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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槐稚这会听他吃得啧啧做响,实在不明白,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好吃的,而且,他一点都不嫌恶心吗,好怪的人。


    这日夜里自然不太好过,崔景辞后来又想来亲她的嘴,槐稚大为抗拒,她推着崔景辞的脸,说,“不要不要,好恶心。”


    这亲起来,也太恶心了吧,然而崔景辞这人的下线还不是她能想象的。


    他说,“这有什么关系呢,槐稚和我,难道还分什么你我吗,那都是你的东西,别嫌弃啊。”


    爱一个人就应该爱他的全部不是吗?槐稚和他,不该分这么干净。


    槐稚还没来得及反应这话该如何反驳,就已经被他捏着脸亲了。


    槐稚发现,崔景辞的洁癖很大可能是假的。


    什么恶心事都做了,他有个屁的洁癖。


    *


    崔景辞确实是找回了丢失的军饷,因为后来宫中来了些赏赐,专是嘉奖崔景辞的。


    随着崔景辞的春风得意,槐稚平日需要忙的东西又多了一项,便是维系人际往来。


    那些人也都看出来了崔家的情形,若是哪日崔次辅离了世,这家谁做主,真就说不准了,既然有心攀附,那崔家的情形他们自然也会主动了解,明眼人都能知道,崔景辞和继母的关系不大好。


    若是想往来,自然是不要去找何氏。


    不找何氏便都来找槐稚了。


    槐稚也不好躲开,她们每个人笑语盈盈,说是交朋友来的,她总也不好说些什么拒绝的话出来。


    同崔景辞说起过,崔景辞也只道:“就当她们来陪你玩的,你不是总嫌在家里没意思吗。”


    槐稚听了他这话之后,也慢慢转换了心态,就当她们都是来找她玩的。


    她每天就在这些事情之间转圜,已经像是个差不多合适的半吊子当家主母了。


    槐稚有时会听那些夫人们抱怨自家的丈夫,说来说去也就是那些糟心事,丈夫不顾家,在外面养女人等等,许是槐稚生得面善温柔,她们也不怕她会将这些话说与别人听,偶尔心烦了,同她抱怨两句,她还会柔着声音宽慰,起先她们还都是冲着崔景辞的面来的,这真切地相处了几回之后,倒愈发是真心喜欢往这来了。


    槐稚听她们说起家中丈夫的不好,听了之后,有的时候也会觉得,自己现在能过上这样的日子,也是天上给她的福气,每日不用做什么事情,却能吃好喝好,丈夫也还体贴顾家,除了有时候会犯些毛病,但这个病,最近已经好了许多,不常犯了。


    他不发病的时候,还是挺好的。


    再说了,也只有他对她这么好,谁都不会对她这么好了。


    除了那些夫人们,槐稚还见到了一个许久没见的人,常华。


    那次她被她带去公主府后就再也没见过她了,崔景辞大概是烦透她了,不会将她放进家里才是。


    但她还是看到她了。


    槐稚看到常华过来,还有些惊讶,“你你怎么来的。”


    虽然她上回坑了她一回,但槐稚也没那么讨厌她,只是对她的出现有几分惊奇罢了。


    常华大大咧咧坐到了她的旁边,道:“怎么了,本公主不能来吗?”


    槐稚马上摇头说没有。


    常华也有几月没见着她了,上下打量了她几下,不禁连连摇头感叹,“现下愈发贤妻良母的样了。”


    槐稚不懂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只听常华又道:“先前崔景辞说是在家养伤,养了二十来日,早朝没去,衙门没去,不会是你跑了,他追你了去吧?”


    槐稚听到她这样说,心下一惊,不知她是怎么猜到这里的。


    常华见她这幅表情,就知自己猜中了,她也没再继续说这事,只道:“过两日你随我进宫去住一段时日。”


    槐稚讷讷道:“啊,为什么?”


    怕她害她,几乎又是马上道:“悬霜不让的。”


    常华见她这样倒是笑了,她道:“是吗?那你问问他去,看他让不让。”


    槐稚等崔景辞晚上回来,就将这件事情同他说,说常华莫名其妙地要她进宫去。


    崔景辞听后眉头好像拧了拧,末了却道:“她既说了,也没办法直接说是不去,你也莫怕,她最近老实许多了,应当是不会出什么事,放心,我在宫里面有人,叫人照拂你。”


    槐稚想来想去,也就崔景辞不会害她了,虽然有时候是很坏,但他真的没有害过她。


    听他这样说后,便应了声,说行吧。


    崔景辞见槐稚这么听话,挑了挑眉,问道:“我让你去你就去了,现下这么听话了吗?”


    槐稚理所应当地点了点头,说,“你肯定不会害我的嘛。”


    他叫她去,她就去了吧。


    槐稚说完这话,见崔景辞没什么事了,就去做自己的事了,徒留他一人怔在原地。


    崔景辞想,都怪槐稚,当初非要跑那么一次,害得他总是那样疑神疑鬼。


    没有槐稚的那几天,崔景辞每天过得都没有人样,睡不好,吃不好,一是恼她,二又是害怕,怕她出事,也是槐稚跑了那么一次,也是那一次之后,崔景辞肯定,自己绝对不能够再失去她。


    槐稚现在这算是完全属于他了吗?她信任他,离不开他,所以,这算是已经属于他了吗?崔景辞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直到现在,还觉得不够,到底是差在哪里啊。


    *


    很快过去两天,常华来接槐稚进宫去了。


    槐稚想到了她以前做的那些事,心有余悸,又不知为什么要进宫去,觉得很莫名其妙。


    常华说是自己回宫去住一段时日,一个人无聊,叫槐稚陪着她。


    更奇怪了,槐稚都不知道这样的说法是怎么蒙过崔景辞的,难道是崔景辞不想要她了,把她丢给常华玩了?


    不过,好在常华并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或许是被禁足的三个月叫她长了些记性,她现在行事作风已经收敛了许多。


    常华只是喜欢拉着她说些话而已,槐稚还从她的嘴巴里面知道了他们是怎么查回了丢失的军饷。


    原来是崔景辞去查那个死去郎中的生平,发现他平常有和一个女子往来,顺着那个人找下去,皇天不负有心人,那个女人和郎中生前有过一段情缘,他虽不和她说公务的事,可是,她会看到有些人私下找他,那些,都不是能在明面上被人查到的。


    崔景辞让人将高党底下所有喊得上名头的官员画像拿去给那女人认,只要是被她认出的人,就重点上报给都察院,让都察院再去盯他们私下银钱交易。


    既是贪了钱,总不会永远不花,顺着一条线牵扯下去,果不其然连带着牵扯出了三个人。


    锦衣卫连夜去了人,那些人供出了贪墨军饷十万两,至于剩下十万两至今仍旧一无所踪。


    不过,那三人被抄了家,抄出来的钱,可就不只是十万两了,剩下的钱暂时找不到,也就没办法了。


    槐稚听后,道:“那可是十万两啊,就不找啦?”


    常华和她坐在御花园里面看风景,两人坐在水榭里,她啃了口瓜,听到槐稚的话后,笑了一下,“你觉得能找到吗?”


    槐稚半懂不懂的,也没继续问了。


    许是聊高兴了,常华反正就是笑着说,“这样也好,我弟就没那么大的压力了。”


    二十万两,压在谁的身上都是压力。


    槐稚听后,道:“您和陛下的关系真好。”


    她和她弟弟,像是仇人似的。


    说起乾熙帝,常华眼中的光愈甚,她说,“那肯定的。”


    但不知怎么地,又叹了口气,她说,“他前些时日刚过生辰,母后和皇祖母就已经开始为他选皇后了。”


    乾熙帝前几日和她见面,只有他们两个人,他说,“姐,为什么我现在就要娶皇后了呢,崔景辞不是把钱找回来了吗。”


    常华想到了什么,问他,“你是不是失精了?”


    乾熙帝闻此,脸色涨红,他说,“姐,你怎么知道的。”


    常华叹了口气,说,“她们知道了,你长大了,可以立后了。”


    乾熙帝也想到了什么,她们怎么会知道,他失精了呢?他的乾清宫里面,一直都有别人的眼睛,那些眼睛,时时刻刻都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常华收回了思绪,眼看时候不早了,带着槐稚回去了,然而,就在回去的路上,也不知突然从哪里蹿出了个人来,提着把刀过来就要捅常华。


    槐稚眼疾手快,转头就想跑,但常华动作比她更快一些,一把抓住了她过来挡刀子。


    槐稚脑子里面全是常华好不讲义气,这两天一直同她在一起,看起来多好似的,结果一出了事,头一个拉她挡刀,槐稚吓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死到临头前却还在怪诞地想,这刺客要不就往她的心捅吧,说不定心跳到嘴巴里面了,还能捅个空,叫她捡回一命来。


    不过好在,一旁的人早些反应过来,几乎是马上将这突然出现的刺客制住了身,两人也算是有惊无险。


    这刺客的出现倒也没掀起什么风浪,然而,后面事情的发展逐渐就有些离奇了,槐稚一直都是懵着的。


    常华先是感动地抱住了槐稚,说谢谢她能为她挡刀,而后莫名其妙地从那刺客的身上抹了把血下来擦到槐稚的身上,说,“走,我带你去领赏去!”


    槐稚觉得实在是莫名其妙,她说,我没给你挡刀,是你抓我去的啊。


    常华一把捂住了槐稚的嘴,她说,“你为我好,我都看在心里,一会到了外边,就不要胡说了。”


    后来,乾熙帝知道了宫里面出现了刺客之后,先是震怒,听说槐稚为常华挡了刀后,便说要嘉奖她,给她封诰命夫人。


    待崔景辞得知消息进宫来接她时,槐稚的脑袋也都还是晕晕的。


    这这都是什么事嘛。


    这难道就这么随便吗?说封就封啊。


    崔景辞看到槐稚的衣服上有血,马上看了一眼常华,像是在质问,槐稚马上小声解释,说是刺客的,不是她的。


    崔景辞听说皇帝要给槐稚封诰命,也没说什么,只是带着槐稚说了一堆淋表涕零,感恩圣上的话。


    于是槐稚这莫名其妙地进了趟宫,得了个诰命。


    这事好突然,槐稚出了宫都还没缓过劲来。


    她对崔景辞说,“诰命夫人?我吗?”


    虽然崔景辞很厉害,那也就是崔景辞很厉害,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可是这个诰命夫人,好像就是直直地落在她的身上,槐稚仍旧是有些无法置信。


    五月深春,宫墙外榴花如火,柳荫浓翠,风过时,连空气里都浮着草木温热的清香。


    偌大的乾清宫却寂得出奇。


    微风卷着几片从树上新落的树叶,沿着青砖缓缓滚过,丹墀空旷玉阶寂静,只有檐角铜铃发出的稀碎声响传入殿内。


    乾熙帝问崔景辞,“崔大人这次解了大难,可要什么赏赐?”


    崔景辞沉默了一会,说,“臣想为内子求诰命。”


    “诰命?”


    崔景辞说,“对,臣想为槐稚求个诰命夫人。”


    他是什么都不缺了,但槐稚还是要点,他总得用些东西圈住她,给她足够多的东西,让她丢都丢不掉,他用种种东西束缚住她,让她再也离不开他们的家,也离不开他。


    崔景辞牵着槐稚的手回了家,一道漫长的路,两个人走起来也不会太寂寞。


    *


    两人风平浪静过了一段时日,许是天气愈热,暑气严重,崔次辅年纪大了,有些受不住,中了一次暑病之后,就在床上倒了几天。


    人是不得不服老的,想他快七十的年纪,能活到现在,也是很长命了。


    前朝有个长命的宰相,活了整整八十多岁呢,怎么他这七十都没到,就顶不住天了。


    崔次辅这在床上躺了几日,实在是感触颇多。


    死生有命,富贵在天。


    天欲其亡,那便是命不久矣。


    槐稚闲时会去老人家跟前侍奉。


    他和崔景辞的关系不错,挺疼他的,但她也知道,他对她其实不怎么看得上眼,只爱屋及乌,也没说过她什么不好。


    崔次辅知道她前些时日在宫里面因为保护公主有功,得了个诰命回家。


    他对她说,“你得跟悬霜好好过啊,他对你很上心。”


    槐稚说,“祖父,我都知道的。”


    老人家对晚辈的叮嘱,就是那几句话,崔次辅从最开始的瞧不上,到了现在,人老成这样,也不想再折腾了。


    崔景辞年幼丧母,无人看管,性格不免畸形了一些,如果有人能栓住他,不管是谁,那也是好的。


    崔景辞平日要在衙门里,也没功夫堂前尽孝,那这事自然就落到了槐稚的头上,她若闲时就去看看老人家,老人躺在床上,端茶倒水,再就是平日无聊的时候说说话,比照顾她祖母的时候轻松多了。


    何氏他们也来看过几次,槐稚还撞见过,他们每次来都是兴师动众,带着几个孩子们坐在那里,上蹿下跳的,巴不得大家都知道,崔次辅叫他们吵得头疼,直道:“别来了,吵得心慌。”


    何氏这才安静了。


    不过,每回槐稚若是在,她必然也要带着两个孩子在,生怕是让槐稚在他面前露了脸,又或者是得了好。


    二房的人也来过几趟。


    槐稚见这情形,去得也渐少了,起先怕老人家躺床上无聊,但后来想,是她想得多了。


    六月十五那天的傍晚,崔景辞下值到家,同槐稚一起去了趟堂屋。


    只要是崔景辞在,何氏他们就不会在。


    去的时候正逢别家人过来看望崔次辅,是梁家人。


    崔家和他们家最近关系似乎不错,来往得还挺多的。


    梁家大爷带着梁祈介和梁祈声过来探望,看样子也是刚下值顺路过来的,梁祈介和梁祈声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梁尚书和崔次辅在那攀谈说话。


    崔次辅精神头看起来还行,靠在引枕上,还含着笑。


    而后见到崔景辞他们夫妻来了,一行人打了个照面。


    崔次辅看着这一屋的年轻人,叹了口气,他道:“还是年轻好”


    梁尚书客气道:“谁说老了呢,朝中还有好多人也都仰仗着阁老您呢。”


    崔景辞附在槐稚的耳边,道:“人太多了,里边挤,你先去外边等会吧。”


    “嗯。”槐稚对崔景辞的安排也没什么异议,听了之后只说是好。


    槐稚在外面坐了一会,吃了口茶,可没一会,眼前落下一片阴影,她抬眸去看,见梁祈声站在眼前,他眼中没什么情绪,却一如往常,唤她道:“嫂嫂。”


    槐稚不知他怎么出来了,想到从前的那些往事,嘴角怎么都扯不起一个笑来,她其实不怎么怪他骗她,毕竟就连崔景辞那样的欺骗,她都接受了。唯一算得上生气的就是友琴的事,可又想他的狠心,总也是阴差阳错的让友琴活了下来,至此,怪也不太怪了。


    只是不知怎么面对他,觉得哪里都很古怪。


    梁祈声见她这样,笑了笑,道:“嫂嫂也不至于这样吧,我也从没做过伤害嫂嫂的事啊。”


    槐稚不想继续跟他说,或许说是不敢,她道:“你别说了,我不想听。”


    梁祈声坐到了她的旁边,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颌看她,他道:“实在不明白嫂嫂为什么对我能有这么大的恶意”


    槐稚阻了他,反问道:“我也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骗我。”


    “骗吗?其实还挺难过的,嫂嫂好像一直都记不得我,也记不得我的好。”梁祈声又不免觉得好笑,“而且如果没有我,你现在还像个傻子一样被丈夫蒙在鼓里吧,如果没有我,你能看清他的真面目吗?不过我也是高估了你,都这样了,居然还能继续过下去。”


    她不该闹吗?不该离开他吗?居然还能够这么安安生生,和和美美地过下去。


    哦,也对,她又能去哪里呢。


    梁祈声失望地说,“哎,还以为你能给人一点惊喜呢。”


    但他很快又改变了嘴脸,笑着道:“不过,也没关系啦,悬霜兄原谅我的鲁莽了呢,他说,只要我再敢烦嫂嫂的话,就杀了我,那我能怎么办呢?为了我的性命,只能离开嫂嫂了。”


    “你们很恩爱是吗?”梁祈声凑上道:“可是好奇怪啊,嫂嫂在抖什么?”


    梁祈声回过头去看,看到崔景辞站在隔扇门边,他那张俊美无双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此刻,半边身子隐在阴影中,唯独那双深沉阴寒的眼落在他们的身上,那目光沉默地注视着他们,既不出声,也不上前,只沉默着,像一只蛰伏已久的恶鬼。


    从槐稚的方向看去,早梁祈声看到崔景辞在那了,她不知自己在怕什么,可是这一刻,就是莫名地在发抖。


    不待崔景辞说什么,槐稚几乎是片刻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她走到了他的身边,道:“我不想和他说话的。”


    崔景辞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弧度,他道:“我也没说什么,槐稚,你这么紧张干嘛呢?”


    其实他对槐稚的反应还是挺失望的,即便她现在没有再在梁祈声的面前露出她的笑,可是,她为什么不能够像是上次那样对他动手呢,为什么不能再像那次,那样地憎恶他呢。


    崔景辞甚至怀疑,槐稚是在故意同他演戏呢,其实很想和梁祈声继续说些什么吧,想说得要死了,可是碍于他在旁边,却又不好开口,毕竟上次她表现的那样恨他,其实也是为了放松他的警惕更好逃跑,不是吗。


    不懂槐稚,为什么要处在一种会让他随时担心的地方,为什么总是要叫他惴惴不安呢,为什么恨梁祈声,也不能恨得彻底一点呢。


    她不会是又对他心软了?嗯,其实也对,她能接受他的欺骗,就代表她也会接受别人的,她的好,她的原谅,都会平等地分一份给别人。


    槐稚觉得自己被一股阴沉的气息笼罩得无法说话,她觉得不能够再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她也不再管那两人是何神情了,跌撞着起身,离开了这里。


    崔景辞慢步跟在槐稚的身后,回去的路上,两人也没再说过一句话。


    回了揽椿院后,晚膳已经准备好了,槐稚这会莫名地有些想吐,没什么胃口吃饭,崔景辞看她连饭都不吃,笑着问道:“怎么了吗,槐稚?我也没说你什么,你怎么突然这样了?”


    槐稚就是有些恶心,怎么都吃不下去。


    崔景辞听她说恶心,以为她是在说他,嘴角笑意渐渐淡了下去,但他也没有发作,只是低下了脑袋,压抑住了那些情绪,他不看她,眼睫轻垂,看起来反倒有几分脆弱伤神,他说,“吃点吧,槐稚,不吃的话,饿肚子会不舒服。”


    槐稚见他又这样,最后还是强压了胸口那股恶心的感觉,坐下来强塞了几口饭,可视线落在那些菜上,最后还是没忍住,“哇”地一口吐了出来。


    崔景辞以为她说吐是随口说,没想到还真地弄成这样了,他看槐稚脸色难看至极,也有些慌了,让人唤了医师过来。


    崔景辞脸色低沉,将槐稚抱在怀中安抚,给她喂了几口水漱口。


    她躺去了床上,崔景辞抓着她的手,问,“是因为怕我吗?”


    槐稚摇了摇头,但听到他这样问,又想,他原来也知道自己可怕啊。


    她说,“我就是突然有点恶心,不知怎么回事”


    她虽觉得崔景辞刚才是真得很吓人,吓人到了一种白日见鬼的程度,但也不至于说吐这么厉害。


    她忽地想起自己这个月的月事是不是没来了?


    府医不多久时赶来了这处,替她把脉,也不知是过了多久,他面露喜色,连忙贺喜道:“夫人这是有了身孕啊!恭喜夫人,恭喜公子啊!”


    槐稚多少猜到了些,这会听到后,才得以确定。


    她下意识看向了崔景辞。


    崔景辞期待已久的孩子,终于来了。


    他现在会很高兴吧。


    然而,出乎槐稚意料的是,崔景辞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太过欣喜的表情,他眼睫颤抖,却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叫人看不出他心中所想。


    槐稚也没多想,想他或许还是在因方才那事心烦吧。


    槐稚本来以为有了孩子这茬都能过去了,想要起身下榻,却突然被崔景辞抱得更紧了一些,他忽地来了一句,“槐稚,我们有孩子了。”


    喂,他这反应时间是不是也太长了点啊。


    槐稚单单以为崔景辞是这会反应时间长,结果到了晚上睡觉那会更过分,才是真得上劲了。


    一直在那里说,我们要有孩子了。


    他们要有孩子了,他们终于要有孩子了。


    谁能想象得到,槐稚现在那瘪瘪的肚子里面,此刻竟然孕育着他们的孩子呢,从娶了槐稚后,一直以来的那个愿望终于实现了。


    他终于,把她的肚子弄大了。


    虽说今非昔比,当时所想和今日所想不大一样,但终归是一直以来的心愿,结果到底也算圆满。


    一个家庭,妻子丈夫孩子,那是最基本的东西了,他和槐稚都有了,他是个传统的男人,槐稚也是个老实的女人,有了孩子之后,他们幸福安康,能够一辈子都圆圆满满。


    槐稚有他的孩子了,他也要有槐稚的孩子了,那些恶心的贱男人全都可以靠边站了。


    槐稚一直听他在那傻乐,她耳朵听得起茧子了,一把捂住了崔景辞的嘴,说自己困得不行了,才总算是堵住了他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


    许是这个孩子来之不易,更或许是老来得子,自有了孩子之后,崔景辞格外小心,只怕是槐稚受什么伤,别说走路了,就连吃饭入口的东西都要叫人小心检查过了才好。


    崔景辞没将槐稚有了身孕的事情说出去,否则怕叫何氏那些人知道了,起了什么坏心就不知道。


    槐稚有了孩子,崔景辞去见崔次辅的时候,告诉了他。


    他也只告诉了他。


    他说,“祖父,我有自己的孩子了。”


    崔次辅最近身子好了点,缓过来了些,躺了好些天,终于是能下床了。


    崔景辞听到他的话后,笑了笑,说,“你是有了孩子高兴吗?当初你说,生了孩子之后,就要休弃她了。”


    最开始的时候,崔景辞好像是这样和他说的吧。


    崔景辞听到这话之后一愣,而后嘴角笑意淡下了一些,他说,“她毕竟也是孩子的生母,好不容易怀上孩子,若是就此抛弃,也太过可怜。”


    完了,光是想想那副场景崔景辞都觉得心绞痛,槐稚一个人孤零零的身影猝不及防闯入了脑海,怎么能那样呢,怎么能。


    饶是连崔次辅听到了这话都觉得无语得很,他翻了个白眼,道:“差不多行了,也不知在这装老虎给谁瞧,既然孩子都有了,往后好好过,老大不小了,收敛些性子。”


    在官场上的崔景辞,他是一点都不担心的,但在一些私事上,就是拎不清得很。


    想他从前还能有几分心气,想着这个孙子,什么都得万里挑一,就连妻子也是,但现下就这么短短一年,人老了,力不从心了,日子平平淡淡才是真。


    崔次辅叹了口气,道:“待我去了后,崔家的担子就都压在你身上了。”


    想他三十得中进士,整整做了近四十年的官,四十年间,不知见过多少同僚入仕致仕,当初的那些政敌,被他攻讦下台,有的得幸回京,而有的人就再没机会能看到北京城的巍峨城阙,而如今,到了他,风烛残年之时,终也看到自己落得那样的下场,他和高鄂的斗争,有生之年怕也是分不出胜负了。


    政权啊,正如春水东流,一去便不复返了。


    属于他的时候,终是要结束了。


    他道:“你的父亲和叔父,我最最不信任,一个两个全不如你有出息本事,崔家到我这代,我看当是落寞了,我最怕的就是,我死后,崔家遭了高鄂的算计,不过,有你在,我倒不怕了。”


    崔景辞道:“祖父话说太重了,不至于此。”


    崔次辅只是笑笑,他自己的身子,他是有数的。


    但他最后还是说,“我总得抱上你的孩子再说。”


    *


    有了孩子之后,崔景辞就不会再掩饰自己的占有欲了,不过他美名其约是担心孩子。


    槐稚也没有多想,只在嘀咕他太过紧张,没必要将她看得那么死,又不会出事。


    槐稚觉得很神奇,肚子里面就这样有个孩子了,前两个月的时候还不太适应,晚上睡觉的时候睡得板板正正的,动也不敢乱动,医师说在头几个月的时候,好像得格外小心些,这胎来得艰难,槐稚怕出什么问题,老老实实听医师的话。


    崔景辞不让她在外面乱跑,说是怕在外面磕碰到了,槐稚想想也是这样,也就没到处在外面乱走。


    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槐稚头些月里反应倒不怎么大,没什么感觉,反倒是崔景辞害上了喜,槐稚经常看他吃着吃着就突然泛起了恶心,每每这个时候她就有些摸不着头脑了,那孩子到底是在谁的肚子里啊?


