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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第101章


    皇帝看着长宁, 目光复杂,“你说说看。”


    长宁再次跪下去拜身,“孙女走了之后, 求皇祖父别怪父王,他只是舍不得我, 不是一个不识大体的人, 他会好的,他一定会好的。”


    长宁的额头跪在冰凉的地砖上, 她没有哭, 哭是软弱, 是威胁, 是拿亲情逼迫君父, 她要做懂事的孩子。


    “你比你父王聪明。”


    长宁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将额头压得更低。


    “你才十四岁,你父王比你多活了二十多年, 却没有你想得周全。”


    “行了。”皇帝挥了挥手,有些疲惫,“你起来吧。”


    长宁不知道是不是达到了效果, 她谢了恩起身, 眼睛里带着感激和发自肺腑的笑意。


    可皇帝却道:“你看看那边。”


    长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大殿的东侧, 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跪着两个人。


    她看清楚之后, 脑子“嗡”了一声。


    跪在那处的是禾阳姑姑和永兴, 两人不知道跪了多久,永兴已经在龇牙咧嘴,见她看过来尴尬地笑笑。


    禾阳姑姑跪在她身侧, 面色比平时更白了几分,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皇帝道:“你愿意去和亲,她们也愿意。”


    长宁笑容下来,脸色惨白。


    “那你知道她们说了什么吗?”皇帝道。


    长宁惶然。


    “永兴说,她爹欠了你爹一条胳膊,她要替她爹还,她说她愿意去吐谷浑,让你留在长安。”


    皇帝又指了指,“禾阳更厉害,她说她是个病秧子,反正活不了几年,死在哪里都一样,与其死在宫里,不如死在吐谷浑,好歹还能换太平。”


    “你看看她们。”皇帝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一个要替你,一个要替你去死,朕该高兴呢,还是该生气呢?”


    长宁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长安人都说长宁县主年纪轻轻就名冠长安,聪慧异常,这其实是名副其实的称赞。


    长宁虽被吓到可脑子还在转,“皇祖父,永兴和禾阳姑姑要换的不是我,是边疆的百姓不用死,是为了将士们,是为了大梁,她们不会说这些大道理,才拿我当借口,可孙女不能看着她们拿孙女当借口。”


    “永兴心思浅,她是一时冲昏了头,她觉得报恩是件光荣的事。”


    “禾阳姑姑也不是深思熟虑,她觉得自己是个病秧子,活不了几年,死在哪里都一样,她以为这是想通了,其实不是,她是在拿自己的命赌气。”


    她这话其实都很对,永兴和永禾都惭愧地低下了头。


    长宁抬头,“可孙女不一样,孙女想清楚了。”


    “孙女去吐谷浑,不是因为报恩,不是因为赌气,不是因为活不久了。”


    “吐谷浑在夹缝里求生存,今天倒向突厥,明天倒向大梁,谁给的筹码多就跟谁走,可如果嫁过去的公主不只是个摆设,如果她能听得见、看得见、想得明白,能替大梁盯着吐谷浑的一举一动,那就不一样了。”


    她这话让大殿里的人无不侧目。


    她眼里亮亮的,跪得笔直,像一柄利剑,还没有开刃,可已经能让人感觉到它的锋利。


    “你小小年纪倒是会算。”皇帝眯着眼,眼里带着赞赏也带着防备。


    皇帝眼里的防备并没有入到心里去,因为长宁只是个女子。


    可长宁却看到了这点防备,这点防备让她觉得开心以及自豪,她是个值得防备的人,而且这样的目光出现在九五至尊的眼里,这样的想法让她高兴,什么东西开始在她心里生根发芽。


    她也看到了皇祖父眼里的松动。


    殿外,昭乐已经在门口徘徊了半个时辰。


    她走来走去,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敢这个时候撞上父皇的枪口。


    内侍想上前问一句,刚迈出半步,昭乐一个眼神扫过来,他便乖乖地缩了回去。


    她烦躁地踱步,她怕长宁说服皇帝,毕竟长宁自小就聪明,如果长宁说服了父皇,父皇收回成命,不让长宁去和亲了,她怕和亲的任务落到她头上。


    虽说有禾阳姑姑在前头顶着,可还是怕万一。


    可她又担心长宁惹得父皇不悦,长宁也才十四岁,不知道能不能承受父皇的雷霆之怒。


    两个想法在她脑子里打架,打得不可开交,打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打得她觉得自己这颗脑袋快要从中间撕成两半了。


    她焦躁地原地转圈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回头去看,就见太子打头,怀王、还有蔺侍郎和一个胡人男子走过来。


    “昭乐,你在门口什么?”太子出声。


    昭乐赶紧奔过去,“皇兄,你快进去看看,长宁正在里面呢!要出大事!”


    太子点头,“我们会解决,你先回去。”


    昭乐想看戏,不舍得离开,这时候蔺从稷道:“公主,愿不愿意帮臣一个忙?”


    “什么忙?”


    蔺从稷道:“殿下进去之后,把长宁县主、永兴郡主和禾阳公主带出来。”


    昭乐眼睛亮了,“可以可以,带到哪里?”


    “哪里都行。”蔺从稷说,“只要不在这里。”


    果然他这个请求是很有用的,他们几个进去后,永兴不愿出去,被昭乐强行扯走了,免得再生事。


    昭乐扯着跪久了的人都出去了。


    皇帝看着来人,觉得很疲乏。


    “说吧,你们几个兴师动众过来,打算怎么分朕的忧?”


    殿外,昭乐把几个人撵上轿撵一路到了御花园。


    到了安静的御花园,几个人才放松下来。


    永兴长呼一口气道:“真吓人。”


    禾阳在永兴旁边坐下来,她伸出手,轻轻地覆在永兴的手背上,“好了,刚才不是还挺能耐的嘛。”


    永兴尴尬一笑,“出了殿胆子变小了。”


    她看向对面的长宁,她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憋住,道:“长宁,刚才在殿上是不是骂我脑袋不好?”


    她侧过头,我仔细想了想,“你就是在我笨。”


    长宁慌乱地过去,“我不是你别误会。”


    永兴看她:“真的吗?”


    长宁点头:“你很勇敢,我很佩服。”


    看着长宁正经的模样,永兴也笑了,“好吧,看在你夸我的份上,我暂且信你吧。”


    长宁的泪一滴滴突然就砸在永兴的手背上,这下轮到永兴慌乱了,“你这是干嘛呀,我是开玩笑的呀。”


    长宁边笑边哭,“不是”


    她看向禾阳,“禾阳姑姑,你方才在殿上说,你是个病秧子,活不了几年,死在哪里都一样。“


    她摇头,“不是这样的,你还有我,其他人不说,你还有我啊。”


    禾阳也哭,“你去和亲,我不就谁也没有了吗。”


    永兴说“还有我啊”,几个人抱在一起痛哭。


    昭乐站在一旁,看着她们三个人又哭又笑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和格格不入。


    她心里也佩服禾阳和永兴的勇气,也佩服长宁的聪明,可她觉得她没错。


    她可不想去什么吐谷浑和亲,不想嫁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不想离开长安,不想离开这座她住了十七年的、繁华的、热闹的、什么都有了的城。


    她才不去,她才不要替长宁去和亲,长宁自己说愿意去的,她自己说的,又不是谁逼她的。


    虽然看着三个人抱在一起她有些融入不进去的难受,觉着自己和她们三个隔着一段距离,可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鞋尖,那是一双绣着金线牡丹的凤头履。


    吐谷浑有这样的鞋吗,她看看周围,盛放的牡丹芍药,婢仆成群,这可是在长安,她宁愿过这种日子,也不要什么虚假的姐妹情。


    她要在长安待着,吃桂花糕,喝葡萄酒,看牡丹花,听戏文,逛街,买东西,做她的公主,过她的日子。


    *


    第二日朝会,所有朝臣都知道这几日的争吵终于要落幕了,心里难免轻松。


    “今日先议吐谷浑的事。”皇帝转向鸿胪寺卿,“崔卿,吐谷浑使臣那边怎么说?”


    鸿胪寺卿从列中走了出来,此刻他的眉头是皱着,拱手道:“回陛下,吐谷浑使臣这几日倒是与先前不同,近来有些急躁。”


    朴老尚书道出列拱手:“许是知道我们在犹豫,突厥又猖狂,他们也沉不住气了。”


    他再拱手:“陛下,不能再拖了,或许是时候让吐谷浑使臣带着公主回去复命了。”


    他转向太子,“太子殿下,您说呢?”


    今日太子倒是不像前头那样坚定,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话,朴老尚书也急了,“殿下”


    蔺则宴知道轮到他上场了,就出列道:“陛下,微臣有所奏。”


    皇帝颔首,“说。”


    蔺则宴看向鸿胪寺卿, “崔鸿胪所说吐谷浑使臣的异象,微臣这里倒有个解释。”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朴老尚书看着蔺则宴,眼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审视,甚至带着几分对年轻人的挑剔,“蔺少卿,你又有何高见?”


    蔺则宴:“高见不敢当。”


    “吐谷浑的人前些天还算稳得住,最近开始动作频繁,是因为”


    “是什么?”群臣都急了。


    “是因为他们的小王子不见了。”


    朝廷上闹开了,每个人都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完全不像个朝廷,蔺则宴差点被这些人的唾沫星子给淹死。


    “众位,稍安勿躁,且听我慢慢道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蔺从稷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朝御座行了一礼,“陛下,是臣弟无意中撞破, 人现在臣府中安置,臣验过他的信物, 做不了假, 微臣微臣已再三核实,确凿无疑。”


    这下朝堂可真是沸腾开了, 你一言我一语的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让人震惊的消息。


    “也没听说吐谷浑小王子到了长安, 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人来的?没有随从?没有护卫?”


    “怎么现在才说?”


    太子在叽叽喳喳中走了出来, “他是怎么到长安的?”


    他话一出口, 殿中人就都安静了下来, 蔺从稷转向太子:


    “回殿下,小王子身边没有随从,没有护卫, 连个像样的身份都没有,微臣审过他了,他说他是跟着一支商队混进凉州, 又从凉州一路到了长安, 看样子是瞒着可汗自己跑来长安的。”


    他说完大殿里又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此时连日不来上朝的怀王出列,瞧了一眼侧目的朝臣们道:“陛下, 儿臣认为这是个筹码。”


    蔺从稷接话道:“陛下, 臣以为怀王殿下说的有理, 吐谷浑大王子体弱多病, 常有咳血之症,吐谷浑可汗和可敦只有大王子、小王子两个嫡子,庶子却众多, 若大王子病殁”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小王子再出了什么事,吐谷浑内部将会内乱不止。”


    这“出了什么事”意有所指,殿中所有人都听懂了那三个字底下的意思。


    有人面露喜色,有人皱紧了眉头,有人张着嘴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朴老尚书看看太子,看看怀王,看看蔺家兄弟,他的目光在四个人之间来回移动,像是明白了什么。


    御史中丞走了出来,目光如刀,“蔺侍郎,你这是什么话?”


    他把话点了出来,“我大梁以仁德治天下,岂能扣押他国王子作为要挟?传出去藩国会怎么看我朝,我朝百余年的声誉,就要毁在这一件事上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蔺从稷从容道:“卢中丞误会了,微臣说的不是‘扣押’,是‘保护’。”


    卢中丞眉头跳跳,“什么?”


    蔺从稷:“小王子私自潜入长安,身边没有一兵一卒,长安城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万一出了事,谁来担?”


    他抬起头,看向御座。


    “陛下,微臣的意思是由鸿胪寺出面,以‘接待’的名义,将小王子妥善安置,然后再看吐谷浑怎么应对。”


    卢中丞咂咂嘴:“还不是一样”


    蔺则宴:“至少可以维护我朝百年的声誉啊。”


    卢中丞哼哼了几声,向上拱手:“全凭陛下决断。”


    太子看差不多了就道:“蔺侍郎所言有理,此事不宜拖延,儿臣以为,可以先与吐谷浑使臣接触探一探口风,至于小王子,好生安置便是,既不伤两国体面,也不失我朝气度。”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问赵大泽:“赵将军,你说呢?”


