程袭欢的话,“你少骗我,我不信你!”
程袭欢也没指望她现在就信,她只是想出现在她面前,让她卸下杀了人的道德折磨不轻易病死,“要是你想通了,可以派清菊来公府找我。”
她说完就见蔺随玉在廊道里看着她,她摇了摇手,然后对李希忆道:“我没骗你,程府是怎么样的你也清楚,要是能出去就出去,我会帮你的。”
说完就朝着蔺随玉跑过去,一点形象也不顾及。
和蔺随玉离开程府登上马车,程袭欢夸张地说:“程府可把我害惨了,我的第一道灵魂就葬送在那里。”
可蔺随玉的眼神让程袭欢很不舒服,她不想开玩笑了,严肃地坐着。
外面又下起了细雨,千丝万缕地垂下来,蔺随玉掀开帘子看了看道:“下雨了,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悯农寺在长安城东南角的新昌坊内, 建在乐游原的高处,从显国公府所在的胜业坊出发,坐马车大概需要半个时辰左右。
拾春节这日, 许令媛和戚婉玲坐一辆马车,赵荔葭和程袭欢坐一辆马车, 显国公府的年轻女眷就浩浩荡荡地朝悯农寺出发了。
前头马车里, 戚婉玲虽不想和许令媛说话,可车上也闷, 她憋了半程, 最后想来想去又和许令媛搭起了话来。
“这拾春节也怪可笑的不是, 什么拾得金茶花入香夫妻就会美满幸福, 都是骗人的, 长安这些妇人也是没事可做了。”
她扶了扶自己鬓边的珍珠流苏步摇,眼睛落在许令媛身上。
许令媛点头:“金茶花入香这事确实空穴来风,也不知怎么传的。”她说着掀开车帘去看外面的景色。
戚婉玲见她这明显不想搭理她的模样, 心里翻了个白眼,也别过头掀开一边帘。
新昌坊门口被香车宝马填得满满当当,装饰华美的马车帷幔半卷露出女郎们云鬓上的步摇, 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少年郎们鲜衣怒马,在人群间策马缓行, 引来阵阵娇笑。
“好多帅哥!荔枝你快看!”程袭欢身子探出马车帷幔, 看着那些策马的少年郎眼睛发光。
赵荔葭也跟着探出身子, 她看着那些着绫罗绸缎的鲜衣少年想的却是自己今日要见的张四郎,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和画上的一样清俊。
她问车外的碧枝,“你看见张四郎了吗?”
二夫人把碧枝派到她身边,由她引着人认人。
碧枝摇摇头:“还没有看见。”
“刚刚走过的那个好俊!”程袭欢激动地和赵荔葭耳语, 惹得赵荔葭阵阵发笑。
“走啊,刘九郎,愣着干嘛。”几个少年在赵荔葭程袭欢的马车前堵了起来,那位叫刘九郎的少年被人一催醒神过来,随即羞涩地朝赵荔葭笑笑然后驾马离开。
后面催的少年郎催走刘六郎自己也栽在了人家姑娘的马车前,惹得后面的人大笑不止。
赵荔葭也笑,春日的阳光正好落在她眉梢眼角,她也不恼,歪着头看了那几个少年一眼,眼睛弯弯的像盛了两汪蜜,她笑他们好傻哦。
戚婉玲下了马车,见后面一橙一绿两个人,轻嗤一声:“这嫁了人的人,举止还如此轻浮,弟妹你看这二郎媳妇好生奇怪。”
许令媛往后看了看,见赵荔葭和程袭欢两人看着人群耳语嬉笑,她派身边的晚棠去叫她们过来,然后几个人登乐游原前往悯农寺。
悯农寺在乐游原顶部北边,陛下娘娘就在寺庙后的一片田地里躬耕,不过此刻人早已走了,她们也是只能在陛下娘娘离开后才能登乐游原。
登上原顶,视野豁然开朗,极目远眺,整座长安城尽收眼底,近处的坊里街巷如同棋盘,远处的宫殿楼阁在春雾中若隐若现。
悯农寺里春色满园关不住,杏花、李花、桃花次第开放,红白相间,如云似霞,寺里钟声悠远,为这喧闹的春景添了几分禅意。
这悯农寺古朴雅致,寺里来上香的大多是已婚妇人,年轻男女大多是来私会,或是相看见面,都去了寺后桃林里。
赵荔葭不想一个人去看那个张四郎,就让程袭欢跟她一起去,可戚婉玲偏要和程袭欢做对,对着许令媛道:
“我就说这二郎媳妇奇怪吧,刚才还对着年轻郎君笑,现在还要跟着人去相看,这是什么道理,可怜二弟在府里”
程袭欢见戚婉玲把她说得跟潘金莲似的,刚要口诛笔伐,许令媛拦下她,“弟妹,走吧,我们去寺里拜拜,表妹身边还有寒光铁衣和碧枝呢。”
于是赵荔葭就自己带着三个丫鬟往后山走。
“碧枝,那张四郎穿什么颜色的衣裳?”
碧枝道:“说是青色。”
张夫人身边的丫鬟芷儿和碧枝互通了信息。
赵荔葭眼神找寻着见着好几个穿青衣的男子。
碧枝在旁边道:“表小姐,您放心,芷儿说她们郎君会在桃源尽处的那个亭子里等着。”
大梁风气开放,男女不防,更没有后世那些‘授受不亲’的讲究,一路上,随处可见同游的男女,或并肩而行,或隔花笑谑。
走到亭子那处,果然看见一个穿青衣的俊朗男子,只不过这郎君看着不大高兴,脸上愁云密布,当碧枝向赵荔葭点头的时候,她不禁怀疑这张四郎莫非是被他母亲强逼来的。
赵荔葭留在长廊里,碧枝过去相见,芷儿见碧枝来了,就赶紧和自家郎君道:“四郎君,赵小姐来了。”
张四郎根本就没心思相看,在他心里,早已给那位赵将军的女儿画了像,自幼长在凉州那种苦寒边塞,整日见的是风沙与粗犷的兵卒,想必性子比那塞外的风还要烈上几分。
他暗自思忖这样的女子怕是性情豪迈有余,而温婉娴静不足。
且他根本不想和蔺则宴的表妹相看。
张四郎虽百般不愿,却也不敢拂了长辈的安排,他打定主意礼数上不能叫人挑出错来,但话里话外,得让那位赵小姐知难而退才行。
“赵小姐。”
可当他真正见到那位赵小姐时,心里准备好的说辞也全抛之脑后了。
“四郎君。”赵荔葭屈膝行礼。
“赵小姐。”张四郎又行了一礼,让赵荔葭也有些不知所措地跟着又行了一礼。
张四郎见眼前的姑娘正大大方方地打量他,圆溜溜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扬,看人时水汪汪的,像含着两汪清泉,她若定定地看你,你会觉得心都被她看软。
赵荔葭打量着这位张四郎,张四郎气质温润长相俊朗,只是身高只比她高一个头,她垫垫脚就能和他平视,她不太满意。
张四郎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沉默:“久闻乐游原春日景致最佳,今日悯农寺人多,还是后山清净。”
赵荔葭也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只附和着他:“是呀,后山桃花开得正好,很是闲适。”
张四郎见她接了话,心中一松,拱手道,“只是这亭中虽好,终究视野有限,我方才来时见原西边的桃林开得正盛,落英缤纷,曲径通幽…不知赵小姐可否赏光,移步一观?”
赵荔葭见他语气诚恳,礼数周到,就笑着道:“好呀。”
出了亭子,两人沿着原上的小径往西走,张四郎走在前面半步,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生怕她跟不上又怕自己回头太频繁显得殷勤。
赵荔葭觉得他这样有些累,自己也有些不自在,就跟上去和他一道走。
张四郎一愣,脸上露出一点笑又被他敛下去,心想这位赵小姐看来骨子里还是有些将门之女的潇洒。
走了一小段,两人都没说话,张四郎觉得该说点什么,可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几个话头,都觉得不合适,刚绞尽脑汁想到一句能说的话,就见身边的人停下来看向一个方向。
赵荔葭看到了昭乐公主和四皇子,昭乐公主也看到了她,她见昭乐公主正和一男子说话,那男子身量高挑,穿一件赤色暗纹的圆领袍,腰间束一条银丝革带,衬得肩背舒展、腰身劲瘦,有些眼熟。
她对张四郎道:“那边是昭乐公主和四皇子,我们得过去见过他们。”
张四郎从前遥遥见过昭乐公主和四皇子一次,没想到公主和四皇子还在乐游原,很是惶恐,赵荔葭安抚他,“没事的,公主常在外面玩,不用担心。”
张四郎听着她柔软的声调,感觉自己身子飘飘的。
两人过去和昭乐公主和四皇子行礼,周妙一乐:“蔺则宴,你表妹也来了。”
听到这名字赵荔葭瞳孔闪烁,他怎么还没回去!朝臣不是必须跟着陛下一起回去的吗?
蔺则宴转过身来,看见赵荔葭没什么反应,看见张四郎倒是嘴角一勾,“张四郎,幸会啊。”
张四郎脸色顿时苍白起来,“蔺,蔺少卿啊,幸会幸会。”
蔺则宴走到赵荔葭身边,捡起她垂在地上的披帛披到她肩上,然后垂下头问:“你一个人吗,大嫂二嫂她们呢?”
天知道这时赵荔葭有多怕蔺则宴口不择言,她张张嘴巴,称呼也被他带偏,“嗯,大嫂二嫂,她们前面寺里拜佛。”
昭乐公主眼神在赵荔葭和张四郎身上转,调侃地笑:“荔葭,你分明是和他一起过来的,不对哦,你们有情况哦。”
赵荔葭眼神闪烁,她想离开,可她一个人离开有什么用,还得拉着蔺则宴走才行,谁知道他会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虽然最后也就是蔺则宴脑子有病的事被所有人知道而已,可她还有良心,她心里还想着二夫人。
她拉拉蔺则宴的袖子,“蔺则宴,我们回去吧,大嫂,不是,大表嫂她们还等着呢。”
可蔺则宴这个讨厌鬼却笑着把他的披风放到她手上,“现在回去可不行,我还要去赛马。”
赵荔葭眼里放光,“赛马,赛马好啊。”
赛马应该不会聊家事吧,这里有昭乐公主在,她真怕一些话就自然而然地被引出来了。
蔺则宴看了眼张四郎,然后靠近赵荔葭在她耳边轻声道:“我不管你和谁交往,可与男子,还得保持距离才行。”
他在背后弹了弹她手心,“懂了吗?”
