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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不知是不是槐稚最近太累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总觉得有人跟着她,盯着她,总觉得家里面叫人进过一样,她留了个心眼,出门前特意记了下屋子里面的情形,可回来后,却又什么变化都没有。


    她不知道是家里遭贼了,还是有人盯上了她,总之睡前将门窗锁得死死的,还在门上做了个防盗的安置,但她还是想,可能是自己忙懵了吧,这一年多,都没出过什么事,傅家算是当地有名的商户,声名还算不错,这片地界被傅家包揽,按理来说是不会出什么事的。


    只在绣坊来回的路上有些担心,怕叫人盯上,好在傅平发现了她的担心,听她说感觉最近不太平,就陪着她们上下来回。


    槐稚为表感谢,留他一起吃早膳和用晚膳,友琴有时候在家,看到傅平最近殷勤得过了头,他离开后,笑着问槐稚,“你们是不是要成啦?”


    傅平这个人,真是挺好,当初莫名其妙叫崔景辞的人打得快死了,也从来没有怪过槐稚,他为人憨厚老实,知是非对错,而且就算是喜欢槐稚,做事也一直有分寸,除了留下来吃顿饭,再过火的都没有了,别的就不说了,以后一看就是听婆娘话的。


    槐稚脸一红,道:“什么呀,不是的,就是老感觉最近有人跟着,不知道是多想了还是不太平。”


    友琴闻此脸色也有些严肃了起来,道:“要不你先搬去傅家住会?”


    槐稚道:“没关系啦,可能就是我多想了,不麻烦他们了。”


    友琴说,“那行,你小心些,晚上门窗锁好。”


    “好。”


    很快到了二月末,槐稚想,果然是自己多想了,一直以来也没出些什么事,可能就是最近太忙,忙得头脑跟着一起发昏了。


    好不容易有了会空歇,傅平说镇子上最近来了个戏班子,晚上那条街上摆了很多摊,还挂起了一条街的花灯,特别漂亮,听人说,是官府弄的庙会,特意仿着京城那边的习风弄的,搞出了些心意。


    京城有时也会学些江南的风俗风气做些活动,江南也会学些别的地方风俗,一个地方看久了,有时候也想看看别的,但这山遥路远的,大多数人一辈子就在一个地方从生到死,官府里便会主动撺掇着做些活动。


    傅平想,槐稚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打小在京城长大,虽说那地方确实有些不大美好的回忆,但毕竟是她的家乡,她这一趟出来得久了,难免也会思乡。


    不过,对槐稚来说,思乡不思乡的倒是其次,傅平说那边热闹,她就跟着去了,这些天忙,好久没带望嘉出去玩了,小孩子每天都在那叫嚷着想往外面去。


    从绣坊里头出来后,望嘉听说要出去玩,高兴地鼓起了掌,朝着傅平伸手,说,“抱,抱抱!”


    傅平笑了笑,把小萝卜丁从槐稚那里接过,抱到了怀里。


    他性子好,孩子特别亲他。


    槐稚也看笑了,气得去捏望嘉的鼻子,她说,“你这个惯会偷懒耍滑的小懒虫,就会天天缠着你傅叔。”


    望嘉才一岁多,就鬼灵精怪的,看得出来傅平疼她,只要有傅平在,就一个劲地要他抱,槐稚说她,傅平又护着她,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三个人打打闹闹,说说笑笑地往庙会去。


    崔景辞看着他们,此情此景,只觉恶心。


    则徽还好是被他放在家里了,不然的话,看到这幅场景,只怕是能哭出来。


    还不恶心吗。


    还不下作吗。


    她好像忘记了吧,自己还有个儿子和丈夫,怎么能和别人过得这么幸福。


    槐稚已经习惯了那股被窥视的感觉,竟都已经察觉不出异样了,她只觉得,真可怕,一个女人带着孩子,确实总有担心不完的事,可和傅平在一起,确实能感觉到依靠,槐稚心里面也隐隐有些意动。


    两个人带着孩子在外面逛了好一会,那戏班子唱得也是北曲,声音高亢苍劲,同江南近时流行的水磨腔不大一样。


    虽说是仿着京城的面貌来办的庙会,但这青砖绿瓦的衬托之下,形在神不在,反倒是弄得四不像了。


    槐稚同傅平在这逛了会,两个人又带着孩子去放了花灯。


    槐稚不像从前那样保持着完好的,不该僭越的分寸,甚至主动和他多了一些肢体接触,例如递花灯的时候,手指碰了下他,不再那般克制规矩。


    她在主动地增加他们的肢体往来。


    傅平起先一愣,旋即脸上笑意愈盛,槐稚也笑了,比春天盛开的花还艳一些。


    望嘉没察觉到他们二人之间的涌动,还高兴地指着花灯,说,“好,好看!”


    他们三人看起来和一家人别无两样,傅平个子高,和槐稚年岁相仿,生得也颇年轻,有少年气,槐稚生过孩子,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些妇人的丰韵,秾李夭桃,脸颊褪去了尖削,可又还仍旧带着少女时的动人,尤其是那双眼睛,依旧乌黑圆润,长睫下遮了不少的柔情。


    崔景辞看着他们在那眉来眼去,看着他们在那暗通款曲,看着他们在那私相授受。


    那是他的妻子,一切本来都该属于他的,可那个没良心的女人,完全的,完全的,忘记了他。


    她那样彻底地拥抱上了她的新生活,就打算那样留他一个人,在无尽的痛苦中生活。


    爱你。


    我爱你。


    到底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信任她。


    他最后悔的就是,没能彻底地将她禁锢在自己身边。


    那三人在外面玩了好久,最后大概是望嘉有些撑不住了,就回了家去。


    到了家门口,傅平随着槐稚进了屋,他把孩子放到了床上,暖黄的烛光,将气氛都烘得有几分暧昧,两个年轻气盛的年轻人,大概也很适合在这种时候发生些什么事情,但是由于两个人都太过腼腆,最后槐稚不知想些什么,还是没能主动开口,傅平好见她这样,也红着脸,起了身,道:“孩子困了,今天也累了,要不你先带着她休息吧。”


    时候还长,不急着一时。


    槐稚也垂着眸,道:“好,你你路上小心啊。”


    傅平离开了这里之后,槐稚将大门锁好,也开始收拾了,她烧了点热水,先给已经睡过去的望嘉擦了擦身子,而后开始自己洗身子了。


    洗过了身子,她回了床上,发现望嘉哭了,槐稚有些吓到,衣服都来不及穿好,赶紧跑过去看。


    “望嘉,怎么了,怎么哭了呢?”槐稚将望嘉抱到了怀里安抚。


    望嘉趴在母亲的身上,只是哭。


    她这样哭,给槐稚哭得心都碎了一半,“小宝,怎么啦?”


    难道是看到了什么坏人不成?


    槐稚一下子又警惕了起来。


    望嘉还不会说太流利的话,只就记着方才靠在傅平的肩上睡过去了,然后一醒来,在床上,旁边只点着一盏灯,娘也不见了,望嘉害怕,就哭了。


    “娘不在。”她最后只吐出这三个字来。


    槐稚心疼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她说,“不怕呢,娘在,方才洗了个身子。”


    望嘉闻到了娘身上的皂角香,慢慢地放下了些心,槐稚给她唱摇篮曲,还是她爹从前总给他们唱的那首,许是从前崔景辞给她哄得多了,就只能听得进去这个了。


    槐稚一边哄着望嘉,一边在想,趁着望嘉小,还是早些再成个家吧,傅平,真挺好的,是个好人,望嘉也喜欢他。


    她喜不喜欢的,就那样吧,可是,他真的太正常,太好了,看惯了脑子有病的人,这样的人,都让槐稚生出一种敬佩之情来了。


    她不是什么别扭的人,心里面要是有了主意,很果断。


    许是今日玩得太累,槐稚渐渐也有些困了,她困得厉害,连那灯盏都没熄灭,抱着孩子就睡了过去,甚至连衣衫都还是那样半敞着,里面的肚兜都露出来了。


    不知多久过去,那锁着的门,被人弄开,只用了片刻的功夫,没有发出一丝的动静。


    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走进了屋内,朝着床上的那个女人走去,他站在床前,看着那覆在阴影中的女人。


    他唇角勾起了一抹病态的笑。


    槐稚,你躲着我,就是躲到了这种地方吗?


    你有想过有一日还会被我找到,又会被我那么轻易地破门而入吗,你又会想到,有一天,你的身体会重新向我打开吗。


    槐稚,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如此热衷于将一个正常人逼疯呢。


    没有你的这些日子,我都经历了怎样的痛苦,你会知道吗?


    而你的孩子,和望嘉一起从你肚子里面爬出来的孩子,又因为你受过多少的苦楚。


    槐稚,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只知道找别的男人。


    为什么,你要用那样的眼神看他,为什么要那样子含情脉脉,除了在骗我的时候,你从来不会这样看我。


    你摸他的手,怎么样,能否勾得起他春心荡漾,能否引他对你生出那般不可控制的欲望,你和他调。情,他那个木头呆子,可又能感受得到?如果我是他,今夜你定然没有安宁,我定会好好地满足你的渴念。可是,他好没用啊,你看不出来吗,他那么没用,你都那样引诱他了,他却还是离开了你。


    槐稚,槐稚。


    荡妇。


    离开丈夫在外面偷腥的荡妇。


    我,难道还不能够满足你吗。


    若早知你如此浪荡,我定然,一刻都不会抽出身来。


    崔景辞俯身,将望嘉抱了起来,小望嘉被娘亲养得很好很好,脸上肉嘟嘟的,和当初刚生出来的那会完全不一样了。


    她被人抱起来了,还咂摸了两下嘴。


    可怜的孩子,被她那自私的娘亲害得父女分离。


    崔景辞将孩子用大氅裹着,出了门,把她递给了江理,他道:“小心点,带去别间睡着些。”


    江理手足无措地接过了孩子,僵硬着身子将孩子抱去了别处。


    方才弄了点安神香,孩子这会睡得很沉很沉。


    崔景辞转身回屋,关上了门,他走到床前,将床上昏睡的女人抱在了怀中。


    她死了这么多天,她在他心中死了这么多天。


    再次抱到了那个朝思暮想的女人,崔景辞即便怨恨她,可眼中还是不可控制地透露出了眷恋,痴迷。


    他牢牢地抱着她,紧紧地抱着她,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确认她的存在,确认她,确确实实还是活着的,确认她还在他的怀中。


    槐稚,我的妻子


    让我抱抱你,可以吗。


    崔景辞抱到了她,却是忍不住想哭。


    他的妻子,为什么,要这么艰辛,才能再一次,拥抱到她呢。


    可崔景辞想到她向别的男人主动示好,心中却又转瞬被怨恨嫉妒填满,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为什么,难道不知道这样做,他会有多伤心吗。


    崔景辞嘴角勾起了一抹病态的笑,道:“这么想吗,那你的丈夫,会好好爱你的。”


    第72章


    他将她放在床上。


    好香。


    好香啊


    槐稚,让我检查一下,有没有长大,让我好好看看你,跑出来的这么多天,有没有变瘦。


    崔景辞仔细检查,不愿放过她任何一处地方。


    他是不是不能满足你。


    是不是不能让你在我身上那样


    你感受到了吗。


    槐稚,你能感受到,你的丈夫回来了吗。


    你一定能感受到。


    那样炽热的温度和感情,你怎么可能感觉不到呢。


    崔景辞迫不及待地去亲吻她的小嘴,像是一个饥渴之人,在渴求世上最甘甜的水。


    崔景辞看着她,都有些舍不得继续了呢。


    但是,凭什么?这都不是她想要的吗。


    他难道,不是在满足槐稚的欲念吗。


    那温暖的地方啊,那温暖的地方啊


    许是久不经事,对着一个昏迷之人,崔景辞却还是头皮发麻,眼角忍不住渗出了一滴泪。


    动静太大,眼看槐稚要醒过来了,崔景辞拈了点东西,放在槐稚的鼻尖,叫她闻了几下,人又沉沉地昏了过去。


    没什么,就是一些迷香,倒也不伤身子。


    约莫过去了一个时辰,这里面才终于安静下来了。


    床上脏得没法看,崔景辞只简单给槐稚擦了身子,他熟练地从柜子里面拿了条被褥出来换上,要不是有孩子在,他连被褥都不换,好好给槐稚一个惊喜,看她昨夜都经历了些什么。


    *


    槐稚第二日醒来的时候,身体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痛,脑仁也痛得很,槐稚起先还以为是昨日累的,但是人渐渐清醒过来,动了动后,才发现不对劲在哪里,身上怎么有一种黏腻得不行的感觉。


    那股感觉,她不陌生,她猝然掀开了自己的衣服,看到上面大大小小遍布着红痕。


    完了。


    槐稚的心凉了一半,这都是什么东西啊。


    她慌得去看床上,试图找出些痕迹,可是什么都没有,她这才惊恐发现,这床褥子,怎么不是昨日那条呢。


    槐稚心凉了一半,大概知道自己昨夜经历了什么,望嘉这时候也起来了,她揉着眼睛,看着槐稚,问,“娘,你怎么啦?”


    槐稚抱着望嘉,慌忙问她,“昨个儿夜里,你醒过来了没有?”


    “没有呀,怎么了?”


    还好,还好没叫她看到那样的事情,槐稚抱着望嘉,无助地流了泪。


    怎么搞的,怎么搞成了这样。


    看来,这些天真的是有人跟着她,她为什么这么心大,怎么叫那人得了逞呢,望嘉看到娘哭了,有些着急地问,“娘,你怎么了啊。”


    槐稚也没再继续哭,擦了擦眼泪,她想,死东西,敢再来,她定剁了他。


    她去了盥洗室那边看了一下,太不像样了,怎么还将东西留了下来。


    到底是谁?到底是谁啊。


    这样的程度,槐稚想到了一个人,崔景辞。


    太熟悉了。


    而且,他还换了被褥,大抵是怕孩子看到那样的情形,若是一个不认识的人,做了那些事,怕是提提裤子就走人了,怎么还会在意那些呢,家里头明明锁得那样好,这么多天了都安安生生的,傅家的地界,寻常人谁能来?能这样出入无人的,大概也就是他了。


    可是,他怎么会在这呢,他难道找到了这里吗?


    怎么可能呢。


    她在他眼中应当就是个死人了才是啊,怎么会找到这里来呢。


    槐稚心中有些惊惧,冲洗干净了之后,想带着望嘉赶紧去傅家先躲一段时日。


    她收拾了几件衣服就出了门去,投奔了傅晴灵,傅晴灵听说了之后,奇怪道:“可是出了什么事不成?”


    槐稚也没说遭的那事,只说感觉最近不太平,怕是有坏人盯着,傅晴灵听后,道:“那不行,得叫傅平护送你出门来往才行啊。”


    槐稚想起了先前在京城的时候傅平差点遭了崔景辞的毒手,这次若真是崔景辞的话,该怎么办才好呢。


    槐稚实在是有些怕他得很,若是他,傅平岂不是又危险了吗。


    她摇了摇头,婉拒道:“没事,这些时日我早些归家就好,傅平也有事情在忙,不麻烦他了。”


    傅平听说槐稚一大早带着孩子来了,赶紧来了这处,没想到听到了槐稚这样的话。


    为什么,不麻烦他了?


    昨日不还是好好的吗,难道是昨天他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惹得她不舒服了吗。


    傅平进屋,说,“我没有在忙啊,接你我不麻烦。”


    槐稚看着傅平那样,心里面也怪不好受的,明明最开始,也是她先主动的,现在却又弄成了这幅样子。


    但是她真的怕,怕他会被那个人伤害。


    槐稚现下只能以不变应万变了,她硬着心肠道:“没关系,我自己可以的。”


    傅平闻此,眼中的神采褪去了些,但最后还是没有强求,他说,“好吧。”


    槐稚剩下几日照常往绣坊去,路上的时候格外留心有没有人跟着她,但是,不管她再怎么警惕探查,都没有发现那人的踪影。


    只要他不想让她找见,她就不会有能够看到他的可能。


    槐稚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在一种随时都会被他报复的惶恐之中,抱着孩子几乎要是东躲西藏,望嘉也发现了槐稚的不对劲,问,“娘害怕?”


    娘在害怕吗?


    槐稚说,“没事的。”


    她敢肯定,崔景辞一定跟着她,可是,她怎么都看不到他,她有些时候受不了了,真想停下来回过头去大喊一句,“你别再跟着我了!”


    可那样她无疑会被当成一个疯子。


    他就是想将她逼疯吧,崔景辞他肯定是想就这样将她逼疯,然后以一个疯妇的身份将她抓回去。


    槐稚有些疑神疑鬼,甚至想要破罐子破摔,晚上就和傅平滚一张床上去好了,明日就去嫁给他,这样的话,他能不能就不再跟个鬼一样的纠缠她了呢。


    可是若真如此,她知道,他肯定会杀了他,杀了他们。


    许是槐稚的心事太重了一些,就连旁人都看出来了,友琴问她怎么了,槐稚不知怎么说,将那日夜里发生的事情告诉她吗?将她怀疑崔景辞一直在暗中跟着她的事情说出来吗,可是,又能有什么用呢,如若是他,逃也逃不掉,徒惹了人心烦。


    于是槐稚最后只能道:“没什么事。”


    友琴见她这样,也没继续多问,当她是太忙了,便道:“明日你就先别去绣坊了,在家里面歇会。”


    那里也不怎么忙了,槐稚点了点头,道:“好,姐,明个儿我去买菜在家做,晚膳咱们一起吃。”


    “行,我去同阿俭说一声,明日别弄太忙。”


    *


    很快到了第二日,槐稚让望嘉在家待着,让她去找傅晴灵玩,自己出门买菜去了,就在她要出门的时候,傅平跟了过来,槐稚见是他,愣了一下,而后低了头,也不敢多说些什么。


    离开了崔景辞一年多,可他从前做的那些事情,如影随形,总是会让她不自觉地惶恐。


    傅平见她这几日一直躲着他,问道:“槐稚,我到底怎么了吗。”


    槐稚说,“没没有,我就是觉着,你挺好的,但是我们还是不大合适。”


    傅平抿了抿唇,道:“你就是想说这个吗。”


    所以她这些天躲着他,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吗。


    傅平不大能够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不明白为什么那天她主动示好,可是如今突然又说不合适,不过,如果只是因为这个话,她也没有必要躲着他啊,傅平道:“你早和我说也没事啊,不合适就不合适,你干嘛这么抱歉。”


    只是不合适而已,他跟在她的身边,也不是只为了那些啊,她若是现在觉得不合适的话,那他们就还是朋友嘛,别躲着他就行了。


    槐稚见他这样,完全没有被她那堪称戏耍的操作惹恼的样子,她道:“你难道不生气吗?明明那天夜里我还”


    傅平摇了摇头,却是笑了笑,平日憨厚嘴笨的人这会话倒是说得亮堂明白,他说,“这没什么好生气的,有些人就是如此,上一刻想要吃冰酿,下一刻又不想了,前一天说要,后一天又说不要了,若是处处去维护自己前一天说过的话,那也很累的,随着心才行,只是,如果你不舒服的话,可以直接和我说的。”


    他就是看她躲着他,以为自己是做错了什么。


    槐稚听得傅平这一番话,心中生出了几分难言的感情,才发现这人品行确实没得说,别说是别人了,就连槐稚自己若是叫人这样戏耍一番,肚子里面也冒出了火,可他却完全没有恼怒。


    槐稚叹道:“谢谢你啊。”


    傅平大大咧咧道:“真没什么事,你要去买菜吗,我同你一起去吧。”


    槐稚也不好意思再拒绝他,道:“也行吧。”


    他们两人去买了菜,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到巳时了,今日是个大晴天,太阳早早地挂在了天顶,三月的温度已经慢慢变暖,吹过来的风也没那么冷了。


    槐稚同傅平提着菜往屋里面去,却见里面的人乱做了一团,傅晴灵见她回家了,马上过来道:“槐稚,你总算是回来了!完蛋了,望嘉不见了!”