    他在那里干呕,槐稚拍着他的背,不放心地说,“要不让医师给你把下脉吧”


    这别是出了什么问题。


    崔景辞随便拂了下嘴角,缓过了劲来之后,摇了摇头,说,“不用,我问过了,没什么事。”


    他抱了抱槐稚,抱着她,就舒服很多了。


    明明是槐稚怀着孩子,他的肚子里面好像也有了个孩子一样。


    崔景辞本是想趁着这个机会将槐稚养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趁着她怀孕的时候将人养废了,养得她什么都不会,只知吃喝玩乐就好了,但这个混账的意图很快就被姚嬷嬷发现,说是万万不可,到时候生孩子还要些力气呢,这样子没有精气神的话,生孩子的时候就危险了呢。


    按照槐稚现在的那个劲头,怕是崔景辞怎么对她,她就会成什么样子,上次逃过一次之后,身上的韧劲就变少了。


    崔景辞虽没能如愿将槐稚在身体上养成一个只能够依赖他的小废物,但有空没空就喜欢在她脑袋里面灌输一些不成体统的思想。


    他说,我早就说过,我们是天生一对,若是别人,等不到槐稚怀上孩子就没了耐心,那槐稚这辈子就不可能怀上孩子,所以她最后只能会怀上他的孩子,最后又拐到世界上只有他是最爱她的人等等等等。


    她怀了孩子,他精神压力看起来挺大的样子,成日神神叨叨的,槐稚也就随便他说吧。


    可诸如此类的混蛋话听多了,槐稚发现,自己好像确实只有崔景辞了,世上好像不会有谁比他对她好一点了,他对她的好溢了出来,多得槐稚险些被溺死。


    她有时候觉得挺好的,有时候又觉得挺累的,不过,想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懒得说了,怀孩子本来就挺费精气神,去捋明白一些事情,会挺痛苦的,槐稚难捱的时候,甚至会想,孩子还给崔景辞,是不是就好了,一切就都好了,她不欠他,他也不欠她,就这样吧,别拿他口中的爱来绑着她了,她要被他这个混蛋给勒死了,可是很快她又会被这样的想法吓一跳,不敢再继续深想。


    第62章


    槐稚的肚子比寻常妇人的还要大些,五个月的肚子,同旁人六七月份的差不多大。


    待到槐稚肚子越来越大的时候,崔景辞终于后知后觉开始担心了,怀了孩子之后肚子就不是鼓小包,后面大得他一只手都笼不住,她这大得不寻常,崔景辞于是又开始没日没夜的担心了。


    怎么搞的,怎么搞成这样了,槐稚不会出什么事吧。


    完了,崔景辞总觉得是完了。


    槐稚若是出了事怎么办啊,槐稚出了事,那他不是害死了她了。


    崔景辞搞不明白,为什么不能是由他有孕,让他生下属于他们的孩子呢?到了这种境地,崔景辞真是恨不得能让他给槐稚诞下一子。


    槐稚那样瘦弱的躯体里面,来了个抢夺她精气的东西,那么小的肚子里面却要养育那样大的东西。


    崔景辞看到了之后,才觉得可怕。


    就这一个,槐稚只生这一个,是男是女都好,他不想要什么儿女双全了,只期望槐稚能够平平安安。


    他觉得老天爷又要跟他作对了,崔景辞开始频繁地去山上求平安了,这有了孩子分明该是件喜事,可看崔景辞那个样子,形销骨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不好的事。


    崔景辞的焦躁就连槐稚都感觉到了,她自己心里面也知这肚子大得不大寻常,心里面多少有些发慌,但看他那个样子,也觉得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她让他别担心,崔景辞也不知有没有听到心里去,他不会在面上过多的展现他的焦虑,槐稚只能从一些细枝末节去看。


    而被她说了几句后,细枝末节她都看不出来了。


    槐稚知道自己的肚子有点大了,她偷听医师和崔景辞说话,医师说,这五个月的大,像是别人六七个月那般。


    医师说,很有可能会是双生子。


    那段时间正巧逢小老虎他们离世一年,那日夜里,槐稚安慰完崔景辞后,自己反倒做了噩梦,不知怎么回事,梦到了早早死去的小兔子和小老虎,槐稚又掉进了那个黑梦,流着泪做梦,最后是崔景辞听到她的动静将她拍醒。


    崔景辞见她泪流满面,有些急,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做了什么梦。”


    槐稚死死地抓着崔景辞的手,埋在他的怀里,“我梦到小兔和小虎了,他们恨我。”


    她好没用,好没用。


    崔景辞不想都过去了快一年的事,她竟还都记得,他忽地有些后悔,当初为什么不让那事情有个好的了结,他为什么会在那个月夜,对她说那样的话,唯恐此事成了她的心结,虽然说已经是了,崔景辞还是道:“明日我再去请人为它们超度,它们来世定能投个好胎。”


    槐稚心想,现在再超度又有什么用,六道轮回没有停歇,离去的路上怎么会等你又或者是等我呢。


    但她还是说,“好。”


    那件事情,不怪崔景辞,都怪她,是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他们不肯放过她,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崔景辞安抚地亲了亲槐稚,也不知是在安抚她,还是在安抚自己,只道:“睡吧,稚娘,快睡。”


    槐稚那颗不安的心渐渐歇了下来,靠在他的怀中睡了过去。


    人生必须要历经的接受,槐稚早就接受了不知多少回,软弱造就的代价一直叫人隐隐作痛。


    从南海子到紫禁城约莫十二里路,在那地方躺着幼小的死去的生灵,他走过千山万水,找到了曾经没有保护住它的主人,槐稚倒下之后竟又做了梦,小虎趴在她的脚边舔着爪子说,“主人啊,我一直都不怪你,只要你好,只要你好”。


    小虎能有什么愿望,他被驯化地只想主人好,可被驯化的又何止有那个幼小的生灵。


    世间千万灵魂,早就同枯同朽。


    槐稚的肚子越来越大,挺着肚子走路有些疲累,但不走又不行,崔景辞每天下值到家之后,就扶着她在回廊上多走走,一天到晚都坐着躺着,那也不是事。


    到了岁尾,孩子都七个多月大了,正在那个月,槐稚家里面传来了消息,说是祖母离开了。


    槐稚回了趟家吊唁,槐远和孟燕的脸上不见悲痛,看起来竟还有几分了却后事的轻松。


    槐稚挺着肚子问,“棺材呢?”


    槐远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口薄棺。


    槐稚叹了口气,道:“我掏钱给祖母换口好点的棺,到时候让人送过来。”


    人死为大,他们这弄得也太不好,太没有样子,她掏点私房钱,让人送口棺材过来。


    槐远马上道:“你这莫不如直接把钱给我们来得方便,送来送去的多麻烦呢。”


    槐稚还不知道他吗,将钱给了他后,谁又知道这钱是去了哪里,到了谁的兜里。


    她道:“不麻烦,随口的事。”


    槐远还想说些什么,就被孟燕扯去了一旁,她道:“行了行了,我同她说两句。”


    孟燕看她肚子这么大了,问,“这瞧着是不是再过一两月就要生了?”


    她怀了孩子的事,他们一直都不知道,若不是这次上了趟门,都不知道原来肚子这样大了。


    槐稚说,“才七个月呢。”


    孟燕惊了一跳,“七个月,这么大了??”


    旁边的崔景辞听到这话,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谁都看得出来槐稚肚子大,真不知道里面那孽种是怎么长的。


    槐稚低着脑袋,看着突出来的肚子,也没说什么。


    他们在这里坐了会,后来看时候不早了,她挺着肚子也不方便,就先叫他们回去了,这两个人和这地方格格不入,一个孕妇待着也生怕叫别人磕着碰着。


    回去的时候,已经不早了,槐稚吩咐了人,让他们明早就买副棺材送去槐家,又让他们务必盯着人装进棺椁里面。


    槐远那个丧心病狂的人,真说是将那棺材拿去卖了都说不准。


    崔景辞从槐家回来之后,看上去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槐稚坐在床边,他轻轻地枕在她的肚皮上,想听出一些动静来,他就那样靠在那里许久,久到槐稚都看累了,她说,“怎么了嘛?”


    崔景辞抬起头看向槐稚,他的脸色一如既往的白,眼底氲着一小片青黑,那张劲瘦的脸,看着比平日更加瘦削,槐稚倒不一样,这胎养得又精又细,看起来比从前还要珠圆玉润一些,光是坐在那里都散着一些柔和的光辉。


    许是要当母亲了,整个人都温和了起来,看崔景辞这样子,竟泛滥起了一些心疼。


    崔景辞说,“槐稚,我好怕啊。”


    崔景辞从没有碰到过这样棘手的难题,万一槐稚出了事,怎么办呢。


    槐稚听他这样说,就知道他又是在担心些什么了。


    她摸了摸崔景辞的头,哑着嗓子说,“不会的,不会有事的。”


    槐稚又想起了曾经祖母给她留下的话,胡来娣说,哪日等她死了之后,去昭德寺,任空大师那里取个东西。


    十二月二十,雪刚好停了几日,她让崔景辞去帮她拿东西回来。


    崔景辞去了,拿了个玉镯回来。


    槐稚认出来了,这是胡来娣从前戴在身上的镯子,她记得自己小的时候,胡来娣还没病下,尚能下床,经常在外面走动,有次去上山拜佛,结果回来的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将玉镯给砸碎了,孟燕和槐远知道了之后,还生了不小的气,数落了她好几天,说她怎么能这么不小心。


    她那个玉镯是祖上传下来的东西,还值不少钱呢,孟燕一直想要,可这老人家就是怎么都不给她,结果最后砸在了地上,好生叫人生气。


    槐稚也没想到这镯子最后竟然是被她存在了寺里,而胡来娣要她去取的,竟然是这个。


    槐稚看到这个镯子之后,实在没忍住,流了两行眼泪。


    来娣啊来娣,你怎么会把这样的东西留给孙女呢,这是你唯一珍贵的东西了啊。


    崔景辞不知她怎么了,但想到怀孕的人容易多愁善感,便好好抱着她安慰了几句,却见槐稚忽地抓着他的手,红着眼眶说,“如果真的出事了,你一定要救我,孩子还能再有,可你一定要救我。”


    她不想死,想要好好活着,孩子就先不还给他了,她要命。


    崔景辞听到这话之后,眼底却还是不可遏制地浮现了一丝伤意。


    她难道现在还在觉得,他在哄她,他在骗她吗?


    难道还看不出来,他有那么的离不开她,那么爱她吗。


    崔景辞其实在这之前,都没觉得当初哄骗了槐稚,有多么不好,也没觉得自己的爱有多么荒唐可笑,直到现在槐稚那么不相信他时,他的心中才终于有些隐隐作痛。


    就算是孩子死了,他都不会希望是她出事,然而,她竟然对他说这样的话。


    崔景辞明明已经将她抓在手心里了,竟还有那种她随时都会离开的感觉。


    *


    卢云兰也在前两月生了孩子,槐稚没见着过,因为崔景辞不让她往莲馨院那边去,可能是怕他们会害她,她听人说,卢云兰生了孩子之后,那何氏又给崔景奉纳了妾室。


    她隐约察觉出是何种情形,大概都是想着生出大房的长孙,眼看着崔次辅的身子也越来越不好,每个人都心怀鬼胎。


    槐稚从前看何氏对卢云兰好,以为她是个好婆婆,是个好母亲,只是对崔景辞和她不好而已,现在想来,还是多想了。


    槐稚也没管他们家的事,和她又没关系,她现在也懒得操心他们的事了,也没功夫再去管外边的事。


    友琴还时常会给她送信来,当初她和傅叔他们一起去了江南之后就安定了下来,有了傅家的帮忙,很快就在江南站稳了脚跟,她没有问过槐稚会不会再逃出来,她想,这些信件在到槐稚面前,必然会先到崔景辞的手上。


    友琴最近过来的信说,傅晴灵也很想念她,如果有机会去江南玩的话,他们或许能再在一起碰个面。


    槐稚想了想那个画面,想到了友琴和傅晴灵都在江南,心里面又多了个念想,更更不敢死了。


    她得好好的,得好好的活下去才对。


    当初到底是怎么想的,想着想着,竟想到生孩子这关若是过不去就算了,把孩子给崔景辞,算是还君明珠,她也能解脱了。


    可是,分明也不是没人爱她,这个世界上,除了崔景辞外,也不是没有人挂念着她。


    他总说,他最最爱她,世上只有他对她好,不是的,不是的。


    一个叫胡来娣的贫穷女人,将她身上最后最值钱的东西留给了她,还有两个女人,也等着她有一天能够去江南。


    槐稚,其实你也不是那么不堪,手一张开,也不是什么都没有,一开始的时候,你不是总是在想,自己是很幸运的吗?世上明明也有挺多对你好的人。


    上苍也一直在垂怜着你啊。


    第63章


    两人就连过春节都不出去,崔景辞和槐稚只和崔次辅在一起过了个年,今年就连那些人的面都直接不见了。


    他们私下都在说,将来崔次辅若是去了,说不定能直接将崔家的家业传给崔景辞。


    在他们来看,并非是崔景辞支撑起崔家,而是崔次辅偏心,想将家业都留给大孙子,毕竟崔次辅偏袒他,并非一天两天的事。


    崔景辞算是彻底和那有血缘关系的父亲闹掰了,不过,他自己都快要当父亲了,也不需要父亲这样的词再出现在别的人身上了。


    和崔次辅简单地在一起吃了个便饭,碰了面后,崔景辞还要进宫去参加例行的正旦朝会,崔次辅今年实在是再撑不住一个晚上,同皇帝告了假,他这一说不去,高鄂那边后脚也跟着说是不去了,想来也是一直在硬撑,这会见崔次辅倒下了先,也不再强撑。


    何必呢,都是一把老骨头了。


    在堂屋这里离开后,崔景辞先将槐稚送回了屋子里面,叫她今天务必早睡,不许守夜,槐稚听了应是,叫他赶紧出门去吧。


    崔景辞捧着槐稚的脸亲了一下,离开了。


    槐稚看着崔景辞离开的身影,也没往外面跑,坐在椅子上做着些孩子的衣服,木绵坐在旁边陪她闲话。


    木绵说,“医师说奶奶肚子里头可能是个双生子,到时候说不准能下来两个小少爷或是小小姐。”


    槐稚听了笑笑,“怎么不会是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呢?”


    木绵想了想,笑了,“这样最最好了,夫人公子便是儿女双全了。”


    槐稚想,古来有之,大家对儿女双全都有着不一样的执念。


    木绵又说,“若是小少爷和小小姐也好,不定是小兔小虎双双转世,夫人给他们取个小名就叫小兔小虎,肚子里面也不那么难受了。”


    这一年,槐稚和木绵的关系愈发得好,槐稚是真记着木绵当初的好,木绵见她安定下心来了,也颇为欣慰,两人渐渐无话不谈。


    槐稚听到木绵这样说,手上动作一顿,针不小心刺了手指,她反应过后马上道:“不行不行,不能叫小兔子,你忘记了?小兔子是被小老虎吓死的呀。”


    “哦哦,那也是。”木绵见她流了血,一下又紧张起来了。


    槐稚道:“不打紧,抿一下就没了。”


    两人说话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一点动静,有人进来传话,说是何氏往这里来。


    她们相视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都不算是好,槐稚觉得有些晦气,许是有了身孕之后,被崔景辞惯得脾气渐长,也或许是顶着个大肚子,心情本就不好,她对何氏的那些厌恶,在这样的情形下不断地潜滋暗长。


    而且,她很奇怪,为什么何氏就趁着崔景辞走了之后来,崔景辞总是和她说,何氏会害她。


    她也是这样想的,何氏确实不知是害了她多少次。


    听到何氏来了之后,槐稚闷闷地说,“不见,就说我是睡了。”


    他们重新去传了话给何氏,何氏却是执意不走,说是有些事情要同她商量。


    眼看不让她进门,她就一直在外面赖着不走,槐稚还是强硬又蛮横地道:“就是不见。”


    外面还下着凛凛风雪,何氏在外面站了竟然足足有半个时辰的功夫没走,下人们说,她脸都冻僵了。


    为什么要对她心软?她是过来害你的,你为什么要心软呢?她当初当着你的面那样打死了老虎,你怨恨她都不及,怎么还敢心软?


    槐稚仍旧狠心地说,“不要见。”


    去他的,爱站多久站多久,和她有半毛钱关系。


    槐稚放下了手上的针线匾,进了里屋躺了下去,外面炮声渐渐歇了下来,不知怎么的,今年这么安静,一直躺到子时,槐稚也仍旧无法安眠,她迷迷糊糊之间醒来,喊来了木绵,问,“她走了吗?”


    木绵没想到她喊她来问这个,愣了一下,而后道:“走了呢。”


    走的时候一瘸一拐的,整个人都冻僵了,瞧着是难受得不行了。


    槐稚坐了一会,木绵问她,“怎么了,睡不着吗?外面没人打炮了呀。”


    公子怕夫人晚上睡觉被吵着,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给旁边一圈都消了音,没人敢打炮呢。


    只有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些炮仗声响,但落在这里,已经微不可闻了,就像是一滴石子投入水面发出的声响那样,很轻很轻了,不会吓到她的。


    槐稚说,“没事。”


    她又重新躺了下去睡。


    待到第二日再醒来的时候,崔景辞已经躺在她的身边了。


    槐稚摸了摸崔景辞的脸,崔景辞许是太困太累了,一无所觉。


    槐稚跨过他,下了床。


    这醒来之后,听到外边传来了些风声,说是何氏昨日回去之后就病了下去,高烧不止,府上的人都说,昨日她是来见了槐稚,但槐稚一直闭门不愿见她,所以才出了这样的事。


    何氏说,她就是见他们两口子没去过年,想过去问一下是出了些什么事情,又说她怀胎几月,那都快生了,她也没见过他们的面,心里面难免有些担心,只是想趁着这个阖家团圆的机会慰问两句,谁知道,槐稚这样不懂事,自己睡了过去,全然不管继母在外面等了那么久。


    说来说去,最后反正就是绕到了槐稚不懂规矩上面。


    槐稚没放在心上,想这大概就是何氏的伎俩,放她进门,指不定是要坑害她的,不放她,便又拿出孝道这个大棒说事,左右就是那些本事。


    但是,一年多前,崔景辞都砸她脑袋了,她也就晾她那么一会,那又怎么了。


    槐稚发现自己跟崔景辞待得久了,人也刁蛮起来了,不像话得很。


    槐稚待在家里面闷了很久很久,这些天,听着外面热闹的气氛,也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就跟望夫石一样望着院门口,却也从没有主动和崔景辞提起想出门的事。


    崔景辞比她都要紧张一些,她就算是提了,他也不会听的。


    但或许是她的眼珠子快掉去了地上,崔景辞总算是心软了些。


    他醒了之后出来,竟都傍晚了,出来后就又看到她一直盯着外面瞧。


    崔景辞站在隔扇门边,一直盯着槐稚看。


    院中挂着的大红灯笼已经点亮,火红的灯笼在积雪上泛出了淡淡的光,还能看到丫鬟们在回廊上来来往往,她一个人倚坐在窗边,整个人肉眼可见地丰腴了起来,侧颜柔和,傍晚的夕阳落在窗边,和那灯笼散出的光,将女人照得愈发温润如玉,她的眼睛落在院门口,那副样子,简直就是望眼欲穿。


    槐稚终于注意到了旁边有人一直盯着她看,转过头去,同崔景辞对视到了一处,他说,“就这么想出去?”


    槐稚连忙点头。


    崔景辞难得这么服气一个人,她想出去也不说,就一直憋着瞧,叫人瞧得受不了,总算是叫她得意了。


    最近过节,街上热闹,但槐稚憋了这么久,就是想凑这个热闹,崔景辞见她这样,末了还是松口了,只是在出门前,带了一堆的人,免得挤来挤去出了事。


    他又给槐稚里三层外三层包起来,总算是满意了。


    槐稚本来有孕就有些胖了,被包得这么紧,隐隐有些抗议,“我都要走不动路啦。”


    “走不动那不出去了?”崔景辞挑了挑眉。


    槐稚马上瘪了嘴,摇了摇头,也不说话了。


    崔景辞见她这样,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外面天冷风大。”


    槐稚又来劲了,“天冷风大你为什么不多穿一点呢?”


    他给自己打扮得这么俊俏,人也是瘦条条一个,他的硬朗挺拔将她衬得更圆了一些。


    槐稚挺着个大肚子,哪哪都不太得劲,和崔景辞站在一起,更显抱歉。


    崔景辞随手揽上了槐稚的肩,笑道:“我又不会冷。”


    槐稚也没再多说,和崔景辞出了门去。


    虽然有一大堆的人跟着,走到哪里都觉得古怪得很,但因许久没有出过门,槐稚出来一趟,还是挺高兴的,自从京城落了雪后,她就很久没出过门了,左看右看,跟刚到人世的孩子一样,看什么都很是新奇。


    崔景辞同她在外面逛了有一会,槐稚看了些东西,觉得有趣他便买回家去给她玩了。


    崔景辞护送着她,完全就像是贴身护卫那样跟在她的身边,谁靠近她都不行。


    他带着她看过陆上的东西,看过水里的莲花灯,最后又在市上逛了会,最后总算是带着依依不舍的槐稚回家去了。


    因着白日睡了近一日,到了晚上的时候,崔景辞怎么都不再有睡意了。


    两人躺在床上说了一会的闲话,不知道说的哪句话又戳中了崔景辞,聊着聊着,下面又鼓了个大包出来。


    自她有过身孕之后,他就不敢碰她了,虽然这人欲望旺盛,但在这方面倒也没有那般禽兽,大多时候都是用手,他的,也或者是她的,实在出不来,叫她夾着頹,也就过去了。


    槐稚侧躺着,崔景辞从背后将人抱在怀中,感受得十分明显。


    槐稚有些无语,“方才又是哪句话戳到你了?”


    他们刚在说什么来着的,非常正常的聊天吧,哪句话又叫他想偏了去,真搞不懂。


    崔景辞淡淡地道:“你蹭到我了。”


    他只是在想,如果能从这个地方蹭进去,一定很爽。


    崔景辞光是想想,忍不住跳了跳。


    他好想摸摸槐稚,她什么也不做,就那样躺在那里也能够抚慰他了,可是,她现在月份大了,医师说,最好还是不要给她一些刺激,他轻笑了一声,说,“槐稚,我就不麻烦你了,但是,能不能把你的小肚兜赏给我啊。”


    槐稚听后,面色瞬间涨红,低低地骂了一句,有毛病。


    但崔景辞已经伸手去解开了她身后的系带,槐稚破罐子破摔,道:“那你再给我拿一件过来呀!”