赵荔葭顾着有人不能发作,耳朵也痒得要命,只得装出乖巧的样子:“三表哥,你放心吧,我不会让表姨担心的。”
蔺则宴见她在外头乖得很,不禁失笑,忍不住摸了摸她耳垂,“不用等我,今晚我回家晚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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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蔺则宴和周妙周序行礼告退, 便牵过树下拴着的马长腿一跨跳上马背,对着赵荔葭嘴角一扬,随即拉紧缰绳“呵”一声就踏上桃林小径。
他的背影越来越小, 马蹄声碎,尘花轻扬, 他忽然回过头, 只一瞬,便又转回去, 策马消失在桃林里。
赵荔葭把手里他的玄黑织金锦披风给寒光, 面上不豫, 张四郎全程目睹了一切, 心里更是恼怒, 面上不豫的程度比赵荔葭还深。
周妙看着赵荔葭和张四郎狡黠地笑:“你们,出来私会?”
周序赶紧打岔:“阿妙。”
周妙换了个稳妥的说法:“你们出来相看啊。”
碧枝想出来回答,可张四郎却率先回答:“回公主的话, 我哪敢高攀赵小姐,我们只是偶然遇见,赵小姐想必另有知心人吧。”
他此刻的嘴脸和一刻钟前的截然相反。
赵荔葭眼睛闪动, 看向张四郎, 张四郎脊背挺直看着远方。
周妙乐得不行,“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这么好的日子还吵架呢。”
赵荔葭回:“没有。”她才不会和刚认识不到一刻钟的人吵架, 耗费心神。
周妙带着赵荔葭在桃林里走, “吵架有什么意思呢, 那人是礼部侍郎家的郎君吧,我看你们很是般配,你俩的事是不是快摆到正面上了。”
在一刻钟之前赵荔葭可能会犹豫, 但此刻她道:“不是,我们只是偶然遇见。”
周妙觉得没有意思,又心血来潮语出惊人:“你觉得我哥怎么样,你要是当我嫂子,我肯定高兴。”
她这话吓得赵荔葭差点绊了一脚,急急摆手,“公主”
周妙往后看看她哥:“哥,我可是帮你毛遂自荐了,可人家荔葭好像看不上你呢。”
什么叫看不上!她敢看不上吗?赵荔葭脸色通红急得赶紧朝后面的四皇子摇头,“四皇子恕罪,我不是。”
周序愣了一会儿,也有些不知所措,他耳朵红彤彤:“无事,是阿妙说话唐突。”
赵荔葭向他递出感激的眼神,周序却脸也红透了,赵荔葭没看到,却被周妙尽收眼底。
“对了,蔺则宴身子怎么样啊,我每次问他他都说好,我怀疑他敷衍我。”
一问起蔺则宴,赵荔葭浑身就不自在,她想着他还能爬她窗还能赛马,想必除了脑子其余应该没什么大碍。
“我也不大清楚,应该没什么大碍。”
周妙也不知是担心还是纯粹是没话硬聊,对着赵荔葭聊了半个时辰蔺则宴。
“蔺则宴这人就是爱逞强,从前便是如此,我总说他,可他总是不听。”
赵荔葭竖起耳朵:“从前?”
“是啊。”周妙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我十几岁时便认识他了,那时他是千牛备身常伴父皇左右,父皇最喜带我出游,每每出行蔺则宴总在随行之列,东巡几年我和他一块儿在南方。”
周妙慨叹:“你别看他现在收敛了些,那时候他可是疯得很,父皇又喜爱他,把他当半个儿子,就很纵容。”
赵荔葭来了兴趣,目光炯炯:“疯?”
“那时好像是他十六岁吧,那时我们在终南山下的宜寿宫,父皇特许他们千牛备身休息半日,蔺则宴竟然带着人在耿水里抓鱼,这还不够,袒胸露腹的,远远看见个獐子就抄起弓箭骑马追去了,后来你猜怎么着?”
赵荔葭不敢想象蔺则宴这副模样,饶有趣味。
周妙眉飞色舞:“他啊,猎得獐子骑马绕了一圈,从后兜回来,那时候行宫后面有一棵千年老槐树,几位文官在那树下对弈品茗,这时候蔺则宴坏心眼地突然冲出来倒把几位大人吓一跳,他自己倒笑得前仰后合。”
赵荔葭心想这人从前就坏,可她听周妙叹息,“可自从他二哥出了事,他也就收敛许多,现在倒是再也不会做出这些事了,你瞧他现在是不是规矩有礼,真是与从前大不同。”
规矩?有礼?赵荔葭眨巴眨巴眼,她怎么没看出来。
她的眨巴眼落在周妙眼里就是茫然,她心情明朗起来,她放慢脚步等到周序行至她身边,就把他往前一推,然后自己和张四郎跟在后面。
周序突然被人一推有些站不稳,停住后觉得尴尬,抿着唇对着赵荔葭点了个头,他脸上大大的酒窝和大大的眼睛,让赵荔葭想到画上的福气娃娃,倍感亲切,又觉得四皇子可真是个亲民的好皇子。
赵荔葭也对他笑了一下,周序受到鼓舞,开口道:“我见你上次在耳鉴茶肆,你是喜欢听书?”
赵荔葭:“喜欢,不过比起听书感觉听笑话更有趣。”
周序露出笑:“也是,我上次见你笑得很开心。”
赵荔葭顺势问出自己的问题:“殿下,今早朝臣不是都要同陛下娘娘回去吗?”
周序了然:“这一日朝臣休沐,蔺少卿和一些年轻官员往年都在这时节赛马,父皇也知道,也就默许他们留在乐游原。”
“我和阿妙也偷偷留下来了。”
赵荔葭突然很羡慕昭乐公主有这么一个好哥哥,一直陪着她玩。
见赵荔葭露出一丝忧伤,周序马上问:“怎么了?”
赵荔葭道:“我只是觉得殿下您真是一个好哥哥。”
周序低头,“其实,喜欢出来玩的是我,昭乐倒是随意,我不喜欢待在宫里觉得烦闷。”
赵荔葭发现这位四皇子有些腼腆不说也有些忧愁的样子。
她想起一个从卖胡饼的大叔那里听来的一个笑话,于是就对着周序道:“殿下,要不我给您讲个笑话吧。”
周序抬头,见赵荔葭眼里有星河。
赵荔葭正要开讲,却见远处一个赤红色的身影骑马飞奔过来,他的身影越来越近。
赵荔葭看清后脚底一趔趄,蔺则宴?他回来干嘛?
蔺则宴在不远处勒马牵马过来,和周妙和周序行了礼,他扫了眼后头的张四郎,又看了眼赵荔葭,随后对着周妙周序道:“殿下,公主,我先带赵荔葭走了,请殿下、公主恕罪。”
赵荔葭还没反应过来,蔺则宴就夹住她腋下把她放到了马背上,随即自己也蹬马,勒着缰绳又对着周序周妙两人致意,随后双腿一踢马腹疾驰飞奔,让还没反应过的赵荔葭一个往后仰撞到蔺则宴的胸口,脑子瞬间清醒。
“蔺则宴,你疯了吗?快把我放下来。”
蔺则宴不说话,可他的气息洒在赵荔葭耳边,让她觉得他有些不同寻常。
赵荔葭挣扎不过,心里更气愤,就想夺过他手里的缰绳,蔺则宴两臂夹紧她,声音凉凉:“要是不想摔死,就别乱动。”
赵荔葭想咬人,可又不能咬人,她无可奈何,只觉得风在耳边呼啸,周边都是绿影,什么也看不清,她往后看,看寒光铁衣追到哪里了。
“我让你别动,你没听见吗。”蔺则宴改为一手抓着缰绳,一手箍住赵荔葭的腰身,强.制她转身。
赵荔葭觉得浑身不舒服,自己后背与下身全都与蔺则宴相贴,她如坐针毡,反抗不行,开始软言求和:“蔺则宴,你快停下吧,我头晕想吐。”
蔺则宴低头看了她一会儿,果真慢下来,只是语气刻薄:“那也是你活该。”
赵荔葭眼睛瞪圆:“我又怎么了?”
蔺则宴骑马速度慢慢缓下来,两人骑了很远,已经到了原上最东边的一个庄子,那处是前朝一位公主的庄子,现在已经闲置。
蔺则宴下了马把缰绳潜在墙外的一棵梨树上,也不管赵荔葭,爬上那梨树上自上而下看着马上的赵荔葭。
赵荔葭觉得他眼神寒凉,心里莫名其妙,就自个儿下了马坐在门前的石阶上等着寒光铁衣找来。
她撑着脸一脸人畜无害的样子,心里却想着怎么报复蔺则宴,才能出口恶气。
早间,阳光正好,风也和煦,赵荔葭忽而觉得自己耳朵边痒痒,还以为是蔺则宴捉弄她,怒目转身,却见蔺则宴还在树上望着远方,真正作弄的是后面门边吹落的紫藤花。
她拿下来闻了闻,香得很。
“你就没什么要同我说的?”树上的蔺则宴出声。
赵荔葭学他:“那你就没什么要和我说的?”
蔺则宴气得不轻:“赵荔葭,你给我好好说话。”
要不是他从那些世家子弟口中得知一穿绿带金的圆脸姑娘多么好看,和她一起走的那个青衣男子多么配不上之类的,他都不知道赵荔葭和别人漫步桃林。
赵荔葭:“对于你,我不想好好说话。”
一朵梨花落下,砸到蔺则宴的睫毛,他眼睛闭了一下,“我知道你费尽心思想和离。”
阳光从梨花碎隙落到他白皙的脸上,他笑了一下,转瞬即逝,“可我偏不如你意。”
赵荔葭腾地起身,看着上头的蔺则宴,怒目而视:“你真是病得不轻!”
蔺则宴心情转换自如,拍拍身边的位置:“要不要上来看看,景色不错。”
赵荔葭眼珠转动,盯住梨树上的缰绳,她慢慢靠近,“真的吗?上面能看到什么?”