    “什么?!”槐稚大惊,她道:“望嘉不是一直在家里面吗,怎么会不见了呢。”


    傅晴灵的语气也带了些哭腔,她道:“我,我就是带她出去吃了个早膳,她想吃外面的糕点,我便带她出了趟门,我就给个钱的功夫,回头一看,人不见了”


    傅晴灵以往也带过望嘉出门啊,那个时候都好好的,怎么今个儿就出了这样的事呢。


    一想到望嘉是叫她弄丢的,她就止不住地愧疚,看着眼泪都滴出来了。


    槐稚说,“出去找了吗?”


    “早遣家仆们出去了。”


    槐稚想,望嘉这番走丢,实在是无缘无故,她马上想到了一个人,想这次的事情肯定和他脱不开关系。


    他要把她的女儿带去哪。


    崔景辞,你不是有儿子了吗。


    槐稚宽慰傅晴灵,道:“没关系的,你不用担心,我大概知道望嘉在哪了。”


    傅晴灵见槐稚不着急,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不过,她都不着急,那想来应当真是没什么大事。


    槐稚出门想要去找崔景辞,然而才发现,他时时刻刻知道她的动静,可她却丝毫不知他在何处。


    槐稚徘徊在门外时,有个小乞子跑到了她的面前,给她手上塞了个纸条,上面写着一处府邸的地址。


    望嘉在那,不,应该说是崔景辞在那。


    槐稚就要朝着那个地方去,傅平马上道:“我套马带你去。”


    傅平说着就去准备了马车,同槐稚一道往那地方去了。


    那是一座府邸,虽不怎么大,但光从门面看去也窥出其中精致细巧。


    槐稚道:“你别进去,在外面等我就好。”


    傅平有些不放心地看着她,想说些什么,可槐稚却没再说话,已经转身往着屋子里面去了。


    槐稚进去看了,却不见望嘉的身影,也没有崔景辞的身影,这里空空荡荡的,除了她外,竟就没再看到一个人。


    槐稚见明间的门开着,往着那里去,可是才进了门,突然被人钳制在了怀中,身后的门应声而闭。


    这个怀抱,阴冷,恐怖,和槐稚做了噩梦的感觉别无两样。


    崔景辞附在她的耳边,手掐在她的脖子上,他问道:“槐稚,这些天在外面玩得高兴吗,没有我在,很好玩,是吗?”


    槐稚说,“果然是你。”


    她就知道,能做出那样恶劣的事,只有崔景辞了。


    崔景辞竟然笑了,手上的动作也有些用力,掐得她脖子一紧,“不是我,你还想要是谁,不会是你那个傅大哥吧,他能让你爽成那个样子吗,啊?都和你说过多少次,你敢红杏出墙你就完蛋了,你怎么敢啊?槐稚,你怎么敢啊。”


    别这样说,别这样说,可是崔景辞看到槐稚,就是忍不住,再也忍不住质问她,她到底怎么敢。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一次又一次告诫,竟然能换来她这样绝情的反抗,可是,夫妻之间难道不应该忠诚,不应该吗?他搞不懂,自己到底是错在哪里了。


    槐稚被吓哭了,或许也不是吓哭,更多的是因为绝望,她说,“我,我真受不了啊。”


    她真的受不了,真的不喜欢那样。


    这段时日,想起崔景辞,除了生气恼怒之外,槐稚自然也是有些不舍的,当初她那样对他,对则徽,她自己都觉得狠心,这世界上若是用死去惩罚一个人,那实在是有些罪大恶极。


    可是,她能怎么办呢,她该怎么办,她一次次地信他,他却对傅平做那样的事情,他伤害的是傅平吗,他明明是在伤害她啊。


    崔景辞听到槐稚说受不了,呼吸窒了片刻,受不了,他这么恶心,这么叫她受不了是吗。


    崔景辞抓过她的脸,侵入了她的口舌,不顾她的反抗,强硬地吻她,他一只手捏着她的脖子,槐稚几乎窒息,双手不停地打着他,不停地呜咽,直到她面色涨红,他才松开了她。


    崔景辞冷声笑道:“受不了吗?我看你这不是受得挺好的吗。”


    槐稚双腿都有些瘫软,从窒息边缘走了一遭后,看着崔景辞的眼神都带了几分恐惧,从前的时候,他从来不会这样,他好像,更疯了些。


    他疯了,他要杀了她报仇吗。


    “你要杀我啊?”槐稚看向崔景辞,眼中竟然有几分隐隐的委屈,“你辛辛苦苦从京城找到江南,你就是为了杀我啊。”


    他怎么总是做这样的事。


    崔景辞只是冷声说,“你不是自己要死吗。”


    她委屈?她骗他死了的时候怎么不觉得委屈呢,她真的狠,崔景辞从前没有发现,槐稚这个人竟然能够狠心成这样。现下又委屈起来了,你现在还想用这些东西去骗谁呢。


    骗子,不会再有人相信你了。


    槐稚受不了这种诘问,她推开他,“望嘉呢?你把望嘉弄哪里去了。”


    崔景辞冷笑着,“你也好意思提她?你害得我们一家人这样支离破碎,害得则徽没了娘,害得望嘉没了爹,你害我明明想见女儿,却被迫和她相隔两地,你以为你是谁啊,你凭什么觉得我能接受这样的侮辱和欺骗,孩子我要带走,你自己在这和你的傅大哥玩过家家的游戏吧。”


    槐稚难道会不知道这个冠冕堂皇的人现在在想些什么吗,想用孩子绑住她?不就是他最开始的期望吗。


    她几乎是马上道:“不可以!你有则徽了,我们一人一个,那是我生下来的孩子,你凭什么带她走?”


    崔景辞不屑地掐着她的两颊,“凭什么?就凭你把我当狗骗,喜欢他,就这么喜欢他?恨不得用这种手段。”


    “什么叫我把你当狗骗。”槐稚的声音带了些哭腔,“反正不行,望嘉不能没有我。”


    望嘉不能没有你,那我呢,那则徽呢?


    我们算是什么,算能被你随便抛弃的东西,对吗。


    一直到现在他站在她面前,她还要对他说这样绝情的话。


    槐稚有些想哭,她说,“不是因为你吗,要不是你做那样的事逼我,我至于吗。”


    崔景辞,这世上哪里有你这样的人,什么伤人的事都做了,竟还有脸来反问别人。


    “我逼你?”崔景辞倒有些气得想笑了,他看着槐稚倒打一耙,再压不住心底烦躁,恨不得拉她一起同归于尽作罢。


    “你有什么脸这样看我!”槐稚看他这样,大声地质问他,“你到底在恨我什么?”


    崔景辞喉咙里面有股血腥味,只要张张口,回答她的就只有一滩血了。


    槐稚实在是不想和他打哑谜了,她就想问问,他凭什么这样看着她,凭什么这么恨她?她说,“我知道,你恨我骗你,恨我假死,可是崔景辞,你要我怎么办?你想我怎么办,我不是都说爱你了,都说好好和你过日子了吗,你非要去杀傅平,一切不都是好好的了吗,你让他们上门,又在他们回去的路上痛下杀手,你这样子,我还怎么和你过下去啊。”


    他就没想过,他要是这样来爱她的话,他们两个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崔景辞那张脸紧紧绷着,最后唇角竟然真的淌出了血,槐稚有些吓到了,吵架就吵架,流什么血啊,她碰了碰他的嘴角,发现真的是血。


    槐稚以为他又要对她予以强烈的回击,谁知他竟是说,“我什么时候杀他了,什么时候痛下杀手了!”


    他难得这么恼怒,比窦娥还冤枉。


    槐稚怀疑他又在装傻,又在做戏,他这个人信用已经归零了,她道:“前年他们上京,你后来死活要让他们上门吃饭,吃的时候还有说有笑,吃完饭后,他们回去,就遭了人的埋伏,傅平差点就被人伤得没命,光打傅平,不打友琴,你还敢说不是你吗!而且,又怎么这么正正好,他们从崔家离开后就遭了埋伏,你还要在这同我做戏?”


    还在那装呢!能做这种事的,除了他崔景辞,还能有哪个!


    崔景辞脑海之中回想起当年之事,他唇色苍白,唇角还挂着血,槐稚恼极,却又觉得那血刺眼,忍不住伸手去擦。


    崔景辞兀地抓住了她的手,说,“行,我们好好对对当年的账。”


    崔景辞从槐稚口中得知,原来当初傅平从崔家离开之后,就差点死了,他这个人风评已经差到那种地步,那个时间点也实在是奇怪,自叫所有人都觉得是他做的,出了这事之后,槐稚就很生气,而那时他离开京城,去了高鄂老家,错过了和槐稚对峙的机会,恰逢槐稚出了事,被僧人强行恐吓遣离,她顺势逃去了南地。


    两人对完了账后,崔景辞算是明白过来。


    被人害了。


    什么傅平被打,什么火烧,全是一个人做的一场局。


    先叫槐稚不信任她,然后故意调她离京,制造身亡的假象,这一切都是那样有预谋,一切都算计得那样好。


    很厉害。


    挺好的,梁祈声,真挺聪明的这个人,被他耍得团团转。


    崔景辞死活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他道:“若当初之事是我所为,我永生永世不得好死”


    槐稚嘴唇张合想说些什么,崔景辞却又马上道:“哦,这样的誓言或许槐稚不会相信,那我说,若是我所为,槐稚永生永世不会再爱我。”


    槐稚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再说,只憋出了一句,“那你干嘛死活要让他们上我们家里来?”


    他又不是什么好客的性子,明明就恨不得这些人永远消失在他的眼前。


    崔景辞现在倒明白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从前所作所为,即便他再改过自新,却也没人再信他了,他死在这一遭上,真是有些想笑了。


    他实话实说,道:“我就是想在傅平面前耍耍威风,让他看看你我有多恩爱,就想看看你和他之间有没有旧情,等我走了之后,会不会又跟他跑了,就这样,而已!”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槐稚听到这话之后,真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了,两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谁能想到会是这样。


    崔景辞你品行太不好了,槐稚你也太没信任了。


    两个人相顾无言,一下子都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对,大抵心里面都在无声地责怪对方,可是真怪起来,好像真是分不出个高低对错。


    槐稚后知后觉自己冤枉了他,有点没敢说话,不过,其实她也不后悔这一年多,扪心自问,当初离开,不过是一场抉择,要不要崔景辞的抉择,只是最后没敢赌,还是没要崔景辞。


    只是,对被冤枉的崔景辞好像有点不公平,他做错了什么,被无情的妻子这样抛弃。


    这场爱里面,她承认,她确实是自私的那一个,到最后,还是选择夹尾而逃,不敢去问崔景辞最后的答案。


    槐稚和他睡也睡了,吵也吵了,这会终于来了久别重逢的一句俗套客套,尴尬地说,“事已至此,好久不见,这一年,你还好吗?”


    崔景辞不接茬,有些负气地冷笑了一声,“槐稚不是说过爱我吗,爱我,却一点都不肯信我,对吗?”


    “别这样说”


    “那哪样说?”崔景辞打断了她的打断,继续说下去,他说,“你那天说好好过说到底还是假的,说到底就是看我脑子有病为了哄我,反正我只要一犯病,你就哄我,不是吗,哄到最后,你其实也挺烦的,对吧?你为什么不留下等我,等我,要个答案,很难吗?明明是槐稚自己选择的放弃我。”


    她但凡能留下问问他,但凡等等他,信他一点,离开仅仅一年多,马上又勾搭上别人,这就是槐稚对他的爱?


    槐稚,你扪心自问,这离开一年多,你无辜不无辜,在那样的情况下选择抛夫弃子,当初又是不是故意放弃他。


    崔景辞转头离开,槐稚被他质问得脑袋疼,不知他想干嘛去,怕他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追在他的身后。


    第73章


    崔景辞去了另外一个地方,槐稚不知去哪里,一直往外去,到了另外一个院子,发现望嘉正和一个年岁相仿的男孩在一起,槐稚马上认出,那就是则徽,两个孩子坐在一起,眉眼之间竟能看出两分相像。


    崔景辞占据了道德上风之后又大言不惭道:“回不回京随便你,哦,你有小情郎,反正应该也不想回,逼你又说我逼你,不过,凭什么要孩子跟你在一起吃苦。”


    哪里敢逼她,谁敢逼她,逼她就又和他哭,和他又闹,说他得把她给逼死了。


    那两个孩子正蹲在一起玩耍货,则徽看望嘉好像极其不顺眼,他总是抢她的东西,望嘉生气了,要去抢回来,则徽却狠狠推了她一把,“我的!不许碰!”


    望嘉上去同他厮打了起来。


    “我娘呢!”


    则徽学她,恶狠狠地道:“我娘呢!”


    则徽一直都知道自己有个死去的妹妹和娘亲,也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就是自己的妹妹,可是,望嘉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个龙凤胎哥哥。


    那两个孩子打成了一团,槐稚看得心痛,想要上去拦架,却被崔景辞死死拉着,他说,“怎么了?槐稚心痛了?是在心疼望嘉还是则徽呢。兄妹离心,难道不是槐稚一手造成的吗,若不是你带着望嘉离开,他们之间难道会是现在这样吗,曾经他们多亲,槐稚不是都知道的吗。”


    槐稚懒得和他多说,喊道:“望嘉!过来,娘在这呢!”


    望嘉听到了槐稚喊她的动静,马上屁颠屁颠倒腾小腿朝着她跑了过去,好不容易跑到了她的面前,还差点摔了,槐稚过去接她,望嘉一下扑到了槐稚的腿上。


    “娘!娘!”望嘉虽然没像则徽一样,在家里面千呼百应,但也是被一堆大人当掌上明珠捧着的,这会觉着自己被人欺负了,抱着槐稚的腿就哭了起来。


    槐稚刚想弯腰抱她,就被一起跑过来的则徽撞了一下,他看着她,嘴巴里面龇牙咧嘴地说,“坏女人,坏女人!!”


    口齿不清,槐稚极艰难地辨认了出来。


    真是小霸王啊,槐稚觉得对不起他,觉得他骂得没什么不对,心中虽有些伤心,却也没有辩驳。


    一旁的望嘉先恼了,一巴掌打在他的头上。


    那小手打在人的脑袋上跟拍瓜似的,脆生生的响。


    “望嘉,不许动手!”槐稚怕他们两个再打起来,一把把望嘉抱了起来,她瞪着她,打了下她的手。


    则徽被打了,愣了一下,这会还没哭呢,可看着槐稚下意识去抱望嘉之后,他哇哇哇地哭了起来。


    则徽一边哭,一边嘴里稀里糊涂地说着,“没娘,都欺负我!”


    欺负我!都欺负我!没娘,都欺负我!


    则徽哭得厉害,槐稚心疼得不行了,把望嘉塞到了崔景辞的怀里,去抱则徽了。


    则徽不断地扑腾,就是不肯叫她抱。


    槐稚直接将他抱了起来,则徽还在不停地哭,不停地挣扎,槐稚将脑袋埋在他的身上,“则徽,则徽,别这样。”


    则徽紧紧绷着脸看着槐稚,竟然能看出几分和崔景辞相像,他撇开脑袋,不想看她。


    槐稚也哭了,她说,“我是娘”


    则徽用稚嫩的嗓音说,“不是不要我了吗。”


    他娘不是早就不要他了吗。


    槐稚抱着他,泪水汹涌而出,她说,“没有不要你,对不起,真的没有不要你。”


    那边槐稚抱着则徽哄了好久,哄了好久他才没再哭了,望嘉被崔景辞抱着,却没有和他说话,崔景辞问她,“你知道我是谁吗?”


    望嘉撇开脑袋,哼了一声。


    他是坏蛋,偷走她,气她娘的坏蛋!


    崔景辞见她这样,轻嗤一声,“跟你娘一样,小混蛋。”


    “爹?”望嘉突然回来脑袋,试探性地看着他问了一句。


    崔景辞道:“你认得我?你哥就认得你娘。”


    望嘉被他这么一问,沉默了,咬着指头不说话了。


    崔景辞说,“不认我,你难道想让别人当你的爹吗。”


    望嘉说,“傅叔。”


    言下之意是说,我要傅叔当我爹呢。


    崔景辞脸色沉了没再说话,望嘉见他脸色沉了,也不再说话。


    什么坏脾气,还是傅叔好。


    槐稚好不容易哄住了则徽,则徽总算是没再她撇脸,她去看崔景辞,见父女两人干巴巴站在那里,一大一小,谁都不和谁说话。


    槐稚想把则徽给崔景辞,可是只要一把他递出去,他那张脸就耷拉下来,眼泪汪汪,作势要哭,崔景辞冷笑,说,“怎么了,你又想丢下他了是吗。”


    你明明都冤枉了人,难道还要做那些叫人伤心的事吗,崔景辞没有问别的,只是借着不怎么会说的则徽的口,问出了,


    你是又想重新丢下你的孩子,丈夫,是这样吗。


    则徽听到这话,又哭了起来,小的时候他哭,声音嗷嗷嗷的,可蛮横了,长大了点,声音低低啜泣,倒像是小时候的望嘉了。


    槐稚听了之后心里面也不是滋味,最后还是没有撒手,让他靠在怀里,安抚了好一会。


    望嘉仰头看着母亲,有些伤心,似乎对她抱着别的孩子感到不解。


    槐稚说,“望嘉,他是你哥,也是娘的孩子,不是别人。”


    孩子聪明就是好,萝卜丁点大的,却什么话都听得懂。


    则徽听到这话,抱着槐稚的脖子更紧了些。


    望嘉那张小脸一时变化莫测,最后也不知作何言语。


    天呐,那个恶霸土蛮一样的人,真的是她哥吗?那个那么阴沉的男人,真的是她爹吗。


    她一点一点都不喜欢他们。


    望嘉也有点想哭啦,但是她这一哭,没再换来母亲温暖的怀抱,反倒是叫那个冷冰冰的男人抱进了怀中。


    望嘉的脾性也上来了,“傅叔要傅叔!”


    崔景辞脸色更加阴沉。


    槐稚想起傅平,他还在外面等她,她看着崔景辞,咽了咽口水,道:“我得见傅平一面,他还在外面等我,我叫他归家去,再交代些事。”


    槐稚也看出来了,现在的崔景辞实在是有些不大正常,她大可以说,叫他有本事就带着望嘉和则徽一起回京城去,但怕现下说出这话来,真是非死即伤,届时他连这戏都不愿意做了,直接给她绑回去了怎么办,如今崔景辞在她眼中和一只只会龇牙的烈性犬没什么差别。


    从京城追到江南,她难道还不知道他那个狗德行吗,可是一想是自己先冤枉的他,登时也觉得没了理。


    她自己这段日子倒是过得好了,可他本来就脑子有病,被人冤枉,被她抛弃,只怕是病得更厉害了。


    可槐稚又觉得,这也能全怪她吗?要不是崔景辞从前那样的德行,谁能冤枉他,这事若是换在傅平那样品行端正的人身上,槐稚保管相信他,可偏偏崔景辞这个人,哪里能有叫人信任的样子,也罢,毕竟是她有错在先,别再硬撑不认错学崔景辞的坏德行。


    崔景辞委屈难过生气,是正常的,病得越来越厉害,她也有责任吧。


    现下这种情形,只好先叫傅平回去传个话,也叫他们那些人莫要太过担心。


    崔景辞听她要见傅平,直接让人将傅平带了进来,他道:“行,就当着我的面说。”


    即便槐稚冤枉了他,离开也是事出有因,可是,她和傅平眉来眼去的,难道还是假的不成?她就是想喜欢傅平,就是想要傅平,有了个大的不够,还想要个小的。


    傅平进来之后,看到了崔景辞,有一瞬的惊骇,再然后,就忽地什么都明白过来了。


    “是你,原来是你。”


    难怪槐稚突然就说不合适了,原来也不是一时兴起转变,而是他的出现。


    槐稚怕两人起了争执,更怕他伤了傅平,她对傅平道:“你先回去吧,告诉他们,孩子找到了,在她爹那呢,我今个儿就先不回去了”


    崔景辞在一旁插嘴,道:“以后也不回去。”


    槐稚瞪他,却听他冷冷反问,“怎么,你还要回去?”