    “哦,好。”


    崔景辞起身,去给她拿了一件肚兜,他回来后,槐稚将自己身上脱下来的东西丢到了他的身上。


    崔景辞拿过了从她身上脱下来的东西,搭在那上面就开始了起来。


    槐稚的耳边又充斥了那样的声音,她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光是手上功夫不行,嘴巴里面还要说,说来说去,都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话,说他多爱她,又要怎么好好爱她,一些淫。贱。浪。语罢了,槐稚听了之后,都觉得自己的耳朵跟着一起脏了,她捂住了耳朵,不想听。


    崔景辞倒也没有更近一些,止步于言语攻击,再没对她有进一步的动作。


    槐稚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得一声轻微的噗嗤声,他总算是安静了,只剩下了一些喘气声。


    崔景辞其实也没怎么尽兴,只是盯着槐稚的背影失神。


    快生下来吧,好想好想回去那个温暖的地方啊。


    回到那个地方,让槐稚和他,一起爱得死去活来啊。


    第64章


    高鄂前两年接连出了事,先是举荐的门生通倭,而后是军饷失窃,高党的人三个被判,剩下的军饷,成了一桩悬案,至今没有去处,出事之后,便难得消停了许多,消停了之后,内阁里面的几个阁老,也都难得风平浪静相安无事地过了一段时日,除却发动言官们打打嘴仗,也都没什么太大的动静。


    内部好不容易安宁了一回,只是新年的假一过完,北疆那边竟又有了不平静的势头,听说那边可汗逝世,改朝换代,新登的可汗,竟是不愿认当初的败仗了,为了树威,隐隐有犯边迹象,正逢过节大寒草原寂寥,千里积雪天地既白,内部的荒芜滋生向外掳掠的决心,如此一来,好不容易安定的边境,又频频传来了噩耗。


    当初是崔景辞安抚的北境,这回年一过完,皇帝便马上将他召进了皇宫。


    崔景辞从皇宫出来之后,收拾一下,隔日就要动身离京了,十分仓促。


    而槐稚只有两三个月就要生了。


    槐稚听说他要走了,也没觉得有什么,北疆出了事,那才是大事,数万生灵,岂是她和腹中的孩子能够相比,再说了,生孩子是她生,崔景辞又使不上劲,留下又能有什么用,没了他唠叨她还清净呢。


    她只是担心他,担心他会在外面受到危险。


    崔景辞说,这次是去讲和,不是打仗的,他保证,会在她生孩子前回来。


    槐稚听他说是去讲和的,便松了口气,那应当不会出什么大事。


    她微微踮脚,去够他的脖颈,“没关系,不要急,赶不回也没事,你平安就好。”


    别再为了急着回来见她而出了事,她赔也赔不起。


    崔景辞有些时候不大明白,槐稚为何能那样善解人意,又为何能够那样的不在意,妻子就要生产而丈夫不在身边的事难道不够叫人难过吗?她为何能够没有一点情绪。


    她对他一点依赖和占有欲都没有,好叫人失望。


    可她偏偏又关心他,又怕他会在外面出事,对于这样的槐稚,崔景辞竟也不知她究竟是爱他,又还是不爱他。


    崔景辞不肯继续深想下去,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孩子都快要有了,槐稚爱不爱他,一辈子也都属于他了。


    崔景辞离开前那日夜里,叮嘱了槐稚许多事情,嘱咐他不在的时候,她一定不要乱出门,尤其是莲馨院那边的人,不要见,每个人肚子里面都没憋什么好心思。


    还有就是一些寻常的小事,从吃饭睡觉起,一个都不落下。


    槐稚听得耳朵起了茧子,不肯听了,他的话也成了助眠的安神香,嗓音本来就低磁,说着那些叮嘱的事宜,叫人昏昏沉沉就睡过去了。


    第二日起来的时候,两人在一起吃了个早膳,她就看着他出了院门。


    槐稚送走了人以后,觉得倒是轻松了许多,崔景辞在的话,就喜欢念念叨叨个不停,如今走了,耳边都跟着清净了。


    不过,或许是跟他在一起待了太久,日日都腻歪在一起,他这骤然离开,她清净了两天之后,竟然还有一点的不习惯。


    *


    莲馨院里,崔景奉抱着女儿侍奉在何氏的跟前。


    那次何氏在揽椿院外站了半个多时辰,回来之后是真落了病,虽然这么多天过去,病差不多好了,但也一直在床上装着。


    崔景奉道:“母亲也差不多行了,大嫂大哥他们也压根就不将你放在眼里,就算再装下去,也没人搭理您啊。”


    她上次从揽椿院回去之后,就一直编排着槐稚的坏话,又恰逢是过年时候,亲戚们来往走动,想着将槐稚那恶毒媳妇的名声散播了出去,不过,那又怎么样,揽椿院那边是连个眼神都不稀罕给,他们都不搭理她,她这戏唱得再响亮又有什么用呢,再说,他们家的那些关系,那些亲戚们又不是不清楚,谁不知道她是在那里故意编排别人的是非。


    终究是继室,不是人的亲娘,若是人的亲娘说了这话,大家倒还真信槐稚是个恶毒的媳妇,但她是继母啊,继母和继子早些年间打成那副样子,早有龃龉在,都明白其中是非。


    还有,那大过节的,她非站在别人家院门口守那么大半个时辰是想做什么,她都有了身孕,她还非那么折腾人。


    若崔景辞这年病着没在朝中大展身手,大家倒是不明事理,但若崔景辞出息有本事了,那他们一个两个就是堪比包青天的神探,绝不错杀无辜,平白冤枉人了。


    何氏也没能想到槐稚这回这样硬气,竟是硬生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她脸上浮现了些阴沉和狠毒,道:“这次崔景辞离京,是再好不过的时机了,总之,她肚子里面那个孩子,绝对不能生下来!”


    就说现在那老爷子疼崔景辞成了什么样,前一年他连爹都打了,他竟也是将错怪到崔林志的身上去,这会心眼就已经偏成了这样,若是崔景辞这孩子生了下来,是个男胎,他们被他们踩到脚下都使得!


    崔景奉抱着女儿的手紧了紧,听到何氏的话后,低着脑袋沉默了许久,他说,“娘,算了吧,别这样,把他的孩子弄出了事,等崔景辞回来了,会死人的。”


    崔景辞的那个脾性,多吓人啊,看他对槐稚这胎那么重视,而且,月份都那样大了,孩子没了,大人肯定也就凶多吉少了。他从北疆回来一看,孩子没了,娘子也死了,皇帝小子都拦不住他的怒火了,到时候一命偿一命怕是都不够了。


    而且,如果崔景辞想的话,其实完全可以用些手段,让卢云兰生不下来这个孩子。


    他没做那些事,他们也算了吧,别乱搞了,出了人命,真担待不起,到时候崔景辞拿把剑把他们杀了都使得。


    崔景奉平常最多也就只敢和他打打嘴仗,再多的,是真有点怕他。


    何氏听到他的话,登时有些恼了,“还不是你不争气,没生个儿子出来,你祖父本来就疼他得很,如今若先叫他们生了男孩下来,往后可还有你们立足之地!我这还不都是为了你好!你个没心眼的东西,我为着你好,你倒是向着外人!”


    “哎呦。”崔景奉有些头疼地说,“那崔景辞本来就厉害,他厉害了,崔家也不会差啊。”


    说真的,他要是祖父,他都想越过他爹把位置传给崔景辞。


    “你疯了吧!”何氏不敢置信地看着崔景奉道:“你竟然会对他们心软?哪日崔景辞若真当家做主了,又可会对你我心软?届时,那就是你我的忌日了。”


    崔景奉叫她训得无法还嘴,也懒得还嘴了,怎么就忌日不忌日了,他想要让人死,还给你挑忌日呢。


    而何氏的眼神还是那样的阴毒,她道:“若她自己脚滑摔了,只能算是她倒霉,又能赖到谁的头上去?”


    只要引她出门不就好了吗?在她出门的必经之路上,叫她摔上一跤,雪天路滑,谁又能猜到别人的头上,最多也就是怪她自己走路不长眼吧!


    *


    那次何氏病下之后,槐稚本也以为这就是一桩小事,说过去也就过去了。


    谁知越闹越有些厉害,越说越有些不像话了,想着法的编排起她来了,木绵听了之后,愤愤道:“这烂嘴巴,迟早有天叫人撕烂了去。”


    槐稚也没放在心上,说就说去吧,说一句又少不了她一块肉。


    就这样过去了好些天,槐稚吃好喝好,除了肚子大着累人,其他也没什么不好,崔景辞离家在外就算了,槐稚本来以为能安静好一会,谁知人走没多久,信就从外面来了。


    天爷,槐稚看得头疼,搞不懂崔景辞是怎么想的,这些说来说去的车轱辘话就有那么好说吗,还是说上了年纪的人就爱这样?他都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吗??


    她把这东西撇去了一旁,看过第一封就再不看了。


    崔景辞离开京城有一个多月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二月多的天,雪还一直在下,他走后,槐稚是真的没再怎么出过门了,何氏大概一直都在盯着她,雪天路滑的,她出去了,不小心摔了,那不是只能怪她自己倒霉了吗。


    但也架不住她不出门,何氏非要让她出门。


    不知怎么的,孟燕和槐兴昌上门来了,在莲馨院那里留了好久,后来,果不其然出了事。


    他们说是槐兴昌偷了崔永欣的东西,这会正被人按着,等她过去呢。


    槐稚听了之后,沉默了许久,脸上也没着急,只是反问,道:“偷了东西?真偷假偷啊?”


    是被诬陷的,还是槐兴昌他真的拿了别人的东西呢。


    她弟这个人,并不是特别能让人信任的人,所以她其实并不确定他是不是脏了手脚。


    传话的人说,“不知道呢。”


    就算是假的,那这回也只能是真的了。


    莲馨院那边的意思是说,让槐稚过去一趟,她现在毕竟是崔家的人,看在她的面子上,这件事情自然是可以轻拿轻放,可她若是连去都不愿意去,那这人,就只能扭送官府去了。


    本朝律法严苛,偷了东西的人,会受到严明惩罚,再又说,一个农户的儿子,偷了崔家小姐的东西,什么下场,其实都能预料到了。


    槐稚若是不出面,重则丢了命,轻则断手断脚。


    槐稚知道,何氏就是非要她出一趟门去了。


    正在槐稚沉思之际,院子外面又传来了拍门声,是孟燕的哭喊声,她一直在喊槐稚的名字,一直求她去救救她的弟弟。


    她说,那是她唯一的弟弟啊,他们是亲姐弟,他们是一家人,她不能够见死不救啊!


    那些从小听到大的话不停地往耳朵里面蹿。


    槐稚,你是姐姐,做姐姐的要让着弟弟,槐稚,你将来长大了,就算是嫁了人,也要一起帮扶弟弟,那毕竟是你的弟弟。我生你难道是吃白饭的吗,你怎么什么事情都做不好,你为什么不听爹娘的话,你为什么还要还嘴?你想被赶出去是不是!你个孽障,还敢顶嘴了!还有姐姐,家里的东西都是我的,爹说,你就是外人。


    槐稚,你不能够见死不救吗?


    为什么,不能呢。


    为什么,还要因为你们,赌上我的孩子呢。


    槐稚对木绵道:“你去替我走一趟,告诉何氏,说,我挺恨这个弟弟和这一对父母的,我正愁没地方对付他们呢,谢谢她,帮我解决了个麻烦。”


    木绵错愕片刻,而后低头应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就要转身离开,槐稚又叫住了她,道:“哦,对了,还有,她的腿,现在都不会再痛了吗?”


    木绵听到她的话后,就去了莲馨院,


    孟燕看到院子的门开了,以为是槐稚出来了,马上就扑了上去,木绵被她扑了个正着,直接摔到在了地上。


    若这会出来的是槐稚,被她这么一扑还了得,她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啊!


    木绵有些叫她气到了,狠狠地推开了她。


    她马上呵道:“你疯了吗?!你扑上来干什么!”


    孟燕见是她,愣了愣,脑袋还在往里面看呢,“人呢?她怎么不出来呢!”


    木绵道:“我来了都差不多得了,奶奶月份大,走不动路了,你还想她出门,你想害她是不是啊!”


    孟燕道:“不行啊,不行啊!她要去啊,不然的话夫人是不会放过我儿子的!”


    木绵厉声道:“你去不去?再嚷嚷我也不去了!”


    孟燕叫她唬住,一下噤了声,最后还是跟着木绵离开了这里。


    槐稚隔着一道院门,也算是彻底死了心。


    孟燕扑上去,大抵是因为何氏和她说,把你女儿肚子里面的孩子弄没了,你的儿子就有救了。


    姚嬷嬷叹了口气,道:“您别管了,回去吧。”


    槐稚走过回廊,回了屋去,不知何时,木绵才从外面回来,她说,“人走了,还是叫送去官府了。”


    槐稚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道:“你叫人跟去衙门吧,公事公办就好了。”


    木绵刚才在外面走了一趟,回来之后也马上明白了孟燕方才扑她的意图。


    她想扑的,不是她,而是槐稚。黑心肝的坏胚子,槐稚如今这样,也是仁至义尽了,所谓生养之恩,在这时候,算是彻底消失殆尽了,往后他们家的人,连孩子的满月酒都不配吃!


    槐稚这日晚膳用得不怎么多,整个人瞧着都闷闷的,木绵在那逗她,逗了好久也不见她开心,她末了叹了口气,道:“您这回就当看清了他们吧。”


    槐稚笑笑,道:“早看清了。”


    或许有些命里就是六亲缘浅吧,她和崔景辞,都是这样的命。


    就是发现这些人,总是喜欢以道德之名做诛心之行,恶心坏了。


    崔景辞的信件又来了,木绵问她,“要看吗?”


    槐稚每次都把崔景辞的信丢到一旁,看过两回就不看了,可以说是就连打发时间都不稀罕翻。


    但这回,槐稚接了过来,走到桌边借着烛光读起了信。


    崔景辞上来就是问她,吾妻饭否


    有没有好好吃饭,最近有没有想他,又说自己在外边快忙完了,过几日就要归家去了,叫她好好等他。


    槐稚终于去了一封信回他,每天都有好好吃饭,想他,不要再写了,唠叨得她头疼!


    木绵见槐稚好不容易给崔景辞去了信回去,还在那傻乐,说公子看到了一定很高兴。


    槐稚见木绵这样,也在那傻乐,这事就这样,也算是过去了。


    *


    槐稚好不容易给崔景辞写了一封信,很简短,将那天的气撒给了他。崔景辞收到后看笑了,没恼,反倒觉着槐稚厉害,这信写得有力气,她这段时日应当还是挺好的。


    没过几天,北疆动乱的消息再没传出来过,京城那边也没听到什么风声,似乎崔景辞和那新即位的可汗签订了什么条约,总之,那仗是不会再打下去了。


    朝廷和鞑靼无疑是对立的,但边境部落意图用大黎来树立威风也实在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打仗又能够有什么好处,打仗得到的再多好处,无异于改朝立代,不过,现在这种情形,能不能打到紫禁城入关都不好说,失败的风险远高于胜利,而风险就都是可汗一人承担了,蒙古内部,各个部落虎视眈眈,如果这次输了,可汗得到的是什么,又能够承受吗。


    当然了,朝廷也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威风、粮草,那都是最基本的东西,大汉天子是能够满足他们的。


    当初他们的父辈输在了他们麾下成了战败的将领,他们没有从大黎的天子那里得到什么应有的奖励,若他们这次决定臣服归顺于大黎,大黎天子愿册封那新登位的可汗为王爵。


    不用战争,就用红蟒披风和互市安慰那鞑靼的天子吧。


    这次过去休战讲和的人,是崔景辞,那个叫各部落都忌惮的名字,听到天子名声不一定怕,听到那些将军和排兵布阵的总督名字,哪个鞑子又能不害怕颤抖。


    换个人,事情不一定顺利,可是崔景辞的存在,提醒着他们曾经的失败。


    待到二月二十,那边的事情终是安定了下来,崔景辞总算是能启程归家,他带着可汗的盟约回了京,算上去,快马加鞭,十日内必到京城,能在槐稚生孩子前稳稳当当赶到。


    西北大漠凌冽的风沙没有将人的心吹得冷硬无情,崔景辞带着一颗滚烫的心归了京。


    这次和他一起去的还有田广如,以兵部的名义协同崔景辞,他见他这么着急,道:“怎么这么急,你家娘子要生了?”


    崔景辞说,“快了。”


    田广如问他,“预计几月生?”


    “医师说三月中旬。”


    田广如一听就知道他得急着回,道:“你先去吧,我追不住你。”


    到了京城后,崔景辞去了一趟宫里,向皇帝交代完了事情,马上动身归了家去。


    待崔景辞回到揽椿院的时候,却见里面的丫鬟们来来往往走着,见到他回来了之后,忙道:“公子回来的正好,奶奶正生着呢!”


    崔景辞马上去了产房外面等着,姚嬷嬷见他要进去忙拦住了人,她也来不及欣喜他赶回来了,只忙道:“进不得啊进不得!公子刚从外面回来身上不干净,得将奶奶染病了!”


    崔景辞脸色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紧绷,“多久了?”


    姚嬷嬷说,“三四个时辰了。”


    “情况如何?”


    姚嬷嬷脸色不太好,看一旁的木绵也是哭丧着脸。


    里面适时地传出女人的哀嚎声。


    崔景辞连日赶路之后,见此情形头脑有些发晕,他去洗净了一身的污秽,不再顾他们的阻拦,执意进了里面。


    他走到床边,见槐稚脸色苍白,已经完全失了血色,那些头发已经一丝一缕地黏在脸颊上。


    稳婆见他进来,面色一惊,崔景辞马上道:“你看着她啊,看我做什么!”


    稳婆忙收回了神。


    槐稚听到动静,撇头看了一眼崔景辞,太久了,太疼了,她本来觉得自己已经没力气和他说一句话了,可是当他坐到了她的身边,握住了她的手时,她竟然说了话,她道:“我我保住了他们。”


    他走了,她也把孩子守得好好的,没有让他们出事。


    她没给别人开过门,听他的话,在屋子里面待得好好的。


    槐稚泪流满面,崔景辞听到这话之后,不知其中情形苦楚,却还是不自禁从眼角流出了两滴泪。


    他说,“别说了,只要你好,稚娘,只要你好”


    身下传来一阵剧痛,槐稚痛得哀嚎。


    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啊。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啊。


    不欠他了,槐稚神思涣散之际还在想,自己再也不欠他的了,她就算再怎么对不起他,就算他对她再怎么好,生下这肚子里面的东西后,多大的仇又或者是多大的恩,全都去你大爷的吧。


    *


    所幸,快历经一日的生产,最后还是母子平安。


    如医师所说,生下来的真是两个孩子,大的哥哥早两炷香的功夫出生,小的妹妹后出来。


    两个孩子在一个肚子里面挤得够呛,出来的时候个头都不怎么大,比寻常孩子瘦弱了不少,不过,接生的产婆说,两个孩子懂事,还好是都不太大,但凡再大一点,母亲就危险得很了。


    这场生产快去了她半条命,槐稚躺在床上休养了整整一个月才终于缓过了些劲。


    崔景辞几乎是事无巨细地照看着她,连两个孩子都不看了,撇去一旁叫奶娘们带。


    头一个月里,槐稚问他要孩子看,他也就给她看一会,看了没多久,就不给看了。


    她现下精神不好,医师说要多休息,槐稚若看孩子的时间多了,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就不多了。


    槐稚哪里知道崔景辞在想些什么,只在心里面觉得他有毛病,要孩子的是他,孩子生下来了之后,不上心的还是他。


    她一直在家里坐着月子,底下的人伺候得精细,就连吃食什么都讲究,待她休养了两三个月,身子就大好了,跟个没事人一样了。


    槐稚平日没事的时候,几乎是一直和孩子们待在一起。


    男孩叫则徽,女孩叫望嘉。


    小男孩养了三个月,很快就养得胖起来了,小女孩却还是那样瘦弱,槐稚心里面有些担心,怕孩子早夭了。


    她提心吊胆,格外上心,就连奶都企图给她多喂一些。


    医师婆子们都叫她放宽心,但槐稚就是不大安心。


    孩子夜里的时候一直叫专门看顾孩子的嬷嬷们领着,夜里头也都睡在一起,槐稚想了想后,则徽叫他和婆子们待一段时日,望嘉睡他们这。


    这天晚上到了该睡觉的时候,崔景辞也没见着槐稚把孩子送走,他问槐稚是怎么了?


    怎么突然把孩子留在了这里。


    槐稚说了自己的担心,她道:“小宝到现在也还是瘦瘦的,我怕怕她出事。”


    崔景辞宽慰她说,“你想太多了,医师都说没事。”


    他抱过孩子看了看,又问,“怕出事,所以想着一直跟在身边?”


    槐稚摇了摇头,她垂着眸说,“我怕她怕她哥。”


    崔景辞听到这话之后,沉默了片刻,而后抿了抿唇道:“槐稚,望嘉不是小兔子,则徽也不是小老虎。”


    槐稚却在这件事情上格外执拗,她听到他那样说后,哑着嗓子道:“我知道,可我就是担心就睡几天看看先,又不怎么样。”


    两人正说着话时,怀中的望嘉突然哭了起来,怎么都哄不住,槐稚算算时候,知道她那是饿了,把孩子抱了回来,转过了身去,给她喂奶。


    望嘉胃口倒是好的,吃得啧啧作响,崔景辞靠到了槐稚的肩上,将脑袋枕在那,看着望嘉吃奶。


    他就说吧,他的孩子,命真好,怎么吃这么好。


    槐稚也懒得管崔景辞了,任由他瞧着,这么久了,要憋死他了。


    孩子吃完了奶,好不容易松了嘴,拿开一看,那里红红的一小圈。


    崔景辞不满道:“望嘉怎么这么贪吃”


    槐稚伸手推开他的脸,将衣服扯了回来,道:“你还和孩子争这些有的没的。”


    谁知崔景辞抱着孩子起了身,看样子是要把她抱出去,槐稚喊他,道:“和她哥分开睡!”


    “知道了。”


    崔景辞把孩子给了出去,很快又折返了回来,他看槐稚竟然还在穿衣服,径自将人按到了床上,槐稚的衣衫半露不露,肩头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那片肌肤像雪一样,只是露出一点,却引人无尽遐想。


    槐稚这年多没怎么出过门,皮肤是那样的白,生过孩子之后的皮。肉,是那样的丰腴。


    那些贪婪的,渴念的,疯狂的,狰狞的欲念,在这一刻从胸口奔涌而出,灼热的气浪在空气中翻涌着,一股暧昧的气氛油然而生。


    崔景辞将那最后的遮羞布褪去,叼住了那一口硕果。


    他说,“槐稚也赏我点喝吧。”


    他分明做着那样下流的事情,然而语气却又是那样的虔诚。


    槐稚,赏赐我。


    赏赐那个虔诚的信徒吧,将你的圣水,也分一些给那个贪婪的信徒。


    槐稚叫他吃得痛了,眉头紧皱着,嗔怪道:“你能不能轻点咬啊。”


    他吃得那么凶,比那两个小宝宝凶得多了,恨不得整个塞嘴里。


    崔景辞的手按在她的身上,口中含着东西,还在含含糊糊说着,“槐稚,怎么长这么大了,好厉害,好会长啊。”


    他是看着她一天天长大的,但是当咬下去,那种感觉才更实在了一点。


    槐稚的身子一下子也敏感得不像话,禁不住他言语的挑弄,只能道:“轻点,吃你的吧。”


    声音含糊带水,还有几分哀求。


    不知过了多久,崔景辞抬起了脑袋,嘴角还沾着些乳白,他最后还是不放心地道:“槐稚,扒开给我看。”


    他得确保,槐稚确确实实是好透了才行。


    先前婆子检查过她的伤,两个月其实就好得差不多了,但崔景辞还是不大放心。


    槐稚抿了抿唇,不肯动,觉得极为羞耻,又怀疑他在满足自己的恶趣味,她羞红了脸,道:“不用看了,早好了。”


    早好了,她一直没说而已而且她现在身上湿透了,叫他看去了,又不知说些什么话来打趣她。


    崔景辞像是看穿了槐稚心中所想,却仍旧执意道:“不行啊,槐稚,还是看看吧。”


    槐稚怎么都不肯,崔景辞只好自己来看了,果然已经溢了出来,都快包不住了,他借着烛光,细细地窥探起了那里的场景,比那些婆子都要认真,槐稚怀疑他是故意的,她忍不住想合上,却已经被崔景辞含住。


    槐稚心想,全完了。


    果然,那日夜里他就没停过,一次过后还有第二回,明明两边都已经被孩子和他吃过了,可在头脑空白失去意识的那一瞬间,竟还溅出了几滴。


    崔景辞眼睛亮了亮,“槐稚,你好厉害,好棒啊。”


    槐稚你的身体,你整个人,已经完完全全熟悉我了。


    难道你还没发现吗。


    她们也在兴奋呢。


    她们也好兴奋啊。


    槐稚,我也好兴奋。


    第65章


    槐稚看着他的视线,捂住胸口,骂了一句,“你别瞎想!”