    赵大泽出列:“陛下,吐谷浑若知道小王子在我们手里,反而不敢轻举妄动,他们投鼠忌器,我们便少了一面之敌,至于突厥,他若趁机动兵,我朝正好趁吐谷浑投鼠忌器,集中兵力应对。”


    皇帝看着他,看了片刻,点了点头。


    最后对着蔺从稷道:“好生安置。”


    这就是定下了。


    群臣山呼万岁,叩首领旨。


    吐谷浑的事情是在三天后彻底定下来的,期间鸿胪寺和吐谷浑使臣周旋,好酒好菜地供着,什么都不催,什么都不问,就那么把人晾在那里,吐谷浑使臣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语气一天比一天软,最后终于坐不住了。


    皇帝深知这法子确实有些卑鄙,为了安抚吐谷浑,一天颁了两条圣旨,封吐谷浑可汗为天顺可汗,加封河源郡王,封吐谷浑小王子慕容莫贺为河源郡公,留他在长安,入国子监读书。”


    吐谷浑在藩国中立足的天朝荣誉这道圣旨给予了,心里的不服气就少了许多。


    可如今吐谷浑千里迢迢来长安这么一遭,绸缪许久,只得这一个荣誉称号仍觉得不足,且他们已经耍手段惹怒了大梁,所以不能就这么回去。


    因此吐谷浑使臣对着鸿胪寺卿道:“我们王上说了,打突厥吐谷浑愿意出兵,凉州需要什么,只要我们有的,尽管开口。”


    他们想得很简单,如今小王子在大梁手里,现在不如化被动为主动,帮着大梁打突厥,这既能化解先前和大梁的隔阂,又能打退突厥,突厥连年侵袭吐谷浑,要是帮助大梁打败突厥,那最好不过。


    鸿胪寺卿听了当然高兴,只是记着先前政事堂商量好的,蔺侍郎秘密嘱咐的,就道:“吐谷浑愿与我朝共击突厥,这是好事,只是…”


    “这仗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打完怎么算, 这些事得先说清楚。”


    吐谷浑使臣脸色微变:“这如何说?”


    鸿胪寺卿道:“战功定赏,吐谷浑出多少力,拿多少好处,如何?”


    吐谷浑帮着打突厥是一回事,可这帮人也有可能不使力,在大梁军队后面捡着好处。


    吐谷浑使臣眼睛发亮,“当然好,可军功能得什么好处?”


    “互市。”


    “互市?”这正是吐谷浑所求的,吐谷浑使臣高兴得大笑,“这当然好!”


    可鸿胪寺卿摇摇头道:“没错,可这互市的定价,定量,都得我们定,当然我们也一定会公平公正。”


    战后大梁战马肯定损失许多,急需补充战马,正好从吐谷浑这边进马,也是防备以后的吐谷浑。


    吐谷浑方面虽不满于此,可想到小王子在对方手中,也只好答应,毕竟互市是他们所求的。


    *


    二夫人又叹了一口气,窗外的景色很好,花木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摇摇曳曳的,像一幅活的画,衬着给她当背景,可二夫人高兴不起来。


    二老爷描着她的轮廓,“又怎么了?”


    二夫人看他一眼,“什么叫‘又怎么了’?”


    二老爷放下笔,坐到她身边,给她倒了一杯茶,“夫人,你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啊?”


    二夫人抿口茶:“我愁啊,你说赵将军来长安已有时日,三郎还没进得去将军府的门,正门。”


    “照这样子我真怕荔枝被人给抢走了,三郎遗不遗憾我不知道,我是会遗憾终生的。”


    “你就为这个操心?”二老爷道。


    “这还不够我操心的?”二夫人瞪了他一眼。


    二老爷笑了笑,“这你就放心吧,大郎都没说什么,就不成问题。”


    二夫人的眉头动了一下,撑直身子,“什么意思?”


    她说完外面就传来请安的声音,说曹操曹操就到,蔺从稷掀帘子进来了。


    二夫人赶紧道:“大郎,刚才你爹还和我说三郎和荔枝能成,真的吗?”


    蔺从稷点了点头,挥手让房里丫鬟都下去,才坐下道:“只要太子和怀王统一战线,陛下就需要蔺家,蔺家和赵家联姻,陛下想必是可以应允的。”


    二夫人看看丈夫,又看看长子,她不太懂朝堂上的事,可大郎说能成就能成,她松了一口气,很快兴高采烈起来,“那我是不是该找人合个八字了?”


    二老爷和蔺从稷双双笑着摇头,蔺从稷道:“三郎先从正门被请进将军府再说吧。”


    二夫人又叹气起来。


    蔺从稷出了院子,吩咐墨竹叫蔺则宴来趟西跨院。


    蔺则宴推门进书房的时候,蔺从稷也从书里抬起头,兄弟两人没什么客套话,蔺从舍单刀直入道:“你和表妹的事情怎么样了?”


    蔺则宴坐到一边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放心,我有自己的节奏。”


    “是嘛。”蔺从稷嘴角弯了一下,“马上就要打仗了,按你这节奏,到你上战场那天,你这婚事连个谱都没有。”


    蔺则宴放下茶盏:“陛下真要我上战场?”


    蔺从稷:“如今吐谷浑的事尘埃落定,突厥那边却不会等,赵将军很快就要离开长安前往前线,长则十日,短则五日,你也会跟着去。”


    听了这话,蔺则宴嘴角上扬,“看来陛下是默认了我和荔枝的婚事。”


    不默许,不会做这样的安排。


    其实这事蔺则宴还得感谢太子和怀王,要不是两人闹得皇帝晚上睡不安稳,使得皇帝更加依赖蔺家,才能允许蔺赵联姻。


    不过这其中,蔺则宴自己也发挥了作用,他在卢郢案中得罪了怀王,在猎场拼死救驾,又是从小跟在皇帝身边的武卫。


    有了太子和怀王的压力,陛下赌他和赵大泽翁婿两个一起上战场,不会背叛他。


    蔺从稷道:“你知道这次征西主帅是谁吗?”


    蔺则宴想了想,不会是怀王,怀王断臂是小事,可再让怀王夺得军功无疑是对太子的助力,所以不会是怀王。


    他犹豫了一会道:“赵将军?”


    蔺从稷摇头:“是四皇子。”


    “陛下想让四皇子当主帅?”


    蔺则宴简直不可置信, “这怎么行,四皇子没有行军经验,为人更是没有主见,也不通兵法。”


    “但正因如此,陛下才选他。”


    “太子和怀王对陛下的威胁有多大,只有陛下自己清楚,举四皇子为帅,不为打仗,为的是制衡。”


    “一个没有主见、不通兵法、但听话的皇子上了战场,只要给他配好辅佐的将军,仗照样能打。”


    “打赢了,功劳是四皇子的,陛下也终于有了一股能对抗太子和怀王的力量。”


    蔺则宴听了眉头皱得很深,“可大哥,这不是儿戏,为了所谓的制衡,就把数万将士的命交到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手里?”


    蔺从稷看向蔺则宴:“这就是当皇帝,陛下首先是一个皇帝,然后才是一个人,皇帝的第一职责不是打胜仗是坐稳龙椅,仗打输了还可以再打,龙椅坐不稳,就什么都没有了。”


    蔺则宴觉得荒谬不可接受,“我不喜欢这样。”


    蔺从稷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也不喜欢这样,但这就是朝堂。”


    “你在大理寺审案子,有律法,有证据,黑白分明,可朝堂上没有黑白,只有灰色,不是对和错,是利和弊。”


    “所以,你和荔葭的事,自己想清楚,要打仗了,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有些事,拖着拖着就没了。”


    蔺则宴的眼睫颤了一下,想起赵荔加他嘴角弯了一下。


    “既然如此,那我就更不应该和她定下婚事,战场上刀剑无眼,我不想连累她。”


    他朝他大哥笑了笑,“我不想定下婚事连累她以后找不到好夫婿。”


    “更舍不得留下她当寡妇,如此,我死也不能瞑目。”


    蔺从稷也笑了笑,“你嘴边怎么回事?”


    蔺则宴摸了摸嘴角:“赵荔葭她爹打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蔺从稷说得一点都不错, 第二日诏书下来,和他说得相差无几。


    四皇子周序为行军大总管,坐镇中军, 赵大泽为行军大副总管,掌兵马调度, 蔺少卿为行军司马加检校左卫将军, 参赞军机。


    北衙禁军大将军领白亭道行军总管,金吾卫大将军领昌松道行军总管, 各守要冲。


    凉州丽水府、祁连府、洪池由由本府折冲都尉统领, 全军出动。


    赵大泽下了早朝没有直接回府, 先进宫面圣, 又去兵部议了半日的事。


    按着这诏书, 赵大泽也从中嗅出了什么,就是不知如何和女儿说起这事,他和蔺则宴那小子都要上战场, 又留下荔枝一人。


    也不知她知道这消息会有怎样的反应,他这个粗人不善言辞,一路想着说辞而心不在焉。


    到了前厅, 见着钱伯就问:“荔枝呢?”


    钱伯道:“小姐在房中, 上午去了公府见二夫人,中午就回来, 这会儿应该睡醒了。”


    他说完这话, 就连赵荔葭翩跹而来。


    赵大泽喝了口茶, 愁闷怎么开口才能温和些。


    赵荔葭见她爹神色异常, 就问:“爹,你怎么了?”


    赵大泽摆摆手,想了一会儿道:“我给你说件事。”


    “嗯。”赵荔葭把手放在膝盖上, 一脸乖巧样,“你说。”


    赵大泽看见她这个样子就想起她小时候的可爱模样,忍不住眼眶红红,他缓了缓道:“圣旨已经下来了,你爹我和蔺家那小子都要上战场,这其中之事我就不多说了。”


    他以为女儿会惊讶会难过,结果听她淡然道:“这事啊,我早知道了,不过陛下为什么要四皇子当主帅呢?”


    四皇子她见过的,看起来,嗯,怎么说呢,不太适合上战场。


    赵大泽瞪大双眼:“你怎么知道?”


    赵荔葭脱口而出:“蔺则宴告诉我的。”


    她说完才发觉自己透露了什么,赶紧喝茶掩饰。


    赵大泽哼一声,沉吟一会儿道:“他倒是心大。”


    他是真觉得那小子心大,召书都下了,再过几日就要上战场了,刀枪无眼,生死难料,一般人离别难过还来不及,谁想他还有时间给荔枝分析局势。


    赵荔葭觉得没什么,她知道了全貌反而安心了,什么都不知道猜来猜去,心思都要衰竭了。


    她也不怕,她就是忍不住替她爹和蔺则宴担心,不过她不会流露表面的,她哭哭啼啼的,他们在前线也不放心。


    哭丧着脸给谁看呢,还会招晦气。


    他们谈话期间,钱伯下去了一趟。


    小厮道:“管家,门口有人来了,说是蔺少卿,是要请进来吗?”


    钱伯自己过去看,就见蔺则宴挺身玉立,手里拿着个食盒,见到他堂而皇之地进来,道了声钱伯。


    钱伯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他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场面他是真没见过。


    这位蔺少卿,前些日子还在翻墙爬窗,今日就从正门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了,手里还提着个食盒,笑眯眯的,像走亲戚似的。


    嘴角还留着将军下手的伤口呢。


    钱伯道了声:“蔺少卿。”


    他还想说,“蔺少卿您稍等,我去通报一声”,可话还没出口,蔺则宴已经朝他点了点头,熟门熟路地往正厅方向走了。


    钱伯只能先他一步去禀报。


    “将军,蔺少卿来了。”


    赵大泽面色如常:“来了就来了。”


    “他从正门进来的。”钱伯特意强调了一句。


    赵荔葭偷觑她爹,心里紧张得不行。


    赵大泽自然看到了女儿的样子,他面无表情道:“那就让他进来吧。”


    赵荔葭眼睛弯起来,“爹,你想通啦?”


    赵大爹哼一声,“他不请自来,是没规矩,可我不能规矩。”


    赵荔葭哄着她爹:“对对对,蔺则宴没规矩,爹爹最好了。”


    蔺则宴进来的时候就听到这么一句,朝着赵荔葭抬了抬眉,她当作没看见,全程哄着她爹。


    “赵将军。”蔺则宴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赵大泽装了一会儿,打量半天,才道:“手里拿的什么?”


    蔺则宴道:“晚辈在路上给荔枝买了些她爱吃的吃食。”


    赵大泽拖长音调“哦”了一声,然后道:“刚好,钱伯已经备好了饭,就一起用午膳吧。”


    他话一出,蔺则宴和赵荔葭眼睛亮亮地对视一眼,看得钱伯脸上漾出笑。


    赵大泽起身,瞥了眼傻笑的两人,“走吧。”


    几个人在侧厅落座,蔺则宴食盒里的东西也一一摆在桌上,赵荔葭给他眨眨眼,表示赞许。


    几个人边吃边聊,刚开始两人还有些不自在,主要是赵荔葭她爹,但是渐渐聊开以后,赵荔葭发现蔺则宴和她爹其实很聊得来。


    她看着她爹和蔺则宴一来一往地聊着,从羊肉聊到凉州的风沙,从风沙聊到白亭湖的水势,从水势聊到突厥骑兵的行军习惯,从行军习惯聊到府兵的士气。


    她爹说话的时候,蔺则宴给她夹个菜,时不时点个头,接一句“将军说得是”,她父亲停下的时候,蔺则宴就不紧不慢地接上。


    这让她想起了长宁县主生辰宴那日他看到的蔺则宴,那时她觉得他好遥远,现在看着他和她爹聊着,时不时给她解释几句,她觉得心里安心。


    “对了,堂嫂回同州去了。”蔺则宴给赵荔葭夹着菜道。


    她惊讶但又觉得就该如此:“和离了?”