    槐稚懒得理他,对傅平道:“你别担心,你先回去吧,没事的。”


    傅平担心地看着她,可槐稚只是不停地敦促他快回去,别叫傅晴灵他们一直急着。


    傅平见此,只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他走后,槐稚暂时留在这里,她陪两个孩子在屋子一起玩了会,两个孩子互相看不顺眼,她一不看着,就想吵架,望嘉想打则徽,则徽也想打她,槐稚一个头两个大,道:“你们再打,不如都来打娘好了。”


    两个人总算是消停了。


    槐稚看到崔景辞一个人出去了,不知和江理在那说些什么,槐稚对两个孩子道:“我出去和你们爹说句话,等在这里,别打架。”


    两个小团子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


    槐稚出去找了崔景辞,江理见她有话想说,便噤了声,崔景辞见槐稚出来,问,“你又想去哪。”


    槐稚只是看着崔景辞道:“你不要对傅平动手,他是无辜的。”


    崔景辞闻此,神色转瞬死寂一片,额角的青筋蹦跳,看得出来是在忍耐些什么。


    槐稚见他这幅表情,知道自己又戳到他了,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有些示弱,“我不是担心他,我就是不想要我们的事,牵扯了别人。”


    崔景辞脸上表情并无变化,槐稚也不知自己的话有没有用,只听崔景辞冷笑道:“槐稚,我只是在和江理说公务。”


    又冤枉他。


    江理见此情形,感受到了一种极大的压迫感,死死地低着脑袋,先行告退。


    槐稚脸色有些尴尬,最后也不好意思再说,进去陪孩子了。


    她还是有些担心崔景辞,去问了木绵,他是不是生了什么病,瞧他吐了血。


    木绵说,“大抵是急的,当初听闻您死了,也吐了一大口血,医师说是气急攻心,没什么大事。”


    槐稚哽了一下,想到他那快发了疯的样子,大抵也能明白了他所受的煎熬。


    她一直待在这里,下午哪里也没去,崔景辞这次从京城出来之后还带了些公务,她陪孩子在屋子里头玩着,他一个人在旁边的桌上处理公务,也没掺和。


    则徽和望嘉一直在那里争宠,两个人都是老虎炮仗脾气,一点就炸,但望嘉还是听话一点,则徽太久没见母亲了,一直想要趴在她的身上,槐稚说自己好累呀,他们都快两岁了,抱完这个抱这那个,手都酸了,而且,则徽你刚刚还在地上爬,这脏兮兮的,全蹭到娘的身上了。


    槐稚想把则徽放下去,则徽就会含糊地说,又不要我?


    他这样说,槐稚也狠不下心了,累点就累点吧,谁叫她自己做的孽。


    她一冤枉了崔景辞,二说,孩子有什么错。


    到了天黑的时候,望嘉就坐在门槛上,瞧着外边的天,崔景辞走过去,坐她旁边,问,“干嘛,想回家了?”


    望嘉不想和他说话,撇开了脑袋。


    崔景辞心中暗想这个小丫头不知好歹,但是又想,他若不叫望嘉听话,还怎么拿捏她娘。


    槐稚的心真狠,一个儿子也拴不住她,得两个孩子一起栓才有用。


    崔景辞知道,小望嘉虽看起来凶狠,骨子里头怕是和她娘一个样,就是凶不得。


    崔景辞见她不理他,也没说话,只是低了脑袋,将脑袋枕在膝间,看样子,竟是一幅要哭的样子。


    小望嘉摸不着头脑,道:“肿么了。”


    崔景辞抬头,看向望嘉,他说,“望嘉这么不喜欢我吗,爹很讨厌吗。”


    看他这样一个凶狠阴冷的人露出这样的表情,无异于望嘉看到小孩子堆里的小霸王老大哥掉眼泪,望嘉终归是个孩子,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她拌着嘴艰难地说,“你在欺负娘!”


    崔景辞说,“当初你娘怀你们的时候,我担心得都快死了,望嘉,我怎么可能会欺负你们,怎么会不喜欢你们呢,世界上不会有比我更爱你们的人了。”


    你那个傅叔,到底做了什么,哄得你们这样死心塌地。


    崔景辞眼睛湿润,转瞬泛红,他声音听着还带了几分湿意,望嘉有些不知所措,被他蛊惑,她最后低着头没说话,但是崔景辞去抱她,她终是不再那么抗拒了。


    崔景辞陪望嘉玩了好一会,或许是身上流着她爹的血,又或许是崔景辞技艺高超,两个人方才还气势汹汹,这会竟相安无事了,望嘉还主动和他阿巴阿巴说了好多。


    槐稚看着他们那处,心中暗骂这人真是厉害透了,连个孩子都骗。


    一家四口在一起吃过晚膳,两个孩子吃饭的时候也打成一团,一人按一个,好不容易才安抚住了。


    到了睡觉的时候,谁都缠着要和母亲睡,最后双双被崔景辞赶走。


    他让他们听话,再闹腾下去,母亲生气了,就要走了。


    槐稚都不知道他和孩子说了这些,那个时候她还在净室里头,出来之后两个孩子都没了影。


    出来之后,崔景辞也去净过身。


    夜里两个人躺在床上,少了孩子之后,一下就安静了许多。


    崔景辞看起来还在生她的气,好像方才那会的其乐融融全然是看在孩子的面子上,碰到了这个伤害过他的女人,他一贯抱以冷漠绝情的原判。


    谁要是再向她低头,那简直是罪该万死。


    本来就是她先害的他。


    槐稚看他这样不免觉得可笑,主动坐到床边,抱了抱他的脖颈,“你到底想干嘛啊。”


    干嘛两幅嘴脸。


    槐稚道:“你刚刚不还挺高兴的吗。”


    崔景辞冷声道:“要不是有孩子,你以为我稀罕吗。”


    槐稚听他打嘴仗,都不生气,觉得好笑了,她懒得理,只淡淡道:“哦,那你把孩子带走回家吧,我自己一个人在这,也没关系啦,我有很多的朋友,你也不用担心我,我一个人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果不其然,这话一出,旁边的人沉默不言,但空气似乎一下冷了下来。


    他竟呵笑出声了,“怎么了,又要去找你的傅大哥啊?”


    槐稚听到这话之后,竟是没有恼怒,她转过身去竟直勾勾地盯着崔景辞的那张脸看,“你死皮赖脸追到江南来,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难道就是为了自己讨个公道,公道讨完了,你就要回京城去了吗?你老说这种话激怒我干嘛,知道你委屈,我不是也低头了吗。”


    他做的那些下作事,迷昏她爬她的床,她也没和他算账,不就是因为他是崔景辞吗?现在又开始故意耷拉个脸,离了傅平,话就不会说了一样。


    崔景辞听到这话之后,竟也真的沉默了,瞥过头去,和槐稚的视线对视到了一处,她没有闪躲,就那样看着他,眼神坚毅的不像话,槐稚身上有骨气,崔景辞看出来了,不然她就不会跑一次又一次,而且,事实证明,没有他,她在这里过得好得不像话,谁都喜欢她,谁都想要和他抢走她,她的心偏偏就不能够属于他一个人。


    可是,能怎么办?崔景辞已经差点失去过她一回,他再也不敢用当初的方式去对待她了,可他又觉得,自己被她这样对待,真的很可笑,她差点给他戴了个帽子,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如果给她当狗,那就真的会彻底被她玩弄,而她玩弄了他,还会玩弄别人。


    崔景辞反悔了,他舍不得让槐稚去找别人,他做不了小,也不是一个多么大度的大房。


    崔景辞的手恶狠狠地抓住了她的胸口,像是在报复,痛得槐稚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他说就说,掐她干嘛啊。


    槐稚说,“你能不能冷静点。”


    崔景辞笑了,“好啊,那我会冷静地让槐稚舒服。”


    崔景辞被槐稚的冷漠伤到了,企图拉她一起同流合污,看着她不堪重负的神情,他觉得自己重新占据了上风。


    他说,“不能说吗,可是你为什么又能说?你是不是又和别的男人在那里说我怎么虐待你?啊,就想叫别人心疼你是吗,为什么走了一个梁祈声又来了别人呢,一个我还不够吗?明明都没力气了,还能爬出去找别人,你到底想干嘛啊。槐稚,别这样啊,你都愿意主动勾搭他,怎么在我这就像是个死人”


    他企图用这种话,来发泄心中难以言明的怨恨。


    槐稚觉得他好吵,她忽地伸手捧住了那个男人的脑袋,她朝着他张了张嘴,红唇像是花瓣一样,一张一合。


    崔景辞登时噤声,嘴巴里面像是堵了团棉花一样,彻底堵住了。


    他也不知槐稚在耍些什么花招,只是紧绷着脸,看着她,久久没有言语。


    然而,见他没有反应,槐稚又主动亲了亲他。


    崔景辞按着槐稚的脑袋,吻了上去。


    她既然要那样主动勾引他,他又凭什么不要,是你先的,是你先开始的。


    槐稚太久没同人进行过这样的事,不也不对,前段时日,他不是把她迷昏了。


    他又是那样强势,槐稚本该消极的防备,对他说出的那些话感到憎恨厌烦,继续和他不死不休,可是,那么久,那么久了,槐稚也好累啊,她就是想过正常人的生活,她只是想要安稳地生活而已。


    崔景辞见她喘不上气来了,终于放过她了,可是,他的眼睛仍旧死死地盯着她,只要她露出一丝不算体面的表情,他的眼神就会愈发痴迷,即便他紧紧绷着自己的脸,可是眼睛不会骗人啊,他眼中的情绪又该如何隐藏。


    槐稚知道他喜欢什么,知道他想看什么,不再隐藏,全盘将他想要的她,托付给他。


    崔景辞讥讽她,“爽吗。”


    槐稚缓了很久,突然吐出一句,“明明爽的是你吧。”


    看她舒服,他不是爽得要死了吗。


    槐稚承受着,嘴巴里面还在断断续续道:“不过,如果你轻一点的话,我会很高兴,如果我高兴的话,我就能够多喜欢你一点,所以,你能轻一点吗?”


    她不说让他轻一点,因为他不会听的,他现在快疯了吧,经历过那样的事情,他疯了,槐稚体谅他,不过,能轻一点吗。


    她说我能够多喜欢你一点的话,崔景辞就说“我凭什么让你舒服”,可是,他的动作忽地就变得那样轻柔缓慢,好像身下的人,是世上最珍贵的东西了,重一点都会伤害到她。


    槐稚嘉奖似的亲了亲他,“真好,你真好,喜欢你。”


    崔景辞被她夸了,一瞬间竟有些不知所措,愣了许久,最后竟忽地失守。


    槐稚缓了会,忽地死死地攥住他的手臂,道:“避子汤,记得给我喝避子汤啊,好疼,我不想,不想再生了。”


    那回生两个孩子,快去了她那条命,她真的受不了啊。


    崔景辞沉着脸说,“我已寻方子断了根,你吃着就是。”


    她有孩子,他难道不折磨吗,现在这样就已经够了。


    槐稚听到这话之后,才骤然松了一口气。


    事后,两人都陷入了沉默,崔景辞只伏在她的肩头,一句话没说,只是低喘着气。


    槐稚伸手抚了抚他的背,却感受到他脊背瞬间变得僵直。


    崔景辞马上就要起身,可槐稚却又抱得她更紧了些。


    “陪陪我吧,好累。”


    槐稚不会和他硬碰硬了,他现在应该挺委屈的,只是不说而已。


    所以槐稚也不想那样伤害他。


    崔景辞愣了,却重新躺回了床上,他抱着她,越抱越紧,紧得人喘不上气来了。


    他不明白,到底怎么样才能让槐稚永远地不离开他。


    最开始的时候,不是你说,永远不会离开的他吗。


    崔景辞忽地明白了誓言的可怕,誓言成立的那一刻,就永远等着人去打破。


    他或许不该贪恋那些。


    因为槐稚的一个拥抱,让他什么都无法继续想下去了。


    第74章


    *


    待到第二日,槐稚想起身去看看孩子,可是还没走出多久,就被身后的人抓住了。


    槐稚说,“我哪里也不去,我去看看孩子们。”


    崔景辞仍旧死死地抓着她的手腕,不肯放开。


    槐稚转过身去,捧着他的脸,抚开他脸上的发,亲了一下他的脸,“真的,很快回来。”


    崔景辞不知道她为什么又要这样对她,不知道她是不是又想耍什么花招。


    可是,还来不及反应,她已经先行下床了。


    槐稚有些不想穿昨日的脏衣裳,回头问崔景辞,“有没有干净的衣服?你这应该有吧。”


    他让人给她取了干净的衣裳过来。


    白日崔景辞也总算是正常一些了,他淡淡道:“家里怎么可能会没有衣服呢,你也留宿在别的男人家里过吗,别人有给你留衣服吗?”


    槐稚笑了笑,说,“我从来没有留宿在别的男人家里过啊。”


    崔景辞说,“哦,对,你可以让别人留下啊。”


    槐稚笑得更厉害了些,说,“不会啊,我也没留人过过夜呢。”


    崔景辞讥道:“我明白了,也就是傅平没用。”


    傅平没用,她勾搭他都没用,要是换个人,他现在不知戴了多少帽子。


    提起傅平,槐稚嘴角的笑淡了下去,她说,“别说他了,他是个好人。”


    槐稚离开了,只留下崔景辞紧绷着脸。


    他是个好人,所以,她喜欢那样的好人,是吗。


    因为那么照顾她们娘俩,她就决定以身相许了,对吗,若是他再晚来一会,是不是都能看到他们成婚了啊。


    他到时候,要旧人祝新人,对吗。


    他要看着槐稚的肚子里面装着别人的孩子,对吗。


    槐稚啊,你真的不觉得,这一切对他,都太过残忍了吗,你真的不是故意把人往死路上去逼吗。


    槐稚的味道渐渐淡去,随着她的离开一起消失,崔景辞压抑住自己的情绪,转身去寻了她,和她一块去看两个孩子了。


    那两个孩子还在睡着,听说昨日夜里又掐了一架,好不容易叫人分开。


    槐稚去看了看他们,见他们还在睡,也没吵,只是坐在旁边看了会,当初离开则徽的时候他才四五个月大,现下过去了一年多,怎么感觉从那么小的东西变得这么大,而且叫人觉得神奇的是,他居然还记得她。


    望嘉就记不得她爹。


    槐稚看着则徽,崔景辞就在门口盯着他们,也不知看了多久,才转身去寻望嘉。


    槐稚在这待了两日,崔景辞看样子准备收拾回京了,槐稚虽很贪恋和儿子在一起的日子,然而猝然听到要回京城还是有些不大安分,她不想回去,这一年多在江南太过自由,她还有那么多朋友在。


    崔景辞说带她回京,然而槐稚没有马上答应,让好不容易安静两日的崔景辞又变了脸色,他质问槐稚,“你想一个人留在这里是吗。”


    槐稚沉默了片刻,吐出了一句话,“你只会拿孩子来威胁我吗。”


    崔景辞听到这话之后,脸色有些难看,转瞬之间竟又浮现了一些不可言说的委屈,“我都这样了,还叫威胁你吗。”


    他除了和她打打嘴仗,难道还有真的做出什么威胁她的事吗。


    可是槐稚为什么就是不能够听出他话里面的挽留祈求?


    槐稚听他这样说,马上哄了哄他,“对不起,对不起,我的错,别难过嘛,你没威胁我,没有,行了吧,我不想和你吵架,你别老拿孩子说事。”


    崔景辞叫她弄得无言,待反应过后再想同她算账,却又显得自己莫名其妙,这才知道,自己又是叫她给蒙过去了。


    这段在外面不知学会了什么,人变得这般狡猾,只会这样对付他。


    可想到这里,又想,她是不是吃苦了才变得这般圆滑。


    崔景辞每次都知道她在用什么来对付他,每一次都看穿了,可却又不知该怎么继续反驳,她在用那样的方式对付他,可是,他该怎么办才好。


    那么多个日夜,让他无法再在那样清醒的时候,揭穿她对他的哄骗。


    她真是,手段再高明点,不行吗,就像他对她那样,全心全意地欺瞒,那也好啊。


    槐稚舍不得回京,崔景辞看出来了,他本应该强行将她绑回去,又或者是用孩子逼着她回家,可是不知怎么的,到了最后,仍旧留在原地,畏葸不前。


    不敢逼。


    真的不太敢了。


    怎么,人没死,你就这么贱,又要故技重施了是吗。


    崔景辞敢发发脾气,气她那样骗他,敢打打嘴仗,表明自己的痛苦愤懑,他想让槐稚知道,他不能留下她一个人,她也不许不要他,可是,他不敢再像从前那样了。


    那天夜里,两人躺在床上的时候,槐稚甚至还更过分地要求回去傅家,果不其然被崔景辞无视,槐稚委屈地说,“我就想看看朋友,我又不跑,干嘛总这样担心。”


    崔景辞不理会她的请求,槐稚便不安生,她坐起身,抓着他的脸左看右看,毫不在意地贬损道:“你这张脸,怎么变成这样了,一点都没以前好看。”


    其实也没怎么变,只是眼角不可控制有了几分细纹,而且身上多几分阴沉的死气,可槐稚这么说还不够,又去摸他的胸膛,说,“还有这里,这里摸着也没以前舒服了,看你这个人,怎么哪里都不好?你哪里有他年轻?现在哪里还有人俊俏?我挺喜欢他的,那又怎么了,他人还好,哪都好,谁不喜欢他?”


    崔景辞坐起了身,死死地盯着槐稚,眼神阴沉地想要杀了她,他不好?他哪里不好?他难道变得形貌丑陋,变得那样不堪了?他难道就连那张脸,那副身体都不讨她喜欢了?他不年轻了,可这世上年轻的人还多得是,崔景辞恍惚之间生出了一种无法言说的自惭形秽之情。


    槐稚讨厌他的脸。


    讨厌他这张难看的脸。


    一年多了,他本就不算年轻。


    他想说,你不许讨厌,不可以讨厌,不要讨厌我,我会想办法的,想办法让自己的身体变得像从前一样,我会寻这世上技艺最高超的整容匠,让容颜恢复到从前的样子。


    可是,他只是紧绷着脸看着槐稚,想着什么话能够抱以回击。


    槐稚贬低完了他,却又忽地抱住了他,“别生气嘛,其实我还是最喜欢你的,真的。”


    崔景辞想,槐稚也变得精明,知道怎么去玩弄他了。


    崔景辞这一刻竟生出了那样可耻的想法,可以,把我当狗吧,可是,你也只许有我一条狗。


    崔景辞竟然笑了,他说,“我这样丑陋,你也喜欢我吗。”


    槐稚捧住了他的脸,又认真地细看了起来,崔景辞竟有些自卑,想要撇开脑袋。


    槐稚细细地看了看,她说,“不丑,好看死了。”


    崔景辞觉得她在耍他,“你刚说我难看。”


    他转开了脸,却又被槐稚攥了回来,她说,“我故意说的呢,谁叫你总惹我生气。眼睛是这个眼睛,鼻子是这个鼻子,难看到哪里去,我都说我最喜欢你了。当初你那么折磨我,快把我逼成一个疯子,快把我逼得想要去死,可是,可是你别担心,我不是疯子,我不是变态,我不会想那样去逼你,我一直都只是想和你好好过日子,一直都是,你好好的,我现在也还和你继续过,真的,我保证。”


    那件事情,是她不对,不该那样仓促地怀疑他,所以,她保持当初的原判,好好过,可是你,能给一点点自由吗?