蔺则宴挑眉,似乎是意外她会接她的话,“可以看到悯农寺,还可以俯瞰桃林”
赵荔葭迅速揭开缰绳,然后迅速跳上马背,“哎,蔺则宴,你好好看风景吧。”
她下巴微微一抬,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得意得不行,“我就先走了,你慢慢走回来吧。”
说完双腿踢马腹,扬长离去,蔺则宴反应过来的时候只看到她绣金的绿色发带在风里飘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寒光和铁衣正追上去, 看见小姐骑着马迎面驰来,春风得意马蹄疾。
“小姐,您没事吧?”
赵荔葭骑了会儿马, 感觉神清气爽,这会儿不愿意下来, “我没事, 我们回去吧。”
寒光铁衣见这马是三郎君的马就问:“小姐,三郎君呢?”
赵荔葭想起这个就开心, 笑眯眯地道:“在好远好远的地方呢。”
“我骑会儿马, 你们跟得上来吧?”
寒光铁衣点头, 赵荔葭就勒紧缰绳在春风花雨中驰马而过, 好不快活。
到了悯农寺后面, 她不敢再骑马,正要下来就听见昭乐公主的声音,“赵荔葭, 你和蔺则宴去哪儿了?”
赵荔葭下了马,礼数不敢忘,先给昭乐公主行了礼, 周妙却不太耐烦, “说了多少次了,在外面不要行礼, 很不方便。”
赵荔葭就起身, “公主, 刚才三表哥闹着玩想捉弄我, 我把他甩开就回来了。”
周妙见赵荔葭身边牵着的是蔺则宴的黑马,“你们俩感情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她可没忘记刚才在桃林那边蔺则宴和她的举动。
赵荔葭听到昭乐公主的问题,马上摇头否定:“公主误会了, 三表哥不是很喜欢我,所以才如此。”
周妙还想问下去,程袭欢突然出现大呼小叫:“荔枝你去哪儿了?那什么张四郎早走了,也不说你去了哪里,我们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赵荔葭让她稍安勿躁,“欢欢,我没事,让你们担心了。”
周妙见程袭欢吵得很,心情更差了,就带着若有所思的四皇子走了。
程袭欢看了一会儿周妙的背影,觉得事情不妙,赶紧对着赵荔葭问东问西。
“刚才去哪儿了,是遇上昭乐公主了?”
赵荔葭拍拍肩上的桃花,刚才驰马太高兴差点被一枝桃树枝截脖子,“嗯,公主和殿下没跟着陛下皇后离开,也在这儿赏花。”
程袭欢帮她拿下头上的一朵梨花花瓣,又拿过一朵紫藤花瓣,“你和张四郎怎么样了?”
她当然知道荔枝和张四郎成不了,只是见荔枝不知所踪一会儿,又有昭乐公主在侧,不免担心。
赵荔葭:“恐怕不成。”
程袭欢纳罕,这么快就不成了?她记得书里张四郎来过公府几次,没这么快闹掰啊。
“到底怎么了?”
赵荔葭想起罪魁祸首,可那些细节说起来也让人难堪,就只道:“没事,张四郎看不上我,我也看不上张四郎,就是这样了。”
程袭欢见赵荔葭不欲再说下去,也不再问,就和她说起另一件事,她让金竹和银兰给她递两个竹篮筐子。
她给赵荔葭挑挑眉,一脸兴奋:“不说这个,我发现了个好东西。”
赵荔葭把马绳给了寒光,有些好奇:“什么东西?”
程袭欢把一个框子给赵荔葭,然后带着她转过墙角,对着一片金黄得意地笑:“就是这个。”
赵荔葭见转过一墙别有洞天,一墙的金茶花金黄黄一片开得灿烂,每朵茶树下面都像盈着一汪金水,落了许多金茶花。
她歪了歪头,这一墙的金茶花好看是好看,令人耳目一新,可为什么要拿着个框子呢。
程袭欢见她疑惑,赶紧解惑:“这金茶花看着漂亮,其实还可以入药,这个价值更高,我看无人识货,她们只觉得美丽捡一朵两朵回去。”
赵荔葭点头:“原来如此。”
程袭欢见她拿着框子还站在原地,就道:“快走呀,再不捡就没了。”
她对于这个的热情就好像在野外看到了一地无人捡摘的野菜一样,兴致勃勃。
赵荔葭不解:“我们亲自捡吗?”
程袭欢这才想起赵荔葭也是一个大小姐呢,可她不能让她错过这种快乐,拉着她走,“你不懂,这个的快乐无可比拟的。”
赵荔葭也就不再说什么,她见程袭欢高兴也不想不扫兴,把销金披帛在颈上打个结,跟着她蹲下来往框里捡金茶花。
金竹银兰和寒光铁衣对视一眼,也跟在自家主子后面捡起落在地上的金茶花来。
程袭欢高兴得不行,她看着自己周围的几个人认真地低头捡着花,心里的孤独被一点点驱散,只剩下春日的花香味和寺庙的悠远钟声。
她们满载而归,满满几筐的金茶花,程袭欢赵荔葭和几个丫鬟也差不多年岁,玩心儿还没散,几个人哼着曲捡花还挺开心。
赵荔葭还给自己编了个金茶花花冠。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们满载而归的时候,遇着好几个女郎对着她们窃窃私语,程袭欢还以为是骂她们都卷走,还特意笑着说墙角那边还有一半都给她们留着呢,结果这些人仍是不领情。
她和赵荔葭耸耸肩,潇洒地走了。
“对了,大嫂呢?”赵荔葭把花冠取下来放在篮子里道。
程袭欢:“在寺里抄经书呢。”
她说完才发现寒光牵来一匹黑马,想起刚才荔枝也牵的这马,就问:“这是谁的马?”
赵荔葭吞吐:“蔺,蔺则宴的。”
程袭欢好像明白了一切,可怜的张四郎。
她们到寺前的时候,许令媛也刚好抄完经书徐徐走出来,见到两人手边的东西一惊,不过她没说什么,倒是晚棠和扶桑面面相觑。
程袭欢大方且思虑周到地把一筐金茶花递给晚棠,“我们也给大嫂捡了一筐。”
晚棠脸上挂着笑,“多谢二娘子了。”
扶桑看着二娘子和表小姐丫鬟手里满满的几大筐金茶花,微抽嘴角:“那寺后还有吗?”
程袭欢以为她们误会赶紧解释:“放心,我们还留了好多呢。”
在寺里茶室休息的戚婉玲出来也是惊讶,她扫过程袭欢和赵荔葭两人眼带轻蔑。
到了马车里,她见自己丫鬟手里空空,气愤不已:“花呢,没捡吗?!”
车外的几个丫鬟不敢说话,来的路上她们听见娘子的话就都没捡。
戚婉玲面色不虞,指着丫鬟春樱道:“二娘子不是有很多吗,让她也给我一筐。”
说这话时她看着程袭欢身边的那一筐。
后面马车上,赵荔葭在程袭欢膝盖上睡得正香,程袭欢扒拉着金茶花,感觉这些金黄色东西就像黄金一样,金灿灿的,令人着迷。
“娘子。”马车外传来金竹的声音。
程袭欢从自己被黄金砸中的幻想中醒来,不情不愿地掀开帘子:“怎么了?”
金竹道:“娘子,世子夫人想要一些金茶花。”
程袭欢这才看到金竹旁边站着个春樱,她放下帘子思考了一会儿,就把较少一筐递出去,半路后悔又放下帘子,把那筐里的又择出去一些,见要送出去的那筐里只有零星几个,满意点头,然后递出去。
春樱拿到那筐不满:“二娘子,您和表小姐捡了那么多,却对我们如此吝啬。”
没错,程袭欢就是吝啬,她和荔枝辛苦捡的,凭什么便宜总对她说风凉话的世子夫人。
她点点头:“确实,我确实吝啬了些。”
春樱震惊于二娘子的厚脸皮,在原地踱了几步,见二娘子和她的刁奴都看好戏似地盯着她,就打了退堂鼓跑了回去。
戚婉玲看见那筐子更是怒不可遏,“她真这么说?”
春樱点头,戚婉玲恨不得冲到后面骂她一顿,可看着许令媛还在马车里生生忍下来,只是咬牙切齿地道:
“弟妹,你看看二郎媳妇,如此刁妇,进了公府的门可不知要有多少人遭殃了,为何不劝二郎借故休掉她?”
许令媛道:“休妻要凭‘三出之罪’,到目前看二娘还没犯这些,实在是无据可依,而且这也要看二郎的意思,我一个做大嫂的管到丈夫弟弟房里,也有些不妥。”
戚婉玲觉得许令媛说得面面俱到,却是在讽刺她多管闲事,果然二房的人就会护着二房的人,于是气得口不择言:
“许令媛,你也就现在得意,你还不知道我二妹妹就要和离了吧,到时候大郎休了你就再娶我二妹妹。”
许令媛看着戚婉玲觉得她不可思议,也觉得自己前头的话都白说了,就不再说话,闭目休憩。
赵荔葭睡得正香,恍惚间觉得有人拍自己的肩膀,她迷迷糊糊醒来,看见入目之人是程袭欢,就揉揉眼睛起来道:“到了吗?”
程袭欢点头,“到西市了。”
程袭欢帮她摆正头上簪钗,两人下了马车,赵荔葭道:“还得同大表嫂说说。”
两人走到前头马车外和许令媛报备,许令媛听了却道:“我同你们一起吧。”
马车里烦闷,她不想再和戚婉玲同程。
赵荔葭惺忪的眼都睁圆了,“可以啊,那今日下午大表嫂就同我和欢欢玩吧。”
许令媛只是想出了这个马车,并没有同她们玩的打算。
戚婉玲的马车急急离开,马车晃悠像是显着她的愤怒和不屑。
许令媛看了一会儿,就同面前的两人道:“你们去吧,我”
谁想她文静的声音被程袭欢激动的嚎叫声给盖住了,程袭欢是第一次出国公府见到西市觉得像模像样很是不错,又是第一次和好友出来玩,激动得不行。
“荔枝,你有经验,快带我们好好玩玩!”