    “没有,就是闹翻了,没听说要和离。”


    “咳,和离好了,这样过着损人不利己。”她戳了戳米饭,“她还常来找大嫂呢,真是的,大嫂怀着孕还要听她吐苦水,不过好在有欢欢陪着,她也不敢呆多久。”


    赵荔葭虽然住进了将军府,可天天往公府跑。


    蔺则宴点头,然后给她舀了一碗羊肉汤,“荀阿婆小馆新鲜出的,尝尝。”


    “荀阿婆怎么大热天还出什么羊肉汤啊,我想喝那个绿豆汤。”


    蔺则宴把绿豆汤推远,“先喝这个再喝绿豆汤。”


    赵荔葭撇嘴:“羊肉汤上火,绿豆汤下火,这一冷一热我喝着岂不要闹肚子。”


    蔺则宴想了想也是,就道:“那你就自己选吧。”


    “嘿嘿。”赵荔葭就美美地喝起了绿豆汤,“好喝!这个是不是在青阿婆那里买的?”


    “对。”蔺则宴笑着,觉得赵荔葭傻气得很,忍不住按按她头,却冷不丁和对面的赵大泽对上眼,就讪讪地收了手。


    赵大泽心里那个酸啊,女儿和蔺则宴谈话,他已经插不进去话了,心里悲凉,但其实也很欣慰。


    一顿饭吃完,蔺则宴就知道赵家心里是认了他这个女婿的。


    离开将军府时,赵大泽对着蔺则宴道: “一切都等回来再说。”


    蔺则宴道:“好。”


    赵大泽其实心里对着蔺则宴又多了一层好感,他确实是女婿的好人选,荔枝嫁给他,他放心。


    赵荔葭看见蔺则宴嘴角的伤口:“这是怎么回事?”


    赵大泽看天。


    蔺则宴笑着道:“飞檐走壁撞的。”


    赵荔葭也看天。


    *


    蔺则宴从将军府回了公府,二夫人已经知道了儿子要上战场的消息,颓唐了一会儿,就又恢复了生机,丧眉搭眼地给谁看呢。


    只是这会儿二房忙得起飞了,二夫人指挥着要给蔺则宴准备行囊,准备药品,还准备求岑大夫跟着去,好照应三郎。


    可这话她说不出来,只能在心里想想罢了,毕竟人家岑大夫本来是要南下的,被他们留在长安许久,如今二郎好了起来,也不该在困着他。


    蔺则宴进堂屋的时候,二夫人正和管事商量要带的东西,都没时间理他。


    蔺则宴摇摇头去找他大哥了。


    蔺从稷正在看舆图,凉州、甘州、肃州、瓜州,每一处防线都用朱笔标得密密麻麻。


    见他来,把舆图交出去,“你好好看看,或许用得上。”


    蔺则宴心里感动,“大哥”


    “行了。”蔺从稷打断他的话,“陛下的部署你可看明白了?”


    蔺则宴寥寥:“知道,又是制衡那套。”


    “赵将军掌兵,我监军,北衙和金吾卫的两位大将军制衡赵将军和我,四个人互相制衡,又都为四皇子效力。”


    蔺从稷像是要在蔺则宴走前都与他理一遍,继续道:“这次三府府兵,由本府折冲都尉统领,陛下肯破这个例,倒是不容易。”


    蔺则宴知道大哥是在考他,就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战况紧急,没有时间让新派去的将领和府兵磨合。”


    大梁府兵平日训练由折冲都尉全权接手,但战时需有长安十六卫的将军领兵,以防折冲都尉和府兵关系紧密形成割据势力。


    “三府全军出动,要是临时换将,底下人不服,调度不灵,出了岔子谁都担不起,不过战后折冲都尉以功过升降安排到别处各奔东西,这也不算个难题。”


    蔺则宴眼里有赞叹,不过被他隐匿起来,“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


    “从你说我会战场那天起。”


    蔺则宴点头: “我以为你会更在意四皇子的事。”


    “有时间想这些没有办法改变的事,不如先准备好以备万一。”


    蔺则宴调整了一下坐姿,“大哥,你是不是考我来了?”


    “也不算,不过看你想得如此清楚,上战场就应该不成问题了。”


    蔺则宴和蔺从稷谈了一下午出征突厥的事,等到傍晚蔺则宴才从书房里出去。


    他出去的时候和匆忙的墨竹擦肩而过,“这么急?”


    墨竹笑笑,“三郎君慢走。”


    “怎么了?”蔺从稷也要跟着出门。


    “郎君,有要事。”


    蔺从稷看了看天,令媛快回来了,他想去娘那里接她。


    “挑重点说。”


    墨竹就道:“郎君,吴昭行要回长安了。”


    蔺从稷出门槛的脚就收了回来,顺便关上了门,“仔细说。”


    原来是吴昭行要升迁到渭南县了,渭南县就在长安边。


    吴昭行因为卢郢买方案被蔺则宴判刑贬到连州阳山县做县令,几个月前阳山县县尉平蛮且招抚蛮族,但在地方尤其是偏州属下功劳属于上峰这事很普遍,有时候也有例外,但这主要看上峰的良心,显然吴昭行没有,所以他手下县尉的功劳就落在了他身上。


    大衍又有因功量迁的不成文的规定,即被贬的官员可以因功逐步升迁回到长安,这次吴昭行一下子从连州到了长安京兆尹下辖的渭南县做县令,不仅是因为强了属下的功劳,背后显然是长安有人运作。


    墨竹道:“吴家肯定在吏部和门下省找了关系。”


    渭南县县令品级为正六品上,大梁六品以下官员的任命与升迁只经过吏部和门下省,不会上呈至中书省和陛下面前,蔺从稷作为中书省的官员,自然不知道这升迁的事。


    这时许令媛回来了,她敲了敲书房的门,蔺从稷看了看墨竹,墨竹低下头。


    “你怎么回来了,我准备去接你。”


    许令媛笑着道:“就这么几步路,有什么好接的。”


    蔺从稷扶着她,“我与你说件事。”


    许令媛抬起头,“你说。”


    蔺从稷仔细端详着她道:“吴昭行要回长安了。”


    许令媛愣了一下,问:“戚婉仪也要回来了吗?”


    “是。”


    许令媛笑了笑:“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蔺从稷点了点头。


    两人几月前自以为谈开了,两人都说要放下过去,但放下什么过去,却因为各自的自尊避开没提。


    一直听着的墨常发现了不对劲,郎君一直提吴昭行他可以理解,可为什么娘子却提戚二小姐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出征前一日, 赵荔葭去了国公府,和忙碌的二夫人聊过一阵后,就走着走着到了嘉煦院。


    她来过两次嘉煦院, 都是蔺则宴摔伤脑袋的时候,来往匆匆没仔细留意。


    本来她只是想看看就走, 可到了门口, 才发现嘉煦院人来人往,应该是在为蔺则宴出征做准。


    青书见着她, 双眼发光, 语气里欣喜中带着惊喜:“表小姐来啦, 来看郎君的吗, 快请快请。”


    她赶紧摇手:“不是不是, 我就是刚好走到这里。”


    蔺则宴常来她那里是一回事,可她进男子院落总归觉得有些不好,可架不住青书太热情。


    “郎君知道您来了, 肯定高兴。”


    他都这么说了,蔺则宴明日就要走了,赵荔葭也不再矜持, 跟着他进了嘉煦院。


    嘉煦院和上次匆匆留下的印象很不一样, 院子里多了好些花,赵荔葭东张西望地被青书请进了书房。


    蔺则宴本躲在这里寻个清净看舆图, 此时门被打开, 连眼睛都没抬起就不悦道:“不是说娘怎么安排都可以, 别打扰我就行吗?”


    青书道:“郎君, 表小姐来看您了。”


    蔺则宴抬起头就看见赵荔葭立在门口,他果真惊喜万分,立刻放下舆图去牵她, “你怎么来了?!”


    赵荔葭哼一声,“来看看你不行啊。”


    蔺则宴全身都漾出快活劲,“行行行,你什么时候来都行。”


    赵荔葭抽出手在书房里慢慢转起来,蔺则宴的书房很干净整洁,就是房里没什么字画花草,严谨得很。


    蔺则宴跟着她转,盯着她脸笑,“哪里不满意,改。”


    “不敢。”她眼珠转着,“对了,你院子里怎么多出好多花来,我记得以前没有啊。”


    蔺则宴牵起她的手,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道:“我娘知道她媳妇喜欢,为了讨她欢心种的。”


    “胡说。”她反驳着,可嘴角已经扬起,看得蔺则宴想啃她。


    “出去,把门带上。”


    青书愣了一会儿才知道说的是自己,就恭敬地到了一声“是”,带门出去了。


    他一出去,蔺则宴就抱着赵荔葭坐了下来,他在她脸上胡乱亲着,“你怎么过来了,晚上我过去就行了。”


    他这话让外人听见了可真是


    赵荔葭推他,“你会不会说话。”


    蔺则宴停下来,亲了亲她的手指,“听说你这几日采购收拾,就没给我准备准备?”


    “你有表姨准备,我得顾着我爹,他孤苦伶仃的。”她说着就难过起来,抱紧蔺则宴的腰,埋进他怀里撒娇:“你可一定要照顾好我爹,嗯?”


    她说着还亲亲他下巴。


    蔺则宴亲了亲她头顶,“这还用说,也不是我爹?”


    赵荔葭在他怀里笑起来,“这就喊上啦。”


    “早点喊,打下感情。”


    两人在屋里腻歪了一会儿,赵荔葭就要走了,蔺则宴送她,走到门口,他就突然从背后抱上来,脸整个埋进她脖子里亲。


    “再留一会儿吧,陪陪我。”


    赵荔葭任他亲了一会儿,就道:“晚上你来,让你留宿。”


    她走了,蔺则宴愣在门口好久,然后笑起来。


    赵荔葭回到将军府就去见她爹,她爹的行囊她都让人打点好了,这次钱伯要陪着去,她就安心多了。


    赵大泽擦拭着剑,见女儿过来,不看她:“去看蔺则宴了?”


    “不是,去看表姨。”


    赵大泽不信,继续擦着剑,赵荔葭看着好笑,她坐到她旁边,拿出一个荷包放在桌上,


    “赵荔葭平生第一次做的荷包,里面还有长安各寺的平安符,晚到就没有咯。”


    赵大泽放下剑看向桌子上的荷包,荷包是青绿色的,上面绣着荔枝,歪歪扭扭,看得出手艺很差。


    “真是你做的?”赵大泽粗旷的脸上出现了笑容。


    “不要就算了。”


    “哎,哎,好闺女,我要我要。”赵大泽如获至宝地拿起荷包仔细端详,“真是你做的?”


    寒光道:“将军,是真的,表小姐从大娘子那里学的呢。”


    赵大泽高兴得脸都红了,“蔺则宴那小子有没有?”


    赵荔葭摇摇手指,“仅此一件,独一无二。”


    赵大泽笑容深深,满意得不得了,他翻着荷包:“挺好挺好,不过怎么是绿色的?”


    “绿色的好啊,我最喜欢的颜色,而且看到绿色就会想到春日,想到春日就会想到希望,好征兆啊。”


    赵大泽不敢再挑三拣四,嘿嘿笑着,“好好好,绿色好。”


    他喊来钱伯,把一个盒子给她:“这里面是咱们家的全部积蓄,你拿着。”


    赵荔葭一愣,“我都拿了,爹你呢?”


    “傻丫头,我有军饷啊,你拿着。”


    钱伯也道:“小姐,你拿着吧。”


    赵荔葭知道她爹这是怕自己在战场上出事,留她一个人在长安,她心口酸酸,“爹,我拿着,对了,我编的新书要出来了,这次我和欢欢准备开一个书肆售卖。”


    赵大泽对于女儿的这些事向来都是赞成的,“你多问问你表姨,我们走了,公府还有你大表哥二表哥,多问问他们,别被骗了。”


    “我知道了。”


    父女俩谈话许久,知道晚膳过后入暮赵荔葭才回房间。


    傍晚离别氛围总是更浓稠,她心沉沉的,一路缄默,可回到屋子发现蔺则宴已经到了时,她又挂上笑容,“来得挺早。”


    蔺则宴上前环住她,寒光铁衣关门出去。


    “我忘记一件事了。”


    赵荔葭抬头点点他的脸,“什么?”


    蔺则宴又摇摇头,“不是我忘了,是你忘了。”


    “嗯?”两人坐到榻上。


    蔺则宴瞧着她,“你想想,你有没有忘了什么?”


    赵荔葭百思不得其解,“没有啊。”


    她呆呆的样子,气得蔺则宴啃她肩膀,“真的吗?”


    “嗷,疼。”


    “疼死你才好。”他说完又后悔了,平日里这话可以说,可他明日里就要走了,不在她身边总不安心,明明上战场的是他。


    他把下巴搁在她肩上,玩她的手指,“你说今晚要我留宿,是真的吗?”


    赵荔葭点头,一脸认真:“是。”


    蔺则宴看着她,“那事先说好了,我们可不做什么事。”


    赵荔葭打他,“流氓,心真脏!”


    “是你要我留宿的,我还严辞拒绝你,你怎么倒打一耙。”


    “好赖话全让你说了。”赵荔葭气呼呼。


    两人聊着,天也渐渐地晚了,赵荔葭起身道:“沐浴完睡吧。”


    蔺则宴盯着她不说话。


    “怎么了,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你认真的吗?”