    崔景辞看着她,竟然有些哽咽。


    槐稚又在怪他。


    他不是知道错了吗。


    他现在不是没逼她了吗,他就是不想她走,不想离开她。


    槐稚见他这幅表情,也没再说,只道:“干嘛这么难受,我在呢,这不是在吗,别难受,真的喜欢你,你看,你做那种事情我都没跟你生气,你总这么过分,不声不响地摸过来,跟鬼一样,我都不嫌弃你,明天让我回去看看,好吗?我会按时回家的,真的。”


    崔景辞说,她休想用这种话来骗他回去,然而,待到晚上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伤神的时候,他又实在受不了她那死样子。


    他捏着她的脸说,“明日,你胆敢和傅平说话,胆敢在那勾三搭四”


    话还没说完,槐稚就笑着亲了一下他。


    说来说去都是那样的话。


    年纪大,爱唠叨,吵死了。


    *


    翌日,槐稚带着两个孩子回了趟傅家,崔景辞没有跟着,木绵跟着她一起。


    他们一起回了傅家,回去的时候,很快就来了一堆槐稚的朋友,那些人大概都知道,或许这就是见槐稚的最后一面了。


    崔景辞不报复他们都好了,别说继续让槐稚留在此地,谁又能想到,他这样有毅力,竟还能从京城找到这里,更何况,槐稚都已经是世俗意义上的死人了。


    则徽不认识他们,崔景辞平日在家也不怎么管他,他骨子里面还是有些刁蛮,碰到这种情况,不想和他们说话,就一直让槐稚抱他,望嘉已经扑去找友琴他们了。


    友琴把望嘉抱在身上,问了她几句,大概就是问这几天跟着爹高兴不高兴,言下之意也在探问,崔景辞有没有伤害槐稚,问过之后,望嘉又找傅晴灵了。


    友琴走到槐稚面前,看到埋在她怀中的则徽,捏了捏他的小脸,“你怎么不喊人呢?小时候姨姨还抱过你勒。”


    则徽绷着张小脸,不说话。


    友琴道:“嘿,脾气还不小。”


    槐稚道:“则徽,喊人呀,都是娘的朋友呢。”


    则徽不肯,就是趴在她的怀里不肯动。


    这幅死德行,和他爹一个样。


    槐稚也不惯他,把他给了木绵,不肯再抱他了,自顾自去和友琴说话。


    友琴问她是不是就要走了,槐稚说是快了,看崔景辞那个样子,怕是撑不了多久,她只能拖延几日,换个回来见他们的机会。


    友琴叹了口气,却又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只问槐稚,“你难受吗,不然的话我让傅平”


    让傅平带你躲吧。


    眼看着友琴要继续说下去,槐稚马上打住,还悄悄地指了指一边的则徽,示意她不当着孩子的面再说这些。


    友琴恍然回过味来,马上噤了声,她真是糊涂了,槐稚她有孩子啊。


    想到这里,友琴又叹了口气,槐稚让她别担心,从前的事是误会,伤了傅平的不是崔景辞,另有其人,他没那么丧心病狂。而且,她也不是从前那个傻子了,什么都不懂,被他骗瘸了。


    槐稚唯一觉得对不起的就是傅平,当年他那样的惨状,说到底,不是崔景辞,也多少和她脱不开关系,再说,这一年多里面对他们娘俩很照顾。


    槐稚无视崔景辞对她的警告,去寻傅平,她说,“对不起啊,将来如果你还来京城的话,也别来找我了。”


    傅平低着头,绷着唇没说话,槐稚说,“这些天,真的麻烦你了。”


    傅平听到这话之后,骤然抬起了头,看向了槐稚,“我自己高兴,我又没嫌麻烦,为什么总觉得对不起?就是你这样,他才总是欺负你。”


    槐稚听到他这猝不及防地发问,一下错愕,旁人一直听着他们那里的动静,也都跟着沉默,没有说话了。


    槐稚说,“就是麻烦你了”


    傅平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恼了,大概也是被她这近乎执拗的说法弄得生气了,他说,“我乐意,你值得,我做我自己喜欢的事,为什么要麻烦?”


    傅平的性子很木讷,槐稚还记得很久很久之前,她刚在登上那条船,傅平跟在他爹的旁边,看着他的眼神,好奇又生涩。


    他很笨拙,这番话无异于真情表露,然而,到了现在,一切好像都已经晚了。


    槐稚忽地有些不知该以何种面目再去面对他,最后只闷闷地说,“那我谢谢你。”


    槐稚还带着孩子们在这里吃中饭,友琴亲自下厨做的菜,槐稚跟着一块去忙,傅晴灵抓住了她的手,说,“咱一起。”


    这里头只有她们三个人,看得出来,她们还有话想问,然而,相互看了几眼,最后还是欲言又止。


    许是槐稚带着孩子们在这里太久了,崔景辞找过来了,找来的时候,傅平正抱着望嘉。


    望嘉或许也知道自己要走了,这会特别黏他,一直缠着他。


    傅平抱着孩子,也有些舍不得,望嘉那么点大的时候,他就抱过她了,多少也有点感情了,但能怎么办,他那亲爹回来了,能怎么办。


    正在这时,门外来了一人,屋子里头彻底安静了下来,则徽跟看到了救星似的,朝着他伸手,“爹!”


    崔景辞的视线落在抱着孩子的傅平身上,傅平见他来了,有一种偷人孩子的做贼心虚之感,赶紧将望嘉还给了他。


    他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但终归没说什么,收回了视线,问则徽,“你娘呢?”


    则徽说,“在里面呢。”


    有人进去找了槐稚,说是崔景辞来了。


    槐稚擦了擦手,赶紧从里面出来了。


    槐稚看崔景辞绷着脸,拽着他去一旁,道:“吃个饭再走,能不能对他们客气点?”


    崔景辞紧绷着脸没说话,槐稚又道:“他们这一年多都很照顾我,你现在是我丈夫的身份,能不能给些面子,别发脾气别弄得难看,没他们,我指不定在哪里捡垃圾呢。”


    崔景辞也确实是老实了点,没有发作,整个过程都没说过什么话,然而气氛还是有些说不出的古怪,崔景辞和他们坐都一张桌子上就很奇怪了啊,傅晴灵曾经在他的府上做过教书先生,也来往过几次,这回主动同他说了几句话,然而他那冷淡的态度拒人于千里之外,说着说着,她也就不再说了。


    这顿饭尴尬,尤其是傅平,最先如鲠在喉,只是吃了几口饭,就起身离开了。


    槐稚最后看气氛怪成了这幅样子,没忍住捏了下他的大腿,瞪了他一眼,崔景辞看着她,瞪了回去,脸上表情好歹还是好了一点。不过最后还是尴尬得很,槐稚也没再吃几口,带着他们离开了这里。


    槐稚和崔景辞一起走了,她心里面其实已经很不痛快了,即便是那一点细微的变化都逃不开崔景辞的眼睛。


    她回去傅家之前,喜气洋洋,早早就准备好出门,这回来了之后,又是哭丧着那张脸,好像他这是什么魔窟似的,她就这么不情愿。


    崔景辞看着槐稚在那伤心。


    他去问木绵,问她今日回去傅家,有没有见不该见的人,说不该说的话。


    则徽不想告状,可是槐稚今日都不愿意抱他,他心肚子里面有些生气,又想槐稚又在重新和那个男人来往不清,一幅不想和他们回家的样子,一岁的孩子,可记忆力却出奇地好,他想说,可是舌头磕磕绊绊,说不清楚,他只好指着木绵,让木绵说。


    木绵只好将那些对话告诉了崔景辞,还大着胆子劝他,“公子,您别生气,奶奶就是要走了,舍不得朋友。”


    眼看崔景辞脸色极其阴沉,则徽也不说了,只是在崔景辞要走后道:“娘都不抱我。”


    “为什么不抱你?”


    “喊人,我不认识。”


    她让他喊人,可他都不认识。


    “没礼貌,活该。”崔景辞一掌敲他脑门上,“能不能像你妹妹一样听话。”


    则徽咧着嘴,大声地“哦”了一声,显然是不服气,待崔景辞离开后,就又去找望嘉掐架了。


    望嘉回来后,心情也有些不好,坐在那里玩耍货,则徽东歪西扭地走到她的面前,一下将她的东西抢走,二话不说抡起腿跑掉了,望嘉反应过来,马上倒腾小腿跑过去,她跑得快,一下子把他撞到了地上,骑在他的身上揍他。


    则徽是男孩,望嘉是女孩,可那又怎么样,他们现在一样的体型,一样的高矮,凭什么她就打不过他。


    讨人厌的坏男孩,打死他都活该!


    两个孩子打起来了,望嘉骂他,“你为什么总是欺负我!”


    则徽说,“你,你抢我的!”


    谁叫你抢我的娘!


    望嘉说,“也是我的!”


    则徽说,“我的!”


    望嘉受不了他,不想和他争,她大声地吼他,竟然秃噜出了一连串连贯的话,虽然听不出具体是在说什么,但或许是心灵感应,则徽听懂了。


    “我们的,行了嘛!你不是我哥吗!”


    则徽不知怎么地,愣住了,旁边想要来劝架的木绵,见此情形,也没再掺和。


    则徽说,“她要你,不要我。”


    可是她带着你走,都不要我。


    望嘉说,“爹说,一家人,在一起。”


    你不是也有爹吗?咱们一人一个,很公平的好吗?而且爹说了,我们一家人以后会在一起,一直在一起,不会再分开了。


    则徽听到望嘉说,以后他们一家人会一直在一起,眼睛亮了亮。


    望嘉不想叫娘伤心,放下了身段,说,“不打我,我就不打你。”


    别总来欺负我了,好吗,我会伤心的,你不欺负我,往后我也不打你了。


    说着,她揉了揉方才打他的地方,呼呼,这样吹吹就不疼了。


    则徽忽地抱着望嘉哭了起来,望嘉不知道怎么搞的,她都没打他了,他还在那哭些什么。


    她又哄了他好一会,则徽才总算是不哭了,他笨拙地抱了抱望嘉,对不起,望嘉。


    第75章


    两个人先前还打得难舍难分,现下又开始冰释前嫌,那些仇怨都相忘于江湖了,他们本就是亲兄妹,哪能有那么多的隔夜仇,丁点大的孩子,那些脾气装在小小的身子里面也装不了多久。


    木绵见兄妹二人如此,蹲在旁边看得都要热泪直流了,道:“好孩子们,带你们吃些好吃的去。”


    他们这里算是哄住了,屋子里面,槐稚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场景,神色郁郁。


    崔景辞走到了她的身边,俯身,看着槐稚笑道:“舍不得小情人呢?”


    还是不听话了,还是和别人说话了,说得还都是些什么话啊,一副巴不得双宿双飞的样子,他反倒成了那个棒打鸳鸯的人了。


    槐稚看向他。


    崔景辞淡淡道:“这就演不下去了啊?搞什么,怎么比我还没有耐心。”


    槐稚就是这样,从前总嫌他骗她,他骗她还有一些耐心,可她呢?总是那个样子,戏唱到一半就不唱了。


    崔景辞见槐稚不说话,笑了笑,问,“说话就算了,弄得跟生离死别一样是干嘛,对不起,谢谢你,你怎么不干脆说我爱你呢。”


    槐稚听他还在说这些,觉得好笑,她说,“好啊,你放开我,我这就回去说,我不但说,我明个儿就收拾收拾改嫁去了,哦,望嘉你带走吧,两个孩子都给你了,我不要了,你的东西我一点都不想要,你的孩子我也不要养了,全都还给你,以后我们再没瓜葛了行吗?只要我说留在这里,你就马上能把我绑回去,对吗,你是不是一直在等这个机会,然后有理由地囚禁我。”


    崔景辞死死地盯着她,脸上一片死寂,他掐着槐稚的脸颊也愈发用力,槐稚痛得说不出话来了。


    槐稚不知是从哪里生出来的力气,狠狠地打开了他的手,她道:“崔景辞,你下贱不下贱啊,就喜欢听我说这些是吗?”


    好好说话不会吗,不会好好说话是吧,那就听她说这些好了!


    崔景辞仍旧是那样盯着她,一番想拉着她同归于尽的样子,槐稚撇开了脸去,懒得理。


    可是等了许久,不见崔景辞有什么动静,过了很久,却听到他的啜泣声。


    槐稚懵了,没想着还给他说哭了。


    他什么时候这么脆弱?可是,又有些后悔,他现在那心理状态都已经薄如蝉翼了,她又说这些话气他干嘛,真是的,把他逼死了,她就痛快了吗。


    槐稚转过身去,凑到他的面前看,果真见他脸上有泪,见槐稚看他,还倔强地撇开了脑袋。


    槐稚强硬地掰回了他的脸,却见他的泪越流越汹涌,她擦着他的眼泪,说,“别哭呀,干嘛这样,你先说那些的,我才有些生气,说了气话。”


    “气话?”崔景辞说,“什么气话,你就是这样想的。不然当初为什么要那样一声不吭地离开,连问都不问我,就因为那件事,你就要那样惩罚我。”


    槐稚道:“那次冤枉了你,是我不对,我不该什么都不问就离开,可是崔景辞,你敢说,你没有一点错吗?如果不是你从前那样,我难道会这样不信任你吗?”


    崔景辞想,人世间一定是有因果报应,槐稚就算不愿意相信他,难道不也是从前他做过太多不像话的事了吗,他总是不认错,总是没觉得有错,槐稚便从那样另类的角度惩罚了他。


    她那样无情地离开了他,只留下了他一个人在那样的地狱里面。


    若不是有则徽,在无数个深夜里,崔景辞都想随她而去了。


    槐稚,我都不敢叫你看到我手腕上的痕迹,那些通过自残聊以快慰的痕迹,才是真的恶心又下贱。


    你不会想到,世界上还有这样懦弱的人,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缓解难过。


    槐稚,我对你,若只是猫猫狗狗的爱,那我又会为何这般不得好死。


    槐稚见他哭成这样,心里面也有些不好受,“再说了,我怎么问你?你都不在家里,我该怎么问你才好,后面又出了那样的事情,我怎么来得及。”


    崔景辞只是看着槐稚落泪,无声地啜泣,刺得她心疼,过了好久,他也不再说话了,只是哭,槐稚知道自己冤枉他,而这个冤枉给出的代价,实在是太过凶狠了。


    槐稚将他抱在怀中,用袖口不停地给他擦眼泪,“对不起嘛,对不起”


    崔景辞被她捧着脸,眼睛通红,还在不停地流泪,槐稚学他,凑上去亲他的泪,“别哭了,干什么啊。”


    崔景辞死死地抱住了她,埋在了她的颈间,“那你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伤害我,你不知道,没有你,我会死的吗。”


    说什么不要孩子了,不要他了,让他带着孩子走,永远不理他,槐稚总是那样,一如既往地知道如何刺激他,把他弄崩溃了,才又舍得哄他。


    槐稚说,“是你先伤害我。”


    崔景辞沉默了,只是将脑袋埋得更深了些,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那我以后不伤害你了,你也别伤害我了,好吗。”槐稚说。


    那样难听的话,他别说了,她也不会说的,好吗。


    崔景辞好想要问问她,我永远不会伤害你,我愿意当你最忠诚的狗,那你还会离开我吗。


    可以只有我这一条狗,没有别人行吗?他不喜欢和别人一起伺候她,他只想一个人,可以吗。


    可是,这话说出来,她好不容易产生的愧疚又会被惊骇转代,崔景辞什么都没有说,只说,好,好。


    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他现在什么都不敢奢求了,他真是想要好好求求槐稚,和他在一起好好过日子,这就够了。


    崔景辞哭过了一次,眼睛都是红红的,向来只有槐稚被他气疯气哭的份,如今这遭怕是给他委屈坏了,被那些话气的,哭成了那副样子。


    槐稚现下也有些后悔了,她当初为什么离开他,说到底也是因为不信任,虽说是他总是犯事,可你都选择爱他了,怎么还那么不信任他呢,确实是她自私了些。


    她自己痛快了,崔景辞多折磨呢。


    槐稚真是有点懊恼,不过,还好崔景辞也是够死皮赖脸的,死了也能寻摸过来。


    “怎么能哭成这样。”


    崔景辞只是幽幽怨怨地看了她一眼,说,“还不是槐稚说话太难听了点吗。”


    槐稚说,“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呀。”


    崔景辞没再说了,只是靠在槐稚的肩上,不想分开。


    晚上吃饭的时候,望嘉和则徽又好上了,槐稚见了,还觉得有些惊奇,前几日天天在那里打架,这会怎么又手牵手好兄妹了。


    槐稚看到两个孩子关系好了,当然高兴了,她蹲到了他们面前,问,“今个儿怎么这么亲呢?不打架了呢。”


    望嘉说,“哥哥。”


    他是我哥嘛。


    则徽抱抱她,“妹妹。”


    我不该欺负妹妹的。


    槐稚见此情形,大为感动,她摸了摸两人的脑袋,道:“洗洗手,咱们吃晚膳了。”


    在槐稚说了那些话前,崔景辞这个人堪称气焰嚣张,还在那和她暗自怄气呢,后来叫槐稚给说哭了,又整个人都软下来了,分明这会也占据了道德上风,却又莫名将自己摆低了姿态,整个人都变得柔软起来了,他不再和她硬气一下,最多只是一直缠着她,盯着她。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崔景辞靠在槐稚的怀中,什么都没有做,就只是那样靠着而已,用那样依恋的姿态,那么大一个人蜷缩在她的怀中。


    他没和她怄气,只是和她说起东南西北,崔景辞问起她这一年多在外面过得怎么样,槐稚也不嫌烦,将当初是如何从京城到江南,而后发生了什么都告诉他,崔景辞也不知是为何对那些小事如此上心,不厌其烦地问起一些槐稚都不记得的细节,例如说刚到这边的时候,最开始的时候是怎么过的,就她一个人?那个时候友琴他们不是都还在京城吗,又问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怎么做饭怎么做工,他知道她是闲不住的,就喜欢东摸摸西摸摸,又是问,后来她刚去绣坊当掌柜的时候,是不是总被人排挤欺负


    槐稚被他提醒的,东捡一点西捡一点,这样零零散散地将这一年多的事情说得差不多了,槐稚问,你呢。


    问出来好像觉得有些多余了。


    崔景辞嘛,还能做些什么,无非就是公务,再多了一个就是孩子。


    果不其然,就是那样。


    说到最后,槐稚都有些累了,困得直打哈欠,就那样子被崔景辞枕着睡了过去。


    崔景辞依附在槐稚的身上,慢慢地将手臂缠绕到了她的颈下,嘴唇贴着她的脸颊,轻轻地呼吸着,黑暗中的人就此一分为二,一个想要疯狂地侵占她,一个想要柔软地招安她,崔景辞末了只是伸出了舌尖,舔了舔她的脸颊。


    他不能奢求槐稚爱他,像是他爱她那样,那不公平,她就是这样的性格,他不该逼她。而且,她不愿意相信他,错的难道不该是他吗,最开始的时候,老是欺负她,老是在那瞧不起她,然后弄得她再不愿信他了,能怪谁呢。


    他那番激烈的占有,是没有任何思考,凭借本能的,可是槐稚她承受起来,也很痛苦,痛苦地叫她离开了他,他爱槐稚,就能不让槐稚那么痛苦吗。


    下次在逼她时,崔景辞都会想到那一段黑暗的时日,他无法再接受那样的代价,这样折磨的情绪,不要再给槐稚。


    如果槐稚痛苦的话,就是会忍不住想要离开他的,这是崔景辞在她离世一年多后得出的道理。


    又过两日,崔景辞带着槐稚去了傅家同那行人道别,这次他也没挂着张脸,牵着槐稚的手,说多谢他们这些时日的照拂,又说往后他们若有什么事要办,只管找他就好,将来到了京城,同他打个招呼,他给他们行些便利。


    崔景辞过于恶毒的形象深入人心,大家听到这话也就笑笑而过,没敢接话,槐稚和他们说了好一会,才终于舍得离开,傅平站在人堆里,没说话,最后也只是朝着他们挥了挥手,算是作别。


    有时觉得傅平心挺粗的,人挺讷的,但有时又觉得很细,就像是现在,大概是因为崔景辞的缘故,怕他生气,最后只做出了这样的道别。


    槐稚很谢谢他,最后朝着他们的方向挥手,还是依依不舍离开了。


    上了船后,槐稚仍旧盯着他们,直到看不到了他们的身影之后,才收回了视线。


    崔景辞一直看着槐稚,直到她回了身,他才错开了视线,他嘴角扯起了一个笑,道:“我们进去吧,外边风大。”


    槐稚在和他们道别,他干嘛要干涉。


    没关系,虽然她很不想要看到她和那些人分别的场景,不希望她的情绪太多的留在别人的身上,可是这就是槐稚需要的情感,他不可以,也无法抹杀掉。


    他只需要在槐稚看着他们的时候,看着槐稚就好了,这样的话,他们都不亏了。


    崔景辞忽地觉得自己好生聪慧,竟能想出这样的万全之法。


    槐稚扭头看到了崔景辞,扑到他的怀里,说,“哇,你这次好安静哦。”


    崔景辞这一次怎么这么老实听话,安静得快不像他了,安静得别人都不习惯了。


    水面波涛不断迭起,船却四平八稳。


    崔景辞道:“你不喜欢吗?”


