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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第91章


    国公府的正厅今日难得地敞着门, 夏日的热浪自上午就从地底涌起,可赵大泽觉得这点热意抵不住对面国公爷的热络。


    这位国公爷自打他进门,那嘴就没停过。


    “那年凉州一役, 你率三千骑兵绕后截断突厥粮道,可当真是惊险, 记得那日我接到的军报说你只带了三千人, 我大骂你赵大泽是疯子!对面突厥可汗的主力有三万多人,你截他粮道?你是嫌命长啊!”


    国公爷一面说一面拍着扶手, 满脸都是回忆的兴奋。


    十几年前, 国公爷在凉州督战, 赵大泽还只是个凉州的校尉, 因着那场战役他才声名鹊起。


    “国公爷说的是。”赵大泽点头。


    赵荔葭在一旁听着, 忍不住要笑,这国公爷平日里两耳不闻窗外事,她在公府的时候就没见过他人家几回, 见到她爹这个老战友就说个不停,关键是她爹根本就没仔细听,只囫囵应着。


    赵大泽寻着机会要说正事, 又被国公爷高涨的声音打断, “对了对了,你可记得记得那个月牙湖, 咱们在里面洗刷身子, 恰巧遇见几个突厥探子被咱们逮到, 真是老天眷顾, 还真让咱们从这几个贼秃子嘴里问出有用情报,哈哈哈!”


    国公爷笑得开怀,声如洪钟, 他虽然在府里颐养天年,可一提起昔日的战事,那双眼就亮得惊人。


    赵大泽觉得这场面十分磨人,他这趟来,本就是想客客气气地拜谢一番,这事儿就算完了。


    可这位老国公爷显然不这么想,他是真心实意地高兴,拉着他就聊起了十几年前的战事,恨不得把当年每一场仗都翻出来讲一遍。


    可对面是国公爷,两人昔日确实有一段一起行军的经历,只能耐着性子听着。


    国公爷还要继续再说下去,廊下传来脚步声,蔺则宴被青书青砚一左一右扶着进来了。


    赵大泽眯着眼仔细打量这拱白菜的野猪,前几日正在气头上又有紧急军情要报,没来得及好好看看,今日他倒要看看这蔺三郎使了什么手段能让刚开始还写信抱怨的女儿改变了主意。


    蔺则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身量颀长,姿容过盛,赵大泽不喜欢,一个男的长这么好看有什么用,关键要看身板,病病歪歪柔柔弱弱的他可看不上。


    此时,赵大爹已经把自己想给赵荔葭找一个柔弱小白脸的事完全抛之脑后了。


    蔺则宴即便因为受伤面色有些苍白,也掩不住那股子浑然天成的矜贵气度,他走进来,第一眼先看向赵荔葭,唇角微扬。


    “三郎,你怎么来了。”国公爷皱眉,“你身上有伤,不在你院子里好好歇着,跑来过来什么?”


    蔺则宴不让青书青砚搀扶,稳稳当当地站直了身子,虽然动作有些笨拙,可他还是极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


    他先朝着国公爷行了个礼,然后又朝着赵大泽的方向行礼。


    他的眼里带着常人不易察觉的紧张、郑重。


    可这点赵大泽看到了,赵荔葭也察觉到了,她高兴满意地嘴巴翘起来。


    蔺则宴深吸一口气,朝着赵大泽深深一揖。


    “晚辈三郎,见过赵将军。”


    赵大泽不应声,他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这个少年郎那一揖的诚意里夹杂着某种别的东西,他应了,有些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可不争气的女儿不这么想。


    赵荔见蔺则宴还揖着,见他拱的手微微颤抖,就不住担忧:“爹,你快让他起来,他身上还有伤呢。”


    赵大泽瞥了瞥赵荔葭,才道:“起来吧。”


    蔺则宴想在赵荔葭身旁坐下,可在赵大泽的眼神下,只得坐到对面。


    此时国公爷那边已经噼里啪啦地开口了。


    “大泽,你怕是还不认识这小子。”国公爷笑呵呵地指着蔺则宴道,“这是我二弟家的老三,蔺则宴,说起这小子,倒是有几分本事,现任大理寺少卿,前日在猎场上还有救驾之功,徒手打死了一只豹子!”


    赵荔葭憋着笑,她第一次在蔺则宴脸上见到了类似为难尴尬的神情,他苍白的脸颊上透出了一点淡淡的红,显然是对国公爷的夸大感到难为情。


    赵大泽眼神扫过蔺则宴:“有所耳闻,蔺少卿真是年少有为。”


    蔺则宴知晓今日赵荔葭和赵将军要来,想着父女俩人的择婿标准里温柔书生的样子,他还特意换了身淡色袍子。


    可国公爷这么一介绍,他救驾的事摆在前面,倒像是他故意来显摆似的,且还说什么徒手打死豹子,只能说是和豹子同归于尽罢了。


    “将军谬赞,晚辈不过是尽本分罢了。”蔺则宴尽量谦虚有礼地道,目光却又往赵荔葭那边看了一眼。


    赵荔葭瞧着他笑,一点也不遮掩。


    看得赵大泽直闭眼。


    国公爷丝毫没有察觉气氛的微妙,还在一旁兴致勃勃地和赵大泽聊着,他年纪大了,看什么都觉得高兴,府里的晚辈又懂事,知道来行礼问安,他心里舒坦,便也忘了去追问蔺则宴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来。


    可他不知道蔺则宴非是为了他而来,而是另有所图。


    国公爷接着聊起当年抓到突厥探子的事,可话又被门口的动静打断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领头的是二老爷和二夫人,后面还跟着许令媛和程袭欢以及拄着拐杖的蔺随玉,还有他们的仆从丫鬟,乌泱泱地站了一排。


    二老爷一进门就拱手笑着道:“赵将军,久违了久违了。”


    赵大泽觉得奇怪,他和这二老爷以前从没见过面,哪里来的久违,不过他念着亡妻对二夫人的亲人都有着好感——除了蔺则宴。


    “二老爷。”他起身拱手。


    二老爷摆手,“赵将军,我比你年长几岁,你叫我蔺二哥就行了,咱们什么关系,别叫生分了。”


    赵大泽笑笑,他的目光扫过二老爷那张堆满了笑容的脸,又看了一眼赵二夫人同样笑得殷勤的模样,后面的人无不笑着,赵大泽不大自在,这二房的人怎么见到他就笑得如此欢?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和他们一起寒暄着落座。


    程袭欢扶着蔺随玉坐下,随即坐到赵荔葭身边小声道:“荔枝,这真是你爹?”


    赵荔葭见他爹耳朵动了一下,微微点点头。


    程袭欢真是惊讶,原书也没描绘荔枝她爹的样子,荔枝她爹比之李逵有过之而不及,怎的生出荔枝这样可人儿来,“你爹这样,你怎么长这样?”


    赵荔葭推推她,“欢欢,我爹听得见。”


    程袭欢尴尬地摆正身子,不再贴在她身上。


    二夫人那边笑着道:“将军一路舟车劳顿,瞧着消瘦了不少,我让人炖了些滋补的汤水,一会儿给将军送来。”


    赵大泽道谢接受。


    这会儿厅里又安静下来。


    二夫人就绞尽脑汁地道:“荔枝在府上住了这些时日,我们都很喜欢她,真是舍不得她走呢,不过将军府到底是荔枝自己的家,回去住着更自在些,不过公府也是荔枝的家,想什么时候回来都成,你大表嫂二表嫂都盼着你呢。”


    她说完,赵荔家就有些舍不得了,“我一定常常看表姨,看大表嫂和欢欢。”


    公府也是家?


    赵大泽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蔺少卿今年多大了?”他突兀地转了个话题。


    蔺则宴微微愣了一下,应道:“回将军,晚辈今年十九。”


    赵大泽点了点头,“十九就坐上大理寺少卿的位置,好年纪,好前途,说起来,十九也是该议亲的年纪了。”


    蔺则宴看了看赵荔葭,“晚辈还未议亲。”


    “尚未?”赵大泽微微扬了扬眉,“这话我倒是不大信,蔺少卿出身高门又正值年少,生的又是一表人才,长安闺秀怕是趋之若鹜才对。”


    他突然想通了什么似地道:“也是,寻常姑娘肯定入不了你的眼,比如我家荔枝,娇气爱玩。”


    蔺则宴着急,一时就站了起来。


    赵大泽不顾他状似无意地说道:“说起来,荔枝今年也快十七了,在凉州的时候,倒是有几家故交跟我提过,说家里的孩子年纪相当,人品也好,我寻思着,等回了凉州,便让她见见。”


    赵荔葭瞪大眼睛,这事她怎么不知道?


    那些人她爹不是都看不上吗?不然来长安干什么?


    二夫人看出来赵将军有意为难三郎,才说的这话,也就不着急,谁让三郎前头对荔枝态度那么差,说不定早传到将军耳朵里了,娶媳妇儿哪有这么容易,受点搓磨也是活该。


    她顺着道:“将军,真是对不住,荔枝在长安待了半年,我这也没能给她找个好郎君,不过荔枝人好性情好,什么都好,什么样的郎君找不到。”


    “不过荔枝在我们府上这半年多,品行才情我们都是亲眼见过的,这样好的姑娘,还愁找不到好人家么?将军何必急着回凉州相看,倒不如在长安多留些时日,慢慢挑,慢慢选,总有合适的。”


    赵大泽本也是想压压这蔺三郎的性子,此刻也就顺着梯子下:“夫人说得在理,长安多俊杰,总有适合荔枝的。”


    蔺随玉拉着蔺则宴坐下,蔺则宴盯着赵荔葭,生怕她顺着他们。


    赵荔葭觉得心里痛快高兴,她爹肯真是会为她报仇。


    赵大泽给公府送了不少谢礼,不过不让赵荔葭再逗留,赵荔葭离开前,悄悄在背后给蔺则宴摇手。


    蔺则宴这颗心才落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将军府就在长安城东的崇仁坊, 就在刚来凉州时茶肆伙计向钱伯夸耀的好地段,和国公府很近。


    马车上,赵荔葭甜甜地朝他爹撒娇着, 说外面那些熟悉的街景,指她在哪里听过书在哪里吃过饭, 如数家珍。


    赵大泽抱臂不为所动, 不被女儿的东扯西拉带偏。


    赵荔葭说了半天嗓子都干了,见自己爹爹还无由来地生闷气, 也就不哄他, 她也是有脾气的, 她也抱臂转向一边不说话。


    到了将军府, 父女俩还没和好, 钱伯已经带着下人在门口等着了,他如今年过五旬,头发花白, 精神却矍铄得很,见着父女俩的异样脸上浸出笑来。


    “将军,小姐。”


    赵荔葭见着钱伯弯了弯嘴角, 忽然想起自己还在生气, 就对着钱伯道:


    “钱伯,你帮我和我爹说一声, 老人家好不容易又见到女儿, 怎么耷拉着脸, 真叫人伤心难过。”


    钱伯笑看向赵大泽:“将军”


    赵大泽听了女儿的话也觉得有道理, 于是就像往常无数个闹掰的结果一样,先顺着女儿给的台阶下来,他清清嗓子, “走吧,昨日都没来得及看新家吧。”


    昨日他们回去的时候都是半夜,今早又一大早出门,都没看清周围。


    赵荔葭嘴角扬起来,勾住她爹的手臂,“走!去看看。”


    钱伯在后笑起来。


    将军府的门楣上悬着一块鎏金牌匾,“赵府”二字是当今圣上亲笔御赐的,笔画遒劲,铁画银钩。


    门口的台阶打扫得干干净净,两尊石狮子威武地蹲踞两侧,连铜环都擦得锃亮。


    “先去看看你的院子。”赵大泽大步走着,难得露出几分急切,“我看了看,保你喜欢。”


    赵荔葭攀着他手,穿过前厅绕过影壁,沿着抄手游廊一路往后院走,走着走着她就发现不对劲了,这路线不对啊,她的院子在西边,父亲怎么把她往东边带?


    “爹,我的院子不是在西边吗?”


    “西边那间太小了,给你换了个大的。”


    赵荔葭撇撇嘴,心想西边院子明明不小,她一个人住绰绰有余,诺大的将军府只有父女俩,难免孤寂。


    不过她没有反驳,她爹难得回来,高兴就好。


    东边宽敞,院子里种了两株西府海棠,墙角还有一排红花刺槐,想来是先前的主人种的,其余草木稀疏。


    正房是三间阔朗的屋子,青砖灰瓦,窗明几净,檐下挂着一排铜铃,风过时叮当作响。


    一早钱伯就已经让人把她的东西都搬了进来,单看堂屋就知道是按着她喜欢的布置的。


    赵荔葭弯起嘴角,由衷地说了一句:“谢谢爹,谢谢钱伯。”


    赵大泽和赵荔葭父女俩依次坐下,钱伯亲自端了茶上来,便带着下人退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父女二人,光线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


    赵大泽灌了一口茶,目光在女儿脸上转了一圈,皱了皱眉道:“瘦了这么多。”


    “爹你每次都这么说。”赵荔葭拿起杯盏喝茶,可瞧见她爹眼角的红,就赶忙拿出帕子递过去,“嗳嗳,又要哭了。”


    没了外人,赵大泽变放下将军的架子,接过女儿的帕子擦起泪来,边擦还要说一段常说的话:


    “我对不起你娘啊。”


    赵荔葭已经习惯了,她拍拍她爹宽阔的肩膀,“我马上就胖回来了,这有什么的。”


    她说着突然想起一段模糊的记忆,他爹大鸟依人在她娘身上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


    赵大泽揩着泪:“你离开凉州前圆圆润润的多可爱,现在瘦不拉几的。”


    赵荔葭觉着她爹说得太夸张了,她是瘦了,可也没到瘦不拉几的地步吧,蔺则宴还说她下巴肉多呢。


    茶喝了两口,气氛松弛下来。


    赵大泽把帕子还给女儿,尽量不突兀地道:“荔枝啊,你在长安住了这么久,可曾瞧上什么人?”