    不知怎么,赵荔葭突然缴械投降,刚才那些悲伤都涌上来,扑进他怀里,“我舍不得你,呜呜呜,我会想你的。”


    蔺则宴轻轻地拍她后背,也不知道说什么,心里沉沉的,感觉再也不想和她分开。


    她在他怀里哭了一会儿,听着蔺则宴轻轻的絮絮安慰之声,感觉心里也没难过了,“我先去沐浴。”


    “嗯。”


    她洗完出来,蔺则宴去洗,赵荔葭才发现他连睡觉时穿的衣裳都带过来了,刚才还在那儿装,这个蔺则宴!


    等了一会儿蔺则宴就出来了,赵荔葭已经困了,招手:“明日你怎么走”


    看到蔺则宴光着膀子出来,她语无伦次,“你,你怎么不穿衣服!”


    “这不穿着呢嘛。”


    哎哟,这一看更遭,赵荔葭赶紧拿被子捂住眼睛,“你快去穿衣裳!”


    蔺则宴却一个利索的动作闯进被子里,躺在赵荔葭身边,咽了咽口水,明明什么也不会发生,可很紧张。


    “那个”


    赵荔葭听出他声音里的紧张,想着蔺则宴也没有那么不要脸,和自己一样紧张,就放下被子,“怎么了?”


    两人之间还隔着一点距离。


    蔺则宴头转向她:“刚才你是不是看我那儿了?”!!!


    赵荔葭抄起头下的枕头就像他脸上砸去,“不要脸!不要脸!”


    蔺则宴又咳又笑,“我开玩笑,开玩笑。”


    赵荔葭打了够,打得头发散乱。


    蔺则宴把她的碎发别到脑后,蜜黄的烛光照在他身上,显得柔情又很…好看,赵荔葭目光忍不住一点点下移,蔺则宴好看的胸膛上横亘着一条吓人的伤疤,一直延续要窄腰。


    “你!”


    蔺则宴没有遮掩,滚了滚喉咙道:“你这样看我,我也没办法,自然的。”


    赵荔葭红着脸,推他:“你先起来。”


    “不方便。”


    见赵荔葭要生气,蔺则宴只得起来,“做什么?”


    赵荔葭从床里边拿出一个东西,你先低头,蔺则宴乖乖低头,感受着她的怀抱感觉到胸口凉凉的,低头一看,一个红绳系着的观音像落在他胸口。


    “这不是”


    赵荔葭笑着道:“对,你看。”


    她脖子上的佛珠串成了一串,而下坠的观音像正戴在蔺则宴脖子上。


    “你说这个佛珠很厉害,那我把这福气分给你一半,算是定情信物了,喜欢吗?”


    蔺则宴抱紧她,“喜欢。”


    “我想起来了。”


    蔺则宴抬眼:“什么?”


    赵荔葭跪直道:“我忘了说喜欢你了,我喜欢你,蔺则宴,我特别喜欢你。”


    她说着在他额头吻了一下。


    蔺则宴感觉自己心一下掉落到了肚子里,悸动让他全身发颤,他抱着她倒在床上。


    他不住吻她,抱紧她,用尽全身力气去说他的心里话。


    最后两人相拥而眠,睡了不到两个时辰,蔺则宴就要走了,赵荔葭被吵醒,他亲了亲她脸:“我走了,回来成婚。”


    赵荔葭起身亲了他的眼睛、他的睫毛、他的嘴唇、他的脖子,


    “蔺则宴,我特别想念凉州的软儿梨,你给我带几筐。”


    “嗯。”


    大军出发了,赵荔葭照例不去送,从前她爹出征她都是提前道好别,从不送别,离别的感伤让她受不了。


    她醒来发现蔺则宴给她在他的家产盒子里又放了许多东西,还有一封信,说这是他的全部资财,让她拿着用,花不完就留着。


    赵荔葭这下真成长安首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自从爹和蔺则宴都上了战场, 赵荔葭又搬回国公府了。


    她一个人在将军府,虽说婢仆成群,可主人家只有她一个, 她爹和蔺则宴走前让她搬回公府去,她也乐于如此。


    赵荔葭常给蔺则宴写信, 也给她爹写信, 蔺则宴总有回信,她爹的回信就只有寥寥数字, 不过赵荔葭还是照写不误。


    有时候看着长窗, 听到什么动静, 赵荔葭总以为是蔺则宴, 但想到他早在千里之外, 才恍惚地垂眸落寞。


    不过蔺则宴把琥珀留给了她,琥珀在她身边很乖,还能给她解闷逗趣。


    刚开始她还不太习惯外廊发出动静的是琥珀, 后来渐渐地就不愁闷了,她和欢欢的笑话集生意也要开始了。


    两人在西市小韶阁旁边开了间两层的书肆,专门售卖她们的笑话集, 还准备把那个刻画的师傅给挖过来, 再集齐专属她们的刻字师傅,这样后院作坊和前院售卖一体, 从出行到售卖都在自己手里。


    两人在许令媛的规划下选定了地址, 至于管账这些两人都不会, 她们醉心于创作, 对于经营一概不通。


    起先是由蔺从稷找了个掌柜管着,后来在程袭欢的建议下,她的表姐李希忆被她们雇佣当掌柜。


    李希忆还经营着那间小书肆, 可她和清菊两个年轻女子,来长安也没有多久,在长安行商颇受掣肘,时而有地痞流氓骚扰。


    李希忆起初不愿意,可程袭欢三顾茅庐,软磨硬泡,她才不情不愿地看着书肆的筹建,不过她头脑聪明,干活利落,在她紧锣密鼓的筹备下,书肆也像样起来。


    日子充实起来就不会想东想西,只有傍晚的时候赵荔葭才会觉得心空落落的。


    这日,程袭欢照例要去西跨院学管账,许令媛让她们不要完全当甩手掌柜,至少账本是要会看的,不然按照两人的性子很有可能当冤大头。


    蕴玉堂院子里有一颗桂花树,平日里程袭欢没看出来是什么树,一到时节飘香浓稠,她才知道这是什么树。


    此刻她出了主屋的门,没瞧见金竹和银兰,她刚才在屋里画画,嫌她们叽叽喳喳就赶了出去。


    她听到一阵嬉闹声,循声过去就瞧见桂花树下几个小厮在打桂花,金竹和银兰在树下捡桂花玩。


    程袭欢笑着过去,偷偷走到两人身后,突然“哇”一声吓她们,金竹和银兰早对娘子这种小孩把戏习惯了,没什么反应,只是捧着一手的桂花给她看,


    “娘子,好香,可以用来做香包。”


    程袭欢闻了闻,太香了,她狂打了几个喷嚏,毫无形象,“香是香,不过做什么香包,做桂花蜜不好吗,做桂花蜜吧。”


    金竹和银兰对视一眼,笑着点头:“可以!”


    程袭欢不知想到什么,笑得贼兮兮地绕着两人转,金竹和银兰不解地眼神也跟着她转,“怎么了?娘子。”


    “哎呀,我就是想起以前你俩斗志昂扬,怎么现在不催我上进了?”


    她说的是金竹银兰两人怂恿她躲什么管家位置的事,也不知两人是什么时候改变了,她自己都没发现,现在的金竹和银兰是如此的平和和善,一点也不想恶毒炮灰的左膀右臂。


    听了这话,金竹银兰摸摸鼻子。


    金竹胆大嘴巴巧,就道:“娘子,我们是听了您的话,也开始觉得这天空、这云朵,还有这桂花比那些更值得花费时间呀。”


    程袭欢听了满意点头,一幅自己点化成功的自豪模样。


    她正准备仰天大笑,就见金竹银兰突然变得乖巧起来低头候着,她转过身果然见蔺随玉站在身后。


    金竹银兰在程袭欢面前嘻嘻哈哈,见了蔺随玉就不敢如此。


    “你要送我啊。”程袭欢跑过去,笑嘻嘻。


    蔺随玉嘴角噙着笑,“我也要去一趟西跨院大哥那里一趟,我们一起走。”


    “好呀好呀。”她攀上他手臂,慢慢走,虽然蔺随玉已经甩了拐杖可动作较慢。


    路上,程袭欢常常甩了他的手跑到他前面叽叽喳喳地说好多,蔺随玉都很认真地听着,有时候还能附和一两声。


    到了西跨院两人分开,蔺随玉去了书房,程袭欢去了后院。


    蔺随玉进门的时候,见他哥正在伏案画画。


    蔺从稷抬起头来,对二弟的来访有些惊讶,不过擅于隐匿情绪的他自然没让人看出来,只是平淡道:“坐。”


    蔺随玉一手撑着椅背,一手撑着扶手,慢慢地、稳稳地坐了下去。


    蔺从稷眼神虽还落在画上,可余光一直关注着弟弟的动静,见他终于安稳落座,他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腿怎么样了?”


    蔺随玉微微低了一下头,他的嘴角扬起清浅的弧度,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几分释然,他道: “大概是心轻了,腿也轻了。”


    蔺从稷放下笔,抬头看了他两息,眼里露出了笑,“一切都是机缘际会,这样很好。”


    “嗯。”


    蔺随玉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搭在膝上的手,像是在犹豫什么,而蔺从稷也很有耐心,他等着他开口。


    “大哥。”


    “你说。”


    蔺随玉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写了一本书。”


    “想让大哥呈给工部侍郎李大人看,从前陛下给我国子监著书典籍博士的官位,在国子监书库任职,我拒绝了,那时候觉得做不好,但是这次我有一个投名状。”


    “那时我失了心气,觉得无颜。”他的声音平稳了一些,“现在想想,那职位其实很适合现在的我,所以我想如果李大人觉得我写得不错,我就呈到陛下面前,作为敲门砖,重新争取那个职位。”


    他说完了,目光落在蔺从社稷脸上,“大哥觉得我行吗?”


    蔺从稷坐到他身边, “李大人可是很严格,还要看书写得怎么样。”


    蔺随玉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那就请大哥帮忙呈递。”


    他说着观澜手里的盒子放在桌上。


    蔺从稷颔首:“好,交给我。”


    “多谢大哥。”


    蔺随玉不再多留,只是到了门口他晃了一下,蔺从稷伸手出去,却见蔺随玉稳稳当当地立住了,他赶紧把手收回来背在身后。


    可蔺随玉没走,也没回过头来,他站在门口道:“大哥,我让你失望了吗?”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蔺从稷道:“没有。”


    蔺随玉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就慢慢走了。


    他与程袭欢刚好碰上,“你好了?”


    她的手已经自然地伸了过去,扶住了他的左臂。


    他笑着点头,笑得特别好看,“好了,你也好了?”


    “好了。”程袭欢看他笑,还带着点孩子的傻气,她觉得奇怪,“怎么了?”


    蔺随玉就把书房里的事说了,除了最后一句。


    程袭欢抱拳晃了几下,“恭喜恭喜。”


    蔺随玉觉得她这个反应仿佛没有他想象的高兴,就想问下去,可程袭欢已经说起了华宝的事。


    “华宝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我想过几日带她出去玩,我跟你说父母有了第二个孩子就很容易忽略第一个孩子,大哥大嫂虽做得不错,可我前几日似乎太在乎福宝而忽略华宝了,我深刻反思,决定以后一碗水端平。”


    蔺随玉听着程袭欢叨叨育儿观念,突然道:“我觉得你会是一个好母亲,孩子会很幸福。”


    程袭欢愣了一下,然后摇手道:“不,这可不好说。”


    蔺随玉轻轻皱眉,带着执拗的探究:“为什么?”


    那个动作很少见,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像平时那个沉闷的、板正的蔺随玉,而像一个普通的、在跟妻子说话的年轻丈夫。


    程袭欢扫了一眼蔺随玉道:“母亲是好母亲,不过也要看父亲,孩子都我生了,父亲还要做甩手掌柜嘛。”


    蔺随玉想了想,道:“你觉得我不好?”


    “也不是说你不好,主要看一个夫妻氛围吧。”程袭欢背着手语气淡淡。


    蔺随玉拉住她,“你不高兴?”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


    程袭欢觉着不能做谜语人,就干脆道: “今日你跟大哥说的这事,你都没和我商量,夫妻都是有商有量的。”


    以前她还没从心底里觉得她和蔺随玉是夫妻,可如今有夫妻之名还有夫妻之实,她才看重这些。


    蔺随玉顿住,两人一路无话回到蕴玉堂,午膳后,程袭欢就去赵荔葭那里商量书肆的事,晚饭都在春暄小筑解决,掌灯回去的时候看见蔺随玉站在院门等她。


    她过去,“你等我?”


    “嗯。”


    “哎呀,都没出府呢,有什么等的,你腿疼不疼,等了多久了,以后别这样了。”


    蔺随玉道:“没等多久,腿还受得了。”


    晚上各自沐浴完躺到床上,程袭欢欢迷迷糊糊之间感觉有人在身边说话,“嗯?”