    谁知到他脑子里面在想些什么,又在脑补出些什么画面,接下来又会怎么去践行,槐稚同他相处这般久,待他不再掩饰之后,也就彻底看清了这人。


    好在,崔景辞尚且有几分人性,不然只怕是真要被弄坏了。


    事后槐稚无力地躺在床上,脑袋歪着,旁边还放着两个用过的鱼鳔,整齐地躺在旁边。


    崔景辞故意放在她能看到的地方,大抵是想显摆他身体有多强壮。


    槐稚想,也算因祸得福,崔景辞从前最喜欢弄在里面,这会怕再有孩子,他是再弄不得了,槐稚看着那两个装得半满的鱼鳔,看得好烦,伸手就给弹到了地上。


    *


    世上或许真的有一种古怪的缘分在,自打那天把则徽和望嘉分开睡后,望嘉真的越来越胖了,不再像是出生那会,瘦伶伶的一小个。


    槐稚想到了什么,没人的时候,看着则徽和望嘉,猝然掉了眼泪。


    槐稚本来还怕两个孩子因此而不亲近,不过还好,是她多虑了,白日将他们放在一起,还是那样笑眯眯的相亲相爱。


    她将这件事情告诉了崔景辞,崔景辞从一种理性的角度分析,道:“定是那个臭小子晚上睡觉不老实吵着了妹妹。”


    槐稚:


    崔景辞总是这样,槐稚叫他说的,一下子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崔景辞想,那件事情就是槐稚的心伤,槐稚生了孩子后容易多想,可有些事情决计不能多想,陷入某种自伤情绪,那容易想出了事。


    这孩子当初是他死活想要的,但生出来之后,他对他们却又不怎么好。崔景辞陷入了一种极其纠结的心态,既希望两个孩子能够栓住母亲,可是当槐稚对他们太过上心时,他又觉得,他们抢走了槐稚的心神,于是相比于让槐稚亲自照顾,大多时候,他还是更希望那些丫鬟婆子们去照看两个小崽子。


    崔景辞当初说,是男是女无所谓,也是真的无所谓,对则徽和望嘉,他谁都没有过分偏爱。


    不过,当望嘉和他们睡在一起的时候,他怕孩子半夜醒了吵到槐稚,一听到动静就马上起来去哄。


    孩子晚上是最不老实的,偏偏槐稚就要把望嘉带在身边养,生怕弄回她哥那里,就会半道夭折。


    崔景辞说可以让他们分开睡,两间屋子,也没必要非挤他们这里,槐稚偏不肯,谁能知道在想些什么。


    算了,谁让他当初非要生,能怎么办,也只能顺着了。


    由于他哄孩子哄得太快太顺手,槐稚一无所觉,还傻呵呵地同他说,望嘉真是比则徽听话多了,就连晚上睡觉都不会闹呢。


    崔景辞扯了扯嘴角,掰着槐稚的脸来看他眼下的青黑,他说,“你看看,我眼睛下面挂着的是什么?”


    槐稚看到,登时明白了,她尴尬地笑了笑,顺着亲了亲他,就这样,崔景辞又吭哧吭哧哄孩子了。


    槐稚希望崔景辞能够像个正常人一样,他大部分时候也像是个正常人,只是有时候突然露出的那种视线又或许是做的事情,让她能感受到那种强硬的占有欲,槐稚也没说些什么,知道他这个人就是死性不改,就算是有了孩子,也仍旧是那样,她对此,也没什么好说的。


    孩子都有了,能说什么。


    他顾家,照顾孩子照顾她,除了一点小毛病,哪里还有什么不好,他们这样,也挺恩爱的吧


    他怎么也是孩子的爹,凑活过吧。


    槐稚身体好了之后,也开始重新操持起了揽椿院大大小小的事,有姚嬷嬷帮着,其实也不怎么费劲,崔景辞说,女主人就是要有女主人的做派,她若什么事都不沾,她自己都不会把自己当女主人的,也就不会对他们的家上心。


    他是有自己的一套理。


    不过,槐稚埋在照顾孩子和管家上面,就鲜少会再想起别的事了,只是偶尔会想起脑海中的江南。


    她还从没去过江南,他们都说江南很漂亮,槐稚友琴曾经和傅平他们坐在一起闲聊,她们问傅平,江南到底是怎么样的,听人说,那里有特别多的水,时常会下雨,小桥流水,炊烟袅袅


    其实崔景辞母亲的老家也在南方,他小时候也去过那里,但她从来没有问起他过,她都不敢同崔景辞说起别的地方,只要问起来,他肯定会在心里面觉得,她是想跑到那地方去。


    他自负敏锐,能够见微知著,槐稚则觉他那叫脑子有问题,谁能够从好奇江南转而联想到想要逃去江南,只有崔景辞。


    这天,槐稚用过午膳,和两个孩子躺在一起小憩,四五个月大的孩子很会闹腾,嘴巴里面咿咿呀呀地叫着,频繁地翻来倒去,好在两个宝宝相处融洽,没人理他们,他们也能够自己玩自己的,不会打到一起,也不会哭,槐稚睡在最外边,就叫他们在里边使劲的翻,也不管。


    要是听到他们有要哭的劲头,手熟练地搭在他们的身上,就能安静好一会了。


    时间久了,槐稚发现则徽霸道,望嘉听话,他那混蛋小子的霸道劲跟他爹一个死样,时常扒着她不松手,把妹妹挤去一边,人才那么萝卜丁点大,就已经学会争宠了。


    他那德行不好,理所当然地被崔景辞嫌弃了,他敢霸道一下,就被崔景辞教训了,教训得多了,就老实了很多。


    槐稚正睡得香,迷迷蒙蒙间听到望嘉哭了,槐稚听到哭声,马上激灵了一下,爬起来看,则徽正抱着望嘉的手啃。


    槐稚赶紧把望嘉的手拿了出来,打了他屁股两下,“小坏蛋。”


    她还装模作样地恐吓他,再敢乱咬,以后就再也不抱他了。


    则徽好像听懂了,眨着眼睛,瘪着小嘴,傻呆呆地看着槐稚,也不敢吭声了。


    槐稚被吵醒了,继续逗了会孩子陪着他们玩了一会,正这时,木绵从外面进来,对她道:“奶奶,傅家的商船今天到京城了。”


    友琴上次给她来了信,说过些时日会和傅家的商船一起往京城来,槐稚知道了之后,马上就叫人帮忙盯着码头那边了。


    自从上次分别之后,就已经一年多没见过了,其实槐稚都不抱再见到她的希望了,没想到她还有机会和傅叔他们一块来京城。


    槐稚听说他们到了之后就按捺不住了,眼看时候也还早,带着孩子们一块出去了。


    崔景辞现下倒不叫人盯着她了,或许也是知道,她有孩子,不会再乱跑了,只是出门的时候,怕出事,也不单单只是跟着木绵,又多了一个会武功的女护卫,还有些丫鬟婆子们要跟上,槐稚拦住了,只带着她们两人出了门。


    七月的天,空气十分闷热,旁的地方是干的,码头那里是又闷又湿,像是在一个大蒸笼里面,到了那地界,能看到一些做工的工人,来来往往搬着东西,槐稚一路找着傅家的商船,怀里的两个孩子因为闷热,不堪重负,终于忍不住哭了。


    槐稚怀里的望嘉就连哭起来都是嘤嘤嘤的,哭嚷声都十分惹人怜爱,则徽在木绵那里鬼哭狼嚎地乱叫,槐稚有些嫌弃他。


    或许是崔则徽的哭声太过嘹亮,吸引了人的注意,槐稚听到远远有人喊她,“槐稚!!”


    是友琴的声音!


    即便她们那么久没有再见,可是再一次听到她喊她,她还是第一时间认了出来。


    槐稚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正见友琴和傅平朝着她挥手。


    槐稚抱着孩子疾步朝着他们的方向走去。


    三人打了个照面,这里太热了,他们往附近的茶楼去了。


    友琴看到她怀里面的孩子,问道:“望嘉和则徽?”


    槐稚把孩子给她抱,还说,“你瞧,望嘉可听话了呢。”


    她又见傅平好奇地盯着则徽瞧,便把则徽给他抱,她说,“傅兄,这趟多谢你了。”


    她真的得谢谢他,即便说当初没跑成,但是还是得特别谢谢他,有了他们傅家人的帮忙,友琴在杭州府,一个人也不孤单了,如今回来京城,也方便了许多。


    “有什么好谢的,你老是这样说客气话。”傅平见她把孩子递过来,马上摆手,道:“我我身上脏得很,而且不会抱孩子。”


    槐稚笑笑,说,“不脏,他才是最不干净的呢,整天地上滚来滚去,你不嫌他就好,就放心抱吧。”


    傅平抱了一下则徽,他大老粗惯了,还没抱过这样小的孩子,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则徽虽然人很蛮横,但也皮实耐造,饶是傅平抱得不怎么顺手,他也没哭过闹过。


    一行人总算是到了茶楼里头,屋子里面就凉快多了。


    友琴很喜欢望嘉,抱着孩子逗了一路,到了厢房里面也不愿意撒手,她逗了好一会孩子,不知怎么地,突然抬头看了下槐稚,“这两个孩子,当初费了不少力才生下的吧。”


    崔景辞个头比她高出那样多,这一下子还生两个,想也知道多不好受。


    “早都过去了,熬过去,就都好了。”


    槐稚听她说起这个,只是笑着打了个岔,随口就扯了过去。


    虽然从前在信件上友琴告诉过她后来发生的事情,但槐稚还是想从她嘴里边再过一遍,友琴便将这一年多发生的那些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告诉了槐稚,槐稚听得津津有味。


    她不停地说,好,真好,真真好,跟个捧哏似的,说书人最爱的就是她这样的人了。


    傅平就听着她们说话,从始至终都没怎么插嘴,只是悄悄地看了槐稚几眼。


    上次分别的情形,现在回想起来也还有些恐怖,傅平这一年多里,其实时常会想起槐稚,想起那天她回去之后,到底会是什么情形,他其实有些害怕,怕她会被她的丈夫打,不过现在这样看来,她过得其实也还不错,他的担心,好像有些多余了。


    槐稚束着妇人发髻,就连头上的发簪都是那样名贵奢华,虽然低调,但傅平和他父亲平日走南闯北,也见过不少的稀罕物,还是一眼能够看出其中精贵,她好像比一年之前见的时候,丰润了一些,一颦一笑之间,更多了些媚态。


    她有两个孩子,两个孩子都很可爱聪明,她看起来,很幸福。


    几人也没提起从前的事,现下是高兴的时候,没必要去提那些不痛快,而且,他们又不是没有眼睛,她那过得好不好,光是看也都能看出来。


    槐稚问道:“你们这回来京城是做生意吗?大概什么时候再走呢?傅叔呢,可还好?”


    傅平终于插了话,他说,“爹中了暑病,这会躺在房里面休息呢,就没下来见你,不出意外的话,大概待一两月吧。”


    槐稚听说傅叔病了,马上道:“你代我给他问声好,你们这回在京城若有什么地方要帮的,一定要来找我。”


    傅平嘴笨,最后只是低着头说好,他将孩子还给了槐稚,又道:“你们说些话吧,我去外边等着。”


    傅平离开了,这里只剩下了她们两人。


    他走后,友琴看向槐稚的表情,带了些许的怜惜,问道:“真的还好吗?”


    其实也没什么好问的,孩子也都有了,好不好的,还能怎么样。


    而且,如果不好,应该也不会有孩子。


    看槐稚疼孩子的样子,也不会不好吧。


    槐稚听到友琴的话后,脸上表情也愣了一下,笑就那样僵在了嘴角,不知过了多久,她低下了脑袋,说,“挺好的,都挺好的。”


    她不知自己想要什么,只是想,现在这样,是挺好了。


    友琴手指曲起,蹭了蹭望嘉的小脸,她的眼底浮现起了一片无法言说的心疼,她说,“他还是那样吗?那次回去之后,你们怎么了吗?”


    槐稚知道她在问谁,知道她在问那个曾经让她恐惧胆颤的人,想起那次逃跑被抓之后的事,槐稚呼吸变得急促了几分,怀里的则徽扯着她的领子,让她更有几分窒息。


    不要离开他。


    她说,永远不会离开他。


    那不都是自己选的吗。


    槐稚不知怎么的,声音带了几分哭腔,她说,“真挺好。”


    友琴听到她的话后,沉默了许久许久,两人最后也没再继续就这个话题说下去了,望嘉突然哭起来了,槐稚知道她是饿了,从她那里换过孩子,喂了几口奶。


    槐稚同他们见了面后,话都已经说了快一个时辰了,却还是不肯回去,她又去了他们的商船上坐了坐,一起用了个早的晚膳,夏日白昼长,眼看天没黑,槐稚一时之间忘形,就连到了崔景辞下值归家的时辰都忘了。


    眼看天黑了,槐稚才想到,糟了,得回家去了。


    槐稚匆匆忙忙赶回了家,却发现崔景辞已经在屋子里面坐着了。


    他坐在那里一个人用晚膳,没有等她。


    崔景辞安安静静的,听到她回来的动静,抬眼看了她一眼,那张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十分淡漠。


    槐稚也不知他是在想些什么,但在赶回来的路上早就已经想好了说辞,见此情形反倒先发制人,倒打一耙,她问道:“我就出去一趟,回来得晚了一些,你怎么不等我一起用晚膳呢?”


    崔景辞闻此放下筷著,嘴角反倒牵起了个笑,他看着槐稚淡淡道:“槐稚不是应该已经在外面吃过了吗?”


    是吃过了吧?崔景辞走近,俯身闻了闻她身上的味道,那些不属于她的味道十分明显。


    他肯定道:“这么晚回来,不是已经和别人在一起吃过了吗?”


    她不是都已经带着孩子自己在外面吃过了吗,她不是玩得高兴,忘记自己家里还有个丈夫吗,她怎么还问,他不等她呢?她在外面都吃过饭了,见着了想见的人,看着他,难道还能吃得下去饭吗。


    槐稚听到了他的话后一时之间愣在了原地,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不知道他是不是知道她今日出门见了谁。


    崔景辞没有继续多问什么,只是抱过了则徽,他看了一眼孩子,又看了一眼槐稚,最后没说什么,带着孩子去净身了。


    她哑着嗓子问,“这么早洗做什么。”


    崔景辞意有所指道:“跟着你在外面跑了半天,出了那么多的汗,也脏了吧。”


    他甚至都没问她去了哪里,干了什么这么晚才回来,他就这样抱着则徽走了。


    槐稚的手忍不住紧了紧,怀里面的望嘉疼了,呜咽了两声。


    槐稚忙松了力,她蹭着望嘉的脸,哄了好一会。


    “不怕,不怕娘在。”


    *


    崔景辞这日夜里到最后也没问起槐稚下午那会到底是去了哪里,看起来像是不太在意,他既不问,那槐稚自也不会主动去说,这件事情反正就这样过去了。


    她不过去见了一面朋友,难道这样也不行吗?他没必要这个样子吧。


    他们谁都没和谁说话,槐稚抱着孩子玩了会。


    到了夜里,槐稚说则徽今夜哭得厉害,就去陪他睡了,没再回房,只留下望嘉在房里。


    崔景辞也没有强硬逼迫她留下。


    今日见了从外地来的朋友,不想和他睡就不和他睡吧,他还能怎么着她不成?逼她,又该说他在吓唬她,又说他要强迫她,又说自己不高兴不舒服。


    崔景辞和望嘉在一起,望嘉躺在床上,眨着大眼,没有睡意,她和槐稚生得很像,两个人的眼睛都很大,他躺在旁边,看着望嘉,同她说话,但看起来更像是自言自语。


    “你娘今日都和他们说了些什么,有没有说我坏话?”


    “今个儿你哥被脏东西抱了,你有没有被人抱过?”


    “你娘为什么又不愿意和我睡觉?是不是有别的人又在外边勾引她?”


    “我早该杀了他们的,真的,在他们骗走你娘的时候,我就该杀了他们。”


    “你们两个小崽子都没有用,没有一点用,吃你娘的奶,结果连娘都栓不住”


    崔景辞不能够明白,槐稚到底是想要什么,明明孩子都有了,明明都说过不会离开他,可为什么还要让他总陷入那样的惊心胆战呢。


    傅家的人来了京城和她有什么关系,一落地就屁颠屁颠去看,看友琴也就算了,为什么连傅平也要一直跟着他们?


    崔景辞又抱起了望嘉,企图和她建立起世上最牢固的父女之情,没关系的,没关系,只要则徽和望嘉认他这个爹,槐稚就会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


    为了孩子,她不敢走的,明明是她该求着留在他的身边。


    那日夜里崔景辞睡得并不怎么好,不知为何,竟做了一场噩梦,梦到槐稚跟别的人好上了。


    她像是崔林志那样,像他抛弃了他母亲那样,她抛弃了他,只剩下了他和孩子相依为命。


    望嘉夜里突然哭了起来,吵醒了崔景辞,他猛地醒来,一时之间分不清今夕何年,看着旁边空荡荡的床,除了小望嘉外空无一人。


    他的妻子呢?


    过了许久,他才想起槐稚在另一间房里,他抱着望嘉去找了她,屋子里面黑漆漆一片,只有窗边渗进了些月光,崔景辞借着那朦胧的月光看清了侧躺在床上的人,走近了才发现她的衣衫敞开着,模糊看着像是在给孩子喂奶。


    槐稚困得厉害,则徽自己在那里嘬奶。


    夜里突然涨了奶,又困又难受。


    本来想着这夜这样撑过去,刚巧则徽饿了,她就掏出来叫他啃了。


    夜里突然涨了奶,以前也是常有的,不过,那是头几个月里,频繁的涨,后来崔景辞从嬷嬷那里学了怎么通奶,便一直都是叫他帮着按揉胸上穴位。


    现下月份大了,只是极偶尔才涨一下,今夜不知怎么搞的,又涨起来了。


    但她和崔景辞闹了些别扭,甚至都分了床睡,槐稚自然不会捧着堵胀的奶去找他,也懒得下床叫人。


    自己憋过去就好了。


    她初为人母,生了孩子后也一直叫人好生照料,尚不知堵奶凶险,若这处理不好了,就不单单只是疼,夜里发了高热那甚至都不算是严重的。


    则徽吃不动了,松开了嘴,槐稚正想整理衣衫,听到了一阵窸窣的动静,抬头去看,发现崔景辞正抱着孩子站在床边,槐稚起先是叫他吓了一跳,不明白他大半夜不睡觉抱着孩子过来吓她干嘛,但难受得慌,都没功夫理会他。


    她敛了衣衫,有些疼,忍不住发出了难忍的“嘶”声,想了想后,她还是主动问道:“你不睡觉,过来干什么?”


    崔景辞抱着望嘉说,“她想要你,吵得很。”


    “哦”槐稚撑起了身,说,“把孩子给我吧。”


    崔景辞把孩子递给了她,槐稚抱过孩子看了几下,发现望嘉闭着眼睛睡着,她说,“这不是睡着吗?”


    崔景辞说,“刚才在吵。”


    槐稚见他来了,道:“我堵奶了,你给我按按吧。”


    他以前不一直都这样吗,后来装了段时日,这会装不下去了而已,一件小事,也没必要一直冷着给自己找罪受,人都来了,还别扭着那口气干嘛呢,白叫自己不痛快。


    崔景辞听后,声音有些冷有些沉,他问,“我不来呢,你就打算一直疼着?”


    槐稚抿唇,道:“别说了,疼死了。”


    她的声音里面带着些痛意,听起来确实是疼极了。


    两个孩子被挪到了里边,崔景辞点了盏灯,坐到了她的身边伸手帮她通奶,他顺着那些穴位精准地按揉,大掌覆盖在那片柔白上,有经验地按着,他人聪明学什么都快,力气大,指法也精确,做这种事情最合适不过,槐稚躺在床上,轻咬着唇瓣,有时候疼,有时候舒服,脸上表情也跟着一起变化,按到舒服的地方,时而露出舒服的喟叹。


    这种时候都已袒胸露乳,那最不该看的地方也都展露在他的眼前,她又有什么好去掩藏自己的舒服。


    那双大掌带给她舒适,驱散痛苦,槐稚甚至眷恋他的触碰。


    崔景辞声音听着还是有些冷,不明显,听在槐稚的耳中只是没有什么情绪,他说,“堵成这样了还打算硬抗,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容易出事。”


    都那么疼了,为什么还不来找他呢。


    若不是他半夜惊醒,她就打算忍那么一夜?他今日凶她了?她不敢来找他?


    他也没对她说过一句重话吧。


    而且,明明是她先去见那些人,明明知道他不喜欢,还要去见。


    槐稚不想回答,因为那些话听在她的耳朵里面像是训斥,更像他在没事找事,她微微撇开了脑袋到一旁,还在蛮横的对峙。


    崔景辞看她这幅样子更来了些气。


    那没有棱角的柔软,充斥着他的掌心,像水一样化开,脾气又为什么那么倔。


    但他也没有去和槐稚争那些有的没的,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我也没有不让你们见面,友琴他们既然来了京城,你作为东道主,怎么不邀他们上门坐坐呢?”


    槐稚听到这话之后马上看向了崔景辞,眼中带着些错愕。


    他果然是都知道了。


    但旋即又自嘲地笑了笑,他那样子,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眉心轻蹙,道:“他们是来做生意的,忙得很,不来了。”


    不来了?是怕他伤着他们吧,再说了,若是能见得人,凭什么不敢来。


    当初情景历历在目,槐稚挡在那个男人面前,为他挡他的箭,还同那个男人说他在家打她,这过去了一年多,难道他就都不记得了吗?


    崔景辞面上却是笑了笑,诚恳道:“槐稚的朋友们,我自不会伤他们,你难不成还怕我做些什么不成?只要槐稚不做对不起我的事,我也不会做让槐稚难受的事。”


    槐稚,明明我只想让你舒服。


    你看,你在我的掌下,明明是那样欢愉,除了我以外,你难道还能从别人那里得到这样的欢愉吗?


    为何你就不能够明白我的良苦用心,为何就不能明白我每日所要忍受那般苦楚,为何你要看我为你吃醋发狂,却还那样避而不见。


    崔景辞想到了那个梦,有些难忍,他看着槐稚皱眉看他,手上仍在兢兢业业为她通着奶,可竟然从眼角滚下了一滴泪。


    他说,“你为什么要抛弃我呢?为什么你也要,抛弃我?”


    他们是夫妻啊,她是他的妻子啊,她为什么要那样抛弃他,当初又为什么要和别人一起逃走呢?她是不是还想跑,她心里面其实一直都想跑,对不对,不是有孩子了吗,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啊,明明已经有了两条拴在她脖子上的绳子,她为什么还要让他这样惶恐不安呢。


    他真希望槐稚能够没有那么好,她恶毒一些,自私一些,贪婪一些,这样的话,槐稚就再也交不到朋友了,这样的话,槐稚只会依赖他了,她要钱也好,要珠宝要衣服,他都给她,只要她别离开他,他的命栓她手上都行。她为什么要那么好,她就不能是个恶女人吗,都怪槐稚,都怪槐稚干嘛那么好。


    槐稚本来就觉得崔景辞方才说那些话怪怪的,不知他今夜又是怎么了,只想他大抵是又犯了那些旧病。


    槐稚说,“我没有要抛弃你啊,只是见了个朋友而已,你干嘛要这样。”


    搞不懂他,为什么要哭,什么时候又这么爱哭了。


    崔景辞想说,骗子。


    因为你是骗子啊。


    当初你装模作样那样爱我,到头来却是给我留下了一封威胁的信,那个剑穗和平安符本该是他捧在心上的礼物,她却以一己之力让它们成了他的噩梦,埋藏在最深的地方,不见天日。


    为什么会那样?槐稚,因为当初的那副场景我根本就不愿意也不敢再去回忆。


    可是你居然这样明目张胆的和他们见面。


    你给我留下了那样一场噩梦,在梦里面又一次抛弃我,结果到头来竟然是说,我没有抛弃你啊。


    骗子。


    骗子。


    因为怨恨,崔景辞嘴角瘪着,眼睛有些发红,昏黑的烛光下,他的墨发尽数披在身上,如同一个哀怨的鬼魅。


    第66章


    他手上的动作快了些,槐稚嘴唇张合,本想说些什么,然而忽地,那堵胀的奶终于通了,奶水淅淅沥沥溅了出来,还不待她反应过来,他已经俯下了身去接。


    她再也忍受不住,从喉咙中发出了一声舒服的轻叹。


    可笑崔景辞这人,一边吃着她的奶,一边还要在心里面不停地骂她是个骗子,泪痕还挂在脸上呢。


    怎么这样难受呢,搞不懂他,槐稚见他癫了,也没说话,任由他吃,甚至习惯性地抚了抚他的背,以示安抚,宽慰。


    当了母亲的人,习惯用这样的动作安抚孩子。


    待吃干净了溅出来的奶,崔景辞却还舍不得抬头,他靠在了槐稚的胸口。


    明明那么大一个人,还要搞得跟孩子一样。


    槐稚也任由他靠着了,手还是不放心地拍了两下背,却不知怎么地,越是这样,越觉他的脊背僵直。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他说,“对不起,做了噩梦,梦里槐稚不要我了。”


    不可以,不可以再闹得那样难看,他受不了槐稚对他的冷淡,真的受不了。


    槐稚觉得就离谱,她摸了摸他的脸,擦着他的泪,“一个梦而已啊,大半夜的弄成这样,又在那哭些什么呢?”