赵荔葭眼睛亮晶晶,“我们先去吃饭吧,我知道一个好地方。”
“好啊!”
两人一左一右跟着许令媛一路叽叽喳喳,许令媛好几次想开口说自己就先离开了,可每次都被她们的欢快声音打断或盖住,最后人还是跟着两人到了吃饭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赵荔葭带她们去的地方是西市最北边永安渠临河的一个名叫小韶阁的地方。
小韶阁是个四面敞开占地极广的水乡茶楼, 一楼是家卖花的铺子,正售卖着早春花,还有艾草菖蒲一类的点缀物。
上楼需要从花圃旁边的木梯上去, 赵荔葭熟门熟路地带着后面的人走上二楼。
此时不过午时,一般人家午食都是在未时初用, 这时候也各有各的事要干, 而长城里赋闲的贵夫人小姐又不会来这种地方,所以此刻茶楼里没什么人。
上茶伙计和说书的陈老头打着扇子聊着天, 见到赵荔葭伙计起身笑迎:“荔枝小姐来啦。”
赵荔葭也以笑回应, “先来三碗茶吧。”
“得嘞。”伙计放下扇子噔噔噔下楼去了。
茶楼里摆满了正正方方的木桌并四个椅子, 倒是干净, 她们坐在临河的一边, 河柳一排长着,嫩绿的枝桠伸进护栏上,随意伸展着。
程袭欢东看西看, “荔枝,这里你很熟悉啊。”
赵荔葭笑笑:“发现这里是个打发日子的好地方就常来,所以比较熟悉。”
赵荔葭刚说完, 说书的陈老头就踱步过来, 和她打招呼:“荔枝丫头,这次带着你好友来啦。”
说书老头豁达随意, 见赵荔葭穿金戴银身份不凡, 也不像伙计那样喊她小姐, 就喊她荔枝丫头。
赵荔葭就很认真地给陈老头介绍:“这位是我大表嫂, 这位是我二表嫂。”
陈老头一笑:“哟,不是好友,原来今日是拖家带口呀。”
“是呀。”赵荔葭说着问他, “下面阿婆还在吗?”
陈老头点头:“还在,现在叫饭正来得及。”
这时候伙计也上茶来了,听对话就赶紧道:“荔枝小姐,您要叫饭吗,我去给您拿。”
赵荔葭道了声好,就问程袭欢和许令媛,“下面阿婆家的冷淘很好吃,要不要尝尝?”
接近中午,天气热起来,冷淘却是个不错的选择。
许令媛从前去过崇仁坊的韶阁,却不知道这里还有小韶阁,见这里落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对食物有些担心,可她看赵荔葭满心满意,也不好让她扫兴,就道:“我可以,还有什么别的吗?”
赵荔葭道:“有毕罗,樱桃陷的、枣泥馅的还有羊肉馅的。”
许令媛要了樱桃陷的,程袭欢对这些一无所知,“就是你上次说的槐叶冷淘?我来份跟你一样的就成。”
最后程袭欢跟着赵荔葭点了一份槐叶冷淘和枣泥毕罗。
不一会儿伙计就端着吃食上来了,一一摆在桌上,赵荔葭示意寒光掏钱给伙计当辛苦费。
伙计推拒了一会儿,喜滋滋地收下了。
程袭欢见槐叶冷淘就是细面,呈现绿色,是槐树汁液和的面,本来她觉得肯定有些苦,可面事先用热水煮了又用凉水淘洗再浇上调味汁,口感喜人。
这毕罗就是炸饼里面有馅,和麦当劳的芋泥派菠萝派类似,不禁感叹古人聪慧,原来这东西这么早就出现了。
她们吃完饭,河面吹来凉风,吹动嫩绿的柳枝,吹动她们的衣袖头发,很是惬意。
陈老头本来也要下去用饭去了,可见几个女郎吹风就道:“荔枝丫头,你可是我们的大主顾,今日你携亲朋好友,老头我附赠你个笑话吧。”
赵荔葭小鸡啄米般点头,陈老头阵势也足重新坐到前头台上的青毡上,开始讲起来:
“有个人专门给人画像,但门可罗雀,生意不好。”
“他朋友就给他出主意,‘你把你们夫妻画出来贴在门外,别人就知道你画得像了。’ ”
“画匠依言而行。”
“一日,岳父来串门指着门口的画问:‘此女是谁?’ ”
“画匠答:‘正是令爱。’ ”
“岳父又问:‘那她为何与这野男人坐在一起?’ ”
陈老头见只有荔枝丫头笑得开心,很是挫败,走下来道:“我还是去吃饭好了。”
结果与上来添茶的伙计一撞差点滚下楼梯,陈老头在楼梯口抓住扶杆,笑笑:“刚才那个不算,这才是附赠的笑话。”
他说完,所有人都笑了。
程袭欢笑得最欢,张着嘴哈哈大笑,后面慢慢停下来,就觉得刚才陈老头讲的这个笑话有些熟悉的感觉,她问赵荔葭,赵荔葭也觉得,可是想不通来这笑话她们怎么会觉得熟悉,而且还是两人一起有这种感觉。
就在她们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许令媛开口道:“我觉得这笑话倒是和爹娘契合。”
她说完,程袭欢就和赵荔葭对视一眼,笑得可欢了。
“我就说这笑话里说的夫妻怎么有种熟悉感,原来是和爹娘像。”
她们每次去西正院,有时找不到二夫人就要去二老爷的画室去找,那情形就和笑话里的夫妻一样,二老爷的画技就和这笑话里的丈夫一样。
至于这嘴毒的岳父嘛,许令媛想到自己曾目睹的一个场面说与赵荔葭和程袭欢听,两人笑得更是要岔气。
程袭欢笑得夸张,赵荔葭还是拿手挡着,但是眼泪让她笑眼泪光闪闪,“这个蔺则宴,对表姨表姨夫也这么坏。”
三个人吃够笑够时,阳光已经从栏杆移到了桌面上,差不多未时,陈老头也吃完饭回来了,茶楼里也慢慢地出现了人,于是她们几个就回公府去。
许令媛顺道接了华宝回去,华宝见晚棠扶桑面上喜盈盈的,又见她娘看着心情很好的样子,就道:“娘,乐游原很好玩吗?”
许令媛:“嗯,今早我让你跟着去,你非要去学堂,是不是后悔了?”
晚棠在后面打趣,“就没见过比小姐您还爱上学堂的人。”
华宝心虚,她一天在学堂也不学习啊,就跟在璋姐姐和瑜哥哥只顾着玩了。
“还是和璋姐姐瑜哥哥一起好玩,跟大人有什么好玩的,只觉得累。”
到了西跨院,进了堂屋,华宝见晚棠手里拿着一筐好看的金花,就赶紧问:“这是什么?”
晚棠就笑着说:“这是金茶花,晾干研磨入香就可以让郎君和娘子恩爱百年呢。”
华宝开心得不行,“这个花好,我宣布以后这就是我最爱的花了!”
许令媛笑着看女儿,“要不要编花冠,大王带的那种。”
华宝想到自己和璋姐姐瑜哥哥她们玩总也当不上大王,觉得这金花编个花冠,说不定她就名正言顺了,就跟爹爹说的那个传国玉玺一样。
可她还是摇了摇头,“我不要,还是都入香吧,这里有这么多花,爹爹和娘亲可以恩爱…恩爱…”
她数了数,然后伸出四个小手指,咧嘴笑:“五千年!”
晚棠和扶桑听了笑个不停。
“在笑什么?”蔺从稷掀开珠帘进来,见妻子脸上洋溢着和煦的笑容,一时愣了一下。
晚棠和扶桑见郎君回来,立刻止住笑,站在一旁。
华宝奔过去,“爹爹,你看!”
蔺从稷抱起华宝接过她递过来的金茶花,然后看向许令媛,许令媛敛去笑容,起身相迎:“这么早就结束了?”说着接过他手里的披风交给丫鬟。
今日朝臣休沐,但中书省另外。
蔺从稷放下华宝坐下,“今日拾春节,我们也早下值。”
他刚说完,华宝就献宝似地要拿那个花筐给爹爹看,结果她手小拿不动框子被打翻,一时间满地的金茶花。
华宝哎呀地一声要去扑着捡,蔺从稷让丫鬟带她下去,华宝本来不想走可见爹爹把屋里的所有丫鬟都遣了出去,突然明白了什么,偷笑一声欢快地出去了。
许令媛蹲下去捡花,蔺从稷跟着蹲下帮她捡花,“这么多金茶花。”
许令媛“嗯”了一声。
蔺从稷捡花的动作放慢,眼睛看着许令媛白皙的脸上,“听说金茶花是求夫妻美满一世的。”
许令媛快速捡了花起身,“二娘捡了送我的。”
蔺从稷把手里的一朵花丢进筐里,盯了一会儿许令媛,就道:“我还有事,先去书房处理公务了。”
许令媛见此刻是个好时机,就追上去道:“华宝前些日子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前几日蔺从稷又回到后院睡了。
蔺从稷停下眼神落在许令媛的脸上,“华宝同我说什么?”
许令媛一看就知道他已经从华宝那里知道了什么,就赶紧解释:“不是我让她说的,你别误会。”
她怕他会以为自己向女儿哭诉,利用女儿从而让他不得不回后院睡。
蔺从稷眼神莫测,就是这种眼神,许令媛从来看不透。
“我不会纳妾的,但如果我纳妾,你真的不介意?”
许令媛睫毛颤了一下,喉咙滚了滚,她静默了一会儿道:“介意。”
可她马上补充,“任何一个女子也不希望自己夫君纳妾吧。”
蔺从稷转身走了,一时间屋里只听得珠帘相撞的声音。
*
蕴玉堂,金竹和银兰看着娘子在郎君面前夸耀这满满三大篮子金茶花的功效。
尤其是看见二郎君微讶的面孔时,银兰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金竹,朝那边努努嘴,“你说,娘子怎么好像不知道这金茶花的意思。”
金竹得意一笑:“娘子懂的话也不会这样。”
银兰睁大眼,“那你还不提醒娘子,这表小姐也不知道啊,干嘛让她俩丢人,尤其是在郎君面前。”
金竹笑她不懂,“要是我看见我娘子给我这么一大篮子金茶花,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银兰看着郎君脸上的诧异,觉得这肯定不是感动,可金竹偏说这效果不明显却却还是有的。
银兰觉得金竹就会骗人。
作者有话说:
本章笑话来自《笑林广记》。
第37章
“锦帐添香睡, 金炉换夕薰。懒结芙蓉带,慵拖翡翠裙。”
赵荔葭斜躺在软榻上晾发读诗,恰见台上铜镜映着弯月, 便想起今日编的花环让寒光拿来,她带上花环在铜镜里调整观看, 随后转过头来问寒光和铁衣:“好不好看?”