    赵荔葭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这话头转得可真突兀。


    她低下头,含糊道:“怎么忽然问这个?”


    “你十六了,翻过年就十七。”赵大泽道,“我这个做爹的不替你操心,谁替你操心?昨日我跟钱伯还在商量,要不要请个官媒来,把长安的青年才俊都过一遍。”


    赵荔葭想起张四郎、邓兰屿之流,打了个颤,赶紧摇头:“算了吧,什么青年才俊,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赵大泽挑了挑眉,语气意味深长,“算了?当真一个都没瞧上?”


    赵荔葭闪闪眼睛:“爹,这茶挺好喝的,哪里来的?陛下赏的?”


    赵大泽:“军队里放了几年的陈茶。”


    赵荔葭赶紧“呸呸”几声,皱着脸:“爹,你怎么这么不讲究啊,说不定有老鼠屎。”


    “老鼠屎?”赵大泽目光调侃,“你信里倒有一个。”


    “”


    赵荔葭刚开始在公府的时候,给她爹写过几封信,把公府其他人都夸了一遍,唯独没放过蔺则宴,整日在信里骂他,现在算是搬石头砸自己脚了。


    她红着脸,恨不得把头埋进茶茶盏里。


    赵大泽声音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你在长安找来找去也没找到什么好的,就回凉州找吧,知根知底的。”


    “凉州挺好的,我来之前遇见几个都护的儿子,那几个小儿子温文尔雅,文采也好,还中了进士,以前没注意,现在想来倒是与你正合适。”


    “进士啊。”赵荔葭敷衍地应了一句。


    “进士厉害着呢,又是凉州出来的,学问好,人品好,模样也不差,最重要的是知根知底,不像那些高门大户里的公子哥儿,眼睛长在头顶上。”


    高门大户里的公子哥儿,眼睛长在头顶上?指向很明显。


    赵荔葭垂下眼,将那点心虚藏好,“进士有什么好的,要嫁就该嫁个文武兼备的才好,只有文没有武,将来连家都护不住。”


    赵大泽指着她眯眼笑,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文武兼备?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这后面必然有个更大的缺点藏在后头。”


    “比如,不可一世,高傲,目中无人。”


    赵荔葭抬头嗔他,她爹就是在故意引她上钩。


    “爹,女儿先回房歇息了。”赵荔葭不想再和她爹掰扯了。


    赵大泽也不拦,他的意思传达得已经很明显了。


    “这丫头,脾气见长啊。”


    钱伯进来,侯在一旁。


    “这才在长安住了几个月,就已经不听我的话了。”赵大泽对着钱伯道。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我说一句,她顶一句。还说什么‘文武兼备的才好’,这丫头,都学会跟我拐弯抹角地打太极了。”


    钱伯笑了笑,“其实这一大早老奴又去外面打探了一回,觉得蔺三郎也是被小姐给磨平了,心甘情愿地当牛做马呢,去小姐常去的几个地方打探一番,都知道‘荔枝郎君’是常给小姐买吃食陪逛街的,就连这么府的人也说三郎君对着小姐就是与众不同。”


    他还把打探到的蔺则宴祠堂一幕都一一与赵大泽说了。


    赵大泽心里倒是惊讶,不过面上不表现出来,“钱伯,你这侦查功夫不减啊。”


    钱伯道不敢,他早年是战场上的斥候,后来被赵大泽所救,成了府里的管家。


    赵大泽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这事先不说,你想想看,蔺家是什么人家?开国元勋,百年世家,蔺家两兄弟又是朝廷新贵,年纪轻轻就执掌机要,这样的人家圣上既要倚重,又要提防,而我,凉州将军,手握兵权,圣上不会不防。”


    “我也是怕荔枝难过。”


    赵荔葭回了她的新寝房,从窗外只能瞧见光秃秃的院子,海棠无人照料长势不好,刺槐呢,颜色她不喜欢。


    寒光见她站在窗边,就问:“小姐,这屋子您觉得怎么样?”


    “还好。”


    铁衣正抱着新做的衣裳往衣柜里塞,嘴快地接了一句:“还好?那就是有哪里还差了一点。”


    赵荔葭想了想道:“没有外廊,也没有长窗。”


    寒光也如此觉得,不过,“可这院子大呀。”


    赵荔葭比划了一下:“有外廊和长窗才好,下雨的时候可以在廊下看雨,赏荷,长窗一开就有一片绿意涌进来”


    说起来,她走前还没有开长窗看看,真是遗憾。


    寒光和铁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


    铁衣心直口快,张口就来:“小姐,您想要的不是外廊和长窗吧,是常常出现在那里的三郎君吧。”


    赵荔葭拍了拍铁衣的头:“不许乱说。”


    不过,她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寒光道:“小姐,这院子是新修的,要是哪里不满意,奴婢去跟钱伯说,让他再改改,外廊也好,长窗也好,您想要什么咱们都加上。”


    赵荔葭面上有些寂寥:“加上了也不是那个意思。”


    铁衣听到这话忍不住又嘀咕了一句:“那不是为着三郎君嘛。”


    这回赵荔葭没有反驳,她只是叹了口气,走到窗前,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院子里那两株稀稀拉拉的海棠发呆。


    风从窗棂间钻进来,把她的碎发吹得微微飘动。


    要见着蔺则宴,还得好久吧,她爹看来不想让她再见蔺则宴。


    可到了晚上,她就要睡下却听到窗边传来敲窗声。


    她眼睛弯弯,去开窗,就见蔺则宴突然冒出来,笑着道:“想我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蔺则宴双手撑在窗沿上, 看着赵荔葭怔愣的样子道:“傻了?”


    赵荔葭反应过来,“蔺则宴你是不是活腻了,大半夜的爬窗, 这里可没有外廊供你站脚,伤口裂了怎么办?”


    蔺则宴挑了挑眉, 撑在窗沿上的手稍微用了用力, 想翻进来,被赵荔葭急急阻止。


    “别别别, 你别动!”


    “你还有伤呢, 翻什么翻, 摔了怎么办!”


    蔺则宴被她按着肩膀, 动弹不得, 索性就着这个姿势靠在窗框上,仰头看着她笑。


    “那你让我进去。”


    “不行。”


    “那我就在这儿挂着,风大, 吹一夜估计要发热。”


    “你!”


    赵荔葭瞪着他,月光下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偷着一股无赖样,可想起他的伤口, 她就心软了。


    “那你从门进啊。”


    蔺则宴轻笑出声, “那你给我开门。”


    赵荔葭磨蹭了一会儿给他开门,她压低声音道:“你动静小一点, 寒光和铁衣就在耳房。”


    蔺则宴点点头, 然后从容地进来坐在窗边她刚刚坐着的榻上, 眼神堂而皇之地打量着她的新房间。


    “你这屋子倒是比国公府的还大些。”他说。


    不过, 他扬了扬下巴,“没有长窗,也没有外廊, 这点不太行。”


    赵荔葭小声骂骂咧咧,瞧把他能的还点评上了,她站过去一点:“我问你,你的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


    “好多了是好了多少?”


    蔺则宴模棱两可地说:“得再养一会儿。”


    她皱着眉:“那个伤口那么大,你还飞檐走壁,是不是嫌命长。”


    蔺则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会儿,“不是嫌命长,是怕到手的娘子丢了,我着急啊。”


    赵荔葭侧头“哼”一声,余光看见桌上她翻开的书,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赶紧去收起来,可蔺则宴比她手快,也手长,他眼疾手快把那本翻开的书抬起来。


    “你还给我!”赵荔葭去够,可够不着,蔺则宴一手挡着他,一手看着书读起来:


    ‘媳妇怀胎十月,临盆时难产几欲疼死,折腾两三天才把孩子生下来,对丈夫说:


    ‘我差点死了,咱俩就别再同床了,要是再怀孕,我就肯定活不成了。’ ”


    “丈夫只好答应,自己搬到偏房去睡。”


    “转眼过了两个月,这天夜里,丈夫灭烛蹬床正要睡觉,忽有人敲门,丈夫吓了一跳,忙道:“谁?””只听门外媳妇笑道:‘不怕死的来了,快开门!’ ”


    蔺则宴不说话,眯眸笑着打量眼前满脸通红的人,“赵荔葭啊赵荔葭,原来你喜欢看这种。”


    “拿过来!”赵荔葭抢过书,气急败坏道:“什么叫我喜欢看这种书,这就是一个笑话集里的故事,我偶然翻到的!”


    她说着狠戳他没伤的肩膀:“要我说,你也是个不怕死的,上次打猎跟豹子一起跳下山崖,这次又带伤翻将军府的墙,蔺嘶嘶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有九条命?”


    蔺则宴听她骂完,非但没有半分愧色,反而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好看得不像话。


    他把书合上放到一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赵荔葭气呼呼,拿过一看,觉得有些眼熟,“什么东西?”


    “伽蓝平安珠。”蔺则宴语气难得的正经,“供奉在资圣寺佛前几百年,念了上万卷经,开了光的。”


    “本来是想祠堂第二日给你道歉用的,谁想我夜里过去,你关了长窗我进不去,就放在外廊的桌上想着你会发现,结果你居然把长窗锁了,幸亏有个盒子挡着,不然这珠子都落灰了。”


    赵荔葭想起来自己在哪里看过这珠子,不可置信:“这不是资圣寺的镇寺之宝吗,怎么可以随意送人?”


    蔺则宴拉她坐下,“这珠子是惠善大师的,他给我很久了,我又没人可送就挂在那里了,现在还不得给你。”


    赵荔葭心里又甜又软,不过嘴上还是道: “你这佛珠真的是保我平安的?我怎么觉得是用来镇我的呢。”


    蔺则宴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说,”赵荔葭攥着佛珠,一本正经地分析,“我一到公府,你那样子避我像妖魔鬼怪,现在忽然拿一串高僧开光的佛珠给我,我怎么想都觉得你是要用佛祖的法力镇住我,免得我为祸人间。”


    蔺则宴把那粉绿的碧玺翡翠珠子给她戴上, “镇你也好,保你也好,反正你戴着就是了。”


    赵荔葭摸着佛珠,觉得还挺好看的,她到铜镜前去照,可真是光彩照人,于是就笑弯了眼。


    她回过头去,挺着胸膛给他看:“我戴着可真好看。”


    蔺则宴过去看了看,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


    赵荔葭猝不及防,踉跄了一步,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鼻尖磕在他的锁骨上,疼得她“嘶”了一声。


    “你干什”


    话没说完,下巴被他抬起来,一个温热的吻落在了她的唇上。


    这吻细密温润,让人抓心挠肺。


    随后就逐渐失控,赵荔葭感觉自己的唇肉都不是自己的了,她嘤咛着双手环上他的脖颈,予取予求。


    “唔”


    蔺则宴微喘着把脸埋进她脖子里,鼻子轻轻挠着她脖子,说话黏腻:“我弄疼你了?”


    赵荔葭忍不住拍他,她都不好意思说,声音嗡嗡的。


    “什么?”蔺则宴轻轻地啄吻她的颈肉。


    赵荔葭受不住推开他,“你舌头伸那么深干什么?”


    她说完两人静谧一阵。


    蔺则宴摸了摸鼻子,眼神闪躲,“你不喜欢?”


    “我我,你流氓!”


    别以为她不知道,他手一点点往上一直在试探。


    蔺则宴顺着她的目光,嘴角弯起一个餍足的弧度。


    他又慢慢靠近,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气息拂在彼此的脸上,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认真,


    “上次我喝醉说的话,都是真的。”


    赵荔葭心一跳,撅撅嘴:“真含糊,你喝醉那日说了那么多,我哪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蔺则宴轻笑,抱着她坐进怀里,手在她背后轻轻地拍,下巴抵在她头上,“那日说的话都是真的。”


    赵荔葭忍着笑,故意说:“我不知道,你说一下,也许我能想起来。”


    蔺则宴轻轻晃着她,想哄睡一个孩子似的,嘴唇抵着她的耳朵说:“孩子的事,还有我喜欢你的事,都是真的。”


    赵荔葭偷笑着缩进他怀里,可她的双脚还晃晃荡荡的,可见内心之雀跃。


    蔺则宴突然就有点不想回去了,要是下雨就好了。


    “荔枝,要不我今晚留下?”