    蔺随玉靠近她耳朵道:“抱歉,白日的事是我考虑不周,以后我会注意的。”


    程袭欢愣了愣,她都忘了这事了,敢情蔺随玉想了一日?


    怪不得她去春暄小筑的时候,他的眼神有些奇怪,欲言又止的。


    她偷笑了一会儿,在心里给自己鼓了一下掌,然后大度地拍拍他的肩,老成地道:“共同成长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时值八月中, 中秋将近,赵大泽和蔺则宴连这团圆之日都没没过就匆匆西奔,随着蔺则宴出行的还有世子, 所以今年中秋国公府不准备办宴席,家里几个人简单过过就好了。


    将士出征, 陛下也不准备大备宫宴, 前朝只是案例请了公卿大臣敬月,后宫, 皇后娘娘的内宴邀请五品以上官员内眷进宫参加内宴。


    午后, 二房的女眷在正院商量内宴要穿的衣裳, 命妇参加皇宫宴席是有规定的府制的。


    蔺从社稷是正四品上的中书侍郎, 许令媛要穿青色大袖连赏直裾深衣, 青色朱色缘边的蔽膝,戴六枚钿钗。


    二夫人因为蔺则宴救驾得了命妇诰命,封郡太君, 也有一套命妇服。


    至于程袭欢本来是不能参加中秋内宴的,可前阵子蔺随玉获封正五品上的著作郎,刚好在五品的门槛上,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这就赶上了。


    内宴通常只宴请大臣夫人,女儿不在之列, 可皇后娘娘却特许赵荔葭跟着蔺家人一起来, 这样二房的女眷整整齐齐地都在中秋内宴名单之上了。


    几个人高高兴兴地说着笑着, 吴府的消息就到了。


    二夫人接过吴大夫人亲手写的信, 拆开看了两眼,眉头先是拧了一下,又松开了, 嘴角露出讽刺和无奈的弧度。


    见三个儿媳看着她,她道:“听说昭行回来了,吴家要办中秋家宴,希望我们也能参加。”


    她看着信上的“和好如初”四个字,笑了一下,“当初闹得像是再也不要来往,如今倒是说得一番好体面话。”


    吴家是舍不得蔺家这个姻亲,舍不得蔺家的势。


    二夫人懒得生气,这吴家老太夫人还健在,她也不好直接闹翻,不然她在长安贵妇圈也没面子,不远不近,客客气气的,这才是最好的态度。


    “娘,去吗?”许令媛问。


    二夫人道:“我去就行了,你们就别去了,省得闹心。”


    时间过得很快,几个人呆在一起说得来,一天就过去了,第二日就是中秋内宴。


    皇后的内宴设在眉英殿,申时一过,命妇们便陆续到了。


    宫里很有中秋氛围,眉英殿外悬着一排排绢制的灯笼,绘着嫦娥、玉兔、桂花树,风一吹,那些画上的仙女便飘飘然地动起来,像是月宫里的活仙女了。


    廊下摆满了各色菊花,金黄的、雪白的、淡紫的,一丛一丛地簇拥着,将整座大殿围成了一个花的城池。


    程袭欢忍不住悄悄和赵荔葭道:“没想到菊花这么漂亮。”


    一簇一簇的,淡粉色的细长叶垂卷着,像仙人吹的雾。


    殿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命妇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寒暄的寒暄,攀谈的攀谈,也有几个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端着茶盏,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


    二夫人领着三个人往里走,一路跟人点头致意,不急不躁,笑眯眯的,恰到好处。


    坐下来后,程袭欢松了一口气,侧头看了眼 赵荔葭,见她坐得端端正正的,像一尊瓷娃娃,她也就端正了身子。


    赵荔葭其实还挺紧张的,只是她会装而已,她眼珠慢慢转着,不知该做什么。


    很快,殿外响起一声尖细的“皇后娘娘驾到——”


    殿里也安静下来,所有人行礼跪拜,赵荔葭偷偷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朱红色大袖衫的妇人走了进来。她的衣裳比在场所有人都华贵,金线绣成的凤凰在烛光里栩栩如生,想必这位就是皇后了。


    她身后还跟着后宫嫔妃和各公主,命妇们一一拜过,得了皇后的“免礼”才得以起身。


    皇后说了些庆祝的话,中秋内宴就开始了,没有赵荔葭想象的严肃,各夫人喝酒赏舞,还可低声交头接耳。


    听说是因为皇后娘娘不喜规矩森严的宴席,且只是在内宴,所以才如此轻松。


    赵荔葭感觉到有人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她身旁的夫人不知什么时候跑到对面去了。


    “这酒不错,你尝尝。”


    她看过去,说话的是个年轻的夫人,嘴角带笑,面容温和,看她就像好像认识了她许久,眼底也透出熟悉和喜爱来。


    赵荔葭不认识这位夫人,觉得莫名,不过她也不好拒绝人家,就接了她的酒,点了点头:“好喝,多谢。”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比你还不自在。”那夫人压低了声音,“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茶也不敢喝,怕喝多了要净手,又怕不喝显得不恭,折腾了半天,最后渴得嗓子冒烟。”


    赵荔葭发觉她没有敌意,就弯着眼睛听着。


    那夫人见她笑了,自己也笑了,凑近了一些:“你别怕,宫里的规矩看着多,其实来上几次就摸清了,我也是只参加过几次,刚开始手忙脚乱的,后来就好了。没什么可担忧的。”


    赵荔葭越发觉得这位夫人人好,正想互通姓名,殿中忽然响起了乐声,殿中央那块铺着红毯的空地上,几个穿着胡服的舞者旋转着涌了进来。


    赵荔葭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在凉州见过胡旋舞,也会跳,此刻很感兴趣。


    那夫人盯着舞者看了片刻,眉头微微蹙着,侧过头来问她:“这是什么舞?转得我眼都花了。”


    赵荔葭:“这是胡旋舞。”


    那夫人“哦”了一声,然后响起什么似的,笑着道:“我都忘了你是从凉州来的。”


    赵荔葭眨眨眼,这位夫人怎么好像很熟悉她?


    “夫人”


    她的话被身边的程袭欢打断,她与她挤眉弄眼。


    “怎么了?”


    二夫人早到熟识的夫人身边坐下了,二夫人的位置上坐了一位面容姣好的妇人,是贤妃娘娘。


    她知道贤妃娘娘是大嫂的姑姑。


    贤妃和大嫂的对话传来,程袭欢让赵荔葭听。


    “ 你倒是有福气,本宫这几年承宠,肚子里却没有什么动静。”


    贤妃说这话的时候,带着几分羡慕,几分感慨,她虽得圣宠可没有一儿半女,心里酸楚担忧。


    许令媛笑着想说些得体的安慰话,可贤妃的话匣子已经打开了,


    “你们夫妻恩爱,蔺侍郎年轻有为又专一长情,在这长安城里打着灯笼都难找,你看你,我们家其实还是你最幸福。”


    许令媛低头想,蔺从稷对她也是这年才有了情谊,要是几年前有人对她这么说,她心里该是苦涩的,不过不论过去,如今也不错,担得起这份羡慕。


    贤妃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脸上漾开笑来,“果然还是事在人为啊。”


    许令媛知道贤妃说的是她当年和贤妃说自己喜欢蔺从稷的事,不免羞愧,要不是她在贤妃面前明里暗里提自己对蔺从稷的欣赏喜欢,姑姑又怎么会求陛下赐婚呢。


    可贤妃却说:“看你们如今恩爱羡煞旁人,也不枉当年蔺侍郎求陛下赐婚呢。”


    她无限感慨起来,“陛下很器重李侍郎,想当初,陛下还想让他娶朴老尚书的千金呢,谁想他就只要娶你。”


    “哐啷——”


    “什么?”许令媛脸色瞬间惨白,手里的碗盏掉落,果酿洒了地上,“嗡——”地一声周身血液都好像停止流动了。


    有胡旋舞热闹的折腾,大殿里的人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可程袭欢抓紧了赵荔葭手。


    贤妃倒是被吓了一跳,“媛儿,你怎么了?”


    许令媛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可…当年赐婚,不是娘娘向陛下提的侄女?”


    贤妃眼里露出诧异不解:“你怎么会这么想?”


    随即她又怅然地道:“就算几年前本宫圣眷正浓,也看出陛下的意向是朴老尚书家的千金,怎么敢这时候提自己的侄女?”


    许令媛感觉周围的一切声音都隔着一层水雾传过来似的,脑袋里一直有嗡嗡的声音,全身无力。


    贤妃看着她,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这都谁跟你说的?”


    许令媛嘴唇轻颤,“真的不是您提的吗?”


    “这孩子,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贤妃但心地看着她,“我这有专门看胎的女医,备了这么多年,我也不浪费人家了,你带走照料你吧。”


    可许令媛却死死地抓着贤妃的衣袖,“姑姑,真的吗,真的不是你提的吗?”


    贤妃这才瞧出不对劲,眼神凌厉,“是不是谁在你跟前嚼舌根了,是不是姓冯的女人?”


    姓冯的女人就是许令媛的继母。


    贤妃安抚他:“这还能有假,你夫君请求赐婚的时候,我就在场,我骗你干什么?”


    许令媛嘴唇惨白,她不知道这件事,从来没有听任何人说过。


    蔺从稷没有,父亲没有,她以为自己是被贤妃选中的人,是贤妃在陛下面前提了她的名字,是贤妃把这份天大的恩赐降到了她头上,她以为自己的幸运是贤妃给的,她以为是她夺人所爱。


    可蔺则宴为什么要求赐婚呢,为什么父亲要说是贤妃娘娘求陛下赐的婚呢?


    “我不舒服。”她眼眶发红,全身发颤。


    贤妃也是吓了一跳,自己禀报皇后一声,皇后也担忧,让许令媛下去休息看医。


    程袭欢和赵荔葭也坐不住,陪着许令媛下去。


    可许令媛不看医,要出宫,不顾所有人的劝阻,要去许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程袭欢和赵荔葭跟着许令媛寸步不离, 她怀着身子,情绪激动怕她出事。


    不过到了许府,许令媛就不让她们跟来了, 两人只能在书房焦急地等着,随时做好冲进去的准备。


    刚刚入暮, 许太傅凭着窗子看书, 正准备叫人来点灯,见开门的是嫁出去的大女儿, 很是惊奇, 且她来的这个时辰很不对, 不免惊惶:“发生什么事了?”


    短短时间许太傅已经思考了许多, 或是蔺家出事了?会不会连累许府?或是大女儿和蔺从稷闹了矛盾?


    确定后者更有可能, 他的脸就沉下去了。


    许令媛站在门内看着父亲,父亲那双苍老的、浑浊的、曾经威严如山的眼睛,此刻垂下去, 不留片刻在她身上,语气淡淡的道:“怎么了?这大晚上的。”


    见许令媛仍旧看着他,许太傅扔了书, “这中秋晚上, 你偏要来寻我晦气是不是!”


    他站起来背着手原地踱步了一会儿,指着许令媛道:“回去!”


    他嘴里念念有词, “当初不让你嫁蔺从稷, 你偏要嫁, 如今这样怪得着谁?回去回去。”


    许太傅不喜欢蔺从稷, 可事到如今,显国公府如其名,是越来越显贵了, 他如今倒不大愿意失去这门姻亲。


    “如今有孕是好事,说不定是个男胎,夫妻自会慢慢圆满,还回来干嘛!”


    他认定许令媛是和蔺从稷闹翻回娘家来的,气急败坏。


    下人门小心翼翼地点了灯,照清楚许令媛的身影,她站在门边, “父亲,女儿和夫君夫妻关系不好,难道真的是因为孩子的事吗?”


    许太傅变了脸色,他的眉头拧了起来,下巴微微扬起,用在无数学生面前用惯了的、居高临下的、不容置疑的语气呵斥:


    “你这是什么语气?对待父亲,你就是这么说话的?!”


    许令媛没有退缩,她慢慢走进来,“女儿只想知道真相,五年了,父亲为什么要骗女儿?”


    许太傅一愣,随即暴怒:“骗你?我说的哪句是假话!你这个不孝女倒是说说!”


    “父亲没有告诉我,赐婚,是他去求的。”许令媛说的时候攥紧手,让自己不要发颤。


    许太傅暴怒的身子颤了一下,可那不是被拆穿后的愧疚心虚,而是又怒又无处发泄的狼狈。


    他知道许令媛知晓当年事,慢慢稳定下来,他是有理的,犯不着心虚!


    “今日中秋,别家都是家人团圆,你倒好,来兴师问罪。”


    许令媛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坦荡毫无愧疚,她突然觉得很好笑,觉得荒诞和讽刺,“为什么?”


    “我为什么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


    许太傅从容起来,“当初,我本来更看重昭行,昭行和蔺从稷同为我的学生,作为老师,我当然更清楚谁才是更适合你的良人。”


    “蔺从稷在国子监的时候就目中无人,我讲学,他驳斥,我说东,他偏往西,眼里没有尊长,心里没有师道。”


    太傅的声音渐渐拔高了,像是这些话在他心里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后来他做官了,更不得了,仗着陛下的宠信,连我这个老师都不放在眼里。”


    “这样的人,能是良人吗?他来提亲,我拒绝了,可他倒好,转头就去求陛下赐婚,先斩后奏,逼我就范,这不是强娶是什么?”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没错,“这几年,你和他夫妻不合,难道不正是证实了我当初的想法?”