她一身轻薄的月白曳地睡裳, 乌发又长又直,衬着小脸盈润白皙, 头上的金茶花花冠又给她增添光华, 寒光铁衣笑着夸她好看。
赵荔葭觉得她们敷衍就绕着她们转来转去, 那黑发也甩来甩去, 她笑着皱鼻子:“你们夸得真没诚心。”
寒光和铁衣挠头:“小姐, 我们想夸你也没文采啊,刚才您念的那句诗我们都不懂是什么意思。”
赵荔葭起了玩心,“你们看今晚月亮多清楚, 这些金茶花我们放着也没用,要不我们玩个游戏吧。”
寒光铁衣就知道小姐又要玩装扮游戏了,这次看来是要扮仙女。
“小姐, 玩什么呀?”
赵荔葭想了想, 眼睛一亮:“要不我就演战死的圣女,你们一个演我的女儿, 一个演夫婿, 怎么样?”
寒光和铁衣对视一眼:小姐又演这种苦情戏。
寒光道:“圣女怎么会有女儿和夫婿啊, 小姐。”
赵荔葭不计较这些就是戏瘾犯了, “哎呀,就玩玩儿嘛,你们快去换衣服。”
寒光和铁衣依言只得去装扮自己, 好让十七岁的少女一个成为孩子,一个成为夫婿。
她们走后,赵荔葭对着铜镜看了又看,觉得自己真好看呀。
“开心吗?”
蔺则宴的声音突兀出现。
赵荔葭这次倒是没多惊讶,她已经练出了镇定自若的本事,她从镜子里看他,蔺则宴就和弯月出现在一块。
“你是来报仇的?”
蔺则宴看着她背影,看见镜子里她恼怒的神情,见她不施粉黛觉得新奇,又自问为什么会觉得稀奇,按理说这样子他不是该见过许多次吗。
他甩掉脑中的疑惑,“我的马呢?”
赵荔葭起身,见蔺则宴倚在长窗上,臭着脸:“让下人牵到马厩了。”
“我的披风呢?”
赵荔葭转身拿过披风扔到他身上,“给你。”
蔺则宴也不离开倚在门框上看着赵荔葭,他眼里带着探究,赵荔葭受不了,推攘着他走,“有仇白日来报。”
蔺则宴却转过身进了屋里,随后对着赵荔葭左看右看,突然问:“赵荔葭,你以前在我面前也如此吗?”
赵荔葭不耐烦:“什么?”
蔺则宴眼神从她眉眼扫到嘴巴,“不施粉黛。”
赵荔葭怒火中烧,“什么意思,你骂我不施粉黛就不好看?!”
“不是,你好看,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不施粉黛也好看。”他认真道。
赵荔葭眼冒金星,不敢想象竟然能从蔺则宴嘴里听到夸奖的话,尤其是夸她的话。
蔺则宴点了点头,“只是为什么我却有一种陌生的感觉,按理说我们在房里云”
“你闭嘴!”赵荔葭从迷糊中醒来恨不得给他一巴掌。
蔺则宴不解,“这儿又没有别人。”
赵荔葭全脸红透,“你不要脸,你,你无耻,你下流!”
蔺则宴摘下她的花冠,可以说眼眸流转,话里颇带暗示:“话说你还没消气吗,什么时候回来?”
赵荔葭狠狠给了他小腿一击,蔺则宴闷哼一声弓下身子,咬牙切齿:“赵荔葭,你谋杀亲夫!”
赵荔葭趁他痛又给他另一腿一击,“死流氓,罪有应得!”
蔺则宴忍痛起身抓住她,“刚才不是你先读诗暗示,好一个恶人先告状。”
赵荔葭以头撞他,被蔺则宴躲过:“我什么时候暗示你了!”
蔺则宴读那诗的后句,“正是柳夭桃媚,那堪暮雨朝云,?”
赵荔葭真是要以头抢地,冤枉无比,“我只是觉得前两句好听罢了,你才是眼睛脏的人看什么都脏!”
蔺则宴放开她,见赵荔葭脸上飞霞,不觉有错,自己和妻子讨论房中事有何不可,只是真要讨论,他觉得自己脑子空空,什么也没有。
“你走不走,我真要拿马球棍打你了!”赵荔葭已经抄起马球棍,本来还觉得蔺则宴除了嘴贱没什么威胁,谁想他今夜前来说些污言秽语。
蔺则宴却是真的茫然,“赵荔葭,我怎么好像什么也记不得了,这到底怎么回事?”
赵荔葭依旧举着马球棍,“我不知道。”
最后蔺则宴腿上挨了一棍郁闷地回了嘉煦院,百思不得其解半夜才睡着,却做了一晚荒唐的梦,还全都是在马上,他醒来还总觉得跨上有柔软的触感。
赵荔葭这边却是要发疯,“寒光铁衣,你们要不去把打一顿?说不定脑子打了一顿就好了。”
寒光和铁衣没想到才一会儿功夫,三郎君就又闯进来,“要不真的打一顿,拉到巷子里面揍一顿给小姐出气。”
赵荔葭说完又觉得不行,要是真把人打残了怎么办,殴打朝廷命官嫌命长,而且就蔺则宴那个身板感觉寒衣铁光也不是他的对手。
铁衣就沉思良久,笑得狡狯,“既然三郎君把小姐您当作他的娘子,那要不小姐您趁着这机会将三郎君好好搓磨一顿,不能浪费这个好机会,也报了之前的仇。”
寒光拍她肩膀:“妙啊,小姐你看?”
赵荔葭犹豫地道:“那能行吗?”
寒光铁衣坚定点头。
*
蔺则宴尚不知道自己被人玩弄的惨淡命运,下了值从大理寺出来还想着怎么把自己“离家出走”的“妻子”给哄回来。
他一出来就见到小厮模样的人候在门口,那人拦住蔺则宴,脸上带着笑:“蔺少卿,我家老爷请您去锦霄楼一叙。”
蔺则宴抬眉:“你家老爷是谁?”
那小厮赶紧回话:“小的是卢家的小厮。”
蔺则宴了然:“卢中丞啊,他老人家请我当然得去,不过实在抱歉,今日我娘子要我早回,万不可在酒楼闲逛,对不住了。”
锦霄楼,卢中丞听到小厮的回话,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拍,闷闷一声响,茶水晃出来,“蔺则宴这小子成婚了?”
小厮也纳闷:“没听说啊。”
卢中丞喉咙里滚出浑浊的气音,一口气没顺过来,小厮赶忙倒上茶水递上去,旁边一直沉默的张侍郎道:
“这蔺则宴软硬不吃,还胡诹出这种借口,这可如何是好?卢中丞您的儿子和我儿子可是命悬一线啊。”
太子少詹事卢郢强买怀王妻兄房子的事还没个了结,陛下又把这案子交给蔺则宴这个不通人人情世故的贼小子手里,卢家和张家如坐针毡。
卢中丞喝口茶水,“不急,他吴家的表哥也卷在这里面,我就不信他还能狠下心一视同仁判刑。”
张侍郎听到这里松了口气,试探着开口,“太子那边怎么说。”
卢中丞摇头:“这事太子不会管,怀王正愁找不到太子的把柄,太子又怎么会落人口实。”
“蔺则宴这边不行,我们换个人谈谈。”
寒食节早朝那日,下了朝,卢中丞和同张侍郎说今日朝会陛下提都没提卢郢那案子,也没责骂他俩,他们摸不准陛下的心思,也许是他们找人找对了。
他们这样说着看了眼站在对面的蔺则宴和路清宥,随即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在他们身上,他们看过去就见中书侍郎蔺从稷正带着笑看着他们,俩人心里一突,眼神躲闪。
接着殿内的内侍就请他们这些五品以上的常参官请到了殿外的廊下。
那里一排排摆着食案,各个官员按品级坐下,没有人敢左顾右看交头接耳,因为廊下还站着御史,这些御史眼神梭巡着,要是发现哪位官员有什么小动作,明日一封弹劾你的折子就到陛下面前了。
所谓廊下食,就是这么严格,而今日是寒食节光禄寺准备的吃食是凉水冲泡的杏酪麦粥,研杏仁为酪,浇麦芽糖,也算好吃,除此之外还有提前一天炸好的油??和皇后娘娘赐的枣团。
吃完饭朝臣们就算是真正散朝了,清明休沐就开始了。
走到殿外,蔺则宴问路清宥:“刚才你是不是偷偷往袖子里揣东西了。”
路清宥嘿嘿一笑就从袖子拿出帕子包裹的东西,竟然是皇后赐的那个枣团。
蔺则宴皱眉凝噎了一会儿,“你拿这个东西干什么?”
路清宥如获至宝似的又把那枣团藏起来,“这可是皇后娘娘赏赐的,我要带给我娘子。”
蔺则宴一脸嫌弃:“小心被御史知道了,明日挨板子。”
路清宥笑笑:“不会的,卢中丞昨日来找我,还想着靠我成事呢,御史那边不会弹劾我的。”
昨日卢中丞为了卢郢那案子来找他,他不敢像蔺则宴那样直接拒绝,就打太极云里雾里绕过去了。
他虽然不敢得罪官场同僚和长安勋贵,但是这事蔺则宴打头阵,那他也不能拖他后腿,他们两个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一直配合得很好。
蔺则宴:“我还要去面见陛下,就先走了。”
路清宥知道是曹六郎那事,就自个儿先走了,中途遇上蔺从稷上去寒暄一番。
墨常看着路清宥离开,“郎君,卢中丞和张侍郎邀了三郎君在锦霄楼见面,三郎君没去,不过他们又找上了路大人。”
蔺从稷:“不用担心,路大人和三郎站在一处。”
墨常看了看郎君,“郎君,吴大郎君怎么办?他也牵涉其中,按三郎君的脾性恐怕根本不会顾及他身份,照样打入大牢。”
蔺则宴嘴角微勾,“三郎自有章法,这事我们不用管。”
墨常不知郎君意思,可这不就是看着人被抓吗,也不知怎么和夫人交代,好歹这吴大郎君是郎君的表哥,夫人的侄儿。
蔺则宴在两仪殿偏殿见了皇帝,呈上曹六郎从西市胡人商人那里买迷药以及曹家下人的口供。
皇帝看了说:“依你看怎么判?”