    赵荔葭甩开他,一下起身,“你想得倒是美。”


    蔺则宴牵着她,“我看你床还挺大的。”


    “我床大那是我喜欢打滚,跟你有什么关系。”


    蔺则宴认真道:“当然跟我有关系了,息息相关。”


    赵荔葭怀疑他说荤话,可又择不出什么来,只能推他:“好了,你快回去吧,最近伤没好就别过来了。”


    她看着他身板又道: “你还能翻墙吗?”


    蔺则宴挑了挑眉,那表情分明在说“你怀疑我”,“放心吧,翻你家这墙,我一只手就够了。”


    赵荔葭想说“你别吹牛”,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想起这人当初打猎时跟豹子一起跳下山崖都没摔死,翻个将军府的墙确实不算什么。


    她悄悄开门送他出门,蔺则宴走出去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月光下的一切都安安静静地,海棠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赵荔葭,我们什么时候成婚?”


    赵荔葭一愣,随即嗔他一眼,:“你先说服我爹再说,他可是知道你先前对我的态度,你好好表现。”


    蔺则宴想起赵将军打量他的眼神,觉得这事任重而道远,“那你能给我当内应吗?”


    赵荔葭想了想,“看你表现吧。”


    蔺则宴点点头:“你等着。”


    蔺则宴翻上墙头的时候,本可以头也不回地走掉,可他没忍住,鬼使神差地回了头。


    月光铺满了整个院子,把那片空空荡荡的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赵荔葭就站在廊下,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她站在那儿,身后的正房里透出暖橘色的灯光,从敞开的门扇里倾泻出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软的光晕,将她的轮廓映得朦胧而明亮。


    她的脸上带着狡黠娇俏的笑:“蔺嘶嘶,你以后不许欺负我。”


    蔺则宴的喉咙滚了滚,总觉得这样的赵荔葭他错过一次。


    “看情况吧,小荔枝。”


    他嘴角扬起,笑容温柔醉人。


    他翻过墙,回头笑了笑,他忽然觉得这堵墙挺好的,不高不矮,刚好够他翻过去。


    他收回目光,脚步轻快地消失在夜色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而影子也在笑着。


    赵荔葭还站在那里,她摸着脖子上的珠串,月光下那串伽蓝平安珠泛着温润的光泽。


    “小姐,三郎君走了?”


    她被吓一大跳,回过头就见寒光和铁衣两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院墙。


    “你们,你们怎么出来了?”


    铁衣挠挠头道:“小姐,三郎君刚爬上窗我们就发现了,见是三郎君就又回去了。”


    赵荔葭打了个哈欠:“哎呀,好困呐,我去睡觉了。”


    寒光和铁衣相视一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卯时三刻, 朝钟未响,太极殿外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谁都不知道一封来自凉州八百里加急的快报等着他们。


    “宣百官入朝!”


    在一声太监尖细但洪亮声音下, 百官鱼贯而入。


    皇帝坐在御座上,面色沉沉, 他把一到折子仍在御案上, “昨夜半夜来的急报,凉州八百里加急, 突厥陈兵白亭湖北岸, 前锋已至胡芦口, 诸位爱卿都看看吧。”


    皇帝话一出口, 殿中无不哗然。


    兵部朴老尚书第一个站出来, 脸上满是惊疑之色,“突厥怎会如此突然?”


    “今夏草原虫灾,突厥新王刚立, 内部尚不安稳,按常理不该此时南下,陛下, 这消息可核实无误?”


    内侍在皇帝的示意下拿起折子走下去递给这位老尚书。


    朴老尚书展开折子, 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神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大臣们看着他的神色, 脸色也跟着变了。


    朴老尚书从折子里抬起头看向赵大泽, “赵将军, 你刚从凉州回长安,凉州与突厥毗邻,突厥陈兵白亭湖, 你当真不知?”


    殿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赵大泽。


    赵大泽面色如常,出列道:“朴尚书,我离凉州之时突厥确实没有异动,凉州斥候每日传回的军报我都看过,白亭湖一带未见突厥骑兵踪迹。”


    “今夏突厥草原遭了百年难遇的虫灾,草场枯竭,牲畜大量死亡,加之老汗王病逝,新汗王即位,根基不稳,正是内外交困之时。”


    “突厥若想渡过难关,唯有南下劫掠,南下必过白亭湖,入冬后白亭湖冻结之际,便是我朝边防最危险之时,这些我回长安第一时间便同陛下禀报过,也在呈交兵部的军报里详实提及了。”


    “只是我不曾料到他们竟会提前南下,如今才八月,白亭湖尚未封冻,突厥骑兵此时南下,战马无冰可渡,并非最佳时机。”


    话落,殿中又是一阵低声议论。


    朴老尚书点了点头:“不错,按着现在突厥的情况,突厥南下倒也不算出奇,只是太突然了。”


    这时靖远侯站了出来,他依旧魁梧,倒没有受一点唯一的儿子受徒刑,女儿也跟着远走他乡的影响。


    怀王断了臂膀,与皇位失之交臂,没有了依傍,他就变得活跃起来。


    “臣到不觉得突然,突厥向我朝求亲,求了几十年了,我朝一回都没应过,突厥人嘴上不说心里早存了气,如今倒好,吐谷浑六月入朝,朝廷厚待有加,消息传到突厥耳朵里,他们能不急?”


    “突厥一向自诩草原之主,最瞧不起吐谷浑,说不定是吐谷浑求亲的消息传了过去,他们一气,便陈兵白亭湖给我们看,有什么突然的?”


    殿中一时安静,靖远侯这话说得直白,可细想之下,竟有几分道理。


    唯朴老尚书不这么想,他转过老态龙钟的身子看向靖远侯:“听侯爷这语气,突厥南下倒全怪我朝不应他突厥和亲了?”


    靖远侯脸色一沉:“老尚书这话从何说起?突厥鼠辈,反复无常,许了亲也照样烧杀劫掠,当年拒突厥和亲,我也是赞成的。”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赵大泽身上:“倒是有一事,敢问赵将军。”


    “突厥南下如此迅速,凉州与突厥相邻,边境线上的风吹草动,斥候应该比谁的耳朵都灵,赵将军,你真的没注意到边境上有任何动静?”


    这话问得刁钻,殿中又安静了下来。


    赵大泽自己也觉得奇怪,“我离开凉州前,凉州边境均无异常,诸位大臣不信,此事兵部有存档,都可查看。”


    靖远侯眉头一挑,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这就奇了。”“


    “突厥数万骑兵集结,少说要一个月的准备功夫,凉州的斥候竟一个都没发现?赵将军,你治军多年,这恐怕说不过去吧。”


    赵大泽张张嘴:“突厥若是分兵分批集结,避开主要路线,确实有瞒过斥候的可能”


    他说不下去了,这事难不成还真是他的失误?


    此时,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回侯爷的话,此事说奇也奇,说不奇也不奇,答案,其实显而易见。”


    殿中百官齐刷刷看向说话的人。


    蔺则宴站在文官前列,所有人都知道他前些日子为了救驾差点丢命,此刻见他挺身而立,都细瞧他脸色。


    赵大泽见说话的人是蔺则宴,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蔺则宴看见他大哥在前头给他使了眼色,让他不要轻举妄动,可蔺则宴不能让自己老丈人被刁难,还稀里糊涂背了罪。


    “蔺少卿,”皇帝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有何见解?”


    蔺则宴朝上行了礼,“突厥突然南下可能是吐谷浑在作祟。”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蔺则宴不疾不徐地道:“ 突厥陈兵白亭湖北岸,前锋至胡芦口,前后不超过十五日。”


    “突厥虽是马背上的民族,以骑兵见长,但数万兵马集结、跨过草原戈壁、抵达白亭湖,所需的时日远不止十五日。”


    “微臣查过往年的战报,突厥历次南下,从下令集结到兵临城下,少则一月,多则两月。”


    “所以此次如此突然,速度如此之快,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们提前知道了什么,早就做好了南下的准备。”


    朴老尚书脸色变了,“蔺少卿,你的意思是吐谷浑人提前放出了消息,让突厥误以为我朝已经答应了吐谷浑的和亲?”


    靖远侯也道:“吐谷浑这么做的目的何在?”


    蔺则宴转向靖远侯,“吐谷浑使臣来长安已有一月有余,至今未曾离开,十几日前,他们曾向陛下求亲一次,陛下并未应允。”


    他说到这里,微微扬了扬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可我观吐谷浑使臣的言行举止,他们似乎一点都不着急。”


    话说到这份上,大臣们脸上也露出了恍然之色。


    赵大泽点点头,心里承认蔺则宴这小子是有点本事,他接上他的话茬,“吐谷浑人不着急是因为他们认定和亲一定会被答应。”


    蔺则宴拱手:“赵将军说的正是。”


    殿中一些惊讶蔺则宴这次倒是有礼,不过事情紧急,这点小异常很快就被忽略了。


    靖远侯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是武将出身,领兵打仗在行,可朝堂上这些弯弯绕绕的算计,他向来是后知后觉的那一个,


    “蔺少卿,你和赵将军一唱一和的,讲清楚明白了,莫打哑谜。”


    蔺则宴正要开口,御座旁边传来清朗的声音,“靖远侯莫急,孤来说说。”


    太子想了想道: “吐谷浑必定会再次求亲。”


    “如若我朝不答应,那么突厥南下之时,吐谷浑便可趁火打劫,从西南方向出兵,届时我朝面临两线作战。”


    “吐谷浑早料到突厥会有异动,他们想是借着突厥来犯之机,逼我朝答应和亲,突厥陈兵白亭湖的消息一出,吐谷浑使臣怕是比谁都高兴。”


    皇帝一直没说话,此时抬起头看了眼太子,又看向赵大泽:“赵大泽,你刚从凉州来,突厥的事,朕要听你说。”


    赵大泽单膝下跪拱手:“陛下,突厥已经率先出动,我们不可再犹豫不决,臣只有一个请求。”


    “说。”


    “请陛下准许臣回凉州带兵,臣守了凉州十二年,那片土地,臣比谁都熟。”


    皇帝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道:“这事还需政事堂商议再说。”


    皇帝有皇帝的权衡利弊,大臣们心里明白也不再说什么,但拖得久了,他们也会上书。


    下了朝,朝臣们不着急离去,而是三三两两一起讨论着。


    出了大殿,赵大泽就觉得心轻不下来,连身边的人跟他说了两句话都没听见。


    “将军,将军?”


    赵大泽回过神来,侧头一看,凉州司马正看着他。


    凉州司马沈锦主管凉州州民政兼管军需调度,与赵大泽配合得还算默契,此番随他一同回长安述职,两个人一路同行,也算是老熟人了。


    “什么?”赵大泽抱歉道。


    沈锦觉得刚才大殿上真是险峻,出了殿看着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朝臣们,忍不住低声道:


    “我说,中央的这些官员,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只会针对我们这些地方来的,方才在殿上靖远侯那话问得多刁钻,就差没指着您鼻子说您失职了。”


    赵大泽倒没什么反应。


    沈锦目光扫过前方,看见蔺则宴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如画,和太子说着什么,偶尔点点头,不卑不亢,不急不躁,自带一种浑然天成的从容气度。


    他靠近一点:“没想到这位蔺少卿会替将军说话,真叫人意外。”


    “怎么算替我们说话?”赵大泽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咸不淡,“他说的是实话。”


    沈锦一愣,随即连连点头:“是是是,实话,实话。”


    他忍不住感叹:“这位蔺少卿,生得可真是一表人才,听说他还是长安城未婚女郎心中的可心人儿,排得上号的那种。”


    “我阿妹,就是嫁到太原的那个,前几日知道我回长安述职,特意写了封信来,说什么‘哥你在长安人面广,帮我牵个线,我有个闺中密友的女儿,年方十六,生得花容月貌,配那位蔺少卿正合适’,你说这不是为难人嘛!”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叹气:“虽说我比妹婿官职高些,可我在凉州待了几年,长安的人脉早断了,我哪里有什么本事跟蔺少卿说得上话?要我说,她们就是眼高手低,看见个好的就想往上凑,也不掂量掂量自家分量。”


    赵大泽听了,面上不大好看。


    他已经不想听了,正要加快脚步离开,余光瞥见一个人影朝这边走过来。


    蔺则宴从那群大臣中脱身而出,步履从容地朝他的方向走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沈锦眼睛瞪得溜圆, 赶紧上前:“蔺少卿。”


    蔺则宴拱手:“沈司马。”接着又朝赵大泽行礼,“赵将军。”


    赵大泽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 “蔺少卿还有事?”