    崔景辞不想做一个被人厌弃的丈夫。


    当初事出有因,槐稚不是故意抛弃他的,他不要继续惹她生气了,她现在脾气好大,人也好聪明,一点都不好骗了。


    “我怕槐稚嫌我烦。”


    好怕好怕。


    怕他哪里做了什么惹她不高兴的事情,让她心里面又生出离他而去的想法,怕自己做了什么叫人厌弃的事,怕槐稚嫌弃他,讨厌他,怕自己像是个疯子,好怕好怕。


    槐稚,好想要抱抱她。


    可是,好怕好怕。


    临近四月的风,还有些许的凉,但迎面吹来,其实还挺舒服的。


    最后是槐稚抱住了崔景辞,说,“好吧,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但是,别怕。”


    槐稚的发争先恐后地落在崔景辞的身上,崔景辞那颗躁动的心忽地平静了下来。


    不怕不怕。


    两人没有直接回去京城,这里离着苏州府近,崔景辞带她回去看了一趟外祖他们。


    这还是崔景辞第一次带着槐稚去外祖家,京城和江南相去甚远,平日公务繁忙,基本没怎么回来过,外祖母和外祖父尚在人世,两个老人还算身体康健,他们看到崔景辞突然带着槐稚回了家,非常高兴。


    他们都还没见过他的媳妇呢,见了之后,拉着她的手一直说真好,真好,是个好孩子,小辞娶了你,那是好事。


    他们远离京城,崔景辞也没将槐稚当初死了的事情告诉他们,怕他们多想。


    槐稚心中暗想,老人家们说话真好听,他们这也才见着过一面呢,怎么就瞧出真好了呢,若是知道她将崔景辞气得吐血,又该如何做想。


    他们又给了个她大红包,说本该当初成婚的时候给的,两个老人腿脚不便,也没去,现下他们收去,也莫要客气。


    崔景辞也叫她别客气,都是一家人,槐稚便收了下来,嘴甜着说了许多吉祥话。


    两个孩子们也凑到了曾外祖父和曾外祖母面前。


    他们见到两个小孩,更高兴了,乐开了花,一性情,又是两个大红包。


    两个孩子也没客气,乖巧地说谢谢,哄得老人们更是开怀大笑。


    一家人在这地方带了两日,晚上的时候,崔景辞带着槐稚出门去逛了逛,当地有条盛名的街,到了夜里张灯结彩,此地流水河畔,十分热闹,槐稚觉得这里同杭州府又是不一样的景象,各地都有各地的风采,各地都有各地的漂亮。


    槐稚玩得很高兴,两个孩子也高兴,崔景辞说,“小的时候娘就带我在这条街上逛,她去了后,我就没来过了,二十来年了,好像还是那个样子。”


    槐稚抓着他的手说,“不一样了嘛,现在还有我,还有孩子们,这样说的话,你运气是不是也挺好的,一直都能有人陪你逛街。”


    他运气是不是挺好的?


    经由槐稚这么一说,崔景辞发现自己的运气确实是挺好的了。


    崔景辞去买了几块梅花糕,槐稚想吃,然而回去原地后,却不见槐稚和孩子身影,崔景辞一下有些晃神,愣在原地竟不知如何是好,槐稚呢,槐稚去哪里了呢,为什么又只剩下了他在这里,她又离开了他吗,崔景辞忍不住胡思乱想,他低着头,愣在原地,抓着梅花糕的手也渐渐用力了。


    为什么,不要他了吗。


    崔景辞四处找寻槐稚的身影,却始终没找到,槐稚像是在和他捉迷藏,像是在他找不到的地方拿鞭子抽他。


    忽地,身后有人拍了下他的背,崔景辞猝然转身,见槐稚正盯着他看。


    崔景辞怔神,看着槐稚,却是一副快哭了的样子,他的眼睑轻轻颤着,缓和着,方才像是经历了一场巨大的生死搏斗。


    槐稚不知为何,突然在他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想到很久之前,崔景辞对她的那场捉弄,她被他折磨得只能去爱他,她在找不到他的时候,也会那样的害怕,槐稚就在这一刻突然就想,她没从前的崔景辞那样狠心,做不到那样用爱的名义虐待他,她不要像他一样,而且,他已经经受了极大的折磨。


    槐稚先前就看到过他手上的伤,可是心照不宣地没有问,没有问他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样,他很擅长把别人和自己变得面目全非。


    她抱住了他,道:“不吓你了,我们回家吧。”


    对不起。


    她就是想看看,他会怎么样,会不会在看到她不见后,又原形毕露,没想到快把人搞哭了。


    槐稚身上也有逆骨,若是崔景辞一直强硬,她就想跟着他硬,若是软和了,她也就舍不得这样对他了。


    本就没有深仇大恨,他也是真的很可怜了,被冤枉,接受那样的折磨,他如果只是要爱,她给他就好了嘛。


    不是妥协,因为崔景辞并没有在逼她。


    夜里的时候,老人家非要望嘉和则徽陪着他们一起睡,他们明日就要回京了,他们想和孩子多亲近点。


    晚上只有两人躺在床上的时候,崔景辞说,“槐稚你今天故意在吓我,对不对。”


    啊?怎么突然又算起账了,槐稚还以为他不计较了呢。


    槐稚装睡着了,没吭声。


    崔景辞说,“我差点被吓死了,吓得快死了,心要从胸口里面跳出来,蹦蹦跳跳去找槐稚了。”


    他嗓音低磁,说着那话在夜晚里面透着几分诡谲的气息,大抵以为槐稚是真睡着了,又在那里说些不着调的恶劣话,吓人得要命。


    槐稚想象了一下那副场景,一颗心,在地上乱跳,跳着朝她跑过来,啊!!!!!


    槐稚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整个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崔景辞抱着她,也让她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感觉,怀疑下一刻他就能变成一个空口掏心的怪物。


    她装不下去了,无语道:“能不能正常点,说点正常的话。”


    槐稚原来还没睡啊。


    其实崔景辞觉得他没什么不正常的,不过槐稚好像很不喜欢这样,他松开了她,说,“对不起,吓到你了。”


    槐稚不喜欢他那样神经质的想法,大家都知道他脑子混蛋嘛,可是,那些话在心里面想想就好了,说出来干嘛啊!


    他松开了她,槐稚还是觉得身上冷冷的,她又抓过了他的手重新抱了上来,道:“抱着我呀,冷死了。”


    崔景辞重新抱上了槐稚,轻轻的,只怕再吓到她了。


    第76章


    两人回京的时候是在一个清晨,两老和家里的亲戚们一起送别他们,崔景辞的外祖母抓着槐稚的手去了一旁,她满脸慈爱地看着她,眼神里面不知道怎么地还带了哀求的气息。


    她说,小辞他啊,从小没了娘,有些时候,他就是特别黏人,离不了人,你多担待他一些。


    槐稚说,我都明白。


    外祖母又说,但也别委屈了自己,我们不在身边,也没人管得住他,你要是难过了,该说就说他,一家人,有什么话,别憋着不说,会出事,过日子嘛,都是相互包容的。


    他们身边都没大人跟着,很少有人教他们这样的道理,两个人莽莽撞撞的,搞不清吃了多少苦,怕再想下去又将离别弄得伤感,也不再说,匆匆挥手作别,嘱咐他们路上小心。


    *


    一行人约莫一个多月终于到了京城。


    在船上的那段时日,几人无所事事,白日倒还好,两个人在一起陪陪孩子,到了夜里,没事情做,便叫崔景辞寻了各中花招出来,他也不强迫槐稚,向来只是用各种借口诱哄着她,一会说好撑好胀,让槐稚帮他,当然按了之后就不只是那了,又或是说今夜水流湍急,她坐着,他不动,让船动,也很舒服的他有各种借口花招,借口用完了以后就开始不请自来了,槐稚现下自是不怎么听他的骗了,但想着,没事做,那就做吧。


    等到了京城下了船,腿脚都是酸软的。


    回了崔家之后,发现这还和从前一样,没什么太大的变化,然而时隔几年再见,仍旧有一种如隔三秋之感,生出一种让人无法言明的情绪。


    槐稚进去了,没什么太多的心理负担,就是像这次只是出了趟远门那样回了家。


    府上的下人最近也不知道崔景辞是去哪里了,再见到他时,却发现他身边还跟了个槐稚,众人一时惊骇,她,她不是死了吗,这会是死而复生了吗。


    大家表情都有些古怪,但碍于崔景辞在,虽觉惶恐,但也都不敢主动凑上前去。


    崔景辞回家没多久后,那急得团团乱转的崔二爷就找上门来了,在他离家的那段时日京城出了大事啊!


    真是疯了,谁知他那大哥发了什么疯,突然就要弹劾自己的儿子不孝,他们竟还从崔景辞的揽椿院里面找出了私藏的兵部官印,如此便罢,竟还有和边防将兵的私信往来,上面正印着官印这样的事情被捅到圣上面前,又是不孝,又是私藏官印,和边疆将军私联,不孝是小,最多也就罚俸,但官印这事就不小了。几相交加,那些风声甚嚣尘上,直奔着判崔景辞死罪去的。


    崔景辞先前借口南下,来回有小几个月不在京城,结果一回来之后,发现闹翻了天。


    崔二爷听说槐稚回来了也不惊骇了,死人活了算什么事,重要的是活人要死了啊!


    崔林硕也不知那崔林志是突然发了什么疯,虎毒还不食子呢,纵然崔景辞从前欺负了他几回,现下一大家子靠着他顶着,再怎么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家的人,竟要将人往死路上去逼,这个老疯子,他那大哥,真是疯子得可以!


    在崔景辞回来之前,他苦苦稳定局面,在朝中替着他说好话。


    崔林志说崔景辞不孝顺,崔林硕就说崔次辅病重的那段时日,崔景辞几乎是日日探望,崔林志又拿出崔景辞殴打他和继母一事来说,说家中仆妇都看得清楚,崔林硕便又说他在胡说八道,分明没人看到崔景辞殴打过他们,明明是他们思念先夫人,一不小心磕坏了脑袋,如此便罢,他们竟又说是崔景辞杀了他的继母何氏,崔景辞年轻时做的那些事他们都还记得吧?他不敬长辈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崔林硕又忙说他在胡说,何氏那是自己不小心掉自己河里死的呀!和崔景辞有什么关系


    这俩兄弟在朝堂上争得都快吵起来了,还都是争自家的丑事,看这爹要将儿子送上断头台,旁边的人当个乐子看。


    崔林硕苦苦支撑,总算是撑到了崔景辞回来。


    崔景辞听说了京城的情形之后,看起来竟也不慌,只是道了一声“叔父辛苦,接下来的就交给我吧。”


    这幅样子,倒是早有所料,崔林硕见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却还是不够放心,这趁着他离京闹事,显然是有所预谋,事情闹得这样大,谁能不担心呢。


    但见他这样,崔二爷最后也还是没说什么,只道:“小心些吧,若有什么要帮的,只管寻我。”


    他想到了他那个大哥,知道这回怕也是凶多吉少了,实在是不知如何想的,安生日子不过,非要作死去。


    安静了这么久,也不知是被哪个挑拨的。


    槐稚见情形严峻也看出了时态不凡,她忍不住问,“是不是我耽误你了啊。”


    他要不来找她,不在路上耽搁这么久,会不会也不会碰到这些事。


    “当然不是了,槐稚,要是离开几个月,我就要被人掀下台了,那也太没用了吧。”


    当初一年多的沉寂都没阻挠到他,这算什么,关于不孝的说法最多也就只是一些得失毁誉,如今的地位,一些没有实质性的东西对崔景辞来说也造不成太多的伤害,只那私藏官印就不好说了。


    元宵那日,梁祈声找上他,说了那番话刺激他,怕是故意想要泄露给他消息,他算到他会离京,前往江南,趁着他离京的时日,弄了一堆事等着他。


    真烦,这个人,能不能去死啊。


    崔景辞带槐稚回了揽椿院,有人上来禀告,说是之前锦衣卫来趟这里,搜了东西就离开了,他早已知晓,颔了下首算是知道。


    望嘉被崔景辞抱着,打从进来崔家起就是一脸新奇,到了揽椿院里,则徽就要抓着望嘉去看看他们的家。


    望嘉被则徽带着去看揽椿院了。


    她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院子,很精致,很细巧,孩子的新鲜劲上来了,就跟着哥哥到处乱看。


    槐稚也扭头看了看这里,说,“还和以前差不多呢。”


    还是那个样子。


    崔景辞说,“若是不一样了,槐稚找不到家了怎么办。”


    槐稚知道他什么意思,却不接茬,只道:“才不会。”


    一家人很快安顿了下来,可没多久,都察院的人就上门了,因为官印一事,他被人检举,带走调查,槐稚见此情形,马上抓着崔景辞的袖子,“你这是要去坐牢了吗?”


    都察院的人带他回去,那岂不是要让他坐牢审问,槐稚的脑海里面出现了一大堆的血腥场面,觉得崔景辞简直是要没了性命,槐稚生怕崔景辞出事。


    怎么一回来就被抓了,那时候倒不如潜逃在外,逃命去了!


    崔景辞对来抓他的人道:“可否让我和妻子交代几句话。”


    那些人对他还是很客气的,从前和他有些公务往来,让他们都察院的人省了不少的心。


    他们道:“大人尽快。”


    崔景辞抓着槐稚的手去了一边,说,“我不在家的这几日,你好好照看孩子,别担心好吗。”


    槐稚说,“我我怕你”


    槐稚话还未曾说完就被崔景辞打断,他捧着槐稚的脸说,“我保证,我不会出事,保证不会做出什么让槐稚担心的事。”


    听他这样信誓旦旦,槐稚也一下安心了不少,她本来还是顺嘴想叮嘱他小心些,可是就听崔景辞又道:“槐稚你记住,都是梁祈声害得我如此。”


    槐稚你的心里面不许有他一点好,不可以,他的嘴脸多么难看,你必须要知道,要知道他是个想要你丈夫命的贱男人,若不是他聪明的话,这次就要被他算计到了。


    说完这话,没给槐稚反应时间,便离开了。


    什么啊


    槐稚真是服了,怎么这个时候都不忘踹别人一脚呢,怎么这么久了,还对那人耿耿于怀,至于吗。


    她看着崔景辞离开,也没再继续想了,哎,希望真像他说的那样,不会出事,希望他好好的回来,也不要受伤,受伤的话,那就太疼了,他现在都三十了,若是挨顿折磨,槐稚很怕他死掉。


    *


    崔景辞被都察院的人带走,暂时关押了起来,崔景辞自不服,要求见陛下,说自己冤枉。


    怎么冤枉呢?


    官印是从他家里面搜出来的,他那院子,除了他外,难道还有谁能进去吗?又说和赵将军的信件往来,有来有回,皆盖着他私制的官印,这又怎么说得清呢?


    赵将军是当初和他一起在北疆驻守的将军,他们之间私下往来,论及国事,论及北疆,信件中,崔景辞甚至提及当初和鞑靼新可汗的会晤,意有所指再度挑起战事,他让赵将军故意在守卫边疆的时候打败仗,放他们入城,虽然这最后被赵将军严词拒绝,但崔景辞的意图在书信上看便十分明显了,叫外人看来,俨然是有通敌自立嫌疑,这件事情一出,这个帽子一扣,那他就是斩首都算轻了。


    通外敌之后,接下来自是想自立新主,北疆向来有认崔景辞而不认乾熙帝之嫌,所谓取忠愈乡,障蔽愈主,一个臣子若有自己的声名,那对君主来说,是个莫大的威胁,皇帝若起了疑心,那才是臣子的死罪。


    当初崔景辞用这样的方式铲除了杜养,而如今自己又陷入了这样的境地。


    对于一个只有十几岁的皇帝来说,这样的事情,是滔滔不绝的,身边小人群绕,这样的疑虑,也是永难断绝的。


    若乾熙帝起了疑心,崔景辞被关在都察院的大牢里面,情况便是十分危急。


    可关于伪造官印一事,崔景辞概不相认,至于信件,更是无稽之谈,他从未和赵将军有过私下往来。


    左都御史负责此案主审,问即官印往来,崔景辞只说,自己出了趟远门,那东西就出现在了自己的家里,指不定就是被别人藏的,再又说,赵将军这两年和他长久没有往来,他怎么会突然提起起事,还有,北疆而今风平浪静,并无进犯大黎之气,那信件上所言败战更是无稽之谈。


    若是私通,他何必留下官方印记,岂不是自寻死路,将自己往死路上逼去。


    崔景辞反问,这桩案件分明疑点重重,都察院何以如此迅速判定他的罪名,将他抓到都察院来?他兢兢业业这么些年,为国为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们这样,真的也太寒人心了。


    都御史本在审讯,结果被他反过来质问,这番反客为主叫人猝不及防,他反应过后猛地拍了惊堂木。


    “休要口出狂言!证据确凿,陛下对你失望至极!”


    崔景辞道:“我明白了,原是寒了陛下的心。”


    呵,他才被这个小皇帝寒了心才是。


    小皇帝若是信任他,这些证据,那都算不得什么,小皇帝若是不信任他,这些东西就是他的罪证。


    眼看崔景辞如此倨傲,都御史就要对他动刑。


    来了都察院的,都要挨过那么一遭,崔景辞自也不例外。


    正在这时,常华来了此处。


    她道:“我奉陛下之命前来代审,尔等退下。”


    都御史念及那两人旧情,怕常华还是记挂崔景辞,有些迟疑,常华拿着乾熙帝的令牌,放在都御史的面前,冷冷道:“还不退下!”