蔺则宴拱了拱手:“殴打朝廷命官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依照《大梁疏律》在殴伤罪上罪加等二等,流刑三千里。”
皇帝颔首:“流刑前再丈责六十。”
蔺则宴没有再说什么,毕竟他脑袋现在也还挺疼的。
作者有话说:
“锦帐添香睡,金炉换夕薰。懒结芙蓉带,慵拖翡翠裙。正是桃夭柳媚,那堪暮雨朝云?”——出自晚唐五代词人毛文锡所作的 《赞浦子》
第38章
寒食节那日, 显国公府大房和二房一起用晚膳。
前院正厅里二房的女眷都到了,赵荔葭还见到了那位大房的安姨娘,之前她刚来公府送礼物的时候, 安姨娘曾派人回了礼。
蔺则宴来的时候,娥眉不用二夫人指示就带着人远离表小姐就坐, 可蔺则宴看了她一眼, 坐在赵荔葭旁边,赵荔葭直接低着头装死。
不久, 世子世子夫人、国公爷国公夫人都来了, 几个人脸色都不太好, 要是赵荔葭猜得没错, 定是又和世子的那外室有关, 没完没了。
寒食节吃的有限,远没有开火的热食好吃,摆上桌的也就是昨日就准备好的蒸饼和麦粥, 不过厨房也另寻思路,还准备了和蒸饼配着吃的用调味汁泡着的凉菜。
饭桌上没有什么食不言的规矩,每个人虽不说开怀畅谈, 但也浅浅地聊上几句。
国公爷平日两耳不闻窗外事, 今早寒食节大朝会他才踏出东正院,也就听到不少关于太子少詹事卢郢案件的窃窃私语, 而话题的中心人物正是自己的好侄儿。
国公爷虽庸碌, 但也知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这案子落在三郎手里不免担忧, 此刻也就跟蔺则宴攀谈起来。
“太子少詹事这案子怎么拖到现在?”
蔺则宴拿过一直试图夹菜但几次失败的赵荔葭手里的碗碟和筷子,给她加了葵菜和菠薐,然后道:
“这案子看着简单, 但买房的市价需要确定,还要和当初卢郢给的房价对比,不过现在市价人不配合,如果不咬死证据,恐怕卢郢不会服罪。”
国公爷点点头,看向蔺从稷,“大郎,你说呢?”
按说两房排辈,世子才是大郎,可大房只有一个儿子,称世子习惯了,且世子本人也更喜欢这称呼,所以蔺从稷也就一直称大郎了。
蔺从稷放下筷子:“叔父放心,这事三郎心里有数。”
国公爷见大郎都着说了,心里松快,脸上也出现笑容。
世子也道:“三郎,这几日一直有卢家的张家的亲戚寻我喝酒,我可一个都没答应。”
蔺则宴把那没人动的葵菜碟子放到赵荔葭面前,“无事,你答应也可,反正你也劝不动我。”
二夫人皱着眉给他使眼色,蔺则宴才道:“多谢堂哥,给我减了不少麻烦。”
国公爷想了想道:“这几日若是有卢家的张家的,还有吴家的,找上来,所有人都不许收受财物,免得误了三郎。”
误了三郎,也就误了显国公府,国公爷以大局为当先,也想着自己这么多年不问世事乐得自在,也多亏二房的几个侄儿,所以绝不做拖后腿的事。
想到这里国公爷看看神游的二老爷一眼,皱皱眉,再看弟弟的几个儿子又喜笑颜开,心里直叹祖宗保佑。
世子笑着拍拍蔺则宴的肩膀:“你小子,对我倒是不客气。”
蔺则宴冷冷看了他一眼,给赵荔葭夹菠薐,世子也不敢对着他开玩笑,毕竟自己从前惹了不少祸都是三郎给他擦屁股,这次他还求三郎帮忙安排自己的外室,大概是让他不高兴了。
这顿饭大家都只是动动筷子而已,寒食节一日也没有什么食欲,且自家房里好吃的多的是,这顿饭也就是节日聚在一起的礼节而已。
只有赵荔葭和程袭欢今日出去疯玩一日饿着肚子回来,这顿饭她们吃的最积极。
戚婉玲对着世子不断翻白眼,可他心大一概没收到,随后她的目光被蔺则宴和赵荔葭的互动吸引,她才发现这三郎居然和赵荔葭坐在一起不说,怎么还伺候起赵荔葭来了?
真是怪哉,她眼睛眯着,觉得不同寻常想一探究竟,却瞧见自己跟前伸来一双筷子,见是程袭欢皱起眉来,
“二娘,怎么不让丫鬟布菜,筷子伸过来伸过去的,多不好看。”
程袭欢扯扯嘴角,觉得这戚婉玲可真是专挑软柿子捏,刚才她让丫鬟把所有的菜都端到自个儿面前去了,所以她和赵荔葭才够不到啊,国公爷一直在说话,她也不好意思一直叫丫鬟夹菜,就自食其力。
这戚婉玲见她不得二夫人喜爱,又是这里面出身最低的,屡次拿她泄火,程袭欢到了国公府,在戚婉玲的等级里又成最下等的了。
戚婉玲见她不说话就越发起劲,“二娘,从前在程家没吃过菠薐吗?”
程袭欢:“菠薐?”这不是菠菜嘛,原来在这叫菠薐。
见她这样问这样,戚婉玲断定她没吃过,“这菠薐珍贵,还是先皇时期尼婆罗进贡的,如今产量鲜少,你没吃过很正常。”
赵荔葭一直低头吃菜,希望这能阻止蔺则宴的举动,这会儿听世子夫人这话,有些不高兴,就夹了菜给程袭欢道:“我也没吃过,还挺好吃的,欢欢你也尝尝。”
程袭欢感激地朝赵荔葭笑笑:“这个菠薐配鸡蛋才好吃。”
许令媛适时地插话进来,“配鸡蛋?怎么吃?”
程袭欢就想着这时候没有西红柿,不能做西红柿鸡蛋汤,但单菠菜蛋花汤也不错,就说:“滚烫热水里打蛋液,再加入菠薐一起煮,只加盐就很好吃。”
二夫人不信:“只放盐,那能好吃吗?”
戚婉玲见话题被带偏,自己又插不进去话,气得在桌下狠踩世子一脚,世子“嗷”一下,“你踩我做什么!”
戚婉玲摇着一口都没尝的冷粥,“踩你的理由可多了,你现在想听?”
世子红着脸不再言语。
一顿饭吃完,二夫人想着这世子夫人也真是,平日里就爱找茬,今日还敢当着那么多的人那样说二娘,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过到心里去。
虽然她心里还没完全接受二娘,可也容不得别人那样说她,毕竟是二郎的妻子,而且她上次听了碧枝说回门那日在程家的事,对二娘有些心疼。
这样想着她就拉住程袭欢,想说些安慰的话,可程袭欢破坏了这美好的氛围,她眨眨眼睛带着祈求道:
“娘,待会儿我和夫君可以偷偷吃一下热食吗,就菠薐配鸡蛋,但是我们没有菠薐。”
二夫人准备好的安慰之语哽在喉咙,“…”
蔺随玉推着轮椅过来,看了眼程袭欢,就对着二夫人道:“娘,我们先回去了。”
二夫人赶紧扯下自己的披风,盖在他腿上,“初春夜里还冷,别大意了。”
蔺随玉浅笑:“知道了,娘你别担心。”他说完看了眼程袭欢,犹豫几番还是道:“袭欢,把我照顾得很好。”
刚才堂嫂话里带刺,他没能帮着说话,这就算弥补吧。
二夫人一愣,然后笑起来,对着程袭欢也带了几分喜欢,“如此我就放心了。”
程袭欢没想到蔺随玉竟然会帮自己说话,一时愣在那儿,等他说“走了”时才欢快地奔上去。
二夫人笑笑,“真希望这二娘是学乖了。”
身边的娥眉道:“二娘子看样子和外面传得不大一样。”
二夫人摇摇头,“谁知道呢,日久见人心吧。”
她说完见三郎离开赶紧叫住,蔺则宴不明所以,“娘,有事吗?”
二夫人横他一眼,一时没转脑子就道:“你别缠着荔枝。”
刚才饭桌上的事,她可全都瞧见了。
蔺则宴不满,“娘,你这也太过分了,我和她都不能一起坐坐了?”
二夫人才想起来三郎脑子的事,不自在地咳咳,“哎,上次我同你说的你都忘啦,连娘的话都不听了,真让人寒心。”
说着做悲伤寒心状,蔺则宴没办法只得答应:“行,我不去找她行了吧。”
二夫人喜笑颜开,放心下来。
赵荔葭别过表姨回自己的春暄小筑去,然后遥遥看见竹林那处的亭子外面蔺则宴正等着她。
她呼气然后慢吞吞地过去,“干嘛?”
蔺则宴扯正她的披风,“那菠薐你真没吃过?”
赵荔葭都懒得掀开眼皮,摇摇头。
蔺则宴想了一会儿道:“刚才娘给二哥二嫂送了一些,你想吃的话,我去给你拿一些。”
赵荔葭本来想推开蔺则宴,说大晚上吃什么菠薐,让他别再来烦自己,可看到寒光铁衣不断给她使眼色,她就想起那日她们给她的建议。
她舔了舔唇,眼神闪躲,第一次做坏事有些紧张,声音也瓮声瓮气,“嗯,没吃过,还挺好吃的。”
蔺则宴了然:“那我去给你拿。”
赵荔葭拉住他袖子,眼睛低垂,“菠薐就算了,就是还想吃坊里北边那家花糕,要是能吃到就好了。”
长安有宵禁,但是坊内倒不怎么管,因此此刻还有不少店铺开着。
蔺则宴看了看天色:“现在?”