    蔺则宴道:“方才我与几位大人在讨论明日的朝会,吐谷浑使臣那边, 按太子的意思是要拖着, 可我思来想去,觉得他们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明日, 他们必定会再次求亲。”


    赵大泽直直道:“这有何讨论的, 不是明摆的事嘛。”


    “这倒也是。”蔺则宴应了一声,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赵大泽面对蔺则宴不大自在, 总觉这狐狸似的小子为了把他的荔枝骗走真是费尽心思。


    一旁的沈锦看看赵大泽,看看蔺则宴,嘴巴开开合合。


    没想到蔺少卿和赵将军认识, 而且这蔺少卿对待的赵将军的态度,怎么说呢,就是恭敬中带着亲近, 亲近中又带着几分刻意收敛的热情。


    他正想着, 又一个人影朝这边走了过来。


    蔺从稷脸上挂着温和而得体的笑容,“赵将军。”


    赵大泽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和缓了下来, 他对蔺从稷的印象不错, 也拱手回应。


    几人寒暄了几句, 蔺从稷就带着蔺则宴离开了。


    沈锦凑到赵大泽身边, “将军,您认识蔺家的人?”


    赵大泽正要撇清关系,身后传来一个笑呵呵的声音。


    “沈司马消息不通啊。”


    两个人同时回头, 只见何监军脸上挂着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慢悠悠过来。


    来人是监军何盛,在凉州军中待了三年,名义上是监军,实际上不怎么管事,整日里东逛西逛,跟谁都能聊上几句,消息灵通得很。


    “赵将军何止是认识蔺家的人,”何监军拖长了声调,“他跟那位蔺少卿,关系可不浅呐。”


    “这又从何说起?”沈锦蒙圈。


    何监军笑了笑,“沈司马有所不知,这位蔺少卿,可是赵将军的好女婿啊。”


    沈锦的瞳孔剧烈地震了一下,“当真?”


    紧接着看向赵大泽,似要求证。


    赵大泽黑着脸,“没影的事,别乱说。”


    何监军笑得更欢了,“沈司马,您可别不信,将来闹了笑话就不好了。”


    沈锦想起自己刚才说的 “牵个线”“搭个桥”“眼高手低”之类的话,忽然觉得脸有些疼。


    远处,蔺从稷凉凉看了眼弟弟:“叫你别轻举妄动,你偏不听。”


    蔺则宴笑笑,“这能不管吗,以后都是一家人,且赵荔葭知道我束手旁观,倒让这事生分了我们感情。”


    蔺从稷看着弟弟油盐不进的样子,拿他没办法,“八字没一撇的事,你也拿出来说,我看着赵将军可没承你的情。”


    说起这事,他退一步给蔺从稷鞠一躬,扬起一个笑容,“这事我相信大哥一定会帮我。”


    蔺从稷不理会他先走,蔺则宴跟上去,“大哥,大哥,这可是我的终身大事,娶不到赵荔葭我抱憾终生,我会孑然一生孤独到死的。”


    蔺从稷停下来,点头:“那好,接下来不管出什么事都不许出头,做得到吗?”


    “做得到,都听你的,大哥。”


    蔺则宴认真且坚定。


    蔺从稷拍拍他肩膀:“等着吧,这事着急成不了。”


    *


    赵荔葭没想到她爹居然真的不让她出门,钱伯就在前院,她一出去钱伯就笑眯眯地道一声:


    “小姐,将军说这几日小姐还是不要出门为好。”


    赵荔葭跺跺脚,她爹想防的人防不住,最后防住的只是想出去玩的她自己。


    真是拿石头般自己的脚,她气呼呼地在前院转了一圈,见钱伯虽然仍旧笑着态度却比谁都强硬,只能回后院去。


    这时候,她瞥见门房那边来了人和钱伯说了些什么,她歪着头偷听。


    “谁来了?”


    钱伯道:“小姐,是显国公府二房的二娘子。”


    赵荔葭双眸发亮,“欢欢!快让她进来,客也挡着么?”


    钱伯让人请人进来。


    程袭欢东看西看,看到翘首以盼的赵荔葭跳着跑过去,“荔枝!”


    两人抱在一起,活像几十年没见过,这动静把钱伯都吓一跳,而金竹银兰,寒光铁衣都已经习惯。


    “荔枝,你新家还挺大啊,你新屋子怎么样,好看吗?”


    赵荔葭牵起她的手,“我带你去看。”


    两人旁若无人的亲亲热热勾勾搭搭地往后院走,赵荔葭一路介绍,说些牢骚话。


    “你看这海棠稀稀拉拉的,难看,再看这刺槐,颜色我不喜欢,听说这花还有毒呢。”


    能吐槽的也就这两句,其余草木都是及其普通说不上名来的。


    程袭欢笑着调侃:“是不是觉得还是公府好,秋千呀,杏花呀梨花呀,草木葱茏,满眼都是绿色。”


    “你嫁进来,我俩还是妯娌,亲上加亲。”


    赵荔葭带着羞意,“什么亲上加亲呀?”


    程袭欢:“我俩是好友,再成妯娌岂不是亲上加亲。”


    赵荔葭没听说过这等“亲上加亲”,不过她心里想着也高兴,可这事还没成呢,她转移话题:


    “欢欢,你怎么高兴啊,发生什么好事了?”


    程袭欢觉得日子是越过越有盼头了,她折了一朵红花刺槐的花甩来甩去,“蔺随玉能起来走了,我高兴。”


    这点赵荔葭和爹去公府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她郑重地作揖:“恭喜恭喜。”


    程袭欢被她这一顿弄得咯咯笑起来,“确实该恭喜,人逢喜事精神爽啊,我俩出去玩呗。”


    “对了,我们的刻本怎么样了,去瞧瞧?”


    赵荔葭道:“字都可好了,刻画的也交了定金,就是没来得及去看进度,我爹不让我出去。”


    程袭欢:“为什么?”


    赵荔葭难为情。


    程袭欢就贼笑着打量她,看得她脸颊飞红霞,眼神闪来闪去。


    “走,我帮你。”


    她可不能让赵荔枝葭爹棒打鸳鸯。


    “不行的,钱伯不会答应的。”


    程袭欢拉着赵荔葭,“我试试看。”


    钱伯还在前头,程袭欢让赵荔葭等她一会儿,就和钱伯掰扯去了。


    赵荔葭看着程袭欢说了些什么,钱伯点头听着,两人聊了很久,然后程袭欢就笑着过来,“成功!”


    “你怎么说服的,真叫人佩服。”赵荔葭满眼崇拜。


    程袭欢摆摆手,“我就说了你编书的事,想来钱伯是怕耽误了你喜欢的事,就答应了。”


    赵荔葭走前对着钱伯感激一笑,钱伯躬躬身。


    俩人就去撒欢了。


    “听说最近宝刹寺放焰口,好像很热闹我们要不去看看?”


    “我都行!”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穿过东市的热闹,一路往城南去。


    八月的长安城正是最热的时候,道旁的槐树投下一片片浓荫,蝉鸣声此起彼伏。


    赵荔葭掀着车帘往外看,街上人来人往,卖花的、卖果子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一声比一声响亮,热闹得很。


    “寒光你去买些冷饮子来,我渴得很。”


    金竹道:“我陪寒光去吧。”


    “别忘了给你们也买些,对了给车夫也买一个。”


    “是,小姐。”


    马车里有冰,外面天热,太阳当空,车夫的后背都被汗浸湿了。


    程袭欢拿过寒光的扇子给赵荔葭扇起风来,比起现代她觉得古代这点热根本不算什么。


    赵荔葭擦着汗等着,外面寒光和金竹回来,寒光道:“小姐前面巷子有人打架,好几个人打一个,我去帮帮忙?”


    铁衣激动:“我也去。”


    两人自从来了长安,就一直当遵纪守法的好良民,一直没机会松快松快筋骨,此刻仗义救人,很是兴奋。


    赵荔葭就让车夫把马车驾到槐树阴凉下,一到阴凉下马车里都凉了,很舒适。


    金竹和银兰好热闹就躲在寒光铁衣身后去看她们英雌救额看着是个伙计,看英雌救伙计。


    赵荔葭和程袭欢两人就在马车里喝冷饮子休息。


    程袭欢担心:“寒光铁衣能行吗?”


    赵荔葭让她放心:“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赶得上放焰口。”


    其实程袭欢不知道什么是放焰口,就趁这时间问她。


    赵荔葭就给她讲起焰口和佛陀还有阿难的故事,“放焰口就是高僧作法用咒力把食物变成甘露,去救那些喉咙细如真空,无法进食的饿鬼道众生,让他们得以饱腹,从而脱离苦海。”


    程袭欢摸了摸脖子:“饿鬼道?听着挺可怕的。”


    赵荔葭:“放心吧,你那么好才不会入饿鬼道呢,这入饿鬼道的都是贪婪吝啬之人,尽管富有也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人。”


    程袭欢听得一愣一愣的,想起现代的她还真要入饿鬼道。


    忽而觉得手上凉凉的,她低头就见赵荔葭正给她戴她送出去的那个佛珠。


    赵荔葭笑着道:“这是表姨专门给你求的,你拿着,我已经有了一个。”


    说着伸着脖子给她看,神情颇可爱,像是在明晃晃的炫耀。


    程袭欢被她弄得哭笑不得,又被她脖子上璎珞似的佛珠闪到眼睛,这珠子不仅好看且看起来价值连城,粉色的绿色的她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珠子相间,中间还坠着一个观音像。


    “哪来的?”她爱不释手。


    赵荔葭眉毛轻扬,看似不在意其实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蔺则宴送的。”


    程袭欢拖长音调地“哦”了一声,贼兮兮道:“好甜蜜哟。”


    赵荔葭摸摸鼻子,“一般一般吧。”


    她说完忍不住笑起来,程袭欢比她还高兴,看着赵荔葭笑,眼睛亮晶晶的。


    “小姐。”


    赵荔葭听笑掀开帘子,“好了?”


    寒光还没说话身后走出来一个人,再次看到赵荔葭阿莫还是愣了愣,那张极好看的脸,目若秋水,肌肤胜雪,按理说这就该是他的娘子才对。


    长得这么美就算了,心地还这么善良。


    “多谢荔枝姐姐救命之恩!”他咧着嘴凑上来,被寒光一把挡住,可挡不住他的一通赞美之词。


    “荔枝姐姐不仅长得好看,心地还这么善良,简直就是天上的仙女下凡!”


    赵荔葭看他脸上身上都是泥土,又见他咧着一口白牙,听他胡咧咧,忍不住笑:“阿莫,你惹到什么人了?”


    阿莫拍了拍身上的土:“上次去东市给酒楼送胡饼得罪了几个权贵子弟,他们派人来收拾我,多亏荔枝姐姐派人来救我。”


    “荔枝姐姐你真好,遇见你我”


    阿莫正说着被人一把挡开,突然出现的蔺则宴拍了拍手,替赵荔葭撑起帘子,“被无赖缠上了?”


    赵荔葭见是蔺则宴眼睛弯了一下,可随即又板了起来,“你是不是又派无痕跟踪我?”


    蔺则宴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从手上移到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个来回,“我哪敢。”


    赵荔葭瞪他乱看,蔺则宴笑了一下,“吃饭了吗?”


    “想去看放焰口。”


    “放焰口?荔枝姐姐我知道呀,刚才我才去宝刹寺送胡饼,我知道一条人少的台子,你不必人挤人就能看到。”


    蔺则宴皱了皱眉转过身,扫了一眼阿莫,最后眼神落在他的腰间,脏兮兮的围裙挂着一个小物件。


    那是一个羊拐,胡人小孩的玩具,长安城西市随处可见,不值几个铜板。


    可这羊拐凹槽里嵌着一道细细的金丝,金丝勾勒出一只鹿的形状,鹿角嶙峋,姿态矫健,虽只有指甲盖大小,做工却极为精细。


    蔺则宴眼睫微垂,目色不明,看得阿莫悄悄把腰间的东西转到后面去,“看什么?”


    蔺则宴收回目光,面色如常,他转向赵荔葭,“走吧,我陪你去看放焰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法会是在宝刹寺后院的大殿前举行的, 殿内点了数百盏长明灯,烟雾缭绕,梵唱声声, 僧人们身披袈裟,手持法器, 在大殿前排成两列。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僧人, 身量颀长,面容清俊, 穿着一身朱红色的袈裟, 在灯火下显得格外醒目。


    程袭欢扯扯赵荔葭的衣袖挤眉弄眼, 与她交头接耳:“好俊呐。”


    赵荔葭赶紧看周围有没有人听见, 结果看见好几个夫人小姐都眼含不明的笑意盯着那年轻和尚。


    “还好吧。”


    光头她不喜欢, 而且她的手好疼啊。


    她眨着眼睛看向身旁的人,“疼。”


    蔺则宴手指一根一根嵌进她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掌心贴着掌心,密不透风,“疼就对了。”


    “那你也试试。”


    赵荔葭去扣他手心, 用了她十成力, 可蔺则宴不吭不响,神情自若。


    她正和他斗, 倏然看见对面的人, 一时停了手。


    对面昭乐公主和四皇子隐在人群里看着他们。


    “怎么了?”蔺则宴握住她手, 低头问她。


    昭乐公主见人看过来, 目光只停留了一瞬,可那目光也是复杂得很,怅然遗憾还有一丝不服气。


    赵荔葭虽然不敢和公主强男人, 但是蔺则宴给她一种抢不走的安心的感觉,所以她心里虽然有些害怕,但也没有再放手的打算。


    她看到四皇子朝她笑了笑,这笑也包含着复杂的情绪,不过赵荔葭只捕捉到友好,因此也回了一笑。


    程袭欢看着两拨人的来回机锋,悄悄在赵荔葭耳朵旁道:“别担心,公主最近找到了新欢,顾不上你家三郎。”


    顺着她的目光,赵荔葭定住,“新欢,是他?”