    槐稚总是这样,把别人搞成了这幅样子,又不咸不淡地来了这样一句话。


    崔景辞没有说话,只是伏在她的身前,紧紧地依偎着她。


    他说,“槐稚,你和他们见面,没关系,我真的很欢迎他们,如果在京城哪里有不方便的话,告诉我。”


    槐稚听他这样说,不似虚言,夜晚总是容易让人变得多思柔情,于是这场莫名其妙的争端最后还是轻拿轻放。


    她摸了摸他的脑袋,说,“知道了。”


    崔景辞仰头看向槐稚,说,“槐稚的朋友来了,什么时候有空,可以让他们到我们府上坐坐。”


    崔景辞说这话时,没什么表情,就像是寻常的闲话罢了。


    槐稚见他不依不饶,随口应付道:“知道了,有空再来坐坐,他们也都忙。”


    崔景辞没再纠缠,“嗯”了一声,也没再开口了。


    *


    崔景辞那日夜里既那样说了,槐稚就姑且将他的话做了真,他反正说不在意,那她也没必要不好意思,友琴好不容易来趟京城,她好不容易才见上一回,自是要多相处往来的。


    至于傅平,除了第一日见过一面之后,之后也没再怎么来往过,他爹中了暑,那他要帮着去操持那些事。


    再说傅平她是断断不敢带回家的,友琴就不一样了,若是闲时没事,她就趁着崔景辞上值不在家的功夫带她回家去。


    友琴问槐稚,“他不会生气吧。”


    槐稚说,“管他那么多。”


    他那天夜里自己说的话,若这也不认,他自己也没脸。


    只不过最近正逢半年盘账,而且不知哪里多出了一堆琐事绊住了槐稚的手脚,她又开始忙得焦头烂额,同友琴见面的机会也并不算多,崔景辞见此装模作样道:“槐稚,家里面的事情,你不用操心,你就放心地去见你的朋友们吧。”


    槐稚手上正忙着事呢,把两个孩子往他身上一丢,顺道提醒他,“如今妹妹的身子也好了些,往后哥哥得和我们一块睡了,总不能厚此薄彼了。”


    一个都够烦人了,怎么还来一个呢,但槐稚这样说,那他就要开始装起贤夫良父了。


    他说,“也行吧。”


    崔景辞在贵妃榻上半倚着,两个孩子在他身前并排躺着,槐稚坐在一旁的桌子上好像还在算账。


    她的脑子本就不大灵光,他随便给她使了点小绊子,就将她在这件事情上绊得脱不开身了。


    崔景辞逗着两个孩子,望嘉和他很亲,因为晚上醒过来的时候,大多时候都是叫他哄着的,她哇哇哇地叫着,翻个身到崔景辞的跟前,伸出手想抓着他。


    崔景辞将她抱了起来,举高高逗了一下,逗得她咯咯直笑,则徽也在那伸手,崔景辞便轮番地逗他们。


    给两个孩子逗美了,安安生生地躺在他的身上。


    槐稚见他们那安生了好一会,一抬头,看到两个孩子安静地趴在他的肩头,崔景辞就叫他们那样躺着,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低着头,温柔地看着他们。


    烛火微动,将他那硬朗凌冽的眉眼都衬出了几分柔和,他看着孩子们,目光缱绻温柔,而那两个孩子,显然也十分依赖眼前的父亲,正是闹腾的月份,竟能这样安静地趴在父亲的胸膛上。


    见此情形,槐稚心下也微微意动。


    她同一些妇人们往来,听她们谈起自己的孩子和丈夫,一说孩子闹腾,二说丈夫不管,什么事情都丢给主母,槐稚想,别的不说,崔景辞对孩子至少是真的上心。


    有这样的父亲,也挺好的。


    槐稚重新低下了头去看账,崔景辞幽幽地抬眼看向了她。


    喜欢吗?


    他这样的话,她会喜欢吗。


    丈夫孩子都陪着她,这样子,她难道还不会有所动容吗。


    崔景辞抚着孩子们的背,视线却一直落在槐稚的身上,他哼唱起了小时候母亲会唱的童谣,二十多年过去了,记忆里面的童谣早就记不太清,只剩下了一些模糊回忆,那还是他重新学的呢。


    “摇呀摇,摇橹轻,


    河边晚风杨柳清。


    乌篷一点烟波里,


    阿囡梦到小点心。”


    他的嗓音低磁,唱起这些歌来带着些说不出的感觉,若是旁人听来会觉惊骇,不会想到崔景辞在家是这幅样子,不过槐稚也不惊奇了,崔景辞很会哄孩子,比她还会哄一点,只要他想哄。


    槐稚问,“这童谣我都没怎么听过,是母亲老家那边的吗?”


    崔景辞道:“应当是吧,小的时候好似总听她唱。”


    槐稚将这童谣记在心底,想着以后唱给孩子们听。


    *


    在七月二十那天,又逢梁家老夫人诞辰。


    先前出过那些事情,槐稚本来还在想诞辰要不要去,她正在想着,崔景辞却主动说要上门。


    槐稚发现,他近来和梁家的关系还算不错。


    先前查军饷的时候,好像就经常在一起,这段时间尤甚。


    槐稚是不怎么想去的,但崔景辞大概要去走动联络感情,那她也得跟着去。


    马车上,槐稚随口问了一句,“最近怎么和梁家走这么近了?是公务上有往来?”


    就是觉得,突然近得厉害,从前的时候虽有往来,但也没这么频繁,甚至前两年同样的诞辰,崔景辞就连去都懒得去,而且梁祈声那个人,他不是讨厌得很吗,槐稚有些搞不明白。


    崔景辞正逗着怀里的孩子,手指蹭着孩子的脸,听到了槐稚的话后,他轻笑了一声,道:“槐稚很关心吗?”


    槐稚分明一点都不关心他的公务,这会突然问起了梁家的事,怪了,她是在关心谁啊?


    槐稚听他这样问,马上道:“我就随口问问而已啊,前年的时候你都懒得去这种场面。”


    崔景辞也没继续就此纠缠,对槐稚解释道:“我们和梁家暂时结盟了呢,前段时日,梁祈声还出了个阴招,我们一起抓了个政敌下马。”


    槐稚从他口中听到梁祈声的名字,忍不住呼吸一窒,许是从前他的行径叫人落了些阴影。


    崔景辞让孩子玩着自己的手指,视线落在槐稚的身上,他淡笑道:“槐稚还记得宫里面的那个老祖宗吗?就是陪着陛下历经两朝的掌印太监。”


    槐稚说,“是他?”


    崔景辞点了点头,是他呢。


    杜养和高鄂为伍,两人自从皇帝登基之后就嚣张了好些年,众所周知,他们同太皇太后的关系亲近,众所又周知,太皇太后不喜欢梁太后,如此一来,崔家和梁家联手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太监是小,可司礼监不小啊,将这杜养拉下马,不管谁顶上去,都能叫太皇太后和高鄂元气大伤。


    杜养前些时日玩弄了一个几岁的小男宠,男宠死后,尸体被人丢在了外面,梁祈声借这具尸体起了场风波,攻讦杜养此人品行不端。


    真要说起,这也就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事,不过私德有亏罢了,这大黎做官之人,有哪些能是堂堂正正正大光明的。


    但这中间又有几道分野,有些心思纯善之人认为杜养玩弄幼男,实在是丧尽天良,一些杜养之流又会认为,人之常情,而又钱货两讫,小男孩不算人,算物,杜养玩弄自己的物件,没什么好指摘的地方,而其中又有折中之人,认为杜养有不对之处,但也罪不至死。的


    起先这件事情压根就掀不起什么风浪,杜养稍稍施些力,就能让那男孩死得悄无声息,可坏就坏在,那尸体是被人丢进了国子监里,国子监那是什么地方啊,尚未入朝为官之人,尚有几分人情,读圣人书听圣人言的人,哪个人能看得惯这种事呢。


    国子监几百学生联合上书,攻讦杜养之行。


    这场风波好不容易叫杜养他们平定了下来之后,那些言官们也开始大规模地讨伐起了他。


    言官们呈奏的东西,便严重得多,甚至扯起了小皇帝刚登基时,有人私下戏言,知掌印而不天子,跪掌印,顺带跪天子


    这一切的计划背后是谁在操控,大家心里面都有数,那些言官们是谁的人,谁又能发动他们,心知肚明,甚至那些弹劾杜养的奏疏接二连三地发出,杜养也一清二楚,毕竟奏疏在呈到皇帝面前,要先过司礼监。


    可是,那又能怎么办呢,若对奏章动手,罪加一等。


    杜养没有坐以待毙,想要予以回击,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曾经他说过的话成了他最后的催命符。


    有人抓到他曾在一次醉酒之后说过,陛下是我亲自照看大的孩子。


    这话已不是以下犯上,而是越俎代庖了去。


    言官之间相互倾轧早是本朝流行的手段,可偏偏行之有效,乾熙帝对杜养起了疑心,才是他的死因。


    杜养就这样死在了这场滔天的声讨中,斩于午门,也算是死得其所,不枉造了这场势。


    崔景辞连连叹气,道:“好可怜的孩子,才那么点大,就被他弄死了,死了后尸体还要被那么多人围观,没个安生,当初我说过此行太过没有人情,但梁祈声却执意那样去做,只是为了造个势,不过,事情结束后,我便让人去为他超度,还特意替他下了葬。”


    槐稚听到崔景辞的话后,只是将手上的则徽抱得更紧了些,做了母亲,听到这种事情,心里面实在是堵得厉害,她末了只是硬扯出了个笑,如他所愿,道:“那你还真挺善良。”


    两人到了梁家的时候还算是早,他们抱着孩子叫人迎去了堂屋那里。


    看到他们夫妇二人入场,大家十分热情,先前梁祈声犯过事,不过,大概也就是年轻时不懂事,现在他们两个孩子都有了,也没必要扯那些陈年旧事,看到槐稚他们,也都心照不宣地没去提起那事。


    梁老夫人喜爱孩子,看着他们的那两个孩子逗了好久,口中还不停地说着,“好,真好,儿子像爹,女儿像娘,怎么这么会生呢。”


    崔景辞眉眼弯曲,笑着说,“是这样嘛,槐稚会生。”


    槐稚会生,会生养,槐稚就是天生做母亲的料,做他孩子母亲的料。


    崔景辞抱着孩子,动作十分熟练,他们打趣槐稚,说她有福气得很。


    槐稚明白什么意思,他们是又在那夸崔景辞顾家会看孩子。


    搞不懂,孩子又不是她非要生的,崔景辞抱着自己的孩子哄着自己的孩子,怎么就成了她有福气呢?俩孩子她分明也抱着一个,怎么不说崔景辞有福气呢。


    槐稚也学会两面三刀了,心里面嘟嘟囔囔,面上却是笑笑而过,她说,“是呢,有悬霜,是我的福气。”


    梁祈声坐在一旁,看着那两人,脸上没什么表情,趁着停话的空档,他起身走到了崔景辞面前,弯腰笑道:“好可爱啊,女孩叫望嘉是吗?悬霜兄,我能抱抱看吗?”


    崔景辞看了一眼梁祈声,毫不避讳地侧开了身,他淡笑着拒绝了,道:“望嘉怕生。”


    “哦,好吧”梁祈声觉得可惜,面上露出几分惋惜,但也没再继续。


    怕他是又想寻事,他父亲上来打起了圆场,喊他去了别处做事,梁祈声便也离开了这处。


    梁祈声离开之后,崔景辞抬眼,往槐稚的方向看了一眼。


    槐稚知道他是什么意思,错开了眼,懒得理。


    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从那次梁祈声出现在崔家之后,她和他甚至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如此之久的事情,到了现在还在那里暗戳戳地盯着,再说了,好像今天是他自己非要来的,她起先都不想出门。


    槐稚中途和崔景辞分开了,她让崔景辞把孩子给木绵,崔景辞道:“跟着我也没事。”


    槐稚道:“你少不得要应酬,身上沾了酒水,熏着了孩子怎么办,你先给我。”


    “好。”崔景辞叮嘱她道:“你莫要沾了酒。”


    槐稚重新来了两年前到过的地方,仅此短短两年,竟有一种物是人非之感,怎么感觉,什么都变了。


    槐稚没再坐在角落的位置,就坐在梁夫人的身边,她而今是诰命夫人,崔景辞又深受皇帝器重,先前有些人往崔家跑过,槐稚同人相熟,也都有说有笑。


    而且,如今再玩起飞花令来,她竟是没沾过酒。


    当然不是说她有多厉害,她现在能答上两轮了,剩下的答不上了,却没有人会罚她喝酒,都说她回去还要喂养孩子,就先算了。


    槐稚也没客气,这就躲了酒。


    中途的时候,两个孩子哭得厉害,槐稚知道他们是饿了,就抱着孩子去了静室那边喂奶。


    崔景辞在男客席那边,一直盯着梁祈声,有过前车之鉴,再有这种事情,他盯他很紧,见他没了身影,便让人去了女客席那边,却听人说,槐稚带着两个孩子去了静室那边。


    崔景辞脸色有些沉了下去,马上借口起身解手,离开了此处。


    他往静室的方向去,问了下人槐稚的去处,直接寻了过去,那是独一间的静室,方便她在那喂奶,只是才到那里,正碰到梁祈声往里边出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崔景辞的脸色已经极其难看,梁祈声见到崔景辞,也有意外,马上解释道:“诶,悬霜兄,你怎么在这呢?我不知嫂嫂在这里面,一不小心走错了,哦哦,您别着急上火,没进去呢,有人拦着的呀”


    梁祈声生怕把人惹急了动手,说完这话,不待他反应过来就已经溜之大吉。


    崔景辞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指骨捏得作响,收回了视线,往屋里面去。


    槐稚刚给则徽喂完奶,这会正给望嘉喂着,听到外头门开的动静,吓了一大跳,转过身去,看向屏风外,忙问,“是谁?”


    他们怎么放人进来了呢。


    那人没有回话,槐稚唇瓣紧抿,刚要重新去穿衣裳,很快却又认出了来人,隔着屏风,看那人越走越近,身形颀长,明显是崔景辞。


    待他走到了她的面前,槐稚果然没有认错。


    槐稚皱了下眉,问道:“你怎么突然过来了?叫你怎么不吭声呢。”


    走路没声,喊他也不应,不知道是想干什么。


    崔景辞反问道:“你出来干什么。”


    槐稚听他语气有些兴师问罪,简直有些莫名其妙,她道:“孩子饿了啊,哭个没完,没看望嘉正吃着呢?”


    崔景辞却仍是看着她不依不饶问道:“你方才和谁见面了吗。”


    为什么那么凑巧。


    为什么梁祈声刚好从这院子里面出来,他们真的没有见面吗?槐稚是不是又在那里求别人帮她隐瞒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是不是让木绵说,没有人来过?


    槐稚眉心拧成了一团。


    又在那犯些什么病,她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在这喂奶,招谁惹谁了啊,再说了,外面守着木绵和护卫,真有人进来了,她们难道不知道吗。


    搞不懂。


    “你话说明白了。”槐稚道:“你这样说,我不懂。”


    “是吗?”崔景辞道:“我刚才怎么看梁祈声从这出去了呢。”


    槐稚算是彻底明白过来了。


    她看向崔景辞,眼神带了几分不可置信,她说,“我难道还会这样和他见面吗?崔景辞,这样子,我和他见面?”


    崔景辞没有说话了,却是突然凑近了她,他把孩子抱开放到了一旁,在她的身上闻了闻,脸,眼睛,鼻子,嘴巴,脖颈,袒露的胸口,他捏着她的嘴,说,“张开。”


    槐稚伸手打了他一巴掌。


    她气得眼睛通红。


    崔景辞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错,他检查一下妻子的身上有没有恶心脏男人的味道,难道也叫有错吗?


    他被打偏了脸,却还是在那歪七扭八的自圆其说,他回过头来,看着槐稚,道:“当初你和他也是这样,在家里面私自见了一面,然后就和我说要和离了。槐稚,难道不是你先做过太多次背叛我的事,我才会这样疑神疑鬼吗?难道不是因为你,一直没有说过爱我,我才会这样吗,你把我害成了这幅样子,又反倒怪我不信任你,槐稚,你到底想我怎么办。”


    “这么久了,那些人仍旧是那样阴魂不散,一个两个的,都不想我们好过,而槐稚你呢,我们成婚也有两三年了,你竟然连一声爱我都没有说过,分明是你一点安全感都没有给过我啊,分明是你让我觉得你随时都会离开,我做梦都梦到你要抛弃我,你怎么能让我成了这样,然后还是那样一点都不在意,我就是检查一下你,你都这样恼怒。”


    要是她能像他一样管住自己,他又何至于此呢。


    管也管不住,查一下又不高兴。


    望嘉没吃饱奶就被爹抱走了,在一旁哭得有些厉害,则徽感受到了妹妹的难过,转身到了她的旁边,伸出小手碰碰她。


    槐稚看着崔景辞,看着他质问于她,这一刻,那些怨恨愤怒什么的,一股脑冲上了头,然而看着他那副无理取闹的样子,忽地又觉得有点可怜了。


    槐稚说,“你有病吗。”


    她不是在骂崔景辞,她是真的觉得,他口中的爱到了一种病态的地步,因为一点捕风捉影的事,折磨自己,折磨别人。


    可好像没办法,他需要那样热烈的情感以做回应,偏偏碰到了她这样的人。


    崔景辞笑说,“我没有病啊,我只是太爱槐稚了而已。”


    差不多得了,真的。


    槐稚听到这话,竟是笑了笑,她也挺过分的,对,就如崔景辞所说,她也挺过分的吧,如果这样子和疯子过一辈子,那也太累了。


    她甚至觉得和他争辩都没意思,又无趣又累。


    槐稚眼中却忍不住落下眼泪,扑簌扑簌地掉,砸得身上湿乎乎的。


    他说得其实也没错,干嘛啊,既然都说好好过,干嘛不愿意说爱他。


    他不是她的丈夫吗?看他一日病得比一日厉害,除了怨恨,真的就没有一点心疼吗。


    槐稚其实直到现在都不确定,崔景辞说爱她,是真的在爱她,还是他已经习惯了的欺骗,又还是说用来控制她的手段,因为那些欺骗,以至于甜言蜜语,在他的嘴巴里面都变得没有分量了,而他对她的各种控制,她已经早早领教过了。


    槐稚听着望嘉的哭声,仍觉心痛,明明他们都有孩子了,为什么还要这么折磨。


    槐稚为显郑重,将衣衫草草揽了起来,遮住了那裸露的胸口。


    她忽地捧上了崔景辞那张凉薄的脸,看着他不明所以的眼睛,认真地说,“那好,我和你说对不起,成婚这么久,没有说过爱你,我很抱歉。”


    没有人爱他,她应该早一点说爱他,不是吗?


    因为总是不愿意去说爱他,所以让他感到这样的恐慌,那槐稚也觉得,自己确实挺过分的。


    槐稚虽不明白爱到底是什么,好像没人告诉过她爱这种东西。可是,崔景辞对她除了控制欲占有欲外,也是真的很好,为了这么些好,她为什么不能让一点步呢。


    又不会死。


    方才他让她张口,她打了他,可是现在,换她捏着他的脸,她主动打开了自己的嘴巴,甚至伸出了一点嫣红的舌头,她看着他,认真地说,“你想要检查,这里有别人的味道吗?”


    崔景辞或许也没料到槐稚会是这样,又或许是被她方才的话,说得愣住了,一下竟也不知该去作何反应。


    她没有生气,没有愤怒,那双眼中,甚至真的有几分愧疚。


    她伸出了舌头,主动去舔崔景辞的唇瓣,主动撬开他的嘴巴,崔景辞没有反应,或许说,甚至都不知该怎么去反应了,平日主动的人,生涩地像是一个傻子,槐稚和他在一起这么久,多少学到了一些他的本领。


    她主动去缠绕他,像是他曾经爱她那样,想要和他难舍难分。


    崔景辞反应过后,刚想按着她的脑袋加深这个求之不得的吻,她却已经离开了,他还来不及失望,就听槐稚又认认真真地说道:“我爱你。”


    我爱你。


    她用唇舌,企图抢走一点他口中对她的爱,这样的话,他身上的爱,落一点到她的身上,他承受起来就没那么痛苦,没那么难受了,他的病,是不是就没有那么折磨了呢。


    崔景辞其实以前一直在和槐稚打嘴仗,不过向来都是他说他的,槐稚依旧我行我素,不管他说什么,无力地回以沉默,可是今日,他埋怨她总是不说爱他,她却做出了这样的举动,这一刻,崔景辞没有感受到胜利,又或者是所谓大仇得报的快感,他竟是想要落泪。


    我爱你。


    让人承受起来,原来这样心酸。


    槐稚的让步让崔景辞忽地意识到方才的质问有多么无理,而她说的爱,让他感动的几乎想要下跪,像是圣徒跪拜神明,像是那样,向着槐稚忏悔。


    他蹲在了她的面前,单膝下跪,抱住了槐稚的腿,他为自己的无礼道歉,说,“对不起,我不该那样想的。”


    槐稚心想崔景辞其实还是挺听话的,天呐,刚才一幅不理论清楚不罢休的样子,这会一句爱你,便是老老实实了。


    槐稚似乎摸清了崔景辞这人的脾性,直到这刻,才明白他想要的东西也不过那样简单。


    她摸了摸崔景辞的脑袋,说,“下次不许再这样,说这些,我听了也会很难过。”


    她直白地表示了自己的不高兴,希望他不要再这样子。


    崔景辞说,“可是我很难受,总是那个样子,看到你的视线落在别人的身上,看到你有别的朋友,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那样高兴,我就忍不住地嫉妒痛苦,槐稚,我不想让你难过,可是,我真的控制不住”


    他知道自己控制槐稚太狠了一点,可是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这么难受吗?”槐稚说,“那我亲一下你,这样可以吗,这样有舒服一点吗?”


    槐稚碰起了崔景辞的脸,在他的额上落下了一个吻。


    挺轻的,同他们平日的交吻相比,这轻得简直就像是一个施舍。


    不过崔景辞竟享受得心满意足。


    一个吻,将那些焦躁,全都压了下去。


    两人从这里离开,推说身体不适,先归了家,也没再回去宴席那处。


    崔景辞难得那般老实,一路上抱着孩子,安安静静的,没有缠着槐稚说那些有的没的,也没缠着孩子说,他嘴角一直挂着抹淡笑,也没人知道他是怎么着了,去找槐稚时来势汹汹,从里面出来后又那般良善,那般春风得意。


    待到两人归了家后,崔景辞抱着望嘉,一直跟着槐稚,有事没事都跟着。


    和要糖吃的小孩一个死样子。


    不过,槐稚还是有些良心的,也没说完爱他就打算对他概不负责。


    她道:“你先去忙呀,我也要忙的。”


    她还要算账呢。


    崔景辞现在才明白搬起石头来砸自己的脚是什么意思了。


    他本来是想拿那些事来耽搁槐稚,不让她和别人见面的,不想现在却拦住了自己。


    崔景辞道:“我陪着你一起看。”


    “也行吧。”槐稚想,他黏人就黏人吧,至少人是聪明。


    崔景辞同槐稚一起理账,等到了晚间的时候,上了床,两个孩子都被抱去别的地了,崔景辞将槐稚揽在怀中,她也抱着他。


    崔景辞问她,“说那些,因为我逼你?”