赵荔葭晃晃他袖子,大眼睛扑闪,“哎呀,这都办不到啊。”
蔺则宴看了她一会儿道:“行,你等着。”
他走后,赵荔葭大呼一口气,余悸未消,“行不行啊,吓死人了。”
第二日,赵荔葭起床就看见放在桌上的花糕,惊喜道:“他还真去买啦。”
她心里既爽又怕,根本没发现自己已经踏入了一条不归路。
蔺则宴在院子后练剑,练完他皱着眉越想越觉得怪异,按理来说赵荔葭说的他这个做丈夫的得听。
可昨日站在花糕店门口排着长队时,他内心涌进一股怪异的感觉,他突然觉得自己站在队伍中间很是突兀,他也说不出来这突兀感从何而来。
青书和青砚站在廊下,见郎君皱着眉发呆,想起昨日的事,感叹要是郎君清醒过来,这么府又不知是何等腥风血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蔺则宴做了一晚的噩梦, 梦里赵荔葭嫁的不是他而是别人,他在旁边看着她出嫁。
他把琥珀送给她说能保护她,赵荔葭赌气似的一句话也没同他说, 但把琥珀带走了。
后来,国公府再也没有赵荔葭的影子, 只剩下他娘一声又一声的叹息, 让他心里空寂。
虽然知道这只是一场梦,可蔺则宴醒来心里空空的, 心情阴郁, 他想在上朝前看看赵荔葭好安心。
走到春暄小筑, 他在下面看着二楼, 看见那里烛光亮起, 接着是她袅娜的身影在窗子上动来动去,寒光和铁衣在给她梳发,她拿起一束头发当胡子玩儿。
他听说今日她要和二嫂一早去花市玩。
入耳都是赵荔葭的欢声笑语, 蔺则宴感觉心情好多了。
赵荔葭怎么可能会嫁给别人,国公府怎么可能会有一天再没她的身影呢。
蔺则宴自嘲一笑,觉得自己误把噩梦当真, 也是荒谬。
上完早朝, 蔺则宴就去大理寺上值,和路清宥、大理寺丞、主簿等人在值房商讨卢郢的案子。
主簿老刘呈上册子, “大人, 这是王湛那处在宣阳坊的房契, 还有我找到的市价人的证明, 按照现在长安的市价,这房产差不多值七百贯,而买房契约上的价格却是两百贯。”
他说完, 大理寺丞呈上王湛当初的诉状,“确实和他说的相差无几。”
这些日子大理寺还有好些案件,他们同时处理多个案子,又因为卢郢这案子特殊,郑重对待,才花了好些日子。
大理寺丞又指了指诉状的下半部分,是王湛状告监察御史吴昭行和张霖,当初王湛去监察御史张霖那里直接状告卢郢强买,却不被他受理,接着他又去找吴昭行,吴昭行却把这事告诉了卢郢,导致王湛被卢郢的人威胁。
这事不仅涉及太子和怀王,还一下涉及好几家。
路清宥喟叹一声,“这事涉及这么多官员,难办啊。”
蔺则宴不涉党争,此刻最忌讳的是偏私,把这趟浑水再搅黄只会剪不断理还乱。
“按着律法,先审了再说。”
蔺则宴和路清宥把市价证明、低价契约还有诉状都备齐了,一齐交给大理寺卿,让他做最后定夺。
大理寺卿是个滚圆和蔼的老头,年逾古稀,须发皆白。如今堂上那些审案子的琐务,都交由蔺则宴和路清宥打理,他只消在最后过一道目。
大理寺卿倒也不是尸位素餐,前头几十年,他也铁面丹心为国效力,如今老了,精力不济,见那两个年轻人配合得还算默契,便乐得清闲,只在蔺则宴偶有锋芒过盛之时,才不紧不慢地递上一两句提点。
此时,大理寺卿也知道上面的意思,便笑眯眯地点了头,只说了句“审人注意尺度。”
蔺则宴明白他的意思,点了头,卢郢和吴昭行还有张霖这几个人都是官员,王湛这案子又是由万年县京兆府层层往上递到大理寺,所以此时这三人还没被缉拿。
蔺则宴道:“那就把几位大人请到大理寺一叙。”
不到半天,吴家大夫人便匆匆登门国公府。
卢郢的案子吴大夫人此前听老爷说过一嘴,说大郎和太子少詹事这案子有点牵连,可大郎也没强买人家房子,只是把这事告诉了卢郢而已。
后来听说这事已经上呈到了大理寺,他们才着急起来,可是十几日过去了大郎还是在御史台稳当地当值,也没见金吾卫来抓人,又想着外甥是大理寺少卿,也许是有了这层关系大郎才没事。
可谁成想,今日大郎就被带去了大理寺。
他们这才觉得大难临头,人是大理寺带走的,蔺则宴是吴大老爷的外甥,自然得去找他,可吴大老爷就是不去找人。
此前他还觉着蔺则宴至少是向着吴家的,可这次大郎被带走,他就知道找蔺则宴除了自取其辱没有任何用处,吴大夫人万般无奈只能自己出来找二夫人,想通过二夫人,让她劝劝蔺则宴。
吴大夫人来的时候,二夫人还在和赵荔葭说话,见这嫂子突然登门拜访,她也是好奇,“大嫂,今日那个风把你吹来了?”
赵荔葭也起身行礼,吴大夫人仓促和她打了个招呼。
一个月前将军府的小姐初到长安时往吴家送了礼,不过她念着这赵小姐的母亲和他们吴家关系那么远,而他们吴家有那么多的亲戚招呼不过来,且她送的礼那么贵重,她也不知怎么回礼,觉得真是麻烦,就先回了话没回礼。
没想到这女郎之后还真就没有上门拜访,她觉得颇无礼。
此刻她心里装着事,又想到这事对赵荔葭没什么好脸色,“荔葭是吧,你先出去一下,我和你表姨还有话要说。”
二夫人就先让赵荔葭去隔壁茶室喝茶。
二夫人大概猜出她这大嫂来找她的原因,不过面上还是带着笑问:“大嫂,怎么今日突然拜访?”
吴大夫人勉强扯出个笑,见小姑子明知故问还一脸笑意,心里暗骂她装模作样,可为了儿子也只能压下不快,语气温和却又难掩焦急地道:
“就在刚才大郎被带到大理寺去了,可大郎根本就没犯事,只是没受理案子而已,小姑你看,三郎在大理寺独揽大权,就不能帮帮他表哥?”
二夫人笑笑,心里却是好不快活,感叹真是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
“我说的三郎根本不听啊,你也知道前阵子我让他相看,他把我这老娘扔在悯农寺。”
“对了,怎么不让大哥去找三郎?”
她说完见吴大夫人面露不虞,就作恍然大悟样,随后笑着道:“大哥还记着那事呢,那都过了多久了,三郎肯定都忘了。”
二夫人知道她大哥为什么不敢去找三郎,这还要追溯到十年前,十年前吴家老太爷病重,她回吴家看望,那时三郎就陪她回去。
二夫人作为大房的庶女,从前在吴家的日子不好过,后来嫁给了同是庶子出身没有功名官职的二老爷,那时候大郎还没中状元,二郎和三郎还是小孩,吴家的人对她的态度微妙,对她言语上多有蔑视。
就是那个时候三郎以一当十,怼得吴家的人哑口无言,气得她大哥差点要对三郎动手,结果没注意身后自己掉进了水池里。
这事三郎肯定忘了,可大哥肯定一辈子也忘不了。
二夫人不再笑了,“三郎性子倔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我说的话更是一句不听,大嫂,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无能为力。”
二夫人心想就算换个她想帮的人,她也绝不会插手儿子官场上的事,要是拖累了儿子怎么办。
三郎虽然有时候做事有些不管不顾,但是上头还有大郎管着,如今这事大郎都没说什么,那就说明三郎做得没错。
吴大夫人见小姑子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帮她,立刻就变了脸,“今日白上门听人奚落一回,小姑你也是一朝得势便张狂,我看三郎那样子也狂妄不了多久。”
二夫人本来和颜悦色的,听她说自己儿子,脸就拉下来。
吴大夫人见状也不久待,只是刚好碰上程袭欢推着蔺随玉进门来。
吴大夫人知道小姑子的痛处就道:“二郎这腿也不是不能走,就是拄着拐杖不大好看罢了,怎么成日坐着轮椅?倒叫外人看了,还以为多严重似的。”
蔺随玉迎面就被人阴阳,程袭欢回敬道:“想走就走,想坐就坐,坐着舒坦就坐了。”
吴大夫人这才正眼看人,轻蔑一笑:“早听说二郎摊上个厉害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嘴皮子真真是了得。”
程袭欢无辜眨眼:“这就叫嘴巴厉害啦。”
吴大夫人不欲与这一大家子粗俗之人在嘴皮上较量下去,气哄哄离开了。
二夫人走下来,对着二郎想说些什么又怕他乱想,就同程袭欢道:“快进来吧,这些人狗急乱咬人,不必理会。”
这会儿赵荔葭也出来了,自是听到了吴大夫人的话,赶紧拿出自己带过来的古楼子哄二夫人和程袭欢开心。
古楼子就是带馅的胡饼,用一斤羊肉切薄,分层放置在胡饼中,其中撒上胡椒、豆豉,再涂上酥油,放进炉子烤,等烤得外皮金黄酥脆时就可以吃了。
二夫人笑她:“是辅兴坊的古楼子吧,一大早就排队只为吃食。”
赵荔葭缩着肩笑,“我去那里听书,茶楼的伙计和我熟悉,他又与那家胡饼店熟悉,根本不用排队。”
二夫人注意着儿子的神态,有意转移话题,就同赵荔葭道:“你呀,都玩的忘了正事,那张四郎你哪里不满意了?”
赵荔葭眨眨眼:“表姨,张四郎都被抓了。”
“啊?”二夫人惊讶,“什么时候的事儿?”