    蔺则宴也听到了。


    只见昭乐公主目光灼灼地盯着为首的年轻僧人,赵荔葭这才注意到一件怪事。


    “这和尚长得有些像你。”


    蔺则宴眉眼露出些厌恶,他看过去发现只有眼睛有些相似。


    赵荔葭晃晃他的手,“别生气嘛,人家是出家人。”


    蔺则宴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我没不高兴。”


    “骗人。”


    “好,我不高兴。”


    赵荔葭偷笑,看了看周围,然后拉着他离开,程袭欢很识相地没跟上去。


    所有人都看法会,寺里前院倒是安静下来,赵荔葭拉着蔺则宴来到一处槐树浓荫下。


    蔺则宴见她拉着自己双手甩来甩去,笑得眼睛都弯成了一条缝。


    “干嘛?”


    “哎呀,你笑笑嘛。”


    “不想笑。”


    赵荔葭看了看周围,没人,她就踮起脚尖轻轻亲了一下他的嘴角,“这下呢?”


    蔺则宴勾唇但很快压下去,“还差点。”


    赵荔葭又觑了觑周围,又快速在他另一嘴角亲了一下,“这下呢?”


    蔺则宴慢慢扬起笑容,“还可以吧。”


    赵荔葭见他笑了,贴到他身边偷偷说:“我觉得你最好看呀,刚才那个和尚也就只有你一分好看。”


    蔺则宴低头看着她,然后抱住她,“你真这么觉得?刚才真没在看那秃头?”


    她堵住他的嘴,“嘘,佛法之地居然骂和尚。”


    “那你还在佛法之地亲我。”


    赵荔葭清清嗓子,“不知好歹,我那不是哄你开心呢嘛。”


    蔺则宴抱紧她,深吸一口她颈间的香气道:“赵荔葭你最好一辈子和我形影不离,不然我可能真的会要死要活。”


    赵荔葭太矮了,而蔺则宴太高了,她直接就是一个挂在他身上的动作,“嗯嗯嗯,你先放开,我好累。”


    “我们去到马车里等二嫂吧。”蔺则宴眼神直勾勾。


    赵荔葭知道了些什么,低着头点点头。


    马车放在巷子里面,蔺则宴赶走了车夫,然后马车里一片昏暗。


    他抱着她跨坐在身上,“再亲一下?”


    赵荔葭难为情,滴溜着眼睛:“唔。”


    蔺则宴脸上笑容深深,蜻蜓点水地亲了一下她的鼻头,看她一会儿,见她眸光流转,耳畔通红,喜欢得紧,再亲一下她耳尖。


    他吻她脖子,热气和点点啄吻弄得赵荔葭扭动着咯咯笑起来。


    “哈哈哈,好痒。”


    蔺则宴拍了一下她屁.股, “别乱动。”


    赵荔葭笑着:“可是真的好痒,感觉有个小麻雀窝在我脖子里。”


    “就是这种感觉。”她弯着眼用手轻轻挠他脖子。


    蔺则宴喜欢赵荔葭,喜欢得要死了。


    有时候恨不得把她从头到尾连着衣裳一起吃掉,这不是真的吃,而是一种想与她骨肉相融的渴望。


    他低下头咬了一口她脖子,又安抚着舔了一下。


    “疼!”


    赵荔葭不服气照着咬他一口,她还没治罪呢,他就先喘了起来。


    吓得赵荔葭赶紧堵住他嘴巴,“你叫什么!”


    眼神迷离的蔺则宴倒在她身上,用手慢慢地拍她后背,像是在安抚她,又像是安抚他自己。


    过了很久他才放开了她,又亲了亲她红透的脸,“真想快点成婚。”


    “请问”


    外面程袭欢不敢掀开帘子,又见车夫不在,脑子里瞬间划过几个香.艳的场面,心里道了声“阿弥陀佛”。


    可听马车里很安静没有香.艳场面的背景音乐,她就踌躇着伸手,收回,伸手,收回,看着很是滑稽。


    就在她准备掀开帘子的时候,蔺则宴出来了,一脸坦然,还对她行了个礼,“二嫂。”


    程袭欢努力装着淡然,等蔺则宴骑上马,她才五官扭曲地进了马车。


    “荔枝,蔺则宴脖子上的痕迹是怎么回事?!”


    明晃晃的,特别暧昧!


    赵荔葭扶正钗镮,笑嘻嘻:“我咬的。”


    程袭欢这才看见她脖子上的痕迹更多,红红点点。


    赵荔葭用披帛围成个围巾模样遮住了脖子,倒也符合此时朝代的披帛用法,她羞赧地闪闪睫毛,“啊呀,你别看了。”


    程袭欢一脸“不是吧姐妹”的震惊样,“成婚前可不能”


    赵荔葭点头,“你放心,这我知道的,我有分寸。”


    程袭欢感觉自己成了封建余孽,倒比赵荔葭这个古代人还保守,话说她还没亲过谁呢。


    周围的人谈恋爱自己就是容易受影响,粉色泡泡也把她笼罩了,她歪着脑袋,脑袋里浮现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要不回去以后找蔺随玉试试?


    要是在现代她还找不到这么好看的人呢,国家也不分配老公,在现代她这种贫穷宅女恐怕要单身一辈子,现在歪打正着一个俊哥,要不把握把握?


    蔺随玉身子壮实了不少,亲一下应该不会散架吧。


    她浮想联翩之际,就听到身旁赵荔葭说:“欢欢,公府到了。”


    “哦哦哦。”她甩掉脑子里不堪入目的想法,下了马车。


    蔺则宴先把程袭欢送到公府,又进马车来,送赵荔葭回将军府。


    程袭欢一路出神也不和赵荔葭说话,赵荔葭不打扰她,此时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见着蔺则宴掀帘子进来,就朝他伸手:


    “我好困。”


    蔺则宴把她抱到怀里,赵荔葭就找了一个合适的姿势安心入睡了。


    到了将军府,赵荔葭还睡得香,蔺则宴在她耳边吹气,“小荔枝,将军府到了。”


    赵荔葭迷梦这睁眼,见到是蔺则宴,调整了个姿势,发了会儿呆,突然道:“成婚的时候你不要穿官服。”


    蔺则宴愣了一下,“为什么?”


    大梁男子成婚的时候不管王侯将相还是寒门子弟,只要新郎官是当官的就会穿官服成亲,这一日新郎官还有个特权,就是可以穿比自己品级高一些的官服。


    赵荔葭摸着他袖子,“穿官服感觉和我不成对。”


    她抬眼:“还有,我婚服上要坠珍珠,你婚服纹样得是荔枝纹。”


    蔺则宴抱着她笑,“这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很好。”赵荔葭满意地笑,“下去吧。”


    两人手牵手下了马车,赵荔葭准备再和他温存一下,说会儿话,余光却瞥见一个高大固执的身影。


    “爹。”她立即放开了蔺则宴的手。


    赵大泽冷冷地瞧了眼蔺则宴,“蔺少卿还真是忙碌呢。”


    一会儿在宫里,一会儿就已经赶到了宝刹寺。


    蔺则宴不敢当,拱手:“赵将军。”


    赵大泽没有请蔺则宴进去喝喝茶的意思,“荔枝,回家。”


    蔺则宴在将军府站了一会儿,估算着自己多久才能从正门进将军府,不过想到什么,他觉得快了。


    另一边,程袭欢神思不属地进了蕴玉堂,“郎君呢?”


    小厮恭敬道:“回娘子的话,郎君在书房。”


    自从蔺随玉罚跪了观澜听雨及一众奴仆,蕴玉堂所有人对程袭欢都恭谨了许多。


    以前也恭谨,可到底心里不服,现在是打心底把她当蕴玉堂的娘子了。


    “哦,我去看看。”


    程袭欢进了书房,蔺随玉不再在长窗边看天看雨伤春悲秋,而是在书桌前奋笔疾书。


    见她来,他漾开笑,“回来了,玩得开心吗?”


    程袭欢心不在焉地摸摸这摸摸那,敷衍地回应了几句。


    她时不时偷觑一眼,觉得蔺随玉这厮可真好看,现在身子慢慢恢复了,脸上有了肉,就看出他的好看来,淡淡的那种好看,像个白玉一样。


    要不是他温柔和善,少说也是个高岭之花。


    她拖着步子慢慢过去,帮他磨了一会儿墨,又扣了扣他几下衣裳,玩了他一会儿头发。


    蔺随玉耐心地等着她说,也不怪她捣乱。


    “咳咳”程袭欢清了清嗓子,站直身子,似乎寻着什么角度。


    蔺随玉也正过身子对着他,“怎么了?”


    程袭欢见他两片薄薄的粉唇,咽了咽口水,握紧拳头给自己打气,自己可是现代人,冲了!


    不过会不会撞着鼻子呀,这个角度怎么控制呢,第一次失手了,那多尴尬。


    金竹和银兰在外头看着,娘子盯着郎君,头转来转去,是在给郎君相面吗?


    结果下一刻,她们就双双睁大了眼睛。


    蔺随玉也睁大了眼睛,双手紧抓着椅子边缘。


    程袭欢一股脑亲上去,除了贴着什么也不会干,就这样贴了一会儿,然后放开。


    “不对呀,电影里也不是这么演的啊。”她摸着嘴巴陷入沉思,倒是忘了顾着蔺随玉。


    他眨了眨眼睛,然后慢慢转过了身子。


    程袭欢反应过来,他就不和她说话了。


    生气了,她断定。


    晚上还要同榻而眠多少有些尴尬,程袭欢决定要跟蔺随玉诚恳地道歉,虽说她俩是夫妻,可不顾意愿,也是不对的。


    她尴尬地掀开被子,“今晚,你睡里面,我伺候你起夜。”


    她正想着为白日的事道歉,就看到蔺随玉坐在了床上。


    他看似是有话要说,只不过酝酿了很久,久到程袭欢眼皮打架,身子就要摔到床上去。


    蔺随玉接住了她,环抱着她,程袭欢揉揉眼睛:“嗯?”


    蔺随玉别开眼看向灯烛,程袭欢不解风情地问他:“灯烛有什么问题吗?”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我们圆房吧。”


    程袭欢嗖地一下睁开怀抱,清醒无比,“你,你说什么?”


    话已说出,蔺随玉也坦然了许多,“我们成婚快要一年,如今我身子也恢复了不少,圆房是必须的,世上没有不圆房的夫妻。”


    程袭欢只是想亲亲嘴,现在怎么就变成了要睡他了?!


    她揪紧被子:“我不会。”


    蔺随玉:“我也不会,所以我找到了这个。”


    他把一个画册放到她面前。


    程袭欢瞪大双眼,颤抖着举起画册,眼里发光,难道这就是传闻中的春.宫.图?!


    她爱画画,也画过国画,这春.宫.图不看内容,线条色彩也是极具艺术价值的!


    可画里的内容还是让她想立刻去洗眼睛,这么劲爆的吗?天呐,她在现代看得那些根本不算什么好吧。


    她眯着眼,但还是照翻不误,越往后越刺激。


    她指了指其中一幅:“这个,来一下?”


    蔺随玉叹一口气翻到最前面:“还是先来基础的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吐谷浑使臣果真再次求亲, 长安城里的蝉鸣一日比一日聒噪,太极殿上的争吵,也从一日朝会蔓延到了三日, 再不能拖下去。


    每个大臣嘴皮子都要磨破了,太极殿争吵不断。


    长安城里的气氛也慢慢紧张起来, 连西市卖胡饼的摊贩都少了三成, 现在长安人对胡人敌视很严重,一些都躲回老家避风头去了。


    停了一会儿歇息口舌, 朴老尚书站出来道:“陛下, 臣以为, 当答应吐谷浑和亲, 集中兵力打突厥。”


    “突厥这几年日益猖狂, 连年犯边,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再不打击其气焰,日后更难制衡。”


    “今年天赐良机,突厥草原闹虫灾, 马瘦粮荒, 新可汗初立,根基不稳, 此时不打, 更待何时?”