    “是。”见此情形,其余人只得悻悻退去。


    常华走到崔景辞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崔景辞,坏笑道:“崔大人没想到吧,有一天还能落我手里。”


    “你也勾结姓梁的了?”


    崔景辞言下之意是说,是乾熙帝和梁家人勾结,要取他的性命?


    若是这种情形崔景辞的脸色有些难看。


    铲除了他,对皇帝来说,有何好处呢。


    常华坐到了他面前的那张方桌上,翘着二郎腿,她看着崔景辞脸色不好,不禁得意,笑着吓了他两句,她摇头叹气,道:“哎,要我说,崔大人就是太糊涂,非要在这种时候离京,如今证据确凿,定你死罪,一句话的事啊,不过也没关系,崔大人死后,你的小娘子我会帮你照拂的。”


    京城出了这种事,下午的时候崔景辞带着槐稚入京的消息,宫里头马上就知道了。


    提起槐稚,崔景辞脸色更为阴沉,看得常华都有些发毛了,她抚了抚身上起来的鸡皮疙瘩,暗道见鬼,都入春了,怎么夜里还这么冷。


    常华眼看崔景辞要杀了她的样子,最后也终于没再玩笑了,她道:“算了算了,忒开不起玩笑了,若是我晚些来,大人就得受刑了,不谢谢我,还这样看我,没道理。”


    崔景辞眉心紧蹙,道:“公主有事说事。”


    常华也没再开玩笑,说起了正事,她道:“其实陛下他吧,还是信任崔大人的,不然您这一到了京城,只怕就已经押解牢中,他身份特殊,不便前来审你,只能叫我走一趟了。”


    乾熙帝现在也被梁太后的人盯着,一举一动,都在梁家人的视线之下。


    而常华的话,就是乾熙帝的话。


    她道:“陛下相信崔大人不会做出通敌造反之事,崔大人忧国忧民他看在心里,一直记着,当初北疆的人是崔大人打跑的,若崔大人真有异心,早该有了,这次的事情,他相信您是被冤枉的,只是,若是他太过偏袒于您,群臣会不满的。”


    梁家人发动了言官弹劾他,御史们的奏章堆满了皇帝的案台,曾经的队友,如今又成了对峙的对手,崔家和梁家的地位太过逼近,正所谓一山不容二虎,两方又都是好斗的人,怕是无法善罢甘休。


    崔景辞道:“我有证据,证明印信是假,若我没有猜错的话,官印材质特殊,京城里面,只有一家铺子有,只要查谁去了那铺子买了印泥,便都清楚了。”


    常华道:“看来崔大人是找过了。”


    崔景辞道:“我倒不至于那样眼瞎心黑,院子里面被人塞了这种东西还能不知道。”


    常华叹了口气,道:“崔大人实在是好本事,旁人那些手段,在您眼里倒是太拙劣了。”


    原以为梁祈声的手已经够黑了,但一切看起来全在崔景辞的计划之中。


    崔景辞意有所指道:“再高明的手段,也抵不过陛下的信任。”


    常华问到了话,也没继续在此地多留,从桌子上蹦了下来,道:“崔大人好生歇息吧,今夜委屈您了。”


    常华离开了这里,去了乾清宫。


    皇帝如今正值少年,眉眼之间已有凛凛之气。


    他正等着常华,见她来了之后,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些。


    他起身问道:“阿姐,怎么说?”


    常华走到他的面前,道:“放心吧,他早就料到了,都想好怎么为自己翻供了。”


    皇帝下意识松了口气,他道:“那就好。”


    孰是孰非,孰对孰错,乾熙帝心中如何不能明了,今日若叫梁家得逞,来日他们就成了下一个高家,而他怕是再难等到像崔景辞这样的臣子来和他们抗衡了。


    崔景辞别的不说,他决计是个好臣子。


    除了家里的事外,为人做官,没有一点差池,从不逾矩,而且,他的存在,不会让他担心外戚做大。


    崔景辞,他肯定是要保的,他实在不愿舍弃。


    从前太皇太后和高鄂挑拨离间,他已经信了一回,如今他的母后又开始挑拨离间,告诉他崔景辞在家对父亲那样大不敬,将来一定也会对君主大不敬。


    当初他才十岁出头,可是如今,他都这么大了,他还能受骗吗。


    乾熙帝低着脑袋,还是问常华,“姐,你说我们能信他吗?”


    常华说,“至少他不会逼你立不想立的人为后,至少他不会让我去和亲。”


    他们喜欢控制皇帝,每个人,无一例外。控制了皇帝,好像就控制了皇权,玩弄了皇帝,所有人都可以是皇帝。


    但崔景辞不会,他没这个心思,他知道,官怎么才能做得长久。


    听到常华这样说,乾熙帝抬起了脑袋,看向她,“姐,咱们好好的,我不会再让你去和亲的,当初是我没用,差点就让你走了。”


    那样的窘迫,那样的屈辱,乾熙帝一辈子都忘不掉。


    他的个子已经生得比常华要高了,当初他年幼的时候,母后和皇祖母疾言教导他,一次又一次地训斥他,他们每个人都嫌他这个皇帝做得不够好,每个人都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是皇姐,牵着他的手,带着他走在那深长的甬道中,是她抱着他,说,“你就是世上最好的皇帝,是最聪明的孩子”,是她一次又一次地为他说话,告诉他,不要怕。


    被训斥不怕,犯错了也不怕,被人欺负更不怕,姐姐保护不了你,那姐姐等你慢慢长大了来保护姐姐。


    父皇给他留下了许多的东西,皇位,万里江山唯独姐姐,最为珍贵。


    他立下一个不喜欢的皇后不算什么,可是姐姐当初差点被送去和亲,后来为了不结所谓姻亲,拉拢世家臣子,最后要去玩弄男宠,败坏声名。


    乾熙帝已经长到了足够高,比姐姐还高,乾熙帝已经足够大,到了能够保护姐姐的年纪,他虽不是一个多么聪明的帝王,可他有一个足够厉害的臣子。


    崔景辞帮他很多,那这次,他也信他一回。


    第77章


    锦衣卫很快就按照崔景辞说的那些信息找到了那家卖泥的商铺,确认了官印从那里所出,他们问,是谁从那里买了印泥,顺着查下去,自就查向了梁家,此事一出,崔景辞被放出了大牢,昨日审他的那个都御史亲自来放的人,他昨日凶了他,还差点给他上了刑,这会颇为客气地同他道歉,不停地说是职责所在,并非故意针对他。


    崔景辞刚从外地落脚,结果又被抓到牢里,脸上终也有了些风尘仆仆之态,他道:“我都明白,大人放心,崔某没那么记仇。”


    都御史也算是松了口气,见他累了,也没继续纠缠,还让都察院派了马车送他回府。


    崔景辞虽没通敌,但最后还是因不敬尊长而受了罚,停职半月,罚俸半年,这比起那砍头的死罪,看起来都轻飘飘的,没什么轻重。


    这事一经查明,梁家这等陷害,反倒是遭了殃,崔家马上带人反扑,上下危急,最后是梁祈声出来顶了罪,一人揽下了全部的罪责,乾熙帝也借此机会,重罚了梁家。


    至于崔林志一家,自崔景辞出来之后就消失不见了,说是他们一家人出门游山玩水去了,但是死是活无人知晓,只是再没人在京城看到过他们了。


    自何氏死后,崔林志安静了许久,每次撞到崔景辞就跟撞见鬼似的了,这回突然发作,想来是受了人的挑拨,至于谁的挑拨,其实也不难猜。


    新仇旧恨叠在一起,就弄成了如今这样。


    不过他们要置他于死地,那崔景辞断然不会再留他们了。


    事情过去好些天了,槐稚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有些恍惚,这,这到底是个什么经过,怎么一瞬间,天就变了又变呢。


    崔景辞在家停了半月的职,不用上朝,不用处理政务,对他来说就是赶路回来之后休息。


    谢谢他们啊。


    崔景辞就在家陪妻子陪孩子,过得很惬意,只是短短几日过去,全然没了先前的紧张之气。


    崔景辞不喜欢和孩子们一起睡,也不让槐稚和他们一起睡,他别的事情都能顺着她,可唯独这件事情不大愿意松口,用各种理由来堵她,先说是孩子和大人在一起不利于孩子心性成熟,又说不利于大人心性成熟,再说了,白日她都和他们两个腻歪在一起,到了晚上怎么还腻在一起呢,到时候孩子要是离不开了母亲,那就出大问题了


    他说起大道理来夸夸其谈,槐稚根本就没有办法去反驳,好吧好吧,也不是没有道理。


    现下天气已经慢慢转热,窗户开着一些小缝,夜风从外面透进来,带着些许凉爽。


    家里出了事,崔林志这个生父如此想要置崔景辞于死地,这么多天,槐稚头一次问他,“难受吗。”


    难受吗?家里人这样对你。


    虽然槐稚早早就放弃了自己的父母,可是每一次他们那样伤害她的时候,她还是挺难受的。


    只三个字,崔景辞就知道槐稚在问什么了,他伏在她的身上,枕靠在她那丰软的肚子上,他说,“不难受,一点都不。”


    在他母亲离开的时候,他就知道,他们一家人永远不得善终,对于今日这样的局面,没什么好说的。


    崔景辞靠在槐稚的身上,他说,“真的不难受,因为我早就知道,一直以来都知道,我只有你。”


    他这个人,没有朋友,没有什么亲人,除了崔次辅对他关照,没什么人愿意搭理他。


    可祖父也时常要忙着自己的事,崔景辞从小到大几乎就是自己一个人跌跌撞撞长大的,他性格并不怎么好,因为性格不好,更没有朋友亲人喜爱,如此循环,性情更为恶劣,在他年少时的那段时日,他想,他只要去适应这个世界的规则,他就可以玩弄所有人于股掌之中,世界不围着他转也行,他可以自己做自己的主宰,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接近,不在乎任何人。


    因为没有和别人维持长久关系的这个能力,所以干脆什么都不要了。


    对他们来说,这种东西,没有必要,不需要存在,真心什么的,就是天上的话,不存在于人间。


    直到槐稚出现,怎么就什么都变了。


    好想抓住她,想牢牢地把她抓在掌心,因为知道自己内心有多卑劣,知道槐稚有多好,才会不停地惶恐不安,可槐稚不知道,槐稚不知道他有多爱她,他有多怕他把她搞丢了,他谁都没有了,他只有她了。


    真的,只有她了。


    将一个人托付给另外一个人,其实是一件很恐怖的事,而那个接受托付的人,所承受的压力显然是更多的,可是,那又如何呢,夫妻之间不就是如此吗。父母,孩子,即便有血缘关系又如何,更不论亲朋好友了。


    崔景辞说得不错,他只有她,她又何尝不是只有他。


    槐稚说,“但你也要爱一点自己好吗?”


    他太不爱自己了,老是把自己搞得那样难看,不知同谁学来的坏毛病,要用那样的方式伤害自己,她没有多恨他,真的,她就是恼怒他一次次的欺骗,气他非要做出那样的事情伤她的心,可是,现在那些有误会,没误会的也都过去了。


    她就只是想要好好和他过日子而已,没有想让他给自己当狗啊。


    崔景辞恍惚想起从前,这个世界上,简直没有比他还爱自己的人了,然而到了如今,槐稚却说,你多爱一点你自己。


    他不爱自己吗?或许吧,因为出现一个更值得他爱的人,他当然要爱槐稚胜过爱自己。


    槐稚也是一个很爱自己的人啊,她自己难道没发现吗?如果他不爱槐稚胜过爱自己,如果不违背自己那些腌臜,不安,动荡的心思去爱她,她会扭头就走的。


    崔景辞忽地跪在了她的面前,忽地弯曲了脊背,将脸埋在她的肚子上,像是磕头,像是祷告,像是在虔诚地膜拜。


    他一想到自己这样虔诚地跪在他的妻子面前,身上的血液在颤抖发烫,崔景辞连做这样的动作都感到了无比的心动,他说,“我要爱槐稚,胜过爱自己。”


    他的心是黑的,是空的,是没有什么灵魂的,他并不是一个值得爱的人,只有让对槐稚的爱填满他,他才有可爱之处。


    崔景辞从前对槐稚说过不计其数的肉麻话,说得槐稚耳朵都起茧子了,他总喜欢说自己多么多么爱她,多么多么地离不开她,因为说得太多被人误以为轻佻地调。情,然而,只这一句,便胜过千万句,只这一句,是他对她最诚挚的表露告白。


    槐稚对他口中的爱,有了些深切的感知。


    他若这样爱她,她也多爱他一点就好了,他嘴硬心坏,但那又如何,世上终归没有十全十美之人,过日子嘛,相互包容,外祖母说的。


    她嘟囔道:“酸溜溜的,肉麻死了”


    崔景辞仍旧埋在她的肚子上,听到她的话后,忍不住轻笑,“坏槐稚,果然是木头。”


    搞什么嘛,这么浪漫的氛围,别光让他说多爱点自己呀,她分明就应该说,我也爱你呀,怎么还是那样地不解风情呢。


    崔景辞正笑着的时候,槐稚不自然地说,“好吧好吧,我也爱你。”


    崔景辞又跪去了槐稚的脚边。


    槐稚说爱他,说得他身上都发热,怎么办,给槐稚当一辈子的狗都好开心,崔景辞捧着槐稚的脚放在唇边,又忍不住舔了舔,不明白为什么槐稚全身上下都这么叫人喜欢,不明白为什么想用她全身每一处的肌肤都来抚慰他的灵魂。


    他看着槐稚,乌黑的墨发披在肩头,眼神微眯迷离,又那副死样子。


    崔景辞正想更进一步,正这时,外边传来望嘉的声音,一直哭着要娘亲,槐稚马上把被子甩他身上,拉好了衣裳,她道:“望嘉定是做了噩梦,你等下,我去哄哄她。”


    孩子这个年纪本该跟娘亲一起睡的,才这么点大,半夜醒来要娘也是很正常的。


    槐稚出去哄了会孩子,后来哄了会给自己哄睡过去了,都忘了崔景辞还在那里等她,一直到后来,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用早膳的时候看到崔景辞眼下青黑一片,她问,“你不是一直在等我吧?”


    崔景辞说,“没有,就是那东西没出息,想你想得睡不着。”


    槐稚恍然回忆起来,对了,她昨夜走的时候,他正憋得难受呢,她抱歉地笑了笑,没再继续问下去了,再说下去,少儿不宜了。


    则徽在一旁好奇地看着他们,“娘,什么东西没出息,谁想你?”


    哎呀!她就说少儿不宜吧,不能当着孩子的面说这种东西,他们这个年龄,是很有求知欲的。


    槐稚打哈哈道:“你妹妹呀,吵着要娘。”


    则徽认真地看着崔景辞,道:“妹妹,才不是没出息呢!”


    崔景辞失笑,敲了下他的脑袋,“知道了,你们两个顶有出息了,没出息的是爹,成吗?”


    则徽说,“那也不,爹也是,有出息。”


    一家人的早膳就在这插科打诨中过去了,到了午后,槐稚躺在摇椅上,两个孩子见缝插针趴在她的身上,挤得一张躺椅歪歪扭扭,槐稚道:“安静些,别乱爬,睡会午觉。”


    则徽起先还在闹,后来槐稚说,“你要不睡,下去找你爹玩去。”


    则徽总算是安静会,老实点了。


    慢慢地晃着晃着,两个孩子趴在她的身上睡了过去,槐稚被挤得不行,给两孩子卡到了旁边的小缝里,挤点就挤点,难受了会自己醒过来的。


    孩子们躺在她的身边,午后阳光静谧,日光暖暖地撒在窗边,她带着种说不出的宁静,槐稚还能看到木绵从窗边走过,她笑着问她往哪里去,木绵嘿嘿笑了一下,说奶奶您先歇着,我去找趟江大哥。


    槐稚又躺了会,崔景辞走到她的身边,看着那两个小团子睡着觉,不禁道:“没见过这么黏人的,这么点大的位置也要挤。”


    都把他的位置给抢走了。


    本来是他趟在这,槐稚躺在他的身上的。


    崔景辞见她没睡,问她,“在想些什么呢?”


    槐稚心里有事,他看出来了。


    槐稚沉默了一会,而后道:“梁祈声这次会死吗。”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凝滞,槐稚没有听到崔景辞的回答,也没敢看他表情,她当然知道这些事情都是梁祈声弄出来的,他差点害了崔景辞,可是,她就是想知道,他这次会死吗。


    崔景辞可能会生气,她也有点多嘴了。


    他站在她的身后,槐稚也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问,“你想他死吗?”


    槐稚说,“这和我想不想有什么关系。”


    崔景辞说,“他其实挺聪明的,这局摆得挺厉害,只可惜,形势所迫,他不可能赢。”


    谁叫他碰到了他呢,谁让当今皇帝不是小糊涂。


    哎,那就没办法喽。


    成王败寇,愿赌服输,他也自己甘愿入狱。


    梁祈声输了,可是为什么槐稚看起来一副不舍的样子啊,崔景辞甚至在想,这人都还没死她就已经惋惜上了,等人真死了,她岂不是要念念不忘了吧


    槐稚道:“也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人,也很奇怪。”


    这个人,真的很怪。


    她说,“其实我一直有在想,当初他把友琴丢去乱葬岗,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意思?”崔景辞问,“你的意思是说,他故意想放过友琴?”


    槐稚说,“嗯,他可能是故意放友琴一条生路了,不然的话,他大可直接将人丢弃,为什么还要在她的身上放些珠宝首饰呢?”


    人都丢乱葬岗了,他怎么可能还在意陪葬不陪葬的,再说了,他实际上还是为友琴风光大葬办了葬礼,只是下棺的时候,里头是空的,将友琴的尸体放到那个棺材里面,对他来说难道是什么麻烦事吗?


    槐稚后来和友琴说起,友琴也怀疑有这个可能性。


    崔景辞说,“你想见他吗?”


    槐稚耸了耸肩,“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


    “不想问个清楚吗?”


    槐稚说,“我也不是特别好奇,就是觉得这个人脑子比你还奇怪,而且,你不膈应吗?”


    崔景辞想,问个清楚也行,不让她心里面一直好奇,一直在念,那才是真膈应死人了。


    *


    崔景辞同槐稚去了监牢中,梁祈声被关押在很靠里面的狱牢中。


    因认罪认得快,他倒也没受什么刑,现下只待外面的判决了。


    梁祈声正躺在那稀稀拉拉的茅草床上,听到外边传来的动静,翻了个身,他看到是槐稚和崔景辞,并无意外,竟还笑了,那笑和从前一样,别无二致。


    他坐起来了,身上乱糟糟的,他笑道:“怎么,来瞧我笑话了?”


    槐稚说,“这有什么好瞧的?”


    梁祈声道:“我害得你们夫妻分离,不恨我吗?”


    崔景辞没说话,只是绷着张脸,槐稚也没说话。


    心结没有解开,没有梁祈声,他们最后或许也会走到一些不可挽回的地步,就像是两根交错的骨头,拧到一定的程度,迟早是要嘎嘣一声错了位。


    事到如今,事已至此,恨不恨的,有点没意思了。


    梁祈声笑道:“好啦好啦,我知道你们不恨我了,都那么幸福了,恨我干什么,对吧?那你们今日找我来干嘛,不会是来给我送行的吧。”


    看样子,崔景辞现在也算是得愿以偿了?


    槐稚问他,“你当初是不是知道友琴还活着,特意留了她的命?”


    梁祈声没有说话,那是一件很久之前的事了。


    槐稚见他沉默,隔着那栏杆问他,“你是特意救她的,对吗?”


    梁祈声笑笑,道:“没什么特意不特意。”


    槐稚肯定道:“后来你还救了她,从梁祈介的手上放了她。”


    为什么?槐稚不明白的是,他这个人,也喜爱做戏撒谎,心性并不怎么纯善,可是,又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呢。


    坏就不能坏到底吗?