    槐稚不说爱他,崔景辞觉得不甘心,不公平,可槐稚说了爱他,他又忽地起了疑心,是因他的控制欲太强,因为把她逼得喘不上气了,所以终于逼出来了一句我爱你,崔景辞后知后觉感到恐怖,他不会把槐稚也给逼疯了吧。


    槐稚听到崔景辞的话后,也不觉莫名了,她想,她要对他有点耐心,就像是对两个孩子一样。


    槐稚的手臂枕在他的脖颈上,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她说,“不是被逼的。”


    就是突然有一瞬间,看他真可怜,不是那种讥讽的嘲笑他可怜,是真的,觉得有些心疼了的可怜。


    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一样,惶恐不安到了不可理喻的境地。


    槐稚就在那一瞬间,忽地觉得,她好像真的也没有好好爱过他。


    爱这个东西,实在是上天无道,地狱无理,有的人被折磨得发疯,有的人一无所觉。


    槐稚说,“望嘉吃不到奶,哭得好厉害,好厉害,你和他们一个样,得不到了,就会闹”


    崔景辞想说什么,却又听槐稚说,“我心疼望嘉,也心疼你。”


    崔景辞说,“槐稚,我爱你,爱死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他在那里凶她,她竟反过来心疼他,崔景辞从来没觉得自己混蛋过,今个儿头一遭,觉得自己是确实挺混蛋的。


    槐稚说,“我也爱你。”


    多爱他一点。


    如果只是因为她不好好地爱他,才将他折磨成这个样子,那槐稚愿意将错揽过来了一半,她想,未来那是他们需要共同努力的事,不能叫崔景辞一个人努力,他本来就脑子有病,会努力错方向。


    崔景辞道:“槐稚一说爱我,就好硬好胀,槐稚你疼疼我。”


    崔景辞摸着她的胸口,亲着她。


    槐稚还没见崔景辞这样客气过,她道:“你来吧,现在还客气什么。”


    他都搞得滑溜溜的了,却还是舍不得开始,怎么办,舍不得太凶对她,好怕把她捅不高兴了,又要不爱他了。


    “槐稚这样是在邀请我吗。”


    槐稚无语,嫌弃他假客气,自己扶着进来。


    槐稚主动地揽住了他的脖子,吻了上去,崔景辞很快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他今夜格外兴奋,最后时刻退出了身,将鱼鳔取下,东西落到了槐稚的肚皮上,灼热得吓人。


    崔景辞最后看着槐稚的视线,也同样灼热得烫人。


    “槐稚,你还爱我吗?”他差点给她甘坏了,也爱他吗。


    槐稚已经累得失了力气,却还是费力点了下脑袋。


    爱的,别担心,她的爱,没有那么廉价,不是随口说说玩的。


    第67章


    *


    槐稚是真的试图在理解崔景辞,也觉得他变成如今这样,自己有责任,自从那日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肉眼可见的好了些,不再像是先前那样,至少说,崔景辞疑神疑鬼的毛病看起来总算是消下去了一些。


    当然,也或许是槐稚知道自己和别的男人来往会刺激到崔景辞,即便是仆从,即便是朋友,她也有在刻意规避那样的的情况出现,由此缘故,也暂且不知他到底是真好还是假好。


    不过,槐稚也渐渐发现崔景辞这人的德行了,逗他跟逗狗似的,说些好听的话出去,他要是真有条尾巴,都能凑你跟前摇,崔景辞就这个毛病,高兴的时候怎么着他都成,不过不高兴了,哄哄也很快。


    反正只要她顺着他的意,他就能够得意了,狗一样的脾气,狗一样的性子。


    槐稚想着,一家人,他们是一家人,相互包容吧。他要是觉着她不够爱他的话,那就多爱一点好了,她信他一次,就不许再互相折磨彼此了。


    许是暑气逼人,逼得崔次辅三天两头在那生病,他刚过七十大寿,年纪已经非常大了,最近这段时日,卧病在床,连门都出不了了。


    槐稚和崔景辞抱着孩子去看过几回,都看得出来,是大限将至。


    他从前一年起,就一直断断续续病着,这一回,是真病得厉害了。


    这些天不管是大房还是二房的人,都频频侍奉在床前,按理说,崔次辅死后,崔林志理所应当要继承家业,但这家情形特殊,若说是崔次辅想架空了那两个儿子,让孙子掌权,是极有可能的。


    这天,崔景辞他们一家人在堂屋那边,崔次辅把其他那些叽叽喳喳的人都轰走,独留他们,何氏觉得他们是想说些私房话,死活是赖着不肯走,最后被崔景辞冷冷地扫了一眼,总算是不情不愿地走人了。


    人走之后,崔次辅坐起了身,看了看两个小孩子,他对崔景辞说,“近来这段时日,我总是做梦。”


    做了大半辈子官的老人,梦到南极仙翁赐寿,仙翁说他功业未竟,政敌尚在世,家宅尚不太平,再赐他几年寿命,完成心愿,次辅大人第一次梦仙翁,神清气爽了两日,然而,反复病倒之后,寝屋中进出的人日益见多,才发现仙翁的赐寿只是一场幻梦,天气正热,病势愈剧,仙翁离去,体弱多病的老人只剩下了一幅残破的躯体。


    屋外的月光泠泠地落在廊下,崔次辅看着崔景辞的目光却是前所未有的灼热,他说,“悬霜,这个家,谁来管我都不放心,我只放心你啊,祖父知道,你恨你爹,恨你那个继母,但是,崔家还是你的,对吗?”


    崔景辞说,“祖父,我都明白。”


    崔次辅看着崔景辞,眼睛里面带了些长辈对晚辈最后的关怀,“辞哥儿,孩子也有了,心收收,别太狠了。”


    这些话,平日他也从不和崔景辞说,当官的,除了那些个胸无大志的,哪个不是一个比一个狠,可这临了死前,却是忍不住多嘴多舌了起来。


    他也怕他太狠了,把自己搞丢了。


    “我明白。”崔景辞笑了笑,说,“祖父,等我,我叫高鄂来陪您。”


    他和高鄂斗了半辈子,就算是死了怕也是不甘心走在他前头,他定也担心他去了之后,高党趁机又势起。


    为了叫老人家安心,崔景辞不得早些拉他一起,让他们作伴吗。


    崔次辅听到这话之后,却没放在心上,他扯了他这么久都没扯下来,这事岂是他想做成就能做成。


    他当崔景辞在哄他高兴,只是笑了两声,笑得自己都咳嗽了。


    他只说,“祖父没白疼你。”


    *


    本来从那日之后,槐稚以为崔景辞就要忙了起来,结果发现还是她多想了。


    槐稚总是陪崔景辞去看崔次辅,一直到八月初,从堂屋那里离开,崔景辞和她说,“槐稚,辛苦你了。”


    “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呀。”槐稚说,“而且,你才更辛苦一点,你不要总是说我。”


    崔景辞每次听槐稚说这种话,就想亲死她,他也确实凑过去亲了亲她的脸。


    他也没再继续多说,只说,“对,我们是一家人。”


    他们回了揽椿院后,崔景辞陪两个孩子玩了会,槐稚从净室里面冲了个凉,出来之后坐到了他的身边,崔景辞一把将人捞了过来,他说,“槐稚,一个人在家里面带孩子可以吗?”


    “你要出去了吗?”槐稚马上明白过来了,问他。


    崔景辞说,“得出去几天。”


    崔景辞并不想和槐稚分开,但迫不得已。


    他想带上槐稚,可两个孩子又小,不适合舟车劳顿,再说是去办事,也不是游玩。


    槐稚知道他是要去忙公务了,道:“当然没事了,家里那么多人在。”


    明明也不是她一个人。


    槐稚叫他别担心,道:“你什么时候走?我给你收拾东西。”


    崔景辞抱了她一会,说,“不急,过两天。”


    他又说,“先前不是说让你的朋友们上家里来吃饭吗?我过些天走了,回来后他们怕也离了京,若是有空,明日你唤他们来,我们一起招待他们?”


    槐稚想,崔景辞压根就不是爱做这些事的人,自己的人情往来都为之厌烦,还会管她的朋友吗?他主动说起这个,想干嘛?因为太过突然,槐稚甚至怀疑他想没事找事。


    槐稚说,“干嘛,你先前不是讨厌他们得很吗。”


    崔景辞闷闷笑了一声,“那槐稚不是喜欢和他们交朋友吗?槐稚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啊。”


    槐稚听他这样说,沉默了一会,脑子里面不自禁浮现起了他拿箭对准傅平的画面。


    崔景辞说,“不可以吗?我不配见他们吗。”


    所以说爱他,连朋友也不许见吗。


    “你别多想成吗,我问问他们明日有没有空。”槐稚想了想后,又说,“可是,你不许说那些难听的话,不要没事找事。”


    “我当然不会了。”


    待到第二日用晚膳的时候,友琴和傅平一块上了门,槐稚本来还喊了傅叔也来,但傅叔怎么都不肯去,说他们都是年轻人,年轻人凑在一起吃饭,他这个老骨头有什么好瞎掺和的,弄得大家都怪尴尬。


    友琴听槐稚邀他们主动上门之后,一开始还觉得奇怪,崔景辞不是看他们都挺烦的吗,怎么还会邀傅平上门,槐稚说,他最近变好了些呢。


    真的吗?这么快就变好了吗。


    但友琴也没多想,她既主动喊了,那便去吧,槐稚又不会害他们。


    友琴和傅平来的时候,还带了些礼,崔景辞和槐稚一道迎他们入的门。


    想当初崔景辞还对傅平拿箭相向,今日见了面后,那事就像没发生过一样,他和善笑道:“你们来了,听槐稚说你们上了京城,一直没见过,是我失礼了。”


    槐稚见他们拿了礼,说,“友琴姐,你怎么跟我还这么客气呢。”


    傅平看到崔景辞,脸色一开始的时候还不大好看,不过见他没找事,很快也放下了些戒备。


    崔景辞同他们问了几句闲话,同傅平道:“当初傅先生教了槐稚许多东西,这次你们回去,替我也问她声好。”


    这么有礼貌,这还是崔景辞吗,就连槐稚都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崔景辞这么能有人样。


    不过,他这样,她还是很高兴的,想他真的改了很多。


    他们说着闲话,槐稚反倒是笑眼盈盈地看着崔景辞。


    他这样,真挺好,像个正常人。


    几个人也没讲究,在一桌吃饭,就像是一家人,一场饭用下来,槐稚的眼睛一直落在崔景辞身上,也没主动和傅平说话,两人只是偶尔搭了几句,看起来,槐稚和崔景辞,确实是恩爱极了,傅平见崔景辞主动招待他,也有些不大自在,只是干巴巴地应了几声,不知该说些什么。


    用过饭后,友琴抓着槐稚说了些私房话,说崔景辞怎么一下变了那么多,上次见她,她看起来还挺不高兴的,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槐稚笑了笑,说,“友琴姐,我就是想开了些,他爱我,我也爱他些,就不会难受了,他就是没人爱,也挺可怜的。”


    友琴闻此,也没说些什么,抿了抿嘴,道:“这样的话,也好,你想开了就好。”


    那两人离开之后,槐稚高兴地抱了抱崔景辞,踮脚亲了他一口。


    他今天晚上真好。


    槐稚见完了朋友,而且还没有闹出什么不好害怕的事,心里面挺高兴的,亲了一口崔景辞之后也不待他反应过来,又说,“时候不早了,我得给你收拾衣服来着的。”


    槐稚离开之后,崔景辞站在原地未动,视线一直凝在一处,也不知是在思索些什么。


    槐稚是真的和他没什么,对吗?


    那个男人看起来也挺老实的崔景辞隐秘地想在那个男人面前炫耀些什么,炫耀槐稚是他的妻子,不过,这样的私心只有他自己知道,然而崔景辞并没有从中得到些什么快感,只是在不断地看着槐稚,揣测她在其中会是什么想法,他想她和傅平那些简单的往来,其中究竟有没有夹杂着些什么汹涌,她这会是不是又在故意放松他的警惕?他离开了之后,槐稚不会又跟着他们跑了。


    她曾经为傅平挡箭与他为敌的画面仍旧历历在目,不过,这些情绪,从始至终都没有发作,只在心中悄然地增长。


    就要走了,只剩下槐稚一个人在家


    没关系的,崔景辞安慰自己,他们不会再见面的。


    槐稚明显爱的是他。


    所以,没有关系。


    *


    过了一日,崔景辞就出发离开了,和槐稚还有两个孩子道别,上了路。


    槐稚站在门口,看了崔景辞好一会,才同孩子们回了屋去。


    希望他能早些时候平安回来吧。


    然而,崔景辞离开没多久后,友琴就找上门来了,不知为何缘由,眼睛都哭红了。


    友琴说,“槐稚,傅平出事了。”


    槐稚听后,愣住了,问道:“怎么出事了”


    友琴说,那天他们两个人回去之后,碰到了有人追杀他们,傅平被人打得命悬一线,那些人都是下死手去的,不知为何,也只打傅平,不打她。


    槐稚听后,在原地愣了许久,身体也越来越凉。


    她明白了,她忽然就想明白了崔景辞前些时日为何那样古怪。


    明白崔景辞为什么非要邀他们上门,又明白崔景辞为何突然变得那样和气了,他纵使再不相信她,可她都已经做到如此地步,他又为何还要对别人痛下杀手呢?


    槐稚不能够明白,怎么都想不明白。


    她是真想和他好好过日子啊,他这样对她干嘛啊。


    他想要她怎么面对他们,想让她怎么面对这样的情形呢。


    槐稚问,“他现在还有危险吗?”


    友琴说,“叫人打得身上没一块好肉,吊着一口气,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槐稚说,“姐,我从库房里面拿些药草,你带回去。”


    友琴看槐稚发抖的身体,也收回一腔的话,最后只是说了一声“好”。


    友琴离开之后,槐稚再也没忍住哭了起来,气死她了,崔景辞,真是气死她了。


    她也终于在此刻明白,自己的愚蠢有多么地叫人生厌,她在最开始的时候,不是总说,不要被他骗了吗,你怎么敢对这样的人有垂怜呢?


    槐稚气得胸口都疼,气得整个人浑身上下抖得不行。


    怀里的则徽感受到了槐稚的痛苦,不停地伸手,想要碰她的脸。


    则徽有时候挺霸道,和他爹一个德行,但更多时候,也很亲她,想到这两个孩子,槐稚的眼泪流得更汹涌了些,怎么办啊,你们怎么办啊。


    槐稚那日夜里哭成那样,木绵问她是怎么了,槐稚说,“没怎么,就是不习惯,突然想他得很。”


    崔景辞现在要是在这,她拿刀架他脖子上也要问个名堂出来,问他究竟凭什么这样对傅平,凭什么这样对她!


    他倒好,挑这样的时候一走了之。


    崔景辞走后的第五日,槐稚心里面还是堵得很,堵得实在是喘不上气来了,她等了他五天,实在是越在家里闷着,越在家里等着,就越泛恶心,她最后没再闷在家里,收拾了东西往佛堂去,说是给老人家祈福。


    她忽地理解了崔景辞母亲生前为何总爱往佛堂去了,满腔的怨恨无法消解言说,能跟佛祖吐露心声,那都是上天仁慈了。


    则徽那天闹了肚子,害了些小病,槐稚没有带他,抱着望嘉一块出了门去。


    这次她真要跪在佛祖面前忏悔,为她一次又一次地相信那样恶毒的人而忏悔,为她一次又一次的蠢笨懦弱而忏悔。


    去了佛堂后,有人告知大殿的佛像正在修葺,引她去了另外一处偏殿,槐稚没有多想,跟了过去。


    僧人对木绵和女护卫道:“两位姑娘在外面候着吧。”


    木绵不解道:“为何?”


    僧人双手合十,拜了拜,慈悲道:“女施主是来忏悔的,最好还是不要有闲杂人在。”


    木绵听后,暗想竟还有这样的道理?不过,这地方是百年老寺,声名甚好,在外面守着,也不会出什么事。


    槐稚抱着孩子在殿里跪拜,她真的有错,信了那样的恶魔一次又一次。


    那个僧人一直在那守着,不知过了多久,殿内仍旧是一片安静,屋外的木绵和女护卫却不知去了去处。


    两个盯着槐稚的暗卫发现了不对劲,其中一人刚欲回去传话,却被人堵住了去路。


    暗卫们相互对视一眼,怎么可能?!怎么会有人知道他们的踪迹。


    这里一番打斗之后,逐渐没了声息,归于一片死寂。


    殿内的人对外面发生的一切一无所觉。


    僧人问,“施主可曾后悔?”


    槐稚说,“信女知悔。”


    僧人问,“既有悔意,可肯忏其过渡其心。”


    槐稚道:“愿。”


    不知过了多久,僧人没有回话,槐稚却见他忽地打翻了烛台,火舌一下舔上了桌布,燃了起来。


    槐稚见此情形一下愣住了,觉得他是疯了,随即反应过来了什么,大声喊道:“木绵木绵!”


    一边喊,一边往外跑去。


    僧人挡住了她的去路,道:“外面已经没人了,夫人,您不用去了。”


    槐稚眼看火有越撩越大之势,明白他这个人哪是什么渡人的僧人,他是想将她活活烧死在这啊!


    这人发作得莫名,槐稚迫使自己镇定下来,道:“大哥,我求你,放过我的孩子吧,她还小,她是个小孩,威胁不到人的。”


    僧人又是双手合十,他说了一声阿弥陀佛,对槐稚的祈求视而不见,他只道:“有人收买我,要你的性命,夫人,我不愿杀生,你躲走吧,可是,不要回家,那个地方,有人想你死,你只要回去,就活不了。”


    不要回家。


    槐稚转瞬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了,不要回家,定是何氏他们做的手脚!


    眼看崔次辅要不行了,拧不过崔景辞,便想对他们母女下了手。


    槐稚生怕他反悔,就要往大门外去,僧人叹了口气,道:“外面都是杀手,您要是出去,必死无疑。”


    槐稚脸色一变,那要在这被活活烧死不成?


    僧人引她去了一条密道,道:“从这出去,出去之后,就快逃,切记,您死在这了,不要让人知道,您还活着。”


    槐稚来不及多想,来不及想这条密道的终点究竟是在何处,她道了声多谢,赶紧跑开了。


    *


    槐稚出了密道之后,才发现这里最后通向寺庙后门,那个僧人竟是真的没有骗她。


    她四处看了看,生怕这里还有什么人在埋伏,见安全后,不管不顾地抱着孩子往外跑去,她得快点跑,万一那些人追过来就完了。


    她一路逃难,路上也慢慢捋清了事情的经过。


    一定就是何氏对他们痛下杀手。


    不过,那个僧人的举止也太奇怪了些,他真的是突然良心发现吗?


    槐稚不敢继续细想,听了他的话后,虽不知真假,但还是连家都不敢回,她一路跑,抱着孩子,气都快喘不上来了,望嘉还没遭过这种罪,被颠得哇哇大哭。


    槐稚连哄她的功夫都没有了,鞋子跑掉了,捞起来继续跑。


    她跑去了外边,用手上的簪子换了个牛车,给他们送去码头那边。


    她躲躲藏藏,不敢明目张胆的露面,躲在角落里叫人去给傅家人传话,说她在这处等他们。


    很快,友琴赶了过来,槐稚看到她后,彻底松了一口气。


    友琴见她如此形容落魄,道:“槐稚,你怎么搞成了这样啊!”


    槐稚的精神不再那么紧绷,只哭丧着道:“友琴姐,救命啊,有人想杀我。”


    这件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一直到从那里逃出来后,槐稚都还是一阵后怕。


    友琴先带她上船,槐稚马上抓住了她的手,说,“不行,不能叫人看到我在这出现过,不然的话,万一找过来就完了。”


    友琴想想也是,找了隐蔽的方法将人带上了船。


    上了船后,槐稚就将事情经过往来告诉了友琴,友琴听后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她道:“怕是你们那继母不错,也只有她急着要你们的性命了,在家不好动手,见你好不容易出趟门,想要下手了。”


    友琴说,“不过还是很怪,那个僧人,太奇怪了。”


    槐稚说,“我也是这样想的。”


    友琴问,“那你现下打算如何,即便不知真假,但家是断然回不去的了,若真是何氏的人,你露个头出去,必然要遭殃,先在这躲一段时日。”


    槐稚被这突如起来的变故弄得不知所措,含着泪,说,“好。”


    *


    槐稚离开后,那殿里的火越来越大,有人趁乱丢上了两道尸体进火场,一个女人,一个孩子。


    趁着被人抓走之前,僧人也已溜之大吉,没了踪迹。


    他脱下一身袈裟,离开了寺庙,回去和人接头。


    那人问他,“事情办妥了?”


    他拱手道:“公子放心,尸体一丢进去,大家就只当她们死在火场里了。”


    “那个护卫和侍女,放了吧,叫她们逃回去,才能报丧啊。”


    “好!”男人又问,“可是万一待崔景辞回来之后,那夫人又跑回家去,一切,不都败露了吗。”


    他笑了笑,道:“天时地利人和,身亡的假象已经造好了,她若再回去,只怕是天生的贱骨头了,那这回,也算我白白帮她了。”


    槐稚,机会都已经这样给你放在眼前了,你还要回去,让他把绳子套到你的脖子上吗,任他宰割吗。


    *


    槐稚只在友琴那里待了一天,就听人说自己身死的消息了。


    友琴从外面打听了回来,道:“听人说昨日那寺里起了大火,有两具尸体被搬了出来,一个婴儿,一个女人,被火烧得面目全非。”


    一个女人,一个婴孩,那不正是她和望嘉吗!


    槐稚大惊,“怎么会怎么会呢。”


    友琴道:“许是那个僧人做好准备放的。”


    这更离奇了,他怎么弄来的尸体不说,又怎么这么快搬过去还不被人发现哦,大抵是走了密道。


    槐稚正在想着时,友琴看着她,忽地认真道:“槐稚,这个时候走,许是个好时机。”


    “走?”


    走哪去?


    友琴说,“家回不去了,你们的尸体出现在了寺中,所有人都当你遭了不测,槐稚,跑吧,那个人,没有人性。”


    表面上同人笑眯眯的,转头出了他们家的门,就要让人取人性命。


    这样的人,原谅他一次,爱他一点,反倒是让他更得寸进尺,槐稚就不明白了,真的不明白。


    他到底是爱她,又还是什么,若是爱,怎么能让人消受得这么痛苦,这一年里,她都已经这样了,他还是不够满意吗?他要她爱他,不是爱了吗?