    他顿了顿, 歇了一会儿继续道:“至于吐谷浑, 不过一个小国,夹缝求生,左右摇摆, 答应和亲便能稳住他,避免两面作战,用一女子换几万将士的性命,换边境百姓的安宁,这笔账,怎么算都值。”


    殿中有人轻轻点头。


    他退下后,户部侍郎卢侍郎站了出来,“朴老尚书说趁虫灾大突厥,臣倒要问一句,突厥马瘦粮荒,我军长途奔袭,难道就不消耗粮草?只看到突厥的弱点,看不到自己的弱点,这不是用兵之道,这是赌徒之道。”


    户部管着朝廷的钱袋子,对军需清楚明白,打起仗来最心疼的就是他们。


    “臣以为,最稳妥的法子就是不答应吐谷浑和亲,吐谷浑求亲不成自然知道轻重,不会轻易倒向突厥,至于突厥,没了吐谷浑求亲这个借口,想打也师出无名,师出无名,军心不稳,士气不振,这仗未必打得起来。”


    朴老尚书皱着眉想反驳,可皇帝却开口让太子说一说看法。


    而太子也向着朴老尚书, “父皇,儿臣以为,朴老尚书所言,是老成谋国之论。”


    “答应吐谷浑和亲,集中兵力打突厥,把突厥打服了十年不敢南顾,到那时候再回头收拾吐谷浑,各个击破,方能保社稷之稳。”


    皇帝不置可否,而是又问起另一个人来。


    “怀王,你怎么看?”


    几日的讨论主和派占上风,怀王听了坐不住,带病上朝来了。


    “父皇,儿臣觉得,这突厥要打,这吐谷浑的和亲也不该答应。”


    殿中许多大臣都皱了眉,觉得这位怀王殿下就是自己好战。


    怀王瞧了瞧殿中的大臣,


    “这样确实有两线作战的风险,可和亲不是止战,是招战,你越退,他越进,你越给,他越要,这次嫁公主给吐谷浑,下次吐蕃来了嫁不嫁?回纥来了嫁不嫁?”


    他单膝下跪,声音铿锵有力,“儿臣请旨,愿为先锋,带兵出凉州,打不赢突厥,儿臣提头来见。”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退下吧。”皇帝开口了。


    怀王猛地抬起头,“父皇,断臂算不得什么,打他突厥,儿臣一只手就可以。”


    皇帝轻轻叩了叩御案,轻却急促,是不耐烦的叩击。


    怀王不甘心,可也只能退下,赵大泽出列。


    “陛下,末将镇守凉州十几年,见过几次和亲,每一次都换来三五年的消停,然后蛮人又来了,公主嫁出去,嫁妆运出去,蛮人养肥了,再打回来,反复无常,无穷无尽。”


    “末将赞成怀王殿下的话。”


    “末将愿率赤水军为前锋,打头阵,将士们不怕死,怕的是朝廷不让他们死得其所。”


    听了他的话,朝中很多大臣也都动容起来,只是赵将军和怀王有信心,他们却没信心,现在来看,最合适的还是答应吐谷浑和亲,打突厥。


    殿中鸦雀无声。


    皇帝看向文官席位,眼睛落在一直一言不发的蔺从稷身上,“蔺侍郎,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蔺从稷出列,看了一圈睁得面红耳赤的大臣们,不急不缓道:“臣本不该多言,可这几日朝堂上争了好几日,微臣觉得这事还得理一理,理清楚了。”


    皇帝点头示意他说。


    “首先,突厥打不打?”


    他看向卢侍郎,“卢侍郎,您方才说,不答应吐谷浑和亲便能使突厥退兵,而吐谷浑也知轻重?”


    他摇了摇头,“这完全是天真之言。”


    卢侍郎面色难看。


    “突厥为吐谷浑求亲而生气是真,以此为借口南下也是真,但突厥本来就准备今年南下烧杀劫掠。”


    “其一,突厥自视强大,一直被拒绝和亲,心里早就对我朝存了气,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几十年的积怨。”


    “其二,今夏突厥中心草原地带害了虫灾,马瘦粮荒,且今年突厥新可汗登位,根基不稳,年轻气盛,急于用一场战争来证明自己,以稳固突厥内部各部落的向心力。”


    “其三,近几年铁勒部逐渐回归大梁,突厥感觉到威胁,一旦铁勒彻底倒向大梁,突厥的西部防线将门户打开,这种情况下,突厥不可能坐以待毙。”


    他再次看向卢侍郎,“所以,突厥南下是必然的,不存在什么‘不答应吐谷浑求亲就能使突厥不南下’的可能,吐谷浑只是他们的借口。”


    蔺从稷朝怀王和赵大泽微微颔首,


    “怀王殿下和赵将军方才说的,诸位都听见了。此时对战突厥,天时地利都在我们这边,突厥马瘦粮荒,士气低下,新可汗年轻气盛、心浮气躁,骄兵必败,这是兵家常理。”


    “再看我朝,时值六月,府兵农闲,可以大规模征调而不影响农时,如果再对凉州、甘州、肃州、瓜州的府兵降低粮食税,允诺因功封官、三年免税,府兵士气必然高涨,而且,夏季白亭湖水势凶猛,突厥骑兵南下困难,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我们这边。”


    他朝上头的陛下拜一拜,“陛下,突厥是必打不可。”


    皇帝心里舒畅,而许多大臣也觉得他此番一番剖析清楚明白,因果分明,不由佩服。


    “说下去。”皇帝道。


    蔺从稷继续。


    “其次,吐谷浑的和亲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这次他看向朴老尚书, “朴老尚书说‘用一女子换安宁,怎么算都值’,臣想问一句,公主几何?能填几国?”


    他没有等朴老尚书回答,自顾自说下去,


    “吐谷浑小国,夹缝求生,比谁都精明,他选在这个时候求亲是因为他知道我们不想两线作战。”


    “这是什么?这是趁火打劫。”


    “今天嫁一个公主稳住他,明天他还会要粮食、要绢帛、要地盘,今天是吐谷浑,明天是吐蕃,后天是回纥,朴老尚书,我朝的公主再多,也经不起这样嫁。”


    蔺从稷声音高了起来,好让殿中所有人都听得清楚明白。


    “将士们不怕打仗,怕的是打完仗之后,朝廷又去和亲,把他们用命换来的土地、用血换来的尊严,拱手送人。”


    “赵将军方才说‘将士们不怕死,怕的是朝廷不让他们死得其所’,这话说得很对,将士们不是怕死,是怕死得不值。”


    “所以说,答应吐谷浑求亲,近看获利百倍,远看埋下祸根。”


    他再次向皇帝拱手,“陛下,臣认为不该答应吐谷浑和亲。”


    这番话实在精彩,主战派的几个官员眼中放光,想要站出来附议,主和派的人也有些动摇。


    皇帝看着蔺从稷目光露着明晃晃的赞叹,是赞赏他的口才和聪明,可这番话使皇帝动摇,可作为帝王,他仍然认为和亲是上策。


    “诸卿所言,朕都听到了。”


    “此事容朕再思量。”


    蔺从稷说了这么多,就连主战派都为他所折服,可们都知道他的话再动人精彩,陛下也已经决定了和亲。


    蔺从稷自认说到这份上,已经是尽了全力,他看见弟弟灼灼的目光,他朝他点了点头,蔺则宴也回之一笑。


    两人一起出了太极殿。


    “大哥。”


    蔺从稷以为三郎要说些安慰支持的话,想说不必了,可却被他带到一边。


    蔺则宴笑着:“大哥,我抓到个人。”


    蔺从稷看他眉飞色舞,觉得事情不简单。


    *


    皇帝多年来第一次伫足了禾阳公主的寝殿,这个偏僻得不似公主寝殿的地方。


    知晓父皇来了,禾阳挣扎着从榻上起身,她身子本就差,前几日又受了寒。


    她雀跃也胆怯,“参见父皇。”


    皇帝扫视着这个不曾放在心上的女儿的寝殿,皱眉:“人呢?没人伺候着?”


    禾阳低着头道:“人多了也觉得吵。”


    她身边还有四个婢女伺候着,可与得宠的昭乐比起来,实在寒酸。


    禾阳是皇帝酒后临幸婢女所生,婢女生下她就死了,一生没得位份。


    皇帝坐下来,宫女上茶,他抿了一口觉得喝不惯,就放下了。


    “你身子怎么样?”


    禾阳始终笑着,她极珍惜这段时光,“父皇不必忧心,女儿好多了,就是整日躺着身子没什么力气。”


    皇帝和禾阳没什么可以聊的,说了些寒暄的话,就走了。


    他走后,禾阳收到父皇赏赐的许多东西,都是以前不敢渴望的。


    她摸着这些绫罗绸缎,对贴身婢女笑着道:“看来父皇是选中我去和亲了。”


    这些日子朝堂上的争吵她也有所耳闻。


    父皇必是舍不得昭乐,反正她也快死了,平息争端再死也算死得其所了,禾阳第一次觉得自己活着有价值有意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出了宫, 太子还是忍不住对着怀王说几句。


    “二弟,蔺侍郎说的那些我都听进去了,确实有理。”


    怀王看他, 等着后文。


    “但我问你一句,”太子目光直直地落在怀王脸上, “如果两线作战输了怎么办?凉州丢了, 河西走廊断了,西域诸国离心, 到那时候就不是嫁一个公主的事情了。”


    怀王点点头:“大哥, 我知道你的意思。”


    但他坚持己见, “但我不是意气用事, 蔺侍郎提的那几点说得清楚明白, 此时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我朝,若这种时候还要安抚一国、对付一国,那将后患无穷。”


    “怕这怕那, 这天下迟早会被人一寸一寸割走。”


    太子的嘴唇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丝笑:“我知道,可我是储君。”


    “储君的位置, 坐上去容易, 坐稳难,一步走错, 满盘皆输, 我宁愿被人说懦弱, 也不敢冒险让天下江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或许你觉得嫁妹妹残忍, 可为着大局着想,这确实是上策。”


    两人都觉得对方有理,但又都不能接受对方的看法, 最后不欢而散。


    圣旨是在怀王回府不久后到的。


    他刚进府正在换药,外面就有人急急进来说陛下身边的大内侍来了,带着圣旨来的。


    怀王妃此时正在一旁陪着,听到话她抬起头,脸色苍白,她的直觉多么敏锐,知道有灾事要临到怀王府了。


    几个人出去,怀王问大内侍:“什么圣旨?”


    大内侍笑着:“殿下跪下领旨,自然就知道了。”


    怀王面色铁黑不肯跪下,大内侍面上说不过去,可长宁先跪下了,还拉她父王的衣袖,怀王最终也跪下了。


    大内侍念了简短的圣旨:封长宁县主为长宁公主,和亲吐谷浑。


    怀王和怀王妃都愣了。


    “臣女领旨。”长宁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了圣旨。


    怀王妃的眼泪先决堤,怀王的愤怒接着爆发,可长宁仅仅地抓着父王,怀王妃也反应过来,母女俩一起拉住她,还不到五岁的悠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学着母妃姐姐扒拉着父王的腿。


    大内侍走后,怀王再也不能自持,他站起身来,从长宁手中拿过那道圣旨,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殿下!”怀王妃抬起头,满脸泪痕地唤了一声。


    怀王没有停步。


    他骑马一路疾驰,却在路上被人拦截下来,几个人费好一番力气,才稳住怀王。


    “大胆!我可是怀王!”


    他自断了臂,体力下降,可按住他几个人还费了一番力气。


    墨常拱手:“殿下稍安勿躁,我家郎君请您叙一叙话。”


    他马上补充:“我家郎君是蔺侍郎。”


    听到是蔺从稷,怀王镇定不少,跟着进了屋子。


    屋里蔺从稷背手而立,听到开门声转过身拱手行礼:“怀王殿下。”


    怀王怒气上头,声音急而大:“何事拦我!”


    “殿下这是要去见陛下?”


    怀王盯着他:“是又怎样?你要拦我?”


    蔺从稷声音不急不缓: “殿下,臣斗胆问一句,您打算怎么跟陛下说?跪在太极殿前,求陛下收回成命?”


    怀王拧着眉:“只要有用,能让他收回成命,有何不可。”


    蔺从稷摇头:“圣旨已下,您此时再去就是把这事闹大,闹到不能改变的地步,是把陛下架在上面。”


    怀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蔺从稷继续道: “架上去容易,可日后事情有了转机,陛下想下来,都下不来,那才是绝了一切希望。”


    “殿下,您此时去见陛下,不管您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在天下人和吐谷浑人面前,把陛下的面子架在火上烤。”


    蔺从稷靠近一点,从他手里拿过圣旨,“殿下,若您信我的话,或许这事情还有转机。”


    怀王眼睛一亮,不过听蔺从稷马上道:“不过也可能不成,万不得已我不会承诺,如此是希望殿下能冷静下来。”


    怀王的眼睛里的光黯淡下来,他不信蔺从稷,可他刚才的话确实让他冷静下来。


    他拿过蔺从稷手里的圣旨要走,门却再次打开,太子来了。


    蔺从稷苦笑:“殿下,您这下可是把我架起来了,要是陛下我们三人在一处,会怎么想?”


    太子也是听说圣旨匆忙赶来,他摆手:“放心,这点不闻于人我还是懂的,我已安排妥当,这事不会传出去。”


    蔺从稷点点头,太子温和仁善,可也是极聪明的,这点他相信他做得到。


    “二弟,你此时不能去见父皇。”太子劝怀王。


    “你现在去见父皇,只会让父皇觉得”


    怀王笑:“觉得什么?觉得我不识大体?觉得我为了一个女儿不顾社稷?”