    心真是蔫坏到了没办法说的地步了,有些时候,干嘛突然又发了些善心。


    梁祈声看了看崔景辞,又看了看槐稚,调笑道:“人嘛,总有些私心的呀,她要死的那天,槐稚哭得那么伤心,我也很难受的啊。”


    梁祈声从小就被父亲和祖父教导,要像哥哥们学习,将来振兴梁家门楣,从某一刻起,从某个年岁开始他就慢慢知道,有些人的一生注定是要为他人而活,在八岁那一年,崔景辞中了探花,他和哥哥们又挨了一道枷锁,他们说,你们要像崔家的那个长公子学习,将来成为像他那样的人。梁祈声好奇,崔景辞那样的人,是哪样的人?他们说,一个聪明的人,一个不得了的人,一个能为国为家做栋梁的人,他们说,生子当如崔景辞,若梁家能有个这样的人物,也算是长脸了。


    每个人都每个人的命数,家族让你们锦衣玉食,叫你们高高在上俯瞰众生,你们也不能全然没有回报啊,你只是一个孩子,可是你必须要知道,你的一生是要为什么而奋斗。


    你有个姑母,在宫里头,你们在外面享受她的荫蔽,将来也该回报她,你们和别人不一样,你们当然可以锦衣玉食,可是,总要想起你们能锦衣玉食,全都是仰仗家族。


    我们不需要时时刻刻提醒你,但你心里面有数就好,知道自己将来的路要怎么走就好。


    可偏偏梁祈声生性好动,不受拘束,他觉得那些事情有些没意思,为什么,为什么有些话要对孩童说。


    已经将他当做大人了吗?可是,你们好像也从没将他当做大人,所以,为什么要对一些弱质孩童说那样的话。


    梁祈声倒也不是在怪他们,毕竟全是实话,只是觉得有些话没意思,还不如逃课偷跑,不如上蹿下跳,再挨一顿打有意思。


    十岁那年,他逃课,外出游玩,跑到了一条街上的时候,正巧碰到一个年岁同他相仿的女孩被人欺负。


    她好像和家里的老人一起,在外边摆摊卖菜,老人在和别人说话,女孩在旁边的角落坐着,梁祈声眼睁睁看到一个男人,竟将自己的衣服悄然扒开,露出自己的东西对着小姑娘耍威风。


    梁祈声看到那个女孩的脸又红又白。


    那时候的梁祈声还有小小少年心气,喜欢出风头,喜欢做书中那样行侠仗义的大侠,他为人蛮横霸道,觉得那个男人真是贱透了,他上前,一脚踹到那个人的身上。


    那个人登时骂骂咧咧,梁祈声叫身边的侍卫按住他,狠狠地踩在他的身下,用脚尖死死地碾着,他听到他的大叫声,却在那一刻,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痛快。


    人将匕首插进别人的胸膛,将拳头落在别人的脸上,将人死死地踩在脚底下,这其实是很吓人的事情,对吧?可只需赋予权力,只需赋予高低贵贱,这就是一场正当的暴力,看起来,权力确实是美妙极了,梁祈声感受到了权力的快感,甚至想要进一步感受杀人的快感,完全没有缘由。


    只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可以这样做。


    胡来娣吓到了,反应过来后,看到旁边吓愣住了的槐稚,她马上捂住了她的眼睛,一边还在那破口大骂,“你这个不要脸的老东西,要死啊你!敢对我的孙女耍流氓,老娘要把你扭送官府!”


    梁祈声觉得没什么意思,转头走了,但那个小姑娘挣脱了她祖母的怀抱,跑到了他的跟前,她看着他,眨着眼道:“谢谢你!特别谢谢你!”


    他看起来比她高一点,和她差不多的年纪,她和他说话,认真地像带了几分大人才有的郑重,梁祈声一直都被人当个小孩,对这种感觉有些新奇,他想说些什么,可身边的人却说,“公子,这是贱民,恐怕脏污了您,咱们回家去吧。”


    那个女孩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一下尴尬了起来,她扯了扯嘴角,没待他说什么,主动后退远离了他。


    哦,对,她是贱民,他需要维护自己的权力,需要远离这样的贱民,否则的话,他的暴力他的蛮横他的高贵就失去了正当性。


    可是,帮助别人,那明明也是一件挺值得快乐的事啊,行侠仗义的大侠,换来了小女孩郑重其事的道谢,明明他很高兴,不知道怎么搞的,非要那么沉重。


    梁祈声离开了这片闹哄哄的地方,最后却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她一眼,日光下,女孩的目光仍旧是那样澄澈,仿佛方才的污秽只是一桩小事,而他身边的奴仆对她的那种羞辱攻击近乎没有造成任何影响,她注意到他在看她,回过头,朝着他笑了笑,嘴巴里面还在无声地说谢谢,谢谢你。


    因为那句谢谢,梁祈声于是再给了她一个回礼,替她解决了那个男人,免得他后续再去报复。


    一个小孩,一个变态的男人,她多危险,弱肉强食,欺男霸女,这个狗屁世界就是这样,不是吗?那个老祖母,又能保护她什么啊,除了无谓的破口大骂,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而且就是因为你这个老人看起来太好欺负了,老男人才敢对你的孙女做那样的事啊。


    梁祈声再长大一些后,彻底发现了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律,也不奢求别人能和他说谢谢,更懒得大发善心替人出头,要他出头的人,那就是比他低贱的人,比他低贱的人,他为什么要往来?于是那样真挚的道谢,他再也看不到了。


    直到那天清晨,友琴在榻上奄奄一息,几乎欲死,他探了探她的气,还有些微弱的气息。


    不知道怎么搞的,那气喷在他的指尖上,忽地想起了记忆深处的那一声谢谢。


    哪管什么下贱不下贱,有时候帮助别人也是一件挺快乐的事,不是吗,他怎么一不小心把那声谢谢给落了呢。


    哎,算了,都挺可怜的,要是能闯出去,能活下去,也是她自己的本事。


    大寒的时节,那日却烈日当空,老天都要她活。


    槐稚这样的人,心上永远记不住别人。


    事实证明,帮别人的那个,会比被帮助的那个记得更久,槐稚永远都记不住他,不过,他想,也或许是这些年他变了很多,对吗?可她好像没怎么变。


    梁祈声调笑着说让友琴活命是不舍得让槐稚伤心,果不其然叫崔景辞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他也不想多说了,只觉得一切都没意思透了,他道:“愿赌服输嘛,我又不是输不起。”


    这次若他赢了,那崔景辞就去死。


    有来有往,有何差别,站在外面的是崔景辞,又何尝不能是他?他们在那名利场上不是一样的人吗,都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争生争死。


    梁祈声对崔景辞道:“不过,你运气真挺好的。”


    他的视线落在槐稚的身上,笑道:“闹腾了这么久,还能如愿。”


    崔景辞带着槐稚离开了这里,槐稚走到一半,却还是突然回过身去,对梁祈声说了声,“谢谢你。”


    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他帮了友琴吧。


    这话说完,槐稚就被崔景辞牵着手走了,梁祈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槐稚离开时看他的那双眼眸,历经了十来年,竟和幼年那个小姑娘的双眼重叠在了一起。


    他这种人,真的是,死了也不会有人说可惜,那些事情,其实烂在记忆深处就好了,也根本没必要去想起来,坏不坏到底,最没意思了,有时候,梁祈声宁愿自己从没帮过槐稚。


    梁祈声本来还没那么难受的,就那样死了,也没什么好难受。既然选择争,要么赢,要么死,输给崔景辞的话,其实也没那么不能接受,甚至觉得,哦,果然还是这样啊。


    然而此刻,他的视线渐渐模糊,最后忍不住低头闷笑了两声,不知道怎么搞的,从眼角落了滴泪下来。


    明明从最开始的时候,他就一直比不过他。


    他明明还早一点见到槐稚,明明早一点就帮过她了呢。


    明明那么早的时候,她就说过谢谢他啊。


    到头来,输得好彻底啊,机关算尽,还是满盘皆输,什么都没能够得到。


    *


    从里面出来后,槐稚不知怎么弄的,心里面怪怪的。


    不过也终于都结束了。


    过了几日,梁祈声的判决下来了,槐稚没有特意去关注,还是崔景辞凑到她面前和她说的。


    说他因构陷朝廷命官,私造印信,三十大板,流放远地,永生永世不得回京。


    槐稚听到之后,暗自想,竟然不是死罪?崔景辞会不会不高兴。


    崔景辞什么也没说,只是对槐稚道:“不许想他,知道吗?”


    梁祈声挺该死的,但没死,免得真死了以后在别人心里面留一个疙瘩,流放外地,也跟死了没两样。


    槐稚推开他的脸,道:“本来就没有想,只能想你,只能记着你,对吧?”


    又这样霸道。


    她没事想他干嘛,好笑不好笑,她对他最后只剩下了奇怪,能有什么再多余的想法吗?他是不是好人,难道她还不知道吗,他帮了友琴是真,但他做的那些坏事也是真啊,傅平就是叫他给打的吧?她又不是那么拎不清。


    槐稚对他的依赖霸道甚至都已经习惯,不过,一想到是她先离开了他,害得他疑心病更重,自己也实在是不占理,再说,年纪大了,哄着些嘛。


    崔景辞被推开了脸也不恼,只是蹭了蹭她的脖子,两个孩子旁边呢,她躲了他一下,道:“能不能正经些,你去净手吧,晚膳要好了。”


    崔景辞去陪两个孩子玩了会,孩子们往他身上扑,一口一个的爹喊着,崔景辞一手抱了一个起来,问,“爹不在的时候有没有惹娘生气。”


    望嘉很快告状,说,“哥哥不听话。”


    中午娘喊他睡中觉,他一直在闹!


    则徽去掐她的脸,“你,怎么告状呢!”


    “谁叫你不听娘的话!”


    他们两个平日关系好得不行,但碰到了些事,也还是喜欢打打闹闹,崔景辞眼看这两个人要在他身上掐起来了,麻溜地给人放到了地上,地上打去。


    说着也不理会他们,自己去净手了。


    一家四口在一起用过了晚膳,到了夜里,崔景辞带着槐稚和孩子出了趟门,快端午了,街上非常热闹。


    崔景辞今日出来,主要还是想和槐稚在一起的,那两个团子吵得人厉害,缠着想槐稚抱,左边一个,右边一个,这怎么和他记忆中想象的阖家团圆场景不大一样呢?


    那个时候想得真好,一家四口,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和和美美,团圆幸福,可看到那两个小不点缠着槐稚,又觉自己的妻子成了别人的娘,她被他们分走了,果然,幸福这种东西,不能学别人,不能看别人好,自己就觉得好。


    但从另外一种角度来说,上天其实还是偏爱他的不是吗,他总觉得老天在和他作对,可是,他好歹是把槐稚还给他了。


    就连他曾经在观音像前求来的孩子也如愿地给他了,孩子毕竟是槐稚拼死拼活生下的,他总得对他们好些。


    只两个小屁孩太粘人了点,崔景辞叫木绵和江理领着他们去逛,自己牵着槐稚的手到处走着,这会总算是安静了许多。


    天上星辰璀璨,催人心肝地亮。


    槐稚一路上都挺高兴的,也不知是在傻乐些什么,崔景辞问她,“你碰着什么喜事了,干嘛这么高兴。”


    槐稚就是在想,崔景辞真的变了,变得可爱了起来,没那么凶狠。


    她觉得,自己选择和他回来,没有选错。


    槐稚竟是踮起脚亲了亲他的脸,说,“没有为什么,你跟着我,我高兴。”


    她也不管他是什么反应,径自牵着他的手继续走,两只手牵在一起,被带得一晃一晃。


    崔景辞嘴角忍不住勾起了笑,干嘛,槐稚现下也会甜言蜜语了吗。


    崔景辞竟觉得自己那被她亲过的地方都有些发烫了。


    他说,“槐稚,你不是在哄我高兴吧,说真的,和我回来,是因为愧疚吗,还是因为我逼你?我不想你不高兴,如果是因为我逼你的话”


    “哎呀,怎么年纪大了就喜欢叨叨这些。”槐稚一巴掌拍他的肩上,道:“不是你逼我,不是因为愧疚!不许再多想!我就是想要跟你回来!”


    如果拿自己的一辈子去和一个不喜欢的人过,那不是太累了。


    崔景辞总是喜欢问她这些,槐稚嫌他唠叨得很,不过,既然问了,那她就大发慈悲不厌其烦地一次再一次地回答就好了,他没有安全感,那她就回答到某一天他不会再问,那样不就好了吗。


    反正未来这么长,她也有的是耐心,不要再让崔景辞继续那样担惊受怕地过下去了。


    槐稚保证,他的这些害怕惶恐,悬在心底的伤痛不安,在某一天,某一月,迟早会悄无声息地消失的。


    她虽然没有他爱她那样爱他,虽然不够那样强大,不够那样厉害,可是,对崔景辞来说,只要有爱,那绝对是足够的。


    她保证,绝对够的。


    天上的星光落在人世间,那样的圣洁,落在女人的身上,竟有几分神性,槐稚的脑海中在想着爱的时候,崔景辞用那样炽热的目光看着她。


    槐稚,他的神仙,小神仙,一句话,竟给予他灵魂那样大的慰藉。


    槐稚却又说,“崔景辞,千万别把我当神仙来供,我不是神仙,咱们一起好好过日子。”


    崔景辞说,“好。”


    可是,槐稚,你就是我的神明。


    只有神明垂怜,他这卑劣的人才得到了拯救解脱。


    苍天都不要他了,槐稚要他,她愿意重新垂怜着他,他真的,千恩万谢。


    第78章


    听妈妈说,今夜归云楼里头要来贵客。


    她特挑了几个相貌出众的姑娘过去服侍,嘱咐她们好好打扮,若是能攀上高枝,那就是福分。


    明曦去找小灯,问他知不知道些风声,今夜来的什么人,怎么妈妈这么看重。


    小灯说,听闻是户部的大官们呢,说是谈事情,特意嘱咐要清场,等事情谈完之后,她们就能进去了。


    明曦听后嘲弄地笑了笑,“谈事情还上这种地方来,这谈的是正经事吗?”


    小灯也笑,“这叫什么?谈正事也不忘消遣呗。”


    不过小灯还是提醒明曦,他说,“这些高官贵客们脾气最臭了,你晚上可小心些去,莫要惹着了他们不痛快。”


    明曦敲了一下小灯的脑袋,笑道:“还要你提醒。”


    明曦正和小灯说着话呢,旁边扭着腰来了一个姑娘,打扮得花俏,她花名叫倩蓉,这人容貌艳丽性格张扬,之前和明曦闹过些不痛快,结了些仇。


    说来话短,青楼里面的争执,左右和男人脱不开关系。


    那楼里来了个恩客,先是看上了倩蓉,后来不知怎么地,又和明曦好上了,倩蓉说是明曦故意勾引她的客人,明曦说谁稀罕那么个玩样,两人起了些争执,后来还是鸨母出来给训好了,有着前事在,这一来二去的明里暗里就互相看不顺眼。


    倩蓉见他们两人在说话,便半倚在栏上,讥讽道:“小灯,你干嘛这么喜欢凑明曦面前啊?明曦是不是私底下犒劳过你什么啊。”


    小灯瞪了她一眼,回讥回去,“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啊。”


    有明曦护着他,小灯也不怕倩蓉。


    倩蓉生恼,转念一想,又道:“哦,那我明白了,你故意在那和明曦攀关系,献殷勤,不会是想去讨那个瘦丫头当婆娘吧!难过每回都这么屁颠屁颠地给人跑腿。”


    明曦啐了她一嘴,叫她闭上那烂嘴,而后打发了小灯先走,小灯走后,明曦也懒得理她,翻了个白眼,转身就回了自己的屋里去。


    待回了屋子里面,待到时候差不多了便开始打扮了起来,后来眼看着时候越来越晚,总算有人来喊她们出门去接待客人了。


    这个时候的青楼最热闹,从屋子里边走出来,还能听到外边男女的调笑声。


    三四个姑娘去了一间屋子里头,里边却坐着个六七个男人。


    这种情况也都见怪不怪,现下也就两种情形,有人不爱玩,管着自己的裤腰带,不轻易脱下来,要不就是些玩得厉害的,要是喜欢多个人凑在一起玩,也不是没有。


    明曦想,按着这些人的身份地位,还是前一种可能性比较大。


    明曦陪着他们倒了些酒,逗了会趣,有个人不怎么近女色,但喝点酒,看那人长相老实,应当是家里头管得严,还有一人,形貌冷冽,肩宽腰窄,在这群人中相貌最为出色,此人也最为寡言,就连酒水都没怎么沾过。


    明曦打量了在场所有人,顺带着扫过了他,也不敢多看,面前的这个男人看上她了,她便专心为他倒酒,凑在他的身边讨好,在场的人也还算体面,喝酒就只是喝酒,若是换些不大体面的,这会便已经动起手脚来了。


    一切都是那样,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按着接下的流程,大抵就是红烛帐暖,春宵一夜。


    倩蓉那边却不知是出了什么事,惹得身上伺候的男人生了火气,只见那男人冷冷将杯子搁在桌上,冷笑了声,道:“你这小浪。妇怎么这般三心二意,在我的跟前,老看着别的男人做甚,不想伺候我?想伺候他去?”


    明曦见倩蓉惹出了事,暗存了看热闹的心思,好笑地看着那边情形。


    她听那话大概也看明白了,大抵是那公子相貌生得太好,实在吸引人,倩蓉没管住自己的眼睛,往那人身上瞥,惹得身边男人生了火气。


    这些男人,自尊心比天高,暗暗叫别人比了一头去,心里岂能快意,碰上些大度的,这事调笑着就过去了,碰到些个不大度的,脾气差的,不就成了现在这样。


    倩蓉见惹了事,忙收回了视线,她一边给他倒酒,一边赔笑道:“只想伺候公子呢,怎敢肖想别人。”


    不敢肖想裴祈介,就敢肖想他了?


    那人笑着看向了一旁的裴祈介,道:“梁二,听这话,青楼里的妓子瞧不起你呢。”


    梁祈介当没听到,末了却是随意地笑了笑,“哦”了一声。


    梁祈介这幅不咸不淡的样子弄得人更是火大,那人气撒不出去,竟动手打了倩蓉一巴掌,他道:“你这女人,看着便倒胃口,这么喜欢瞧他,去啊,去给你梁大人倒杯酒喝。”


    倩蓉挨了打,听他这样说,却不敢动了,只是捂着那半边脸啜泣,想那两个男人之间大抵是有什么新仇旧恨,偏偏就叫她撞到这个口子上了,他让她去伺候梁祈介,她哪里敢动。


    这里闹了难看,都是些贵客,眼看那男人不消气,要是被鸨母知道了这里的事,她怕是要挨罚了。


    倩蓉匍匐在他的身前,祈求他的原谅,然这哭哭啼啼吵得人更是心烦,眼看他还要发作,又看有人要出去喊鸨母来平事,明曦起了身,端了杯酒去敬生了气的男人,她争宠似的挤开了倩蓉,伏跪到了他的腿边,她道:“公子莫要怪,这蠢货就是不懂事,天生的浪。荡。货,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和身子,您别生气,消消火,赏赏脸,赏奴家一杯酒喝吧。”


    说着,就把酒杯递到了他的手上,将下颌枕在他的腿间,伸出舌头,待他倒酒。


    这副伏低做小,还真是少见了,见过不要脸皮的妓子,不要脸成这样的,还是头一次见。


    偏这人样貌生得极美,撞上那眉目含情的视线,勾得人心尖直痒。


    旁人见了她这幅姿态,也都开始笑着打圆场了,他们道:“梁二就生得这张脸,你想不让别人去看他都难,差不多好了,美人都跪在你面前求你原谅了。”


    那人顺势接过杯盏,将酒往她嘴里倒了个干净,明曦接得很快,咕嘟咕嘟就喝了个干净,没漏出个一滴,喝完了之后,还吐出舌头给他瞧了瞧,邀功一样。


    这幅场景看得人血脉喷涌,那人恨不得当初就将事情给办了。


    正要拉着她起身离开时,一直没怎么出声的梁祈介却开口了,他道:“过来。”


    他就坐在那旁边,将她方才的动作尽收眼底。


    此刻视线落在明曦的身上,显然这两个字是说给她听。


    明曦听到身后人的声音,也愣住了,大抵是没想到那人突然出声,想了想后,还是过去了。


    干他们这行的,没点眼力见怎么行,那个人的气度身份看着是比眼前这个男人好,总不能不听。


    梁祈介看她老老实实跪到自己面前,却是轻笑,“她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和身子,你怎么就管得住?所以说,她浪,你不浪?”