    许令媛看着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她忽然觉得父亲很陌生,又忽然觉得父亲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晰过。


    她一字一句道:“父亲这样做,到底是为了女儿,还是为了您出一时之气?”


    “婚事已定,您骗女儿,除了离间女儿和夫君,还有什么别的作用?这时候您还要说您是为了女儿吗?”


    “父亲骗女儿,难道不是让女儿以为他不想娶女儿,让女儿疏远他、冷落他,这样父亲就痛快了,觉得挫了他的锐气?”


    她的声音还是带上了哭腔和颤音,“您喜欢吴昭行,不是因为他多么有才华,也不是因为他品行有多么值得嘉奖的地方,您喜欢他,是因为他的平庸、他的奉承顺从,让您的自尊得到了安心的维持。”


    “父亲说他强娶,可父亲问过女儿的意思吗?”她侧头擦掉眼泪,“父亲恨夫君,却拿女儿的一生来报复。”


    她一字一句道:“父亲枉为人父。”


    屋里传来一阵动静,程袭欢和赵荔嫁对视一眼,冲进去。


    屋里许太傅正要扬起手打人,程袭欢大喊一句:“死老登,去死吧!”


    一脚踹过去,可碰瓷的老人形象在她脑袋里闪过,她飞出去的腿一闪踢在旁边的矮柜上。


    哐啷当啷一阵响声,许家的人也冲进来,许清笃见爹倒在一旁,扬手就去打程袭欢,被赵荔嫁一挡,打在她的背上。


    “荔枝!你没事吧?”


    赵荔嫁龇牙咧嘴,“没事,没事,我们先走吧。”


    这里混乱,她担心大嫂和孩子出事。


    程袭欢和赵荔嫁扶着许令媛往外走,许夫人和许令云挡着不让她们走,程袭欢发挥嘴炮功能,两句话就把两人震住了。


    “许令云,你不要脸,惦记姐夫!”


    “你女儿惦记姐姐丈夫,你知道吗?”


    话一出,果然畅行无阻。


    几个人逃出了许府,赶紧上了马车。


    “大嫂,没事吧,有没有觉得身子不舒服?”


    许令媛面色灰败,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没事,我没事,我们快回府吧。”


    她有很多疑问,要见到蔺从稷再问。


    到了公府,蔺从稷和二夫人早回来了,见三人回来,赶紧上前,“怎么回事,身子哪里不舒服,去许府做什么?”


    许令媛定定第看着蔺从稷:“我有话问你。”


    “你先看大夫,贤妃娘娘把女医派过来了。”


    “我有话问你。”许令媛重复着这话。


    蔺从稷只好先抱着她回院子里去,二夫人要追上去,被程袭欢挡住,“娘,我跟你说。”


    西跨院,许令媛躺在床上喝了一碗早备好的药汤缓了口气,被蔺从稷劝着躺下休息。


    她见他固执,就直接道:“当年你喜欢的不是我,为什么还要向陛下求赐婚?”


    蔺从稷脱鞋的手一愣,抬起头,目光里有疑惑:“为什么突然说几年前的事?”


    许令媛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因为我现在才知道当年赐婚是你去求的。”


    蔺从稷垂眸,沉默了一会儿,“当年是我卑鄙,我以为我们说好了。”


    “可为什么说我不喜欢你?”他抬起头。


    许令媛攀着床柱挣扎着起来,觉得不可思议:“你喜欢我?”


    蔺从稷扶她起来靠在枕头上,自己坐在床边,困惑道:“我不喜欢你,为什么还要向陛下求赐婚?”


    “可你不是喜欢戚婉仪吗?”她蹙着眉,急切地追问。


    蔺从稷注意到了不对劲,“这从何说起?”


    许令媛开口就咳嗽了起来,咳得眼泪盈眶,容不得缓下来就道:“你和她青梅竹马,当初还差点成婚了,要不是她另嫁,你怎么会娶我?”


    蔺则宴看了她几息,气笑了,“谁说我和她青梅竹马?谁说我和她差点成婚?”


    许令媛愣住了,这难道不是真的吗?


    “难道不是?”她的声音轻了下去,“世子夫人说你们互相有意,就快成婚了…”


    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世子夫人说“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世子夫人没有说“他们很快就要成婚了”。


    可不止这些,她焦急地要说,又忍不住咳嗽起来,蔺从稷给她喂水,“慢慢说,不急。”


    她慢不下来,“可你还给戚婉仪写了一封信,表明心意的信,情真意切。”


    蔺从稷脸色沉了下去,“我从来没有给戚婉仪写过信。”


    许令媛摇了摇头,“不可能,那就是你的字迹,没人能模仿得了。”


    蔺从稷还是许太傅的学生时,曾常来许府,还教过她写字,那些用字习惯,只有她这种日夜描摹观察的才能知道。


    蔺从稷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给戚婉仪写过信。”他一字一顿地说,“但我给你写过信。”


    “但你没有回复我。”


    许令媛瞪大眼睛,“没有。”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没有收到过你的信。”


    安静一会儿,两人都猜出了什么,不敢相信居然就这样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还有遗憾,无穷的遗憾。


    “你还记得戚婉仪那封信里的字句吗?”


    许令媛的眼眶红透,“只记得最后一句。”


    “是什么?”


    她撇过头抹眼泪,她当然记得了,那封信她只看了一遍,可每一个字都像用刀刻在了她心上,现在想来心都被剜似地疼。


    “此生有你,夫复何求。”


    蔺从稷闭了闭眼,“这封信,”他睁开眼睛,看着许令媛,目光里是又沉又重的悲哀,“是我给你写的。”


    许令媛的瞳孔猛缩,“不可能,那封信的语气、字句、每一笔每一划,都是写给你的心上人的,你不可能”


    “我就是写给你的。”他打断了她。


    许令媛的眼泪涌出来,满满的哀伤和喜悦也一起涌出来,全部奔向蔺从稷,蔺从稷抱住她,“好了好了,现在知道还不算晚不是吗?”


    他的愤怒是真的,可他的喜悦也是真的。


    浓稠的喜悦和哀伤席卷着两人。


    “其实,”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大哥确认一件她到现在都不敢相信的事,“我也给你写过一封信,你是不是也没收到?”


    蔺从稷手攥紧了被子,“你给我写过信?”


    “我不仅写过,你还回信拒绝我,说你心有所属,所以我才以为,戚婉仪就是你的心有所属。”


    蔺从稷的脸色彻底变了,一种他被人偷走了太多东西、今天终于知道都丢了什么的又痛又恨的感觉吞没了他。


    “那回信呢?”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怎么会留着。”许令媛低下头,看着自己按在腹部上的手,“早就烧了。”


    蔺从稷抱紧她,“我没收到你的信,我也没给你回过信,真的,你信我。”


    许令媛觉得很累,不知道是太高兴了,还是太悲伤了,她晕过去了。


    好在女医看过之后说没有大问题,二夫人听了长叹一口气,随即脸色难看起来,咬牙切齿地道:“吴府这邀请来的好啊,本来不想闹开,如今不闹是不行了。”


    “娘,我陪你去。”


    “表姨,我也陪你去。”


    二夫人点头,“行,明日我们就去吴府问个明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吴家正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见蔺家的人来,大厅里的人都起身相迎,吴家大夫人笑眯眯的一幅和气样子上前握住二夫人的手:


    “小姑可算来了, 老太夫人念叨了好几天了,说中秋节一定要把小姑请回来, 一家人团团圆圆地吃顿饭。”


    吴家大夫人见蔺家大房没来, 可二房人都来了,不免高兴, 以为是二夫人想通了。


    吴家大老爷虽不情不愿但还是说了句:“是呀, 虽说嫁出去了, 可还是吴家的人, 中秋是要回来看看的。”


    二夫人笑了笑, 甩开两人,带着晚辈给老太夫人请安行礼,老太夫人对她不错的。


    吴家老太夫人八十多岁的年纪, 头发全白了,眉毛也全白了,现在有些想不起事来了, 见着二夫人唤错了名字, 被人吴家大夫人纠正过来,茫然地喃喃自语。


    二夫人行完礼, 对着吴家大夫人道:“太夫人我看是累了, 先扶回去休息吧。”


    待会儿闹起来场面不好看, 她怕老人受不了。


    “暧暧, 小翠小红扶老太夫人回去,昭慧昭娴你们俩陪陪太夫人去。”


    老人家本就是请出来坐坐的吉祥物,身子不舒服请进去, 吴家大夫人也乐意得很。


    “娘,我想留下来。”


    “我也是。”


    两个女儿不愿去陪老人孤寂地过中秋,更乐意留在灯火通明的大厅。


    总归老太夫人就被扶走了,厅里的人依次坐下,吴家大老爷笑着和蔺从稷谈话,可后者冷淡淡的。


    吴家大夫人笑容不减,目光越过二夫人,落在后面几个人身上,看到赵荔加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容,


    “荔葭也来啦,哎哟,长得真俊,比你娘年轻时候还俊,你娘当年可是长安城出了名的美人,可惜啊,走得太早了,你来了长安也不来本家看看,都是一家人,这么见外做什么?”


    赵荔葭扯嘴笑笑,不作回答。


    吴家大夫人瞥了她一眼,“如今好了,听说和三郎好事将近?你和三郎这事倒是应了那句老话。”


    她卖个关子,扬扬眉,“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程袭欢要发作,二夫人率先道:“是啊,三郎没有我这个近水楼台,哪里还能娶得上荔枝呢,真叫他走了运了。”


    吴家大夫人不是这个意思,可也不好发作,今日本来就是要和蔺家和好的,她笑了笑,


    “小姑你也是,来就来嘛,还带这么多人,多客气,从稷和随玉都是难得来的,今儿可算把你们一家子盼齐了,我们昭行也回来了,多好,中秋夜总算团圆。”


    吴昭行和戚婉仪坐在对面,听到话都扬起得体的笑容。


    吴家大夫人又开口了,这回是对着蔺从稷,“从稷啊,昭行那事,当初判得是不是太重了?”


    “监察御史贬到岭南连州阳山做县令,这落差也忒大了些,不过话说回来,三郎也是秉公执法,我们做长辈的也不好说什么,都是一家人,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往后还是要多走动。”


    蔺从稷却道:“秉公执法,应该的。”


    吴大夫人有些尴尬,笑着过去了。


    可吴昭行却攥紧了手,短暂的注视,看向蔺从稷的眼神并不友善。


    吴家大夫人扯了扯丈夫的衣袖,让他再多说些,吴家大老爷硬着头皮和这威严十足的大外甥攀谈,“从稷”


    “哐”一声轻响,蔺从稷打断了他的话。


    他的目光从吴家大老爷身上移开,移到了戚婉仪身上。


    戚婉仪坐在吴昭行身侧,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素色衣裙,头上簪着一支白玉簪,素净得像一朵还没完全开放的白玉兰,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见人看过来,她眼睛闪了闪。


    厅中吴家人当然也注意到了这动静,也看向戚婉仪。


    吴大夫人看看两人,“怎么了?”


    蔺从稷起身走到戚婉仪前头,“我有几句话要问表嫂。”


    戚婉仪的笑容没有变,心脏却跳了一下,她仰头柔声道:“从稷哥哥你说。”


    吴昭行在桌下拧她的手,她却恍若未绝。


    蔺从稷道:“当年,你给令媛看了一封信,说是我给你的写的,可看信里的内容,却不是我给你的那封,你能解释一下吗?”


    厅中人都安静了下来,齐齐盯着戚婉仪。


    可戚婉仪仍旧坐的笔直,还端着笑:“这话从何说起?我听不太明白。”


    许令媛今日撑着病也要来,不然她不甘心,此刻她起身走到她面前问:


    “那日在杏园我们遇见,戚二小姐不是拿着一封信给我炫耀过吗,说那是我夫君给你写的,那信你让我看了,是我夫君写得没错。”


    戚婉仪闪了闪眼睛,端得无辜:“我忘了,你说的什么信,我不知道。”


    蔺从稷扶稳许令媛,向外喊了一声:“墨常,把人带进来!”


    很快墨常就绑着一个五十多岁年纪,穿灰褐色的衣裳的男子进来了,他往那男子膝盖一踢,那人就倒在蔺从稷面前。


    “抬起头来。”那人不肯。


    墨常掰着他的脸起来。


    蔺从稷稳戚婉仪:“你不认识?”


    戚婉仪看了看那人,她根本就不认识,心里放心许多,“这人是谁呀?”


    “他是国子监的门房。”


    “姓周,在国子监看了二十多年的大门,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国子监的门房。”


    戚婉仪脸色就变了,她不认识他,可知道他,可她还是色厉内荏地道:“国子监的门房?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没在国子监学习。”


    话说在国子监学习,又和戚婉仪相关的便是吴昭行了。


    吴昭行看向戚婉仪:“婉仪,怎么回事?”