    太子顿了一会儿,可有些话必须说,“你在军中威望甚高,又在这个时候去求情,父皇会怎么想?”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怀王整个人僵住了。


    怀王的嘴唇动了动,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所以我就该看着长宁去送死?”


    “她不会死。”太子的声音缓下来,“吐谷浑要的是公主,不是要她的命,她会活着的,这你也是知道的。”


    怀王红着眼,空荡的袖子已经渗出了血,“活着?”


    “阿姐当年远嫁南诏,最后只得四个字。”


    “卒于蕃中。”


    他质问太子:“长宁的归宿是不是也是这四个字?”


    “大哥,长宁才十四岁。”


    太子闭上了眼睛。


    沉默了很久,太子才道: “你现在去求情,父皇会答应吗?”


    “你只会让自己变成一个不顾大局的王爷,以后长宁在吐谷浑出了什么事,你连替她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你就是意气用事!”


    怀王踉跄了一下,声音沙哑,“这我知道,可是大哥”


    “刀不落自己身上,不知道疼啊。”


    太子的手猛地一颤。


    怀王走了,不过好在是回了怀王府。


    屋里只剩下太子和蔺从稷。


    许久过后,太子才对着蔺从稷道:“父皇的目的达成了。”


    “内忧外患,一并解决了。”


    从前皇帝一直以为太子和怀王不和,怀王甚至有争储之心,自猎场过后,皇帝才知道怀王是太子的刀。


    王爷与储君,一个掌兵,一个掌政,若是同心,皇帝如何安枕?从前以为怀王和太子是针锋相对,皇帝是高兴的,兄弟阋墙,他才睡得安稳。


    皇帝很清楚兄弟二人的性情,太子主张和亲,怀王主张开战,所以皇帝下旨让长宁县主去和亲,这道旨意,既是答应了太子的主张,又是惩罚了怀王的反对。


    怀王不会恨太子,因为他知道他也是为了社稷,可怀王以后也不会义无反顾地站在太子身后了,在他们之间长出的是一种比恨和怨更难以消弭的东西。


    这是皇帝的内忧,现在也解决了。


    太子笑着可很苦,“蔺少卿,人登上帝位就会如此吗?”


    蔺从稷不说话。


    太子赞叹:“真是一步好棋。”


    他看向蔺从社稷:“蔺少卿,这些话,出我口,入你耳。”


    蔺从社稷躬身:“微臣明白。”


    他抬起头,“不过殿下,微臣有一事还要请殿下帮忙。”


    太子侧眼:“何事?”


    蔺从稷一两句道清楚。


    太子惊讶:“当真?”


    “当真。”


    *


    东市的灯火在暮色四合时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长乐酒楼二楼雅间里,有迹一身月白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银丝蹀躞带,头上戴着幞头,脚蹬乌皮靴,活脱脱一个京长安纨绔子弟的做派。


    他手里拿着葡萄酒笑看着对面狼吞虎咽的人,“这儿的菜好吃吧?”


    阿莫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灌了一大口葡萄酒,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这才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终于吃上一顿好的了,果然没钱是感受不到长安的繁华的。”


    他对着对面的有迹一笑:“还得多谢云大哥。”


    有迹摆摆手,一幅阔绰作派,“我俩有缘,你还有什么想去的尽管提来,哥哥都满足你。”


    阿莫一脸感激,眼睛里露出少年人的清澈,“真的?那多不好意思。”


    有迹继续说起这几日编的故事,“你长得像我早逝的弟弟,咳,不说了,你想去哪儿?”


    阿莫就赶紧道:“大哥,那你带我去平康坊看看呗,我听说长安的美人都在那里。”


    有迹:“长安的毛病都在那儿还差不多,你还是个雏吧,去哪儿不合适,我倒是知道一个好地方,去不去?”


    阿莫失望道:“什么地方?”


    “显国公府。”


    阿莫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不过很快就被他掩饰过去了,“不去不去,那种地方,我一个小伙计,去什么国公府,不是自找没趣嘛。”


    有迹笑着:“去嘛,很好玩的。”


    阿莫警惕着起身,“云大哥,你是显国公府派来的人?我不去!”


    显国公府不就是那个什么蔺少卿的家嘛。


    有迹笑容消失, “那可由不得你了。”


    阿莫要逃,他身上有武功,可还是抵不住偷袭,后脑勺一痛,转过身捂着倒下,不可置信地看着身后的人道:“你不是荔枝小姐的”


    话还没说完,就觉得眼前一黑,倒下了。


    无痕利索地在阿莫身上摸索一番,把有用的东西都拿上,他做完这些看见有迹的样子,嗤一声,“这几日,你过得倒是滋润。”


    有迹起身:“都是为郎君办事。”


    “你之前跟着表小姐的时候,还不是整日流连茶肆听说书、听笑话?我这才几天,你就说我。”


    无痕也无话可说,跟着表小姐确实舒服。


    不过,他对着有迹促狭一笑:“云大哥?”


    有迹得意地点点头:“有迹的就是云嘛。”


    无痕看了他一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我是风无痕?”


    有迹一拍手:“哎,对咯!无痕的便是风咯,不过风郎君有歧义,没我的云郎君好听,哈哈哈!”


    无痕一阵脸黑:“别贫了,郎君还等着呢。”


    两人将阿莫抬上,堂而皇之地下了楼,嘴里还念叨着:“阿莫小弟,叫你少喝你不听,这下醉了吧,哎,还得麻烦我们把你送回去,啧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阿莫醒过来的时候, 后脑勺还隐隐作痛。


    他睁开眼,入目是一盏铜灯,火苗在灯盏里轻轻摇曳, 照出面前笑眯眯的人。


    “云大哥!”


    有迹身上已经换了玄衣,腰间配着短剑, 利落爽练, 哪有在长乐酒楼懒散的纨绔样,“醒啦?”


    “云大哥, 这是哪儿啊, 你为什么绑我?”


    阿莫发现自己坐在一张椅子里, 手脚都被绑在椅子上, 动弹不得。


    有迹晃晃手, “把脑子砸坏啦,晕前不是知道了嘛。”


    阿莫就很快就看见有迹身边熟悉的人,“你是荔枝小姐的, 不对,你是蔺则宴的人!”


    他想起晕前有迹说的要带他去显国公府的事,挣扎:“你们绑我做什么!”


    无痕和有迹让开身子, 他就看到屋里的布局。


    屋里陈设有些奇怪, 像是一个大楼,可中空着, 还有许多爬架, 他看见远处还有一只猞狸躺卧着。


    他目光聚集到近前, 近前坐着一个人。


    那人面容端方, 有一种沉静的、不怒自威的气质,他手里拿着一卷书,见他醒来才慢慢抬起眼。


    他看向的方向不是他, 而是窗边抱臂的人,而此人正是蔺则宴。


    “蔺则宴,你绑我做什么!”


    阿莫目光在屋里几个人之间来回,从恍然到愤怒,“云大哥,你是蔺则宴的人!他指使你来骗我!”


    有迹挑了挑眉,非但没有心虚,反而露出一种“你怎么才看出来”的表情,


    “阿莫弟弟,你怎么这么说话?”


    “这几日我可是陪着你吃喝玩乐、乐此不疲,夜不眠昼不歇地听你说家里如何如何窒息、你如何如何难受,你说你爹不疼你、你娘偏心你大哥,我可是句句都听进去了,字字都记在心里了,怎么这么快就不认你云大哥了?”


    阿莫脸红脖子粗,恼怒异常,“卑鄙的中原人!”


    蔺则宴走到阿莫前,弯下腰,手在他肩上按着,阿莫很快龇牙咧嘴,蔺则宴手里晃着羊拐,“这是你的?”


    阿莫眼睛猛然睁大,“还给我!”


    可蔺则宴的手还按在他肩上,那力道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说不了多少话。


    “大哥,你看。”蔺则宴把羊拐递给蔺从稷看。


    蔺从稷把羊拐翻过来,就看到凹槽里金丝刻的神鹿,眼底略过了然,“这是吐谷浑的王室图腾,阿莫兄弟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阿莫抿着唇不回答。


    蔺从稷把羊拐收起来,微微颔首,“原来是小王子殿下,失敬。”


    蔺则宴就没有那么客气了,“吐谷浑的小王子,吐谷浑可汗和可敦的第二子,慕容莫贺,就是你吧?”


    阿莫受不了蔺则宴居高临下的盘问,当即高声怒斥:“既然知道我是谁,还不快放了本王子!”


    他看到蔺则宴嘴角挂着一抹笑,那笑里好像掺杂着同情和不屑。


    阿莫恨不得起身和他扭打在一起,“你笑什么!你这个卑鄙小人,居然派人来骗我!”


    蔺则宴退下,蔺从稷温和道:“这次是我三弟胡闹,绑了殿下,实在是天大的误会。”


    “不过殿下怎么不随着使臣入长安?一路奔波,想必受了不少委屈。”


    他语气轻缓,温和有礼。


    “天大的误会?哼!”阿莫挣扎着椅子在地板上发出难听的吱吱声,“这也叫误会?”


    蔺则宴道:“王子殿下难道这几日玩得不好吗?吃香的喝辣的,我还派我属下带您游玩长安,已经是礼遇了。”


    阿莫简直要气爆了,不知怎么对付这个奸诈阴险的蔺则宴,忽而想起什么,他拔高声音道:“荔枝小姐那么善良,要是知道你这么卑鄙,肯定看不起你!”


    蔺则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荔枝以后是我娘子,我们是一家人,且她善解人意,定是向着我,难不成还向着你这个骗子吗?”


    他说着眼神黯淡下去,想起这阿莫屡次三番叫什么“荔枝姐姐”,这能是他叫的吗。


    阿莫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我不是故意骗她的”


    “那我知道了,你是偷偷跑到长安来的。”


    这就好办了。


    阿莫脸色微变,“那又怎么样,我可是吐谷浑的王子,你们绑我就不怕伤害两国情谊吗?”


    蔺则宴说得对,他的确是偷跑出来,这次给他选妃,他怎么能不亲自掌掌眼呢,长安繁华,他也向往已久,可父王和母后还有大哥就是困着他。


    “情谊吗?”蔺则要摇头,“恐怕没有。”


    “你…!”


    蔺从稷接过蔺则宴的话茬,“殿下说得对,殿下千金之躯,流落在外,若是有什么闪失,我大梁如何向吐谷浑交代?”


    “殿下安心在府中住下,缺什么、短什么,尽管开口,府里的人若是伺候得不周到,殿下告诉我。”


    阿莫瞪大眼睛,说得好听,这可不就是囚禁,“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敢囚禁我!”


    蔺从稷和蔺则宴示意无痕有迹守着,就一起出了琥珀阁。


    “大哥,接来下怎么办?”


    蔺从稷道:


    “这事我还得和伯父商量一下,人在国公府,事关国公府众人,你别再去接触这个小王子。”


    “行。”蔺则宴点头答应。


    蔺从稷走了,身后无痕和有迹打点好跟出来。


    “郎君。”


    “怎么?”


    有迹:“阿莫是吐谷浑小王子,我骗了她,日后他不会找我报仇吧?”


    他腆着笑脸:“郎君,我是为您办事的,您可一定要保我。”


    他说完眼巴巴地看着蔺则宴。


    无痕怼他:“现在如此怕,怎么刚才还挑衅他?”


    有迹:“我那不是逞一时口舌之快嘛”


    “行了,你是为我办事的,我自然会保你。”蔺则宴不耐烦两人吵嘴。


    见郎君要走,无痕道:“郎君,您去哪儿?”


    他们要不要跟上哇。


    蔺则宴摆手,“你们留下来守着他。”


    蔺则宴从刚才阿莫提起赵荔家就有些想她,想她,他从不忍着,直接去看,见到人心里就舒服了。


    夏日里,夜风带着浓熟的花香轻轻地吹着,月光从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碎碎的,亮亮的,洒了一地。


    赵荔葭沐浴完,在晒头发的空闲,涂凤仙花打发时间。


    “笃笃笃。”


    她耳朵轻微扯扯,嘴角挂了蜜似的,“谁呀?”


    蔺则宴在门外背着手,想了一会儿道:“不怕死的来了。”


    听到屋内“噗哧”一声,他也跟着笑起来。


    赵荔葭放下染指甲的东西,隔着门道:“果真是不怕死的,要是我爹知道了,你就完了。”


    蔺则宴看了看背后,有些在意,“那你快开门。”


    赵荔葭就开门让他进来。


    “怎么不穿鞋?”


    赵荔葭扬扬指甲,“涂凤仙花油呢。”


    蔺则宴抱起门关上门,把她放到榻上,扫了一圈发现所谓的凤仙花油呢,他拿起闻了闻,“就是这个?”


    他就拿起给她涂起来,“这样吗?”


    赵荔葭看了眼,“嗯。”


    她看着他低头给她涂,道:“最近朝中是不是有什么大事,是不是很忙?”