赵荔葭:“就刚才啊,和吴大郎君一起。”
她说那日在悯农寺后山见到蔺则宴这张四郎怎么脸色不对,原来是因为这案子。
二夫人抱怨说怪不得这张夫人极力撮合荔枝和张四郎,原来是在未雨绸缪呢,却把她耍得团团转,真是气人。
她很是挫败,对着赵荔葭道歉,赵荔葭倒是没什么想法,“没事,这张四郎我见过之后觉得也不过如此。”
“对了,我还给大嫂买了一份。”
二夫人就让碧枝去送过去。
之后又说起明日清明节去少陵原的祖茔扫墓的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碧枝到西跨院的时候世子夫人也在, 她行了礼把食盒递给晚棠,然后对着许令媛道:
“大娘子,这是表小姐今早买回来的, 说是也给您买了一份。”
今日华宝不用去学堂,学堂的夫子生病了, 许令媛知道戚婉玲又有一大堆话要说, 这些不想让华宝听见,就对着晚棠道:“你带着小姐去正院。”
说完又对华宝道:“华宝, 你去祖母那里, 可要好好谢你表姑。”
华宝高兴得不得了, 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戚婉玲看着华宝的样子和许令媛道:“你也是心大, 到时候女儿也被拐走了, 这人进门不就简单了?”
许令媛不理这话,只道:“堂嫂,今日来是有什么事吗?”
戚婉玲面皮厚, 性子怪异,常常自己生了许令媛的气,后面又来找许令媛说话。
其实戚婉玲想得也简单, 自己在府中没个能说得上话的, 妹妹们又不在身边,许令媛是个倾听好手, 嘴巴还牢, 她也就不计较前日的争吵来到西跨院。
此刻见许令媛不上心就火上浇油, 挑拨离间已经成了自己也发现不了的习惯,
“这自古以来表小姐是最会撬墙角的,况且二夫人这么喜欢赵荔葭,人家可是带着亲, 不像你是外人。”
“而且,我昨日还见三郎给她夹菜呢,三郎多高傲一个人都给人夹菜了,这就说明她手段高明,你现在不上心,小心这手段使到大郎身上。”
许令媛依旧把她的荒谬话当耳旁风,站起身去给窗边的兰花浇水,戚婉玲也跟着起身,“哎呀,这些话你不爱听,我就不说了。”
她说了些别的话,最后才回到正题上,她帮许令媛侍弄花草,“其实我今日来是想让你和大郎说说,让他劝劝三郎,这昭行也是他表哥,又没犯什么大错,怎么就不能通融通融了。”
许令媛见她图穷匕见,心里松快些,“这官场上的事,我不好插手,堂嫂你也别插手了。”
戚婉玲扬眉,“这怎么就是官场上的事了,昭行不是我妹婿嘛,我怎能不管。”
许令媛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让戚婉玲起了火:“三郎不顾着他表哥,可大郎不能不顾着我二妹妹呀,你去劝劝。”
听她这么说许令媛疑惑,这事她还是今日才知道,蔺从稷肯定早就知道了,这事牵扯到戚婉仪,为什么他还没动静呢?
看着许令媛的面容,戚婉玲也是想到一块儿去了,她突然连道几声:“这怎么行呢。”
然后说:“大郎不会是想趁火打劫吧,想纳我二妹妹为妾,抑或是”
晚棠真不知道这世子夫人是恶毒还是愚蠢,还是两者兼有,怎么能这么顺理成章地在娘子面前说这些。
戚婉玲等着许令媛回答,许令媛却突然笑了笑,问出一个突兀的问题:“世子定是十分喜爱那外室吧?”
戚婉玲似乎没想到许令媛会这么问,愣住一瞬后眉毛紧蹙,“许令媛你什么意思?”
许令媛笑笑:“那孩子都跟璋儿瑜儿一样大了,说明是刚成婚就找了,现在还处着想必世子和她感情很好吧?”
戚婉玲怒不可遏,“许令媛你说什么呢!”
她怒完红着眼框身体发颤,“你如此恶毒!居然同我说这些,你明知道说这些我最受不了这个。”
许令媛看着她:“你说我行,我说你就不行了吗?”
戚婉玲一噎,眼泪流得更凶,嘴唇张了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其实隐约觉得这些话有些耳熟,却怎么也不会忘自己身上想。
晚棠和扶桑也是吓了一跳,也没想到娘子会反驳,戚婉玲怒气冲冲走后,两人上前,“娘子”
许令媛肩膀放松,脸上露出笑来:“其实,我见二娘怼她心里爽快,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么做,今日不知是怎么回事,也想学学二娘发泄一回,果然,心里松快多了,怪不得二娘看着乐观快乐。”
*
过了几日,卢郢这案子在长安闹得沸沸扬扬,而当事人本人却出现在春暄小筑,淡定地喝着茶。
赵荔葭坐在秋千上看着书,尽量忽略这位不速之客,可蔺则宴却走到秋千后,他弯腰看书的内容,“在看什么?”
赵荔葭指使蔺则宴一回生二回熟,已经没有第一次的忐忑,她合上书递给蔺则宴,靠在软垫上语气懒懒,“你读给我听。”
蔺则宴接过书看了看封皮,“这怎么念?”
赵荔葭撑着头假寐,“就照着念,你手也别停下,推秋千啊。”
寒光和铁衣忍着笑看着小姐指使三郎君。
蔺则宴虽然受脑疾所致认为赵荔葭是他妻子,可他感觉里自己不该是这样的,所以他把书扔回秋千上,冷冷道:“不读,要听,你让寒光铁衣读给你听。”
赵荔葭睁开美眸,瞪了他一眼,突然想到什么就慢慢起身,她本来微扬的眼尾垂下来,楚楚可怜,眼带忧愁。
蔺则宴觉得大事不好。
赵荔葭眨动弯睫,抿动樱唇,“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回去吗?”
她垂下眼,“就是因为你这样,一点情趣都不懂,这夫妻感情怎么能好呢。”
蔺则宴警告自己不要上当,可看见她瞳仁黑浸浸的漾着一层水光,似有委屈之意,嘴巴比脑子快,
“我给你读,行了吧。”
赵荔葭眨眨眼:“真的吗,还要推秋千哦。”
蔺则宴咬牙切齿:“行,给你读,给你推,行了吧?”
“好呀。”
蔺则宴见她手臂的软肉被压出些许褶痕,更显莹润,脑袋一点一点,如同啄米的雀儿,髻上的步摇也随之轻颤,金光碎碎。
“读呀。”赵荔葭躺靠在软垫上看着杏树枝叶里露出的蓝天和阳光。
蔺则宴就一手推秋千,一手拿着书念起来。
“从前有个姓齐的监生,家资甚富,但不怎么识字。”
“嗯。”
“一日,太守派差役买东西,写了个单子,上面写道:讨鸡两只,兔一只。”
“然后呢?”
蔺则宴不读了,赵荔葭看他,“读呀。”
蔺则宴道:“这故事粗糙,试问哪个太守会管鸡鸭鱼肉的事?”
赵荔葭哼一声,“就是个故事嘛,你这么扫兴。”
蔺则宴见她嘴角耷拉下来,那梨涡都没有了,又开始讲起来。
“一日,太守派差役买东西,写了个单子,上面写道:讨鸡两只,兔一只。”
“这你刚才讲过了。”
“我是怕你忘了。”
“继续。”
“一日,太守派差役买东西,写了个单子,上面写道:讨鸡两只,兔一只。”
“差役也不识字,便去问监生,监生念道:‘讨鸡两只,免一只。’于是差役只买了一只鸡回来。”
赵荔葭嘴角像五月熟透的樱桃,饱满地、弯弯地翘了起来,蔺则宴看了勾唇继续读。
“太守大怒,问过差役,遂命人拘拿齐监生来问。”
“但此时刚好太守有公干,暂将监生关入斋戒库,等候问讯。”
赵荔葭起身把下巴放在秋千倚靠上,“然后呢,然后呢。”
蔺则宴翻了页:“齐监生进入斋戒库,见碑上“斋戒”二字大吃一惊,然后哭起来。”
赵荔葭:“为什么呀?”
蔺则宴:“旁人问何故,他就说:‘你看这碑上‘齐成’二字,乃是家父姓名!不知谁将我先人灵位健在此,赌物生情,焉能不哭!’ ”
赵荔葭早已笑得肩头轻颤,连耳垂都染上了可爱的绯红,“斋戒,齐成,还是挺像的。”
蔺则宴见赵荔葭笑得眼波流转,光华潋滟,那梨涡也若隐若现,心情跟着明朗。
他跟着坐上秋千,“我还是坐着给你读吧。”
他坐在她旁边,赵荔葭觉得不自在,立刻收了笑,拿过他手里的书自己念了起来,“你别坐这儿,挤得很。”
蔺则宴却看到了院中的东西,问她:“那是岳母的灵位吧?”
明日就是清明节,赵荔葭在院子里给她母亲朝着凉州的方向设了灵位,以供祭拜。
赵荔葭心思在书里,敷衍他,“对对,没错。”
她说完听到他说什么“那我也得拜拜”,赵荔葭惊起想去阻止,可已经来不及了,蔺则宴已经叩拜完了。
她赶紧过去跪下,在心里不停默念:“娘亲,这人就是个疯子傻子,不是我夫婿啊,可别认错,可别认错。”
她闭着眼晴默念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然后推着蔺则宴把他赶出们,“你走,再来我就拿马球棍打你!”
蔺则宴在外拍门,“赵荔葭你什么毛病,喜怒无常的,也就只有我受得了你。”
赵荔葭在门内叉着腰气得不行,明明是蔺则宴脑子有病,可连带着她也不正常起来,真是气人。
赵荔葭听着外面蔺则宴的话,要去找表姨告状,可回想起来,自己捉弄蔺则宴还试图让他给她当牛做马,她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这些可怎么和表姨说啊。
外面,青书跑过来,他才一会儿没看住郎君,郎君就跑到表小姐这里了。
蔺则宴和青书道:“我不就拜一下岳母的灵位,她有必要这么生气?”
青书听了两眼一黑,“那可不是能乱拜的。”
蔺则宴:“青书我看你也是脑子不清。”
青书:“脑子不清的只有您。”
蔺则宴转过身:“你嘀咕什么呢。”
青书连连摆手:“没有没有。”
作者有话说:
本章笑话来自《笑林广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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