    外人看来他笑里带点宠溺的味道,可戚婉仪知道这恶心货色的道貌岸然,就道:“我不知道,你知道吗?”


    吴昭行的笑容夹杂了一些别的东西,“你好好说清楚,可别让表弟误会了你。”


    戚婉仪就因为吴昭行破功了,她在连州山阳县陪他吃苦,可他呢,转头纳了个貌美小妾慰藉自己,两人暗地里合伙骂她糟糠妻,她忍了许久就等着回到长安向母亲告状和离。


    她本就是冲动的人,心里积攒着怒气,此刻又觉得这个道貌岸然的人也许会背后插刀,就站起来高声道:“不是我。”


    她想了想,还是先说出了口:“是吴昭行,都是他的主意,是他让我这么做的。”


    大厅里的人还不知道戚婉仪口里的事是什么,可见他咬定的样子,首先吴大夫人就生了怒,“婉仪,你说什么呢?!昭行让你做什么?”


    蔺从稷带着许令媛后退,“表嫂,说吧,这辩解就讲究个先来后到,这里这么多人全是吴家人。”


    他这话让戚婉仪害怕,她去拉扯蔺从稷的衣裳,“从稷哥哥,真的都是吴昭行指使我的,那信就是他拿过来给我的,真的,你信我。”


    她不觉得这事很严重,就怕吴昭行让她一个人背锅。


    吴大夫人叫起来,“到底什么事,说清楚了,哎哟,好好的宴席全毁了。”


    她说完,吴昭行也起身,语气还算温和:“婉仪你疯了吗?无缘无故指使我,到底是什么事情?”


    “吴昭行,你别装了!”戚婉仪拔高声音,“是你喜欢许令媛,是你提出和我联手的!你忘了?你天天跟在许令媛屁股后面,像条狗一样,人家理你吗?人家眼里只有从稷哥哥,什么时候正眼看过你?”


    她越说有些事情好像越清晰,但对于吴家人而言就好像越混乱,各个都一副惊惶的样子,齐齐看向吴昭行,似要听明白些。


    吴昭行还端得下去,“婉仪脾气冲,来前和我闹了些矛盾,才如此,我和她聊聊。”


    吴大夫人全心全意相信儿子,怒目看向戚婉仪,“小夫妻吵架怎么能这么不顾体面!”


    吴昭行趁机手上用力要带着戚婉仪出去,可戚婉仪挣开他,边躲边大声道:


    “吴昭行收买了门房!”


    “把许令媛给蔺从稷的信毁了,又把蔺从稷给我的拒绝信要过来,抹掉前头的称呼,寄给许令媛,让她以为蔺从稷心里没有她。”


    她无处可躲,因为厅里蔺家的人面容冷淡,吴家的人恨不得抓住她,她指着吴昭行道:“你还把蔺从稷给许令媛的信给了我,让我在许令媛面前读,让她以为蔺从稷喜欢的是我。”


    吴昭行终于挤出了一句话:“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戚婉仪拿了手边的瓶子扔过去,吴昭行一躲砸中他一侧,碎了。


    吴大夫人再忍不了,找人来带戚婉仪下去,“大娘子生了癔症,快带下去,赵大夫医治!”


    却被蔺从稷挡住:“听她说完。”


    外面已叫他带来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吴大夫人见这动静吓了一跳,嘴唇惨白,“这是要干嘛呀,要抄家呀,我的天呐,小姑!”


    二夫人沉着脸:“今日谁也不许走,把话说清楚!”


    戚婉仪赶紧道:“你还说许令媛和蔺从稷都是不善言语的人,至少对彼此是这样,只要我们搞了这么一遭,我俩都能如常所愿!”


    赵荔葭又惊又吓,小声问程袭欢:“那,为什么戚婉仪和吴昭行最后成婚了?”


    这说不通啊。


    程袭欢冷笑一声:“这对狗男女,拆散别人的时候搞在一起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马车里, 蔺从稷看着对面的许令媛,中秋的夜风从车帘的缝隙间钻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初秋特有的清冽, 将许她鬓角的碎发吹得微微飘动。


    她没有伸手去拨,只是靠在车壁上, 闭着眼睛。


    蔺从稷坐到她身旁, 把碎发替她拨到耳后,然后手轻轻放在她肚子上。


    两人一路无话, 他们心里想法太多, 一时谁也开不了口, 喜悦是有的, 可这荒谬的误会带来的诸多细碎的感觉也足以让他们沉默一会儿理清。


    回到府中, 许令媛终于开口了,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华宝呢?”


    门口站着的丫鬟道:“小姐已经睡下了。”


    许令媛点点头, “我去看看。”


    风又把她耳后的头发吹了出来,她默了一会儿重新抬起头道:“你去吗?”


    蔺从稷把她头发复别到耳后,“我稍后就来。”


    “好。”


    蔺从稷看着她的背影一会儿, 到了书房, 墨常早已侯在里面。


    “我不想在长安看见吴昭行和戚婉仪。”


    墨常想了一会儿其中关节,觉得好办, 马上应一声:“是。”


    蔺从稷回后院的路上, 吩咐丫鬟去请女医过来, 贤妃娘娘赐下的女医还有岑毓举荐的女医如今都住在归云院里。


    岑毓跟着蔺则宴去前线当军医去了, 他当初南下就是因为南边有战争,他就乐意在战场上救人,蔺随玉大好, 他也就重获自由。


    蔺从稷在廊檐上停住,许令媛正掩门出来,两人在长廊里对视。


    中秋月亮正圆,斜铺在廊道里,却也有股清冷的感觉,苍白的,照在人上物上也是苍白的。


    他背在身后的手攥了起来。


    许令媛走了过来,她停在他一步远的地方,仰头看月亮,“今晚月亮真好看。”


    蔺从稷站在她身边看着她。


    许令媛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笑了,说:“逝者不可追,来者犹可待,你觉得呢?”


    蔺从稷背在身后攥紧的手放松下来,他拥住许令媛,两人一起赏月,“嗯,都听你的。”


    他们有许多话要说,但是不急,他们还有往后余生可以慢慢说。


    飞金走玉,时节很快到了隆冬之际,战争还没结束,赵荔葭过了十七岁生辰,他爹和蔺则宴还没有回来。


    前几月蔺则宴常常写信回来,可近月就音信全无,要不是赵荔葭问了大表哥,听他说军报上没有蔺则宴出事的消息,她才放心。


    冬日没有什么消遣,这一月连日下雪,早晨起来,门口都是小腿高的雪,赵荔葭常常要么在春暄小筑整理她收集到的笑话集,要么和二夫人一起去资圣寺给她爹和蔺则宴祈福,祈求他们能平安回来。


    有时候程袭欢也会来春暄小筑串门,可最近她不能来了。


    程袭欢怀孕了,这是月初诊断出来的,二夫人高兴得就要放爆竹,可想到战场的人就按下这心思,只是嘱咐程袭欢不许再出去撒欢,尤其是在这大雪天。


    有时候赵荔葭出门去看程袭欢,在她那儿一窝就是窝一天,程袭欢自从怀孕以来,就成了蕴玉堂的山大王,她想吃什么喝什么,蔺随玉都会弄来。


    她稍微皱一皱眉,蔺随玉就会牵着她的手问长问短,嘘寒问暖,赵荔葭实在看不下去,就回自己的春暄小筑去。


    她看着树上的积雪,看着漫天的白色,就格外想念她爹和蔺则宴,很想知道他们此刻在干什么。


    凉州也是漫天大雪,且下得比长安大,可雪原上雪迹已被尸体、献血覆盖。


    “蔺将军小心!”


    “嗖嗖嗖——”利箭划着弧度飞来,力度却不像它的弧度,实实地扎进入的肉里。


    蔺则宴闷哼一声滚下坡。


    “三郎!”


    赵大泽带人赶过去的时候,蔺则宴死死地抓着崖边,下面是白亭湖,摔下去必死无疑。


    “将军,我来。”四皇子道。


    赵大泽放下剑,“我来。”


    他拽起蔺则宴一甩两人一起倒在崖边。


    蔺则宴全身伤痕众多,兜鍪不知丢到了哪里,额边碎发沾着血,他哼了一声就晕了过去。


    赵大泽扛起人放在马上飞驰,一路行到军营,“快!叫军医来!”


    岑毓到的时候见是蔺则宴匆匆上去,“这是怎么了?”


    要事蔺则宴死了,蔺从稷会让他陪葬的。


    “中了箭,别废话了,快治!”


    岑毓掀开被血染红的白色里衣,皱眉,“这恐怕不是什么中箭那么简单。”


    身上多处刀伤,还好箭上没有毒也只是普通箭簇,伤口不致命,就是流血过多。


    四皇子在一旁抱着头,“都是我的错,蔺少卿是为了保护我。”


    岑毓专心治人,一个时辰后伤口清理后,蔺则宴醒过来了,岑毓道:“也就你好运,埃了这么多刀还能举剑格战良久。”


    蔺则宴点头致谢,可他低头却见观音坠不见了,两手急促摸索。


    岑毓按住他:“找什么呢,休息休息。”


    “我的观音坠呢?”蔺则宴就要起来。


    “是这个吗?”四皇子给他,“我在崖边捡到的。”


    蔺则宴道了声多谢,拿过带上,感受到胸前的冰凉才觉得安心一会儿。


    “不要命了,挡在人前,以为谁会感激你!”出声的是赵大泽。


    蔺则宴干裂苍白的嘴唇扬起一个笑容,“我怕荔枝没爹了,她伤心。”


    岑毓在心里竖起一个大拇指:好小子,会说话。


    其实蔺则宴救的不是四皇子,而是赵大泽,只是两人站在一处,四皇子就以为蔺则宴救的是他,此刻听到对话,挂在脸上的泪停住了。


    赵大泽“哼”了一声,最后走前道:“好好休息,荔枝还等着,我可不想把她夫婿给丢在凉州当孤魂野鬼。”


    蔺则宴笑起来,“都听爹的。”


    岑毓笑着道了声“恭喜”,蔺则宴欣然接受。


    岑毓下去准备药材了,蔺则宴见四皇子一个人还留在他床边,一幅自责的样子,他寻思了一会儿,刚才话说的挺清楚,还误会?


    他准备开口澄清,可四皇子说话了,沮丧悲伤:“我拖大家后腿了。”


    蔺则宴想这倒也没有,四皇子还不足以拖后腿,他一路都紧跟着赵将军,不知道的还以为赵将军和他才是翁婿俩呢。


    “我不如大哥也不如二哥,论胆识也不如阿妙,我什么都做不好。”


    他口中的大哥二哥就是太子怀王。


    四皇子痛苦的声音絮絮传来,可能是连月的高戒备和看见的死人太多让他崩溃了,这样还真可能拖他们的后退。


    蔺则宴想了想,想起赵荔葭曾经给他讲过的一则笑话,很适合安慰现在的四皇子。


    他清了清嗓子,“殿下,我给你说个笑话吧。”


    四皇子抬起脸,满脸泪痕,蔺则宴心里嫌弃不已,可嘴上保持着恭敬,“殿下?”


    四皇子擦擦泪点头,“你说。”


    “从前有个人,用手指觉得摸哪里哪里疼,摸头疼,摸腿疼,总归摸哪里都疼,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他自顾自说起来,“因为是他的手指疼,所以摸哪里都疼了,其实是你的心态出现了问题。”


    他还想说下去,四皇子却笑着道:“这是赵小姐给你说的吧,这笑话她给我说过,刚才我就想起这笑话来。”


    他很怀念似地说:“那日拾春节,我无意看见赵小姐驾马在桃树中穿梭,当真难忘。”


    他又说了好些和赵荔葭的回忆。


    “蔺少卿,你怎么不说话?”