    槐稚想了许久这个问题,想来想去,总觉崔景辞口中所谓的爱,有些可笑了。


    她不再说崔景辞,她真的已经仁至义尽了,孩子生了,心也给了,爱也说了,他仍旧是死性不改。


    她只是哑着嗓子问友琴,“可是则徽怎么办啊,则徽还在家里呢。”


    友琴说,“他在家才是最安全的。”


    她们母女在寺中出事,马上就会有人将崔则徽保护起来。


    跟着她,反倒不安全。


    友琴没再说什么,只道:“你再想想,别急,若是还想回家,那就等崔景辞回来吧。”


    回来了,只怕是再走不掉了。


    说完这话,也没再继续说些什么,扭头离开了这里。


    到了那天傍晚,吃晚膳的时候,槐稚同友琴说,“出了这么遭事,是老天要我走了,我既活下来了,也不要再回去受那种苦了。”


    她要去江南,要去一年多前,没有去过的地方,一年多前,他用那样的手段强迫她回家,强迫她依赖他爱他,现如今,如同一场幻梦,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起点。


    而且,她也没那么自私,孩子一人一个,她给他留了一个则徽。


    崔景辞,就这样吧。


    傅叔知道了槐稚要走之后,问了几句,傅平受的伤,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是和槐稚有关,傅平那天回去之后,只说是在回家的路上碰到了匪徒。


    他听槐稚要走,当是那个丈夫又欺负了她,他也没多问,只道:“我安排人,将你先送回江南,那些人有经验,能避开人带你到地方。”


    这样最好。


    若是一起走了的话,反倒惹了人的猜疑。


    槐稚等了会家里的消息,待到她出事的消息传了回去之后,家里的人大概已经将则徽好好看起来了,让人打听了一下,一切平安。


    孩子平安无事,她也不再继续留恋这个地方,坐上了船离开了这里,她和望嘉,就当死在了那场火灾之中吧。


    月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夜晚的风吹在槐稚的脸上,将她的泪痕逐渐吹干,这里的一切都和那泪一起,消失在这场无边无际的水面上。


    *


    崔景辞这些天是去高鄂的老家,丰宁县,离京城两百余里,若是赶路,一天之内就能够到。


    因着前两年出了些事,高鄂总算是老实了些,也许是因为年纪大了,许多事情也都力不从心。他运气没有崔次辅那么好,族中后辈都是些中庸之子,没有像是崔景辞那样的人物。


    一个家族,若要延绵长久,光靠一个人又有什么用呢。


    京城里面找不出高鄂的罪证,已经叫他隐蔽了起来,自他安分之后,许多东西都已经跟着一块不为人知,崔景辞直接找去了他的老家。


    崔家世代扎根京城,高鄂的家在乡里,他的族人仗着自家有个首辅,在百姓之间横行霸道,没少饰行欺世。


    起先崔景辞叫人在那边故意造势,让人和高家人起了龃龉,事情很快就闹大了,高家人仗势欺人横行霸道,于是他们顺着那根线查下去,还查出来一堆的陈年旧案,全是些欺男霸女的恶行,查了他们的族产之后,发现大量的隐田,早在之前崔景辞找到的遗失军饷,也派上了用处。


    先前只找出了十万两军饷,其余剩下的不见去处,而后成了一桩疑案。


    其实崔景辞一直都知道,在哪里,高鄂生性谨慎,贪墨了钱却也不敢花,不敢现世,前段时日以为风平浪静,以为崔次辅病下快死,他们终于能够得意,得意了之后,马脚接连露出,成了他自己的丧钟。


    杜养之死,只是开了个头而已,其他的远远都没完,曾经的新账旧账今日全都一起清算。


    崔景辞在十几日后回了京城,直奔皇城而去,将从丰宁县带回的关乎高鄂的罪证,以及军饷去处,全都上呈给了皇帝。


    乾熙帝已经是少年模样,眼中也带了些从前不曾有的锐利深沉。


    皇帝年幼登基,一直以来受人支配,严厉的祖母,唠叨的母亲,还有,老师大伴们,一直以来,他都听着那些谆谆教诲。几个人发出无数的声音,告诉他,一个皇帝该如何做,告诉他该娶什么样的皇后,告诉他该信任哪些臣子,而又该忌惮哪些。


    可他的骨子里面流淌着帝王家那好斗善战的骨血,只是因为年纪小,被瞒过了。


    看着崔景辞带回来的罪证,那些足以让首辅,让老师抄家灭族的罪,皇帝眼中竟是没有哀愁怜悯,他只道:“崔大人辛苦了,便将这些东西呈交给都察院吧。”


    崔景辞嘴角勾起了一抹微不可见的弧度。


    他拱手道:“是。”


    崔景辞就要告退,乾熙帝忽地叫住了他,少年帝王的眼中终于透露出了一些情绪,他说,“崔大人,节哀顺变。”


    崔景辞以为他是在说自己的祖父,他拱了拱手,道:“多谢陛下垂怜体恤。”


    祖父的死,是早有预料的,崔景辞已经接受了,只可惜,没能先一步叫他看到政敌的落马。


    八月多,天气愈发凉快,临近秋日,那些繁花俏枝悄然凋谢。


    待回了家后,有人走到了他的面前,说,“公子,夫人和小姐的灵体已经在府上停了七日了。”


    “什么?”


    槐稚死了?


    一股深冷的寒气侵袭到了鼻腔中,冷得崔景辞有些肺疼。


    第68章


    崔景辞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槐稚和望嘉的灵体?


    她们怎么可能出事呢。


    疯了吧。


    崔景辞往揽椿院去,只见两个棺椁,一大一小,他们将事情经过告诉了他,说是槐稚那天去佛堂里面拜佛,结果被僧人引去了一间别殿,再然后,木绵和护卫被人打昏,套了麻袋绑去了一边,跟着槐稚的两个暗卫,也被灭了口。


    木绵她们再得救时,发现那大殿已经被烧了个干净,至于那个僧人,早就没了踪影,寺里的人后来在那里盘账,压根就没有那个人。


    木绵和女护卫说,两人被绑在屋子里面的时候,听到门边看守的人谈话,是何氏的人绑了她们,他们那些人最后是要给何氏交差。


    灵棺停在了揽椿院里,崔景辞走近,只见两具一大一小,不辨形容的遗体。


    崔景辞看着那两具尸体,竟然是笑了。


    槐稚是不是又在骗他,她怎么可能死了呢,还有,她怎么舍得带着孩子一起去死呢,她肯定在开玩笑吧。她不是要活吗?不是死都要活吗,怎么可能会死在火场里。


    谁死了,槐稚也不可能会死的啊,她难道那么蠢,要一直傻站在那里被火烧吗?还有啊,她怎么舍得让望嘉被火烧。


    他们说,那门是被上了锁的。


    槐稚她们是被活活烧死在了里面。


    崔景辞听后,喉咙涌上一股血气,猛地吐出了口血。


    最开始的时候,崔景辞仍旧是死活不肯去接受槐稚和望嘉死了的事实,或许是发生的时间太短,太突然,太莫名其妙,他无法接受丧妻丧女,更准确的说是,无法接受槐稚和望嘉那样死去,成了两具焦尸留在他的身边。


    槐稚母女死后何氏还在那幸灾乐祸,下葬时,说了一句节哀顺变,而后过了两日,她被人发现失足死在了湖中。


    一石惊起千层浪,何氏这死得猝不及防,让人怎么都没想到,听人说是在走夜路的时候,没看清路,就掉进了园子的湖里头,可是有人听说,何氏死的那段时间,听到那边传来了凄厉的惨叫声。


    她这一死,崔林志登时变了个性子,她死后,竟然是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闹,只是愈发地孤僻畏缩,不敢说话,甚至连与人交往都成了难处。


    崔二爷找到了崔景辞,他叹了口气,道:“悬霜啊,何氏死了,对你父亲打击颇大,往后怕是就那样了,爹也去了,崔家就靠着你了,二叔陪你一起,给你打打下手。”


    崔二爷是个聪明人,分得清事理,看得清情形,该怎么做,自然清楚。


    崔景辞那死寂的脸上,扬起了一个没有什么感情的笑,说,“好。”


    一直过去了一个月,崔景辞才接受了槐稚死去的事实。


    如此,他又开始后悔,真正的痛心疾首这才排山倒海袭来,都怪他,明明祖父就要去世,家里面的人肯定不安分,他怎么就没想到呢?他怎么只留下了两个暗卫看着她呢?


    都是他,让她们陷入了那样无助可怜的境地,槐稚啊,他的槐稚,他当初为什么就没带着她们一起出门呢。


    崔景辞抱着则徽,母亲和妹妹死后,则徽就经常哭个不停,崔景辞唱着童谣哄他,怎么哄都哄不住了。


    哄不住则徽,崔景辞烦躁,将他丢给别人,或许是则徽哭得厉害,叫他想到了槐稚,一时间,心里面也遍布酸楚,泪却也落不出来了。


    崔景辞开始反刍似的一遍又一遍回忆当初,回忆她还在世的情形,他忽地发觉。


    她是不是还没和自己过过多少的舒坦日子?


    从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了后来知道被欺骗后的伤心难过,最后被逼着留在他身边,几近绝望的自暴自弃。


    他好像,没怎么真正地低过头,好像一直都在用各种美妙的谎言欺骗她。


    他是不是,还没有真正地被她好好爱过,也没有真正地去爱过她。


    可不是一切都要好起来了吗。


    槐稚就这样猝然撒手人寰,离开他了。


    人世间最大的错待大抵来自于此。


    他甚至怀疑,是自己在某种程度上将她逼死了,是因为他从前对她太坏了,因为总是用那种手段控制她,用那种手段逼迫她。其实槐稚都差点被他逼死了,生孩子前几个月,对他说那样的话,她明明都快差点不想活了,可是,他后来怎么还那样呢。


    就因为槐稚很好被欺负,就一直欺负她。


    哦,他有病,他很可怜,没人爱他,他觉得不公平,所以他就可以焦虑地胡思乱想,把槐稚一起搞得半疯半癫吗。


    槐稚心善,最后轻而易举地松口原谅他了,可是他所做的一切,还是被明察秋毫的老天惩罚了。


    他是那样冷冽无情,不讲道理,他不懂什么有情人终成眷属,错了就是错了,你的妻子原谅你,苍天就是不原谅。


    于是在好不容易要好起来的时候,神罚后知后觉降临。


    他不知错,再来几次,恐怕也是继续故技重施。


    他们是不是也怕他,会再继续欺负折磨槐稚。


    他们心疼槐稚,所以最后才让槐稚解脱了。


    崔景辞从没这样无助,从没觉得天和自己这么过不去,他不敢继续深想了,越想越是把自己往死路想了。


    因为他好像慢慢意识到,没人逼死槐稚,罪魁祸首好像是他自己。


    后知后觉的,他才终于体会到了那种天聋地哑的悲戚,像槐稚当初一样,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除了接受那样的煎熬惩罚,再也没有办法了。


    *


    “摇呀摇,摇橹轻,


    河边晚风杨柳清”


    望嘉又哭了,大概是想家人了,槐稚唱着从前崔景辞哄她的童谣,怎么都哄不住。


    槐稚在船舱中,喂了她几口奶,她还是哭得厉害。


    也或许是在船上待得太久了,孩子也待不住了。


    又过了一日,外面是个大晴日,船终于到了地方。


    伙计对她道:“夫人,到地方喽!您先缓会,我们整顿一番,一会就带您归家见小姐。”


    槐稚应了声,道:“诶,好。”


    坐了一个多月的船,槐稚人都瘦了一圈,望嘉也跟着她遭罪,好不容易养得胖嘟嘟的,也瘦了些,槐稚害怕她在船上生了病,一路上都是提心吊胆的,好在,总算是安生到了地方。


    她抱着孩子下了船。


    脚底下踩着的青石板好似泛着温润的光,在阳光下锃光瓦亮,河面拂来的风挟着些潮湿的花木清气,还混杂着些吃食的味道,甜滋滋的,京城的秋天多风少润,这里的风仿佛也是柔的,抚在人的脸上,很舒服。


    早听人说杭州此地水路交辏,商户们四处往来,放眼看去,河埠上的担夫络绎不绝,水波轻漾,乌篷小船在这四处穿梭。再望远些,能见沿河商铺鳞次栉比,一旁的茶肆中吴音软语此起彼伏。


    槐稚曾经有想象过江南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听友琴说,这里的风是润的,没京城那样干,这里的河多,桥多,船也多,见了后,她想,果真如此不错。


    这里的建筑和京城看起来也不大相同,槐稚看到这里,心中的不安竟悄然褪去了。


    在外边站了会,那股烦闷的气息,也疏散了干净。


    这里很好,离开了京城到了这里,她也会很好。


    槐稚带着孩子去见了傅家。


    傅晴灵早听说槐稚会来,听人说今日到,便一直等着,等见到她的身影之后,她马上跑了上去迎她。


    “槐稚!!”


    槐稚也快步向她走去。


    傅晴灵想抱下她,可是很快,又看到她抱着个孩子,有些抱不了,她只好笑着道:“你总算是到了呢,路上可都还好,顺利吗?”


    槐稚同她许久不见,也没有疏离之感,她笑着点了点头,这会不顺利的也都顺利了。


    两人往屋子里面走去,傅晴灵问,“我能抱抱她吗?”


    槐稚道:“当然啦,我正好抱了一路,手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傅晴灵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了过来,肥嘟嘟的小脸,圆溜溜的大眼,好可爱。


    傅晴灵说,“好像你。”


    “才这么点大,哪有什么像不像的。”


    两人往屋子里去,才发现这还站着个人,槐稚一愣,傅晴灵才想起来介绍,她说,“啊,这是我哥,方才高兴忘了。”


    而后她又对傅逢俭道:“这就是槐稚,我和你说过的,在京城特别照顾我。”


    槐稚挠了挠头,其实也没有特别照顾她同他见了个礼,一行人往屋子里面去。


    傅逢俭在这坐了一会,听她们说了几句闲话,而后随口问了一句,“对了,友琴她没有和你一起回来吗?”


    她说这次回去看朋友,没有和她一起回来吗?


    槐稚啧摸出了些不寻常的味道,看向了傅晴灵,见她耸了耸肩,撇了撇嘴,眼中露出了几分打趣。


    槐稚笑了笑,道:“怕一起回来惹人猜忌,他们便叫我自己回了先。”


    傅逢俭听后了然,打听到了便起了身,道:“你们慢慢聊,槐姑娘远道而来,我去准备晚膳招待。”


    她一走,两个人说话就更来劲了,傅晴灵也知道他们的事,先前那回槐稚没逃成,不然早就跟着他们一起回来了。听友琴说过,好像是崔景辞这个人有问题?


    傅晴灵记忆中的崔景辞倒没那般凶神恶煞,虽说有些时候确实怪怪的,但也没想到后面变成了那样。他控制槐稚?还将她看管在家?不让她同别人往来?那确实是很不舒服,谁都受不了。


    傅晴灵也没去提那些烦心事,道:“别想那些啦,反正出来了,就都过去了。”


    “好。”槐稚又问起了当初她从京城回来后的情形。


    这才知道,傅晴灵的爹娘前两年里相继离世,说来也是世事弄人,她娘得病死了,她爹,在外面走商,出了意外,现下这个家里,两兄妹撑着,傅晴灵说,让她放心在这里待着,没人管。


    槐稚道:“上回和这回,都麻烦你们了。”


    傅晴灵马上道:“这年头,谁还没个艰难时候,你当初照顾我,现在我能搭把手,自然也要搭把手,做商的人,都讲情谊二字,所以槐稚,以后不要说麻烦又或者是谢谢,反倒是将我们的情说浅了。”


    槐稚留在这里同她们一起用了晚膳,这夜就先歇在这了,待到第二日,傅晴灵带她去了友琴家。


    友琴把钥匙给她了,说等她到了江南之后,先去家里面歇着等她。


    友琴家离傅府不远,走过去也就一炷香的功夫,听友琴说,这房子是傅逢俭替她寻的,说是因为熟人,租金也很便宜。


    友琴和她说了钱放在哪里,就是当初槐稚仓促之下留的那笔钱,她没有用多少,叫她要是没钱用了一定要去自己取钱花。


    槐稚进了这间小院,虽然不奢华,但是特别温馨,因为长久没人,还生了些灰,她四处看了看,里面有两间卧房,槐稚找到了友琴给她准备的那间,带着孩子在这里住下了。


    在江南的这段时日,槐稚平日就带带孩子,做些绣活,这里纺织业发达,还设着间江南织造局,傅晴灵见她带着孩子不方便,便说家里手下有间绣坊,槐稚平日可以去取些活来做,做些抹额鞋面,小的又或者说是香囊,那都可以,总归是糊口了,若是可以,还能寻些空闲时候上门教些小姐做做女红,能赚钱就行了么,也没什么磕碜不磕碜的。


    再加上那一笔钱,也完全不用担心日子过得不好。


    有时候傅晴灵会上门来找她,喊她上傅家一块吃饭,槐稚也没推脱。


    望嘉一开始还挺想哥哥和爹爹的,但也很快适应了这边的生活,这里气候宜人,很适合人居住,她有时做好了绣活,会抱着望嘉去街上逛逛,熟悉熟悉这里。


    夜里,槐稚给望嘉喂奶,孩子吃得很急,槐稚一下想起了则徽,想起了则徽就想起了崔景辞,夜晚的人总容易多愁善感,尤其是在这样万籁俱寂的情形之下。槐稚又不是没有一点心,离开了崔景辞,又不是一点都不会想起他们,只是,也很奇怪,平日搬不动东西的时候不想,碰到些难处的时候也不想,也就只在这种时候想想,当然了,比起崔景辞,更多的也还是想则徽。


    她已经对崔景辞那人失望透顶,有时候夜里回忆起以往之事,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如今这样的地步。


    用死了骗他,挺自私的,可是,也挺好的,不用互相折磨了。


    她心疼他多少次了,每一次,都那么轻易揭过,每一次都是疯疯癫癫继续那样,他做的那些事,说他有病,有哪个是冤枉他了?


    则徽跟着崔景辞,也比跟着她好,一个跟爹,一个跟娘,跟爹有钱,他对孩子也好,没什么不好的,这不就是他一直想要的孩子吗。


    她一直在等友琴回来,等了一个月,都快等到冬天了,却也不见他们的身影,槐稚有些担心,只怕到十二月了,到时候天上落起雪了,河水结冰,也不知他们什么时候能回。


    傅逢俭和傅晴灵也有些担心,按照说好的时间晚了一个多月了,傅叔他们传信回来,说是友琴她那边碰到了点事,好像是碰上了旧人。


    槐稚听到之后,心一下凉了半截,怕她是被梁祈介找到了。


    傅逢俭叮嘱他们,不必急着回来,务必将她一起带回来。


    他们这样忧心忡忡地等着,最后总算是将人盼了回来,这里都落了雪了。


    槐稚和傅家兄妹一块在渡口那边等他们,只见傅家的商船靠岸,他们一行人从船上下来,不知友琴那段时间经历了什么,看着瘦了许多,槐稚迎上前,也没问什么,只道:“友琴姐,你终于来了”


    友琴摸了摸槐稚的脸,脸上露出一个略微疲惫的笑,她说,“还好赶回来了,差点以为我们又不能一起过年了。”


    傅逢俭迎了过去,看着她,嘴唇张合,末了还是什么都没说,只道:“回来就好了。”


    先前傅平受伤,槐稚看了一眼,那时候他连床都下不了,没有一点好地方,这会回来,看着伤已经养好了,槐稚问他,“你的伤,可都养好了?”


    傅平也不想叫她难过担心,开朗地笑了两声,还举了举自己的手臂,道:“当然了!小伤小伤!”


    他还年轻,槐稚给的药也很好,养起伤来很快。


    槐稚见此,也彻底放下了心。


    有了他这插科打诨,略有些紧张的气氛,一下子缓和了不少。


    江南的冬天和京城的不大一样,没有京城那样冷得厉害,但那冷气,像是能往人的骨头缝里钻一样,尤其是下雨天,冷得实在是不行,他们没在外面多站,打道回了傅家,傅逢俭给友琴打伞遮雪,傅晴灵和槐稚站在一把伞下,一把伞就那么点大,为了不叫雪淋着,傅晴灵顺手就将手搭在槐稚的腰间,两个人贴得紧,就都不会被雪淋到了。


    傅逢俭问了几句傅叔生意上的事情,再多的也没多问,得坐下细说了。


    一行人好不容易聚在了一起,这天晚上,一大家人就坐在一起吃晚饭,友琴喝了些酒,喝了酒后,大抵是肚子里面难受,坐在角落里忍不住掉了两滴眼泪,大家看在眼中,但都没有人敢问到底怎么了,槐稚知道,她大抵是被梁祈介欺负了,不知怎么办,只能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吃过饭后,她们两人回了那间小院,槐稚把孩子留给傅晴灵帮忙照看,傅晴灵很喜欢小孩,望嘉和她也很亲了。


    槐稚搀扶着友琴回了家,友琴站在院子门口看了一会,不知怎么地,又看得难受,忽地就哭得厉害,槐稚不知该说些什么时,友琴就已经先抱住了她,她又说,“还好今年过年,总算是能在一起了。”


    差点就回不来了,差一点点。


    夜里,她们两人躺在一张床上,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睡过了。


    槐稚和她说着自己到了这里之后情形,总之,在她口中一切都很顺利,现在的一切都很圆满,她没有说起一些不适应,和一些力所不及的事,也不会说起,自己有时会思念在京城的儿子,但她不说,友琴也都能懂。


    说到最后,槐稚沉默了,友琴也开始说起了自己的事。


    她说,梁祈介发现了她的踪迹,发现她还活着,也是她自己太过懈怠,在江南懒散惯了之后,回了京城一时得意忘形,被人发现了马脚。


    她被梁祈介抓了回去,他大概很生气她骗了他,新账旧账,一块算了。


    在被他控制的那段时日里,当真是昏天黑地,只要是他在,他们就没有能够安生的时候,友琴其实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那样恨她,那样地看不起她,口口声声都是难听的污言秽语,用尽各种下贱的话侮辱她,好像她仍旧是青楼里面的那个妓子,他忘了吗,是他将她带出来的?


    既如此恶心她,又为何还要用那样的方式虐待她,只要一看到他就会不可控制的恐惧,可身体却又先一步有了反应,他不知道给她的身体弄了什么药,大抵是青楼里面常用的那种助兴的药,她从前的时候,就用过,她最后只能不停地卖弄,只能跪在他的面前祈求他的怜悯。


    还好,还好傅平他们找到了她,救她出来了。


    友琴哭着说,“槐稚,我确实是下贱,都出来了,还跟条狗一样。”


    槐稚牢牢地抱着她,“不,不是这样的,友琴姐,你不要这样想,和你没有关系”


    槐稚说,“都过去了,友琴姐,不怕,我保证,都过去了。”


    有些人生下来就带着一身的伤,一个一个洞,血淋淋的,最后一点一点填上那样的伤口,才不会那么疼。


    江南是一个多雨的地方,但从不缺少阳光,槐稚想,这样好的田地,并非不适合人疗伤,而且,等到春节,欢天喜地,正是好时节。


    不知过了多久,友琴才在她的怀里,“嗯”了一声,她说,“我们,都过去了。”


    *


    傅家难得有这么多人,难得这么热闹,还有个小孩子在,更添了几分喜气。


    院子里面已经挂上了红灯笼,到处都是亮堂红灿,地上还倒影着柔和的光,傅晴灵让人给望嘉做了好几件新袄,生怕她冻着了,槐稚起先还推脱,傅晴灵说,孩子若是冻着了,那就不好了,听她这样说,槐稚总算是没再推辞了。


    傅平经常去找她们,时常送些东西过去,有时候是鸡蛋肉,有时候又是些生活物件,槐稚都叫他别瞎跑了,说东西都够,傅平只是挠着脑袋说,“早上去菜场顺带买的,两家离得近,我顺路送些给你们,省得你和友琴姐大寒天出门。”


    槐稚听他这样说,也不知该如何感谢,只能道:“你用过早膳了吗?我刚好做了些,进来吃点?”


    傅平马上点了点头,说,“行。”


    槐稚去弄早膳的时候,傅平就抱着孩子,最开始的时候,望嘉在他怀里经常会哭,搞得傅平手足无措,到了后来,他多抱了几回,总算是好些了起来。


    傅平道:“对了,灵姐叫我和你们说,晚上去家里吃饭,咱凑一起吃打边炉。”


    槐稚擦了擦手上的水,笑说,“好,晚上我带着孩子去。”


    她又和傅平坐在一起闲话几句,她问他,当初是怎么找到友琴的。


    傅平说起这事也觉奇怪,他说是有个人来给他传话,说了友琴的下落,还告诉了他梁祈介的踪迹,让他什么时候去偷人最好。


    傅平将信将疑,就带着人去救了友琴。


    没想到,真的救出来了。


    槐稚脑海中想到了一个人。


    梁祈声。


    知道那些的,或许也就他了。


    可是,为什么呢?他做这些是为什么,槐稚真的看不太懂那个人,脑子比崔景辞还有病一些。


    崔景辞所作所为大概还能寻出些踪迹,可是他的所作所为,行吧,槐稚可能是道行浅,看不懂。


    不过,这些也都不重要了,京城的事,现在和他们都没关系了,只需过好眼前的日子就好了。


    第69章


    *


    槐稚死后,崔景辞有时会做些噩梦。


    梦中的槐稚,时常以一种幽怨而又哀伤的眼神看着他,那是他的妻子,为什么要这样看他呢,崔景辞时常不能理解,不理解为什么他那样爱她,可她死后,却只对他留下了所谓的怨恨。因为他骗过她吗,因为他强行占有着她吗,所以,她就要这样看他。


    她活着的时候,崔景辞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槐稚明明是上天给他的妻子,他不主动去抓住她,那怎么办,他也不觉得,自己的欺骗带来了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


    可是梦里面每每看到槐稚,看到槐稚那样的不愿意和他亲近,看到槐稚即便变成了鬼魂,也想要不停地逃离他,崔景辞后知后觉有些心痛。


    那么怪他吗,她就那么怪他吗。


    心痛愈重,悔恨才慢慢席卷了他。


    天气愈冷,十二月的寒冬不知过了多久,春节快到了,揽椿院也一直沉在一股压抑的气息之中,当初的政敌接二连三下了台,崔景辞接下来也愈发风生水起,深受皇帝器重,不少人企图给他送些姬妾,可是那些人无一例外地没有什么好下场,便也再没人敢有那些心思了。


    崔景辞每天的事情就是在公务和孩子之间转圜,最开始的那段时间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怎么都哄不住,崔景辞脸色阴沉地说,“你想要娘?你以为我不想吗?哭有什么用。”


    你娘都不要你了,带着你妹走了,你哭什么。


    都是你不听话,所以你娘才那么狠心,舍得抛下你,和你妹妹一起走了,为什么你也留不住她?