    她爹什么都不告诉她,她很担心。


    蔺则宴就给她讲了近日来朝中的争吵,听得赵荔葭后怕不已,“真要打仗了吗?”


    “打仗是一定的。”


    “我爹也要去吗?”


    蔺则宴看她:“应该是。”


    赵荔葭垂下眼,她爹去打仗,她已经习惯了,可这次总觉得不一样,心里不安心,又想到前阵子梦里的内容,就道:


    “你不会也要去吧?你是文官呀,应该不用去的。”


    蔺则宴不想让赵荔葭突然得知消息受不了,也就不骗她,“这说不定。”


    “为什么?你不是文官吗?”


    蔺则宴就给她讲了讲皇帝的制衡,他绝对是制衡的一步棋,可他如今和赵荔葭的关系算是全长安皆知,也许赵大泽不会出征。


    赵荔葭听了他讲的很难过很担心,“你就不能不去吗?”


    蔺则宴把她抱到怀里,给她耐心地讲道理,赵荔葭听完觉得自己不该无理取闹,可还是止不住担心,只希望梦里的都是假的。


    两人相拥良久,赵荔葭道:


    “对了,老胡的儿子不见了,你能帮着找找吗?”


    蔺则宴抬眉:“你很在意他?”


    赵荔葭:“我在意谁?老胡?”


    “没什么。”


    蔺则宴想了想道:“我得给你说一件事。”


    他把阿莫的身份那些都说了,赵荔葭不敢置信,她慨叹了一会儿,根本没有说什么蔺则宴卑鄙的话。


    她翻了一下身子,指甲上还没干的凤仙花油就沾到了一点在蔺则宴袖口。


    “哎呀,这能洗掉吗?”


    蔺则宴不以为意:“洗不掉,就穿新的不就行了。”


    赵荔葭最近在书里学到一些撩拨情郎的方法,此刻就靠过去勾着他脖子道:“三郎,好三郎,你待我真好。”


    蔺则宴觉得浑身血热,不过他面上还是端着,“从哪儿学来的?”


    赵荔葭挠他后勃颈,“书上看到的。”


    蔺则宴盯着她:“再叫一遍。”


    赵荔葭眼波流转,靠近他耳朵吐气,“三郎三郎,我的好情郎。”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其自然地发展了。


    两人说着说着滚到了榻上,蔺则宴可谓是狼吞虎咽,可苦了赵荔葭。


    直到蔺则宴的手不再满足于揉腰。


    “不行。”


    “我就揉揉。”


    说着手已经上来,隔着布料揉弄,弄得赵荔葭在他怀里扭动,蔺则宴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神迷离。


    “你好美,我喜欢得紧。”


    赵荔葭躲进他怀里,“唔,好了没有啊。”


    “好大好软。”


    赵荔葭羞愤交加去咬他的下巴,被他抬着下巴攻陷。


    少男少女哼哼唧唧,美好无限。


    两人躺在榻上,久久不能平息,过了很久,赵荔葭靠在他怀里快睡着了,蔺则宴也正准备趁着她熟睡,今夜抱着她安睡。


    可赵荔葭醒过来了,蔺则宴心里那个遗憾,他气愤地揉了揉她的脸,又咬着她脸不放。


    “你干嘛呀。”赵荔葭脸变形,“放开。”


    蔺则宴牙齿磨了一会儿她软肉,恨恨地道:“我走了。”


    赵荔葭咯咯笑起来,“你走呀。”


    “赵荔葭,你真狠心。”


    赵荔葭在他脸上胡乱亲了好几下,“行了吧。”


    蔺则宴恋恋不舍,磨蹭了好一会儿,“我以后不来了。”


    “一来就好几天抓肝挠肺,睡不好,梦里都是你。”


    “哦,这样啊,那你别来了。”


    “赵荔葭,你可真是铁石心肠。”


    “哦,还真是。”


    看着赵荔葭笑颜,蔺则宴真是拿她没办法,“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


    赵荔葭装作胆怯的样子:“我好怕呀。”


    蔺则宴气笑,狠狠亲了她一口,决绝地走了。


    只是他跳了院墙,就看见远处钱伯恭敬地等着,“蔺少卿,将军请您过去一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怀王回来后, 一句话没说,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王妃在门外站了很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吩咐下人们把县主院里的灯点上。


    长宁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的灯一个一个亮起来。


    她已经十四岁了, 已经懂很多事情了。


    皇祖父的旨意是不能改的。


    阿耶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是因为不想让她看到他的样子。


    从明天开始,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了。


    门被轻轻推开了, 探进来一个脑袋, “姐姐。”


    悠悠手里抱着一个布老虎, 烛光下, 她眼睛亮晶晶的。


    长宁招手让她进来, 笑着道:“来看我呀。”


    悠悠抿着唇拖着脚步进来,犹豫了一会儿道:“姐姐,你是不是要走了?”


    长宁顿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悠悠一脸得意,“我现在很聪明了,圣旨不是说皇祖父给姐姐选了夫婿嘛, 我都知道的。”


    “不过…”她脸垮下来, “可嬷嬷说姐姐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回不来了。”


    长宁笑意僵住, 不过她不想让卿卿哭, 也不想对卿卿撒谎, 就默认了。


    悠悠仰着头问:“姐姐, 你要去哪里呀?”


    “吐谷浑。”


    “吐谷浑?在哪里啊?”悠悠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这个地方。


    “在…很远的地方。”


    悠悠歪着头想了想,她的小脑瓜里能想到的最远的地方就是乐游原,“比乐游原还远吗?”


    长宁笑着摸摸她的头, “远多了。”


    悠悠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在她的认知里,乐游原已经是天下的尽头了。


    “那…比爹爹去的高句丽还远吗?”


    “差不多吧。”长宁说。


    悠悠耷拉着头,她怀里的布老虎也耷拉着头,“这么远啊…”


    “姐姐,你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长宁想了一会儿,想了个简单的说法,“因为如果姐姐不去,就要打仗了。”


    悠悠瞪大了眼睛,“打仗?”


    “嗯,打仗会死很多人,很多像父王那样的将军,很多像姐姐这样的女孩子,还有很多老百姓。”


    悠悠抿着唇,“那姐姐去了,就不打仗了吗?”


    长宁想给给悠悠一个肯定的回答,想让她安心,想让她不要害怕,就道:“嗯,姐姐去了,就不用打仗了。”


    “那姐姐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


    “因为,姐姐去了,将士也不用死了,老百姓也不用遭殃了,就换姐姐一个人去,多划算。”


    悠悠似懂非懂第点了点头,她不太明白什么是“划算”,但姐姐说划算,那应该就是好的意思吧。


    “姐姐,我再问你一个问题。”悠悠小脸上带着认真。


    长宁点头。


    “以后我长大了是不是也要去和亲?”


    长宁的心疼了一下,“你说什么?”


    悠悠认真地看着姐姐,把她从阿娘那里听来的搬出来,“阿娘说,长大了都要嫁人的,姐姐十四岁就走了,那我是不是到了十四岁也要走?是不是也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要去打仗的地方?”


    长宁张了张嘴,想说不是的,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可悠悠有自己的想法,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小脑袋瓜飞速地转着,她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姐姐,到时候我也要学你,我也要去和亲,这样就不用打仗了,我也要保护百姓,保护爹爹娘亲,保护你。”


    她越说越兴奋,声音越来越大,挺着胸膛道:“我可真厉害。”


    长宁回头擦泪,“嗯,你很厉害。”


    悠悠挺着胸膛,真像那么回事,可她手里还拽着一个丑丑的布老虎,长宁又笑了。


    “好了,快回去吧,嬷嬷肯定到处找你呢。”


    长宁把妹妹送回去之后,想了一会儿还是到书房去。


    书房里,怀王妃在榻边守着,她给怀王换了药,女儿进来时,她手里拧着一块帕子,正在替怀王擦脸。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


    长宁过去:“母妃,父王喝酒了?”


    怀王妃看见长宁,眼眶红了一下,随即又忍住了,“悠悠是不是又去你那儿了,这丫头话很多,是不是扰到你了。”


    长宁摇头,看着怀王。


    “爹爹。”


    怀王的眼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睁眼。


    “爹爹,我知道您醒着。”


    怀王的睫毛颤了一下。


    “爹爹,这次是您错了。”长宁用轻松的语气说,“您想保护我,可我也想保护您啊,我也想保护像我一样的千千万万个女孩的爹爹呀。”


    她握住了爹爹娘亲的手,晃了晃怀王的手道:“您看,我已经是个大人了,我想得比您周全。”


    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笑意,笑意里带着几分让人心酸的、故作轻松的狡黠,“我走了,还有悠悠和娘亲陪着您呢,又不是孤家寡人,怎么这么任性呢?”


    怀王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长宁起身将圣旨拿走,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道:“爹爹,女儿先回房了,您好好歇着。”


    她出了门眼泪就流了下来。


    屋内,怀王妃扑在床上,呜咽声令人心碎。


    *


    太子靠在书案后面的椅背上,手里捏着一卷折子,可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折子上。


    太子妃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他走神的样子,她把手里的一碗银耳莲子羹放到桌上,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太子还没有反应。


    “还在想和亲的事?”


    太子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太子妃的脸上。


    太子妃把碗盏推近,“给你煮了银耳莲子羹,尝尝?”


    太子沉默地尝了起来,太子妃知道他没尝出什么味道。


    “怀王今天没来上朝。”太子忽然说。


    太子妃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长宁那孩子…”她开了头却说不下去了,她是母亲,她知道一个母亲把十四岁的女儿送到万里之外是什么滋味,她不敢想,因为一想,她就会想如果那是她的女儿,如果是永兴


    太子笑了笑,算是安慰她,“也许事情还有转机,你别想这些了,徒增烦恼。”


    太子妃很好奇是什么转折,刚要开口问,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六七岁的孩童闯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大群仆从。


    “恒儿,怎么冒冒失失的。”太子妃蹙眉,要教训不知礼数的儿子。


    可皇太孙却摇了摇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小脸涨得通红,“不是,母妃,姐姐不见了!”


    “不见了?”太子和太子妃对视一眼。


    太子道:“你好好说。”


    “姐姐昨日明明答应送我去学馆的,”赵恒的声音带着哭腔,“她说好了的,说我乖乖睡觉,明天一早就来带我,可是今天早上我去找她,她就不见了。”


    太子道:“永兴贪玩,肯定又到哪里去玩了。”


    太子妃却看见儿子身后的嬷嬷,是永兴的贴身嬷嬷,此刻她颤抖着,不敢出来。


    “秦嬷嬷,永兴呢?”


    秦嬷嬷一出来就跪到地上,“娘娘恕罪,殿下恕罪,郡主她,她一早就不见了,奴也找不到”


    永兴早就不见了,她的仆人怕担责私下里找了很久都没找到,然后就被皇太孙发现了。


    太子起身叫来侍卫:“宫里宫外找找,也许在禾阳或昭乐处。”


    太极殿偏殿。


    长宁跪在地上,久到她的膝盖开始发酸,过了一会儿,内侍尖细的嗓音从殿外传进来,


    “陛下驾到——”


    长宁深吸一口气,拜了下去,“长宁拜见皇祖父,愿皇祖父长乐安康,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越过她往前走,坐到御座上,“长宁啊,起身吧。”


    长宁拜谢起身,“多谢皇祖父。”


    皇帝:“来谢恩的吧,你父王呢?”


    长宁声音稳当,“回皇祖父,父王昨日身体不适,在府中歇息。”


    皇帝笑了一下,“身体不舒服?朕听说昨日冯内侍去读圣旨的时候,你父王似乎不是很高兴,难不成也是因为身体不舒服?”


    长宁攥住了裙角,弯着眼睛道:“父王断臂之后本该卧床休息,可他总不以为意,如今身子越来越差了,孙女和母妃的话也不听。”


    皇帝低下头,看着跪在殿中的这个小姑娘,她今年十四岁,身量还没长开,跪在那里显得又瘦又小。


    他突然道:“你父王是恨朕。”


    长宁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抬起头来,可她知道自己不能沉默太久,于是斩钉截铁道:“父王不恨皇祖父。”


    她在心里把那些练了一夜的话又过了一遍,她不怕死,可她怕说错话,会让皇祖父对父王生出更多的不满,


    “皇祖父,孙女虽然年纪小但明白事理,和亲是为了大梁,为了边疆的百姓,皇祖父操劳国事,日夜忧心,孙女看在眼里,孙女能替皇祖父分忧,是孙女的福分。”


    皇帝侧了侧身子,眼睛落在那瘦小的人身上。


    长宁继续道:“皇祖父不必顾虑父王,父王是武将,他知道什么是大局,他嘴上不说可心里是明白的,孙女走了他会难过一阵子,但他知道,孙女在吐谷浑全靠大梁撑着,大梁强盛,孙女才能活得好。”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她知道接下来这句话不该说,说了可能会让皇祖父觉得她在威胁他,也可能会让皇祖父觉得她可怜,她希望能达到后者的效果。


    “皇祖父,孙女求您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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