    蔺则宴道:“殿下,我伤口不太舒服,就先休息了。”


    “哦哦哦,好的好的,你休息,怪我多嘴了。”


    蔺则宴烦闷地闭上了眼睛。


    *


    二月的时候许令媛生下一个健康的女婴,取名蔺福光,程袭欢的肚子也一天天大起来,赵荔葭看着觉得很神奇。


    程袭欢出门的次数少了,赵荔葭一个人也不得乐趣,有时候去书肆逛逛,看看书卖得怎么样。


    对了,她们的书肆叫荔枝书屋,本来赵荔葭想取个有两个人名字的,可程袭欢坚持要取这个名字。


    发行的书上刻着一只小猫和一只小狗,是程袭欢独特的画法画的,按她的说法是区分正版和盗版的标志,可赵荔葭觉得这很快也会被人学去,不过也算是两人的标志。


    接下来,在程袭欢的提议下两人准备编纂一本《巾帼集》,程袭欢画稿草稿都打好了,赵荔葭看过之后很惊叹。


    她也紧锣密鼓地搜集着史料,寒光和铁衣把一摞摞书搬进春暄小筑,看小姐埋在书里,就提议道:“小姐,外面杏花开了,把长窗打开吧。”


    赵荔葭忙着,胡乱应着,“嗯嗯。”


    寒光把长窗打开,看见外廊上杏花铺满地,被风吹着打着旋儿,远处荷池虽没有花,池边却长了小草,让人看着高兴。


    春天来了。


    赵荔葭闻见风里带来的香味,也笑起来。


    寒光和铁衣整理起书来。


    一时很安静,这时外廊传来动静,寒光抬起头道:“琥珀来了,我去给它准备吃的。”


    她下去了,赵荔葭怕虎扑弄乱她整理好的书籍,就道:“铁衣,你先抱着琥珀带下楼去吧。”


    铁衣起身道了声“好”,然后就没了动静。


    赵荔葭喊一声,“铁衣,你别和琥珀玩了。”


    “小姐。”铁衣的声音难掩激动。


    赵荔葭的笔顿住,她心里跳了一下,嘴角缓缓勾起,怕自己弄错,试探地喊一声:“谁来了。”


    她觉得自己被人从后面抱住,那人粗糙的胡子刮着她,“不怕死的来了。”


    赵荔葭惊喜地回过头,就见蔺则宴出现在她眼前,他身后是杏花在飘扬,还落了些在他肩上。


    她笑着吹掉杏花,抱紧来人,“可算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蔺家祠堂里, 烛火通明。


    祠堂内外站满了人,男丁在左,女眷在右, 二老爷站在牌位旁边,一身玄色的新袍子, 腰间系着玉带,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蔺则宴笔直地跪在蒲团上,大红绣金的新郎喜袍趁得他眉目如画, 挺朗的身子英姿勃发, 嘴角弧度上扬, 那是从心底涌上来、溢到眼睛里、又从眼角漫出来、怎么都收不住的高兴。


    二夫人穿得格外隆重, 沉香色的大袖衫, 是蜀锦的料子,绣的是缠枝莲纹,花枝缠绕, 连绵不绝,寓意好事不断。


    三郎娶到荔枝,她这做老娘的高兴是收不住的, 一直弯眼笑着, 恨不得和三郎一块儿出发去迎亲。


    二老爷举过香火对着祖宗牌位拜了三拜,然后对蔺则宴道:“往迎汝妻, 承奉宗庙!”


    这都是娶亲的流程, 一个也不能少了。


    蔺则宴双手撑地扣地, 郑重道:“唯不敢辞。”


    祭拜完祖先, 新郎官就要带着傧相出发去迎亲了。


    蔺从稷、蔺随玉、路清宥还有世子也都穿得鲜亮,他们不怕强了新郎的风头,蔺则宴太漂亮了, 身姿挺拔,红袍一穿,那真是叫人移不开眼,在人群里鹤立鸡群。


    蔺则宴翻身上马,一声“吉时到——”,他昂着下巴,笑着朝后看了看几个人,要有多得意就有得意。


    将军府的灯笼已经全亮了,后院里,寒光和铁衣已经忙成了陀螺,一个端着铜盆,一个捧着嫁衣,进进出出,脚步快得像踩了风火轮。


    而新娘子本人却淡定得很,嘴角挂着笑,看着镜子里许令媛给她梳发。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程袭欢挺着大肚子坐在一边笑吟吟的,“新郎什么时候来啊?”


    金竹道:“快了吧,不过娘子您可不能去堵人,小心身子。”


    “我看着也不行吗?好想去啊,大嫂。”程袭欢眨着眼向许令媛撒娇,“就让我去吧,远远看着也行啊,有热闹不能看,而且还是荔枝的闹婚,我抱憾终生啊。”


    许令媛笑着道:“好吧,那就让金竹银兰再加几个丫鬟围在你身前。”


    “好哎!”程袭欢和赵荔葭在镜子里笑着对视一眼。


    “嫁衣来啦。”寒光铁衣和好几个人,捧着个大托盘进来。


    “快看看,快看看。”


    赵荔葭掀开上面的锦布满意点头,绣了珍珠,在烛光里泛着流光溢彩的、像活了一样的光泽。


    所有人都赞叹不已。


    “还有团扇呢。”


    “团扇在这儿呢。”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


    屋里几个人都看过去不认识此人,可也不像丫鬟,几个人都吓一跳。


    赵荔葭却认出那人来,她惊喜着道:“你是…!”


    那位年轻夫人也有些尴尬,她来帮忙,一股脑儿忙起来都忘了打个招呼:“赵小姐,我在前院做客,正想找你呢,看见院子里忙活,手闲不住跟着忙起来,忘了同你打招呼了。”


    让客人忙活这可使不得,许令媛赶紧让人就坐,派丫鬟招呼,那夫人却说:“我闲不住,要不我也帮忙吧,这穿戴我最拿手了。”


    赵荔葭还不知道人家夫人什么名呢,只是觉得能参加皇后娘娘内宴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坏人,她抱歉着笑着道:“实在对不住,还不知道夫人名讳。”


    这下那夫人就愣住了,愣了一会儿,就笑开了,“我也真是,咳。”


    她笑着过来和三人打招呼,“我是大理寺少卿路清宥的夫人刘兴华,我自己认识赵小姐,就忘了赵小姐从未见过我,也没互通姓名,这才闹了笑话了。”


    她笑眯眯的,一幅乐天派,很得人好感,“我平日里不爱出门,可蔺少卿常同我夫君说赵小姐,我夫君又在我跟前念叨,我就熟识赵小姐了。”


    “那日在内宴,我以为赵小姐认识我,这才上前搭话。”


    赵荔葭也笑起来,“原来是兴华姐姐,是我不好了。”


    “哎呀,大喜日子,别说这些,咱们高高兴兴的。”


    “好。”


    一点小插曲,倒带来乐趣。


    赵荔葭穿戴完毕后,对着寒光道:“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寒光犹豫:“准备是准备好了,可小姐今夜不太好吧。”


    赵荔葭不以为意,“这有什么的,待会儿花轿出发,你带上,放在青庐里。”


    “好吧。”


    寒光觉得小姐也真是,人家新娘子出嫁都是哭哭啼啼,小姐还有兴致搞这些


    外面丫鬟兴冲冲地进来,“新郎来了!”


    屋里的几个人对视一眼,程袭欢道:“走吧,咱们磨磨新郎去,可不能让新郎觉得娶到荔枝是什么很容易的事。”


    新郎来迎娶,新娘家的姑嫂要设置几个障碍,要新郎作诗才能娶走新娘。


    赵荔葭没有姑嫂,这事就由许令媛、程袭欢她们代劳了,新郎家的女眷跑到新娘家充当姑嫂,虽说让人惊骇,可谁管呢,显国公府不在意,将军府不在意,谁还敢乱嚼舌根。


    将军府大门前,蔺则宴利落地下了马,见大门紧闭,门内没有动静,他扣了三下,朗声道:


    “贼来须打,客来须看,报道姑嫂,出来相看。”


    门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笑声,蔺则宴嘴角微弯,不催促,耐心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门终于开了一条缝,许令媛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端方道:


    “何方君子,何处英才?精神磊朗,因何到来?”


    蔺则宴拱手行礼,声音朗朗:“长安君子,职掌大理,故来参谒,聊作荣华。”


    许令媛点了点头,继续问:“既是高门君子,贵胜英流,不审来意,有何所求?”


    蔺则宴抬起头,看见门后几个蠢蠢欲动的身影,嘴角弯弯,笃定的、不容置疑道:“闻君高语,故来相投,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这下门终于完全打开,露出门后一大群笑嘻嘻的人来。


    蔺则宴跨过门槛,走进将军府的大门,他走过影壁,走过游廊,走过月亮门,那里又有一群人挡着。


    程袭欢拿着酒等着,显然她已经不满于只是看着,她不顾蔺随玉的眼神,对蔺则宴道:“请君作《上酒诗》。”


    蔺随玉接过葡萄酒递给蔺则宴,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香气四溢,蔺则宴接过酒杯,


    “酒是葡萄酒,将来上使君,幸垂与饮却,延得万年春。”


    说罢一饮而尽。


    这门开了,蔺则宴继续往里走,穿过正厅,往内院走去,内院的门是朱红色的,门扇上镶着铜钉。


    他扣了扣铜环,这是要作《中门诗》了。


    “团金作门扇,磨玉作门环,掣却金钩锁,拨却紫檀关。”


    门内又传来一阵笑声,门开了,一群丫鬟嬉闹着往前走。


    穿过中门,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堆东西,是姑嫂们故意堆在路上的障碍,有箱子,有柜子,有几案,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把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傧相们在后面起哄,说新郎官过不去了,蔺则宴看着那堆东西,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请求之意,拱手礼拜道:


    “彼处无瓦砾,何故生此堆?暂借钥匙开,且放儿郎过。”


    寒光让出一条路来,“郎君请。”


    堂门是最后一道门,蔺则宴笑容愈深,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堂门策四方,里有四合床,屏风十二扇,锦被画文章,好言报姑嫂,启户许檀郎。”


    接着到了赵荔葭的寝房外面,本应作《催妆诗》,可蔺则宴却不想崔,道:


    “月如有意迟迟上,花为留君缓缓开,锦绣铺成九丈台,今朝俯首候卿卿。”


    身后传来一阵轰动声,蔺则宴往后看着笑。


    路清宥忍不住道:“这三郎,别出新意,倒是会讨人喜欢。”


    别出新意的蔺则宴果然得到了新娘的喜爱,很快屋里,可里面被重重锦帐隔开,看不见里间。


    新郎要站在锦帐外面,蔺从稷给他递上一对大雁,大雁是活的大雁,用红绳缚住了翅膀。


    要作《撤帐诗》时新郎要面对新娘跪下,蔺则宴掀开前袍跪下,“锦障重重掩,罗衣队队香,为言姑嫂道,去却有何妨?”


    得了姑嫂的首肯,新郎起来把大宴交给姑嫂,行障被缓缓撤去,赵荔葭就坐在罗汉床上。


    她一身青红嫁衣,金线绣成的凤凰从肩头一直延伸到裙摆,凤尾在烛光里流光溢彩,其余绣的荔枝可爱饱满,有股娇憨娇憨的意味。


    她的头上戴着凤冠,珠帘和团扇遮住了她的脸,可蔺则宴通过珠串发出的细碎清脆的声响判断,赵荔葭此刻一定是笑着的。


    他也笑起来,要是你从侧面看,就能看到两人对望着傻笑。


    新郎新娘要去正厅拜见岳父,拜别。


    路上两人本该是并排隔着一段距离走,可蔺则宴却牵住了赵荔葭垂在身侧的手,赵荔葭也笑着回握,倒让后面跟着的喜婆瞪大眼睛。


    赵大泽眼眶红红的看起来哭过一场,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女婿,道:


    “戒之敬之,宫室无违命。”


    “去吧。”


    赵荔葭这时才有些伤心,可也没那么多,她和蔺则宴早商量好了,以后要常常回将军府小住,所以说起来这比在凉州时见到她爹的机会还多呢。


    忘了说了,赵大泽被皇帝授予金吾卫大将军职位,不能再回凉州了,这既是信任也是忌惮,赵大泽虽遗憾不能再领赤水军,可也知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也就坦然接受了。


    到了蔺家,两人行拜堂礼,二夫人的高兴之多不再赘述。


    蔺则宴去前院,赵荔葭就赶紧催寒光铁衣给她打扮,寒光还是觉得不好,可赵荔葭坚持,“你们快点,蔺则宴急得很,马上就回来了。”


    等她装扮完,她就把寒光铁衣赶出去,还让她们带着丫鬟出去守在院门口不许进来。


    蔺则宴果然匆忙回来,他见丫鬟们都堆在门口,挑了挑眉,进门去,进了青庐就见赵荔葭躲在屏风后。


    蔺则宴笑着坐下,看着映在屏风上的曼妙身姿,“娘子,你夫君我回来了。”


    赵荔葭偷笑,“好了,你瞧好了。”


    烛光下,赵荔葭缓缓出来,她穿了一件漏腰的红色胡裙,抬着阮咸出来,一曲悠扬,她跳舞没有媚色只有快活和高兴,一曲必了,她扬着眉毛神色得意:“怎么样?”


    蔺则宴抚掌起身,抱住她的腰,“娘子献曲,为夫也不能落下。”


    他脱了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拿了长剑,拉着赵荔葭出了青庐,“娘子坐着看,为夫给你舞剑。”


    赵荔葭羞赧但又大胆地看着蔺则宴舞剑,看着他有力的腰腹,不免心里麻麻,今晚能承受得住吗。


    她正想入非非,就感觉自己腾空,被人抱起来,蔺则宴早已仍了剑,等不及,他埋头进脖子咬了咬,又掂了掂她道:“走吧。”


    赵荔葭抱着她胳膊,明知故问:“干嘛呀?”


    蔺则宴在她耳边呼气:“宴荔葭。”


    赵荔葭疑惑:“你宴请我?你拿什么宴请?”


    蔺则宴笑着道:“我啊。”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结婚礼仪参考:1.《唐朝穿越指南:长安及各地人民生活手册(2021版)》 森林鹿著2.《下女夫词》(敦煌出土唐代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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