    崔景辞从前甚至还嫉妒过自己的孩子,嫉妒他们的身上竟然还能流着槐稚的血,这个世界上有了比他和槐稚更亲近的人,可是,你和她明明还有血缘关系,为什么,就连这样,都不能把她永远地留在他身边呢。


    孩子是槐稚唯一留给他的东西了。


    只是再怨恨那个没用的孩子又能有什么用呢,他是槐稚留给他唯一的东西了,崔景辞生完气后,又抱着他,开始一下又一下地哄着。


    孩子的哭声如此喧闹,可他心里面不知怎么的,就是空荡荡一片。


    自从一些重臣接二连三离去之后,乾熙帝对崔景辞愈发器重,一些拿不定的大事都喜欢请教他,吸取了前一任首辅失败的经验,所谓谓行多露,崔景辞行事谨慎,不会叫人寻出过错,也从不会在皇帝面前借势拿大,便是由此缘故,乾熙帝也愈发依赖这个天神一般的男人,甚至比当初依赖老师,还要依赖他。


    太皇太后失了高鄂和杜养,如今只能凭借那单薄的血缘关系企图掌控皇帝,然而,幼年的经历犹在眼前,被那些人支配的恐惧让皇帝感到愤懑,且不说是皇帝,就连一个最下贱的人,也会对这样的事情产生一些不满的情绪,长久的压迫,本就不该出现在皇帝的身上,是以,小皇帝对太皇太后的那些话也只是听听而过。


    梁家当初和崔景辞联手一起铲除了敌人,如今却是分道扬镳了,平日只算井水不犯河水,并无多少往来亲近,梁太后人倒老实谨慎许多,看出皇帝依靠崔景辞,也不会主动和崔景辞犯不痛快,甚至还主动举荐他入内阁。


    当初内阁连着去了两个阁臣,按着崔景辞如今的功绩来说,就算是进了内阁也没什么人能去置喙,一些崔次辅的部下也接连上书,内阁里面两个阁老见此情形也上书举荐,皇帝正也是这样想的,如今便借着群臣的意干脆叫他入了阁。


    元宵节,宫中摆了宴席,崔景辞带着则徽一块赴宴。


    则徽也快两岁大了,这会正被他抱在怀里,坐在他的身上。


    则徽早会喊爹了,最开始听到爹的时候,崔景辞没多高兴,只是笑了笑,哄着他又喊娘,可则徽怎么都喊不出来,崔景辞有些恼怒,混蛋东西,吃你娘的奶长胖的,而今连个娘字也喊不出,他看当初就是他不听话,他母亲才带着妹妹离开他。


    崔景辞三日不肯见他,许是被木绵她们教过了,后来总算是喊出来了。


    则徽的母亲去得很早,这么小的孩子哪里会记事,现在也只当自己生下来就没娘。


    他这个人也未免太过残忍,本也不该逼迫一个连母亲都不再见过的孩子才对。


    宴席上,崔景辞坐在很前面的位置,旁边坐着的是而今的夏首辅,五十多的年纪,此人生性老实忠厚,不喜争端,一切讲究调和折中,当初首辅和次辅相争,他一直看在眼中,却怎么都不掺和,可谁又能想到,那两人接连出了事,死的死,罚的罚,最后这首辅的位置,叫他这个老三顺了上去。


    崔次辅为人尚可,当初在内阁时,也护过他几回,知道他生性柔善,也不欲将他牵扯,如今他去了,崔景辞又入了阁,夏首辅对他也颇为照顾,甚至一些大事小事,都询问他,让他决断。


    首辅见他带了孩子过来,要孩子过来抱了抱,他逗了几下,又对崔景辞道:“生养得真好啊,你一个人带孩子,也辛苦,怎么没想着趁着孩子还小,再续个呢?”


    夏首辅对崔景辞就像是长辈看晚辈那样,毕竟是崔次辅的孙子嘛。


    他说这话,真没掺些什么政治目的,只是一些长辈对晚辈的唠叨罢了。


    现在孩子小,两岁都没到,还不记事,早点再续个弦,孩子长大了,也不会怪罪他。


    崔景辞把孩子抱了回来,让则徽坐在自己的膝上,他道:“家里面都是下人在带,我能有什么辛苦,我不需要娘子,孩子也不需要母亲。”


    夏首辅听他语气不怎么好,也不再说了。


    宴席上崔景辞没怎么说话,基本就是在那哄孩子,喂孩子吃饭,则徽有时候不听话,喜欢乱扭乱动,崔景辞见了,就沉了脸色。则徽竟然也会看人眼色办事了,他在家里面做惯了霸王,除了爹外,每个人都顺着他,这会见父亲这样,登时不敢胡闹。


    饭用至一半,有歌舞上场,崔景辞只顾着照顾则徽,但是却见坐在一旁的孩子,忽地盯着那大殿中央的人不动了,竟还从口中说出一声稚嫩的“娘”字。


    崔景辞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发现那独舞的女人,竟和槐稚生得有几分相像,乍一看,真得很像,甚至就连崔景辞都有一瞬间的恍惚,然而,只是再看第二眼,才发现明明哪哪都不像。


    槐稚在则徽几个月大的时候就已经去了,按理来说他不可能记得住她的相貌,这么久没见过生母,却还是对一个生得像她的女人喊娘,他冷冷地掰着则徽转回了头,则徽有些委屈地看着他,又喊了声“娘”,崔景辞本想训斥他,可看到他这幅样子最后还是噤了声,只道:“你娘早就死了,不许瞎喊。”


    众人都企图从崔景辞的眼中看出些端倪,然而,那个舞女出现后,他仍旧是那样毫无波动。


    宴席结束之后,崔景辞抱着则徽归家,出宫的路上经过御花园,他又一次碰到了那个舞女。


    舞女不知是做了什么事,正在被宫里的嬷嬷刁难,看样子正在受罚,寒风中,脸色苍白,楚楚可怜。


    崔景辞抱着则徽,视而不见,径自走过,那个舞女却又忽地扑到了他的脚边,她仰头看着他,神色凄凄,泪眼愁眉。


    她的手扒着他的衣摆,凄声道:“公子,救救奴家吧,奴家愿为你当牛做马。”


    崔景辞竟真驻足片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唇角竟勾起了一抹笑。


    见他笑了,那个舞女还以为这事成了,然而却听他淡声道:“她永远不会这样求我,生得不像就算了,学得也太不像了吧。”


    要不是槐稚还有个做过妓子的朋友,就凭你今日所作所为,我也要让你去死,你能活下来,就感恩她吧。


    崔景辞并无停留,抱着则徽离开了这处。


    没走多久,就被一道出来的梁祈声追上,他凑到他的跟前,奇怪问道:“悬霜兄,我看那个舞女很像嫂嫂啊,你怎么就一点都不心疼呢?”


    崔景辞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反问道:“你心疼?那你赶紧带回家去啊。”


    怎么,从前不是一直跟在他的屁股后面想要抢走他的槐稚吗。


    梁祈声叹道:“哎,槐稚都去了这么久了,你何必总对我出言相讥呢。”


    崔景辞听他提起槐稚的名字,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梁祈声道:“怎么了?我说错了吗,就是你太霸道,太不讲道理了,才会害得槐稚那样的下场,就是你一直都在欺负她,一直都在逼迫她,她才会那样子每天都在害怕惶恐啊。”


    梁祈声说,“再说,你既然说爱她,怎么不好好保护她呢,你不是总说她蠢她笨吗,你明明都知道她不聪明,怎么还会让她落到那样的下场。如果我是你,我压根就不会给别人有机可乘动手的机会哦。”


    “你真的,明明才是那个罪魁祸首啊,槐稚本不该死的,凭什么,她和孩子死了,你这个罪魁祸首却还要活得好好的呢?你没发现吗,你这个害人的灾星,才是最该死的那个,我要是你,我早就给她殉情了呢。”


    反正没有你别人过得不也挺好的吗,要不你去死吧,快点去死,皆大欢喜好了啦。


    场面陷入一片死寂,则徽感受到了不安躁动,听到了一些残忍的事情,忍不住哭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崔景辞终于有了反应,他摸着则徽的脑袋,安抚着他,而后抬首重新看向了梁祈声,他的语气没有痛苦,也没有愤怒,他只是看着他,说,“原来是你啊。”


    “你把槐稚弄去哪里了。”


    是他。


    是他弄走了槐稚。


    崔景辞敢肯定。


    梁祈声自然是什么都不会同他说,他知道他会猜到,可没想这么快就猜到的他,可被猜到了,他也没什么多的反应,他只是笑笑,耸了耸肩,不在意道:“搞不懂你在说些什么呢。”


    说完这话,便离开了这里。


    则徽忽地说,“爹,你害死了娘还有妹妹?”


    则徽很聪明,梁祈声那一串又长又绕的话里,却那样精准地抓到了关键。


    崔景辞冷笑,道:“一个外人说的话,你也信?崔则徽,我白养你这两年,去,你随便去街上找个人当你爹吧,笨死了,和你娘一个样子。”


    则徽委屈地抱住了崔景辞的脖子,说,“爹”


    他只是听他那样说而已,他又没说就是他。


    崔景辞抱着孩子,死死地盯着他离开的方向。


    他深吸了几口寒气,抱着则徽回家了。


    崔景辞归家之后,就让人重新彻查当初之事,还顺带着连梁祈声一起查了。


    江理得了吩咐,就要去查探,却又被崔景辞喊住,说,“当初槐稚被烧死的那间大殿,你里里外外翻个遍,看是否有什么地道偏门。”


    翌日,江理就回来了,他道:“公子,真的有地道。”


    崔景辞大脑一瞬空白,接着,转瞬之间就想明白了什么。


    槐稚,她没有死,她肯定没有死。


    崔景辞起先是笑了,笑过之后,眼神变得有些阴沉可怖,则徽正坐在旁边玩耍货,听到了他那的动静,看了过去,只见他形容竟然有些疯癫。


    他也不知道他们是在说什么,则徽当做没有看到,他总是这样,他现在已经习惯了。


    崔景辞对江理道:“直接去查傅晴灵他们吧。”


    直到现在,结合梁祈声今夜的话,崔景辞大概明白过来,槐稚的离开,和他肯定脱不开关系。


    可是,槐稚,你还活着是吗,活着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槐稚,你是在和他们一起骗我吗?


    为什么要这样害我绝望伤心呢。


    崔景辞得知槐稚还活的那日,彻夜未眠,夜里却又落了满枕的泪。


    他对此耿耿于怀,她活着,为什么,不找他?


    在江南,回京城,一年多,总有春暖和煦之时,回来,很难吗。


    槐稚,其实就是不要他了,对吗。


    不,不会的槐稚定也有自己的难言之隐,定然是被逼走的。


    她不会不要他的。


    她明明答应过他的。


    则徽睡在他的旁边,半夜迷迷糊糊听到他的动静,摸到了一手的泪,“爹,你又在想娘吗。”


    则徽用小小的手臂企图抱紧他这个人,怕他又想不开了。


    崔景辞说,“明日就走,带你找她,你娘和妹妹,一定也在等我们呢。”


    第70章


    今个儿元宵,槐稚从绣坊出来之后牵着望嘉的手去买了些汤圆回家。


    这一年多,槐稚一开始从绣坊拿活回家去,后来,傅晴灵说刚好那绣坊的掌柜到了年纪说不做了,问槐稚愿不愿意去替她管绣坊,槐稚知道她是在照顾她,颇为感激。


    绣坊里头的人一开始看她年纪那么小,挺不服气的,还发生了一系列不小的摩擦,傅晴灵都差点出面了,不过槐稚还是自己应付过去了,后面上了道,便渐渐好起来了。友琴平日则去旁人府上做先生,教些琴棋书画,加上当初从京城带的几百两银子,两个人带着个孩子,生活过起来还是很自在的,至少是短不了吃穿,夏日少不了冰鉴,冬日也少不了炭火。


    而且平日逢年过节的,和傅家人凑在一起吃饭,少不了热闹。


    槐稚买完汤圆回去,已经是傍晚,天也快黑了。


    望嘉仰头看着槐稚,嘴巴里面吐出汤圆两个字,因为说不大清楚,像是在说团圆。


    望嘉还有两个月就要两岁,平日话多,能说好多字。


    槐稚一边摸钥匙出来,一边听她咿咿呀呀地乱说,她笑道:“汤圆,汤圆,不是团圆。”


    望嘉还在那嘟囔,还是分不清,“汤圆,团圆”


    走到了家门口,槐稚把汤圆放到望嘉怀里,让她抱着,一边又去拿钥匙开门,她说,“汤圆是吃的,团圆是一家人在一起。”


    望嘉似懂非懂,大眼珠提溜提溜乱转。


    槐稚正想关门,却见傅平从外边跑了过来,他扶着门框喘着粗气,道:“等下等下,别关。”


    槐稚见他这个时候来了,问,“怎么这么急,出了什么事不成?”


    傅平摇头,道:“没呢,就是友琴姐今个儿和大哥在一起过节,不回来了,我怕你等着,就先过来传话了。”


    槐稚道:“那你也别这么急啊,这大雪天的,摔着了怎么办。”


    傅平挠了挠头,还想说什么,就被望嘉扑过去扯住了袖子。


    槐稚喊她,“你干嘛呢,你傅叔还要回去过节呢。”


    望嘉说,“团圆团圆”


    傅平这一年多很照顾他们,也都一直抱着望嘉,望嘉很喜欢这个叔叔,他个头大,抱起孩子来挺舒服,望嘉和他也很亲近,这会见他来了,扒着他不肯走了。


    槐稚道:“哎呀你这孩子”


    人家有人家的家,和她们娘俩团个哪门子圆呢。


    槐稚对傅平说,“她就这个样子,看谁逮谁,你别管她。”


    她刚想说她两句,傅平就先阻道:“没事,不打紧,就是汤圆你买够了吗,我能留下一起吗?”


    “友琴姐也不回来吃,够的。”


    见傅平这样说,槐稚也没说别的了,拿指头轻轻戳了戳望嘉的脑袋,就往里边去了。


    槐稚去煮汤圆了,傅平便留下陪着望嘉玩了会。


    傅平陪着望嘉玩了会,玩着玩着,望嘉忽地抬起脑袋问他,“傅叔,你有见过我爹吗?”


    傅平听到望嘉这样问,愣了一下,而后抿了抿唇,问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呢。”


    望嘉说,“就是娘说,团圆,一家人,可是我看别的小孩子都有爹,就我没有。”


    傅平想了想后,只是摸了摸她的脑袋,道:“你怎么不问你娘呢?”


    望嘉稚声稚气地说,“怕娘会不高兴。”


    傅平不知该去怎么评价崔景辞这个人,只是觉得挺可怕的,脑子也挺有毛病的,虽然吧,他心里面确实有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但当着人孩子的面说她爹的不好,这事他还做不出来。


    傅平道:“我也没见过不知道呢。”


    望嘉的圆眼提溜提溜转,忽地抱上傅平的大腿,说,“那傅叔给我当爹爹!”


    傅平听她这样说,脸一下子有些红了,虽然心中挺高兴孩子这样说,但他也不能这样趁人之危,挟天子以令诸侯,他蹲下身,看着望嘉认真道:“那得问你娘高兴不高兴才行”


    过了好一会,槐稚端着汤圆从里头出来了,她也没听到那两人在说些什么,喊了声,“好了好了,你们快洗手来吃吧。”


    “来了!”


    傅平一把将望嘉抱了起来,带她去净手。


    三人在一起吃汤圆,暖烘烘的,脸都熏红了,槐稚抱着望嘉在那里小口小口地喂,待到吃完了汤圆后,傅平又坐了一会,后来见天色不早了,主动去洗了碗,而后也没再继续多待,他道:“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槐稚抱着望嘉一块送他出门,她道:“路上小心啊!”


    傅平“好”了一声。


    槐稚想,今夜友琴应当不会回来了,她先将门锁好,碗筷方才傅平非要洗,这会槐稚没了事做,就去烧了热水,洗漱一下。


    槐稚给她擦身子,望嘉忽地抓着她的手,磕磕绊绊说,“傅叔,爹”


    槐稚道:“干嘛,你想让人给你当爹啊?”


    望嘉忙点头。


    要团圆。


    真是,这个孩子,人才这么点大,就鬼精鬼精的想要给自己再找个爹来了,她亲爹要知道了,得气死。


    不过,槐稚也不是傻子,也能看得出来傅平的意思,她想,他人挺好的,这年头,真是想碰到个正常人都挺难的了。


    从家里出来一年多,槐稚已经不想再去想崔景辞这个人了,再又说,到了现在,大家桥归桥路归路的,再有些个新开始,不也正常吗。


    槐稚也没继续多想那些有的没的了,给望嘉抹了把脸,道:“小屁孩,你瞎掺和这些作甚,娘短了你吃的呀?”


    人才豆芽点大,就有自己的小心思了,聪明地过了头吧,看来是像她爹。


    望嘉埋进了槐稚的怀里,扒在她的身上,蹭了蹭脑袋,不想听她说那些。


    槐稚摸了摸她的脑袋,给她把布老虎拿过来,道:“你先在床上玩会,不要下床了,娘去擦个身子先。”


    “昂!”


    *


    这几日绣坊接了个大单子,这元宵一过,再过段时日春天就该冒头了,有个几个大户人家要了一批春衣,这段时日就忙活起来了,绣坊里头忙,白日的时候槐稚也没闲着,在那一起做活。


    绣坊里头平日也有其他的孩子,孩子在家里面若是没人看管,大娘们就会将他们一道带过来,槐稚专门弄出了片地方叫孩子在那玩,免得瞎跑。


    望嘉就和那些孩子们一块在那玩,在布垫子上瞎爬。


    有时候天黑了槐稚还待在绣坊里面没走,傅平怕她们娘俩出事,就来这里接她们。


    槐稚说,“你不用担心,只是晚了一会罢了。”


    傅平却还是执意如此。


    后来槐稚也就没再劝阻了,只是每次他送她们回家之后,就留了他一起吃饭。


    友琴现下有时住在家里,有时在傅逢俭那边,傅逢俭对友琴很好,看得出来,他很喜欢她,也很照顾她,或许是怕她再想起从前的事情伤心,经常和她待在一起,讨她开心。


    槐稚想,傅平其实也挺好的,对她和孩子,都很好,对她们照顾到这种地步,槐稚也挺喜欢他的。


    她不别扭,而且这种事情天经地义,没什么好别扭的,她总不能死守原地,一步不行。


    到了二月多,雪渐渐少了,这里不似京城那般料峭,这个时节也还没有盛春的浓烈,若逢晴日,才有了几分春气,暖阳当空而下洒在沿街的河面上,波光细碎,燕子衔泥绕梁,孩童在巷陌之间追逐嬉戏,春意尚浅,却已悄然地浸透了这里,连空气里都带着一种柔软而温润的生机。


    槐稚这日待在绣坊里头,傅平今日来得早,天还亮堂就来了,槐稚习惯他来了,绣坊里头的其他人也都习惯了,有时候还会打趣一两声,“掌柜的,傅大哥又来嘞。”


    傅平也就大她几个月,跟她一样是个实在性子,现下槐稚在绣坊里面待多了,同人打交道也多了,比从前滑溜一点了,傅平常年和他爹在一起跑商,却还是这幅样子,叫人一打趣,耳根都泛红了。


    槐稚看他这样,觉得好笑,替他解围,“大娘们别逗他了,再逗下去傅大哥就再也不来了。”


    她们笑笑,没再说了。


    这回,槐稚主动地抓上了傅平的衣袖,带着他往里边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槐稚总觉得,有人在盯着她瞧,那股久违的,阴冷的气息,并不叫人陌生,就那么一瞬间,槐稚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为什么?为什么又来了。


    那双眼睛长久地黏附在她的身上,从京城,到江南,一年一年,一天一天,永远都不肯放过她。


    槐稚猛地回头看去,却谁都没有看到。


    傅平不解地问道:“怎么了吗?”


    槐稚暗想自己疑神疑鬼,现下自己按理来说在崔景辞那里就是个死人,再又说都过去了这么多个月,他怎么可能突然找到这里,她强定了心神,道:“没没事。”


    崔景辞站在对面的一间茶楼上,就那样看着槐稚牵着傅平的衣袖,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中。


    还活着啊。


    果然是还活着。


    崔景辞看着槐稚和傅平那副做派,也总算是明白过来了,槐稚她能有什么苦衷,是为了和人私逃,故意假死脱身吗?


    她最后,还是选了傅平,对吗。


    不是说爱他吗?


    爱他的话,又为什么要丢下他呢?这一年多,她知道他是怎么过的吗?


    他到底是怎么她了啊。


    他到底是怎么对她了,值得她对他做出这样的回击。


    崔景辞喉咙有股浓烈的血腥味,硬生生才忍了下去。


    好啊,要这样对他是吗?


    则徽被崔景辞抱着,也一直看着槐稚,凭借着他们身上强大的血缘关系,又或是母子感应,他深深地认定,那就是他的娘。


    则徽一直盯着槐稚看,直到她没了人影,攥着那个男人的衣袖进了屋子里。


    则徽收回了自己眼巴巴的视线,这才注意到旁边的父亲看上去快疯了。


    男人没有明显的怒容,但则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凌冽气息,他的脸紧紧绷着,下颌绷出一道锋锐的弧度,那双薄唇,竟不知何时变得那样苍白,失了血色,抱着他的身子,都有片刻的抖动。


    他在生气。


    他在怨恨。


    他在忏悔。


    忏悔自己当初竟然让她逃掉了。


    槐稚,你让我,好苦,好苦啊。


    则徽抱住了崔景辞的脖颈,害怕地喊他,“爹”


    崔景辞开口,冷声道:“看到了没有?看到那是谁了吗?那个就是你娘,红杏出墙抛夫弃子。”


    红杏出墙抛夫弃子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小小的则徽也不知能不能听懂,又能不能承受,总之,就是不敢说话了。


    崔景辞说,“你看看,她没死呢,这不活得好好的吗,带着你妹妹在这过得幸福美满,她这不是又给你妹妹找了个后爹吗,看到了没,她都不要你,不要我们了。”


    原来抛弃他,原来故意假死,是为了和别人过日子来了吗?他们不会在一起了吧?不会都成婚了吧,他不会还反倒成了那个没名没分的人吧?


    则徽听到以后,不说话了,眼眶发红,蓄满了泪水。


    崔景辞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残忍的笑,他道:“别担心,爹会给你抢回来的。”


    她本来就是他的妻子啊。


    死了是,活着更是。


    崔景辞忽地觉得自己曾经的悔恨有些可笑了,槐稚只是因为不爱他,才离开的他而已啊,哪里有那么多大道理。


    他有时候真是想跪下来求求她,他给她当狗,别丢下他行不行,可是,怎么就一直想着外边的男人。


    竟然还用这样的事情来骗他。


    生死,对槐稚你来说,只是一个词那么简单吗。


    一阵风轻拂过,男人眼底的庆幸,旋即被无尽的怨所取代。


    槐稚,是你先开始的,是你先把我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他不逼她,真的。


    可是,就算你爱上别的男人了,也绝对不许抛弃我。


    做鬼也不放过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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