    空气沉寂了片刻。


    明曦也愣了愣,末了,嘴角强行扯起了个笑,她道:“也浪。”


    梁祈介也笑了,他说,“那位公子方才说,青楼里的妓子都瞧不上我,那他和我,今夜非伺候一个,你要伺候谁?”


    还不待明曦回答,那男人就先拍案而起,他道:“梁祈介,你什么意思啊!不是清高吗,现在横插一脚做些什么,故意和我过不去呢?!”


    有他这样的人吗,刚才进来之前还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这会又故意做这些不要脸的事情来抢人。


    他不是贱得慌吗。


    旁人也开始劝梁祈介,何必闹这样难看呢,要是想要,再找人来就是了。


    梁祈介托着下颌,低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明曦,“不,我就要她,所以,你选谁呢?”


    明曦心中暗想,定是那两人平日不对付惯了,这会才故意争起了女人,偏偏自己撞到这个口子上了。选?由得她选吗,大不了伺候完了这个再伺候那个,又或者干脆扒着一个厉害的,眼前这个姓梁的男人看起来深不可测,这种人使起阴招来,怕是最狠。


    明曦权衡利弊之后,凄婉地看了那个暴怒的男人一眼,最后还是对梁祈介说,“公子想要奴,奴家岂敢回绝。”


    梁祈介笑了,看向那个男人,笑道:“你看你,一个妓子哄人的话,叫你当了真,如此卑贱的人,嘴里面也不过只会吐些花言巧语,今日的事,不是我故意和你过不去,是你和我过不去在先,大家一个衙门里面做事,和气些,难道不好吗,非要闹得难看,梁某也不介意奉陪到底。”


    这话说完之后,梁祈介起了身,就要离开这处了,显然没有继续玩下去的意思。


    明曦也看出来了,她就是个笺子,这会那男人气在头上,落到他的手上有得苦头好吃,她马上爬起来,跟在了他的身后,梁祈介注意到有人跟着他,停了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却见明曦凄凄婉婉地看着他。


    第79章


    梁祈介看着她,也没说什么,问,“房间在哪?”


    明曦马上领着他去了。


    待到去了之后,明曦也不敢动,就那样瑟缩地站在那里,也不敢上去卖弄,梁祈介见了觉得有些好笑,他坐在榻上,双手撑在身后,他道:“不是你求着我来的吗,方才的劲去哪了,缩那干嘛呢。”


    明曦马上到了他的身边服侍,她小声地说,“多谢公子没抛下奴家”


    梁祈介看着她,眼眸有些沉,他觉得眼前的这个人,也挺有意思的,方才那女人出了事,她起先在那看热闹,待人挨了巴掌,又眼巴巴凑上去掺浑水,知道这青楼里的人浪。荡下贱,像她这样的,怎么说啊,活着不累吗?


    “我若抛下你,你会是什么下场?”


    明曦看着他,眼睛看上去有些红,她道:“不怎么,大抵就是承接那个大人的怒火。”


    明曦可不想和他探讨这些,想他既然没走,那就留下来好好睡一夜,总之,今夜必须得给他伺候高兴了,免得那个男人后面又来找她的麻烦,她得抱上这条大腿。


    明曦想去解他的腰带,梁祈介却只冷冷吐出了一个字,“脏。”


    这话一出,空气安静了一下,不过明曦就听听而过,更多贬低的话她都听过,这算得了什么呢。


    明曦吐了吐舌头,她说,“这儿干净呢,刚叫酒浇过,谁也没碰着过,只碰您。”


    梁祈介不置可否,明曦就已经大着胆子抓开了他的腰带。


    梁祈介今夜就这样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明曦大抵将人伺候得还可以,口是心非的男人起先说脏,后来戴着鱼鳔就开始了,哪里有一开始的嫌弃。


    这天底下的男人全都是一个德行,面上再如何正人君子,脱下了裤子,也不过是禽兽一样的做派。


    不过,这人看上去清清冷冷的,谁知身上力气倒不小,明曦勾着他的脖子,一直说着公子你好厉害,公子你真棒,她说一句,梁祈介弄得更狠了一些,明曦就知道他不喜欢听这些,最后便闭了嘴。


    行吧,旁人要夸夸才有劲,他不一样,不夸也有劲。


    到了第二日,梁祈介起来的动作带醒了明曦,她躺在被窝里,懒懒地坐了起来,清晨刚醒,还有些许的迷离恍惚,她看着梁祈介,下意识露出了个笑,这笑看起来有几分的讨好和谄媚。


    梁祈介醒来,眉眼之间还有几分慵懒随性,不如昨日看上去那般凌冽,清晨的日光从窗外落了进来,在人的脸上蒙着一层柔柔的光,梁祈介嗓音不如昨日低沉,听着竟有几分轻,他随口说了句,“伺候得不错。”


    明曦听到他这样说,恬不知耻地笑笑,凑上去说,“那是公子厉害,我就没见过公子这么厉害的人,奴从来没这么舒坦过呢”


    梁祈介不吃她这套,捏住了她的下颌,转开了她讨好的脸,冷笑了声,“别发浪了。”


    说着已经起身下床。


    他将钱袋丢给了她,道:“出门没带多少,下次给你?”


    明曦谄媚地笑了笑,“不用钱,跟公子快活,是我的幸事呢。”


    梁祈介也笑了,笑得还挺温和的,然而,却什么都没再说了,转身离开了。


    他这一走,明曦整个都瘫床上去了,最烦的就是伺候这种男人,如此不解风情,穿上裤子就不认人了,床上还狠,弄得人第二日腰酸背痛的。


    她打开了他留下的那个钱袋,点了点,心中暗自想他小气。


    说什么下次给你,这次爽快了就拍拍屁股走人,这种人哪里能见得着下次,再说,真要给钱还不能遣个小厮过来送吗,嘴巴上说得倒是好听,想来是好面子,明曦也懒得当面拆穿他,只在这人走了之后小声编排。


    她起身收拾了一下自己,梁祈介走了没多久,那鸨母就过来了。


    她问梁祈介给她留了多少钱。


    明曦朝着桌上的钱袋子扬了扬首,鸨母道:“这钱给你了,你有福气啊,把那公子伺候得可以,他大抵是瞧上你了,走的时候还跟我说,若昨个儿闹事的那个人来找你,叫我替你看顾一下,别接他的。”


    明曦正在漱口,她吐掉了嘴里的沫子,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道:“那黑心肝良心发现了呢。”


    妈妈呸了一口,道:“有你这么说恩客的吗,我同你说,他那人来头可不小,看上可是你的福气啊,梁家你知道吧?那当今的皇太后可就姓梁,你扒住了这条大腿,往后还愁没好日子过吗。”


    明曦无语道:“妈妈你想得也忒远了些吧,人家一时兴起睡了一觉,哪个就叫你想到天南海北去了。”


    当初不是她老人家口口声声教的她们,女人不能轻易动情吗,怎么到了她自己那里,睡个一觉连往后的事情都好了去。


    鸨母走到她面前戳了下她的脑袋,说,“总之给我好生招待了去!”


    “人来不来都不能再说呢,来了我还能不怎么好生招待。”


    明曦将她的那些话当做了耳边风,这几日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有客人来了也照常接,如她所想,男人没有再来,好在明曦也并没有等他口中所谓的剩下的嫖资,她等了太多的人,等了太多的期望,却总是一次一次落空,而后就再不等了。


    那个脾气大的男人确实来了几次,都是想来找明曦的,不过因着梁祈介留下的那句话,鸨母没叫他得逞过,只是后来梁祈介长久不来了,而那个公子颇为坚持不懈,鸨母最后还是放人了。


    明曦看到那个男人,就知道自己得遭罪了。


    果不其然,那日夜里不大好过,男人走后,鸨母进来一看,她整个人看上去都快奄奄一息,她暗自啐了一口,骂那个男人,“手上真也没个轻重,你个蠢货,难道不会求饶吗?”


    明曦听到动静,艰难地睁开了眼,她嗓音有些沙哑,道:“我求了,没用啊。”


    欺上霸下,他憋着一肚子的气,撒不到梁祈介的身上,这火气自就全往着她的身上去了。


    鸨母气得咬牙,骂了几句,嚷嚷着得叫他加钱,付看病的钱,这个女人,是他们楼里出挑上层的姑娘,他把她玩成这个样子,可不得赔钱来。


    鸨母走后,明曦也仍旧是维持那个蜷缩在床上的动作,可是躺着躺着,就忍不住哭了起来,昨晚被那样对待的时候,也没掉过一滴泪,这会不知道怎么搞的,就是忍不住哭,身上难受得不行。


    不知哭了多久,哭声渐停,她从床上爬了起来,洗了把脸,又跟个没事人一样。


    天不听,地也不听,哭给谁听也不知道。


    明曦因祸得福,或许是鸨母真从那个男人的兜里面掏到了伤药费,又或许是突然大发善心看明曦伤得太过凄惨,允她休养几日,这期间,明曦约好和槐稚见上一面。


    槐稚去了绣坊之后,她见她的机会就不多了,时间不好抽。


    明曦和她约在茶楼相见,点了一些小零嘴糕点,她又把一些恩客送的小物件也捎带上,她没兴趣,槐稚年纪小,小姑娘说不定喜欢那些。


    槐稚对那些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太大的兴趣,不过明曦送给她,她还是露出一幅特别高兴的样子,也不扫她的兴,她还是喜欢吃那些糕点,很甜,软软的,很好吃,槐稚发现明曦和陆言朔一样,都喜欢带她上茶楼,请她吃糕点。


    明曦和槐稚闲话了几句,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好不好,在绣坊累不累。


    槐稚从始至终都是笑眯眯的,应当是糕点太甜了,连带着她的嘴角也一起上扬了。


    明曦就喜欢看槐稚,就喜欢跟槐稚说话,她枕在臂弯里,也笑着看她。


    槐稚问,明曦姐,你呢,你怎么样?


    明曦也说,挺好的,她平日就张开腿,能有什么累的。


    槐稚听后,闷了脑袋,她说,讨口饭吃,哪有不累的嘛。


    槐稚还要在绣坊里边忙事情,两人见完面之后,明曦也没在外面多待,回去了青楼里头,回去的时候,发现那个人来了。


    鸨母马上扯着她过去见人,“快快快,贵客来了,快去见。”


    明曦听她那个热切的语气就猜出来的这人是谁了。


    她脸上没什么喜色,只是眉心微蹙,有些厌烦,但也没多什么,在进了房前马上又扬起了笑来。


    梁祈介坐在椅上,手上正无所事事地把玩着杯盏,身上还穿着官服,看样子是刚下值来的,明曦见着他,马上露出了个高兴的笑来,“公子,您怎么来了?”


    语气中尽是欣喜。


    梁祈介最近在忙着事情,那日离开之后,也没再怎么想起过那个女人,不过是一场风月情。事,不过是一个下贱至极的女人,也没有值得人放在心上的必要,只是今日那个寻他不痛快的男人和他公务往来,接触了一番,他又在他面前耀武扬威地说自己多威风,弄得那个女人多么痛快舒爽,语气明里暗里带了些衅色。


    梁祈介知道,他去寻人的麻烦了。


    这才想起了那个女人。


    梁祈介问,“他打你了吗?”


    明曦听后,嘴角的笑一僵,而后笑笑,她说,“那怎么叫打呢,那叫疼我。”


    第80章


    明曦听后,嘴角的笑一僵,而后笑笑,她说,“那怎么叫打呢,那叫疼我。”


    梁祈介也笑了笑,“知道为什么别人能这样对你吗,还不是因为你太下贱了吗。”


    下贱到,好像别人把她怎么着都行,干也行,打也行,怎么都行,反正她也不过是一个没脸没皮的妓。


    明曦听到这话突然就有点想哭,不是因为被羞辱,也不是因为委屈,也不是因为想起了被欺负的伤心事,就是觉得这个世界挺可笑的,可笑到了一种操。蛋的地步。


    那些人,出身好啊,轻而易举地站到了世上的高位,好不得意的享受着那一切,让尊者更尊,卑者更卑,打压你,贬低你,轻视你,到了最后还要说,我们这么对你,那都是因为你太下贱了。


    明曦真想对着这个男人破口大骂,可是到了最后,只是问,“您今日来,就只是为了羞辱我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公子你的目的恐怕要落空了,这种话,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我只当您在跟我调。情呢。”


    梁祈介说,“你把他伺候得挺好的,想来以后有段时日他都会来光顾你,不过,听你们鸨母说,他手上好像没个轻重,脱了叫我看看,打着你哪里了?”


    明曦语气也有些不客气了,“早都好透了,若要脱,那也是另外的价钱了,而且公子也蛮不讲理,上次说好要结钱,结果大半个月也没见得人影,上次的钱还没给清,这回还要,不觉得很无耻吗。”


    梁祈介拿出了几张银票,而后道:“脱吧,一件一百两,够了吗。”


    明曦马上脱了个干净,她在地上数着衣服,仰头笑着看梁祈介,“公子,罗袜奴家就不算你钱了,一共六件,您看”


    梁祈介扯了扯嘴角,拿了八百两。


    他看着她那赤。裸的身体,问,“伤好了?”


    明曦收了钱,光着身子,也马上想起来了自己的妓子身份呢,她的脸色马上也好起来了,她说,“早好的差不多了呢,皮糙肉厚的,哪里有那么娇贵。”


    梁祈介说,“好了?好了他岂不是又要来找你了?那怎么办啊。”


    明曦一愣,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马上扑到了他的身上,搂着他的脖颈,道:“公子疼疼我吧,那个男人,没有用,脾气还大,一点都不如公子叫人快活,公子,你帮帮我,我只想服侍您,不想伺候那些臭男人。”


    她说着话,身上动作还不安分,似乎想要凑过去亲他的嘴,梁祈介撇开了脸,明曦也没觉得怎么样,便又去用唇瓣蹭了蹭他的下颌,手上也开始胡乱摸了起来。


    梁祈介说,“先净身吧。”


    两人理所应当地就又睡了一觉。


    事后,时候还早,明曦躺在他的胸膛上,一场事情结束之后,她的精力也没那么旺盛了,看起来有些蔫巴,她的发丝千丝万缕,墨发如同绸缎一样铺在他的肉体上。


    明曦说,“公子,你可得帮帮我,那个男人真是个畜生,我真不想同他睡了,还是您好,您会疼人点。”


    梁祈介说,“要我帮你也可以,不过你受得住吗?”


    明曦听他这样说,隐隐觉出了些许不大对的味道,什么受得受不住的,这个人莫不是有什么隐性的怪癖,专有那种嗜好,只是一直没叫人发现而已?


    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明曦坐起了身,扯过被子裹住了身子,她问,“什么受不受得住,我笨,公子且说明白些,不然听不懂呢。”


    话不说完,解释的余地便落在他的口中,话说完,倒还能给她一些选择的余地。


    梁祈介说,“我不喜欢和别人玩一个女人,挺脏的。”


    明曦明白了他的意思,男人嘛,总是有那些奇奇怪怪的洁癖占有,不过说来也是奇怪,一个妓,他还谈论上干净和脏了?何必呢。


    不过明曦还是表现得淋表涕零,感天动地,她伏到了男人的怀里,低声啜泣,大为感动,她说,“这是我天大的福气啊,这样是最好了,那些个臭男人,我真是早早受够了,不过公子,您这样,何不给我赎身呢。”


    梁祈介捏着她的下颌,笑了声,“这就想一步登天了?”


    明曦握住了他的手腕,摩挲着,她笑说,“怎么会呢,公子,问问而已,只要您愿意,奴自要为你守着身子。”


    梁祈介看着她,眸光有些深,他道:“是吗,就怕你是馋惯了,贪吃。”


    他拍了拍她的脸,道:“有你这话我也放心了,守住了这浪荡身子,我不喜欢偷吃的女人。”


    明曦心中呸了他好几口,脸上赔笑,娇声应着是呢。


    就这样,梁祈介也不知是和那鸨母说了些什么,明曦就没再过除他之外的客了。


    但其实梁祈介也不怎么常来,来了之后他们大多时候也就做那事,哄一个人确实是比哄很多人好,梁祈介看起来也挺吃那套。


    明曦知道,梁祈介有家室,他的那个娘子好似是个厉害女人,眼里格外容不得沙子。


    明曦明里暗里问过梁祈介他家里的事,也不是为着争风吃醋要个名分什么的,就是挺怕他前脚在外面瞎弄逛青楼,后脚那娘子就追过来了,到时候倒霉的是谁,也能够明了。


    她可不想白白挨打。


    她调笑着问梁祈介,“你夫人知道你在外面玩,不会生气吧。”


    今日是梁祈介的旬休日,他昨夜宿在青楼里头,今个儿早上醒来,两人又来了一次,这会正坐在一起用午膳。


    两人这算起来,竟都来往三月,明曦也搞不懂,梁祈介这兴趣竟能维持这么久,别是嫖还嫖出感情来了,干嘛,舍不得?他不腻,明曦都有些腻了,又想起他家那副样子,实在是没什么兴趣继续维持下去。


    梁祈介道:“你问她做什么?”


    明曦道:“干嘛,还问不得啦,你这天天往我这跑,好不容易歇一日,不在家陪她,反来陪我,她知道了不醋吗?”


    梁祈介看起来并不想谈论那个女人,眼底有些微不可见的厌恶,他说,“她管不着,也不会找你麻烦,你不用管那些。”


    明曦将他的那丝厌恶尽收眼底,她想,真狠心,这种男人。


    自己在外面寻了快活,说起家中妻子,却又是那样的神情,世上的男人,果真都是那副嘴脸。


    她没继续再想下去,但也确实是有些腻了,一个人,睡三个月,再怎么也禁不住这样腻歪吧,许是在红尘里面滚过一遭,将她的心也滚得心浮气躁,已经无法安稳下来,她意识到,或许是梁祈介有些上心了,这可不是她想看到的局面,她只是和人睡觉,其他的,可一概不管啊。


    她明面上不敢得罪人,嘴上总说着最爱公子,伺候起人来却是有些敷衍。


    梁祈介也发现了她的不对劲,逐渐发现她这个人的巧言令色,和浪荡不堪。


    面上伺候他,背地里面却寻了别人,某日他来寻她,却发现她在别人的房里寻欢,衣服都快脱完了,只剩下一些聊胜于无地垂在身上,打开门,正见她倚在男人怀中,满脸娇俏,男人的手也在她的身上把弄。


    梁祈介明白了,看到这幅场景,却没恼,反倒是笑了,他进了屋,扯了张椅子坐下,他托着下颌,饶有兴致地看着,“继续啊,别停。”


    明曦宛若被抓奸了一样,马上推开了那个男人,她好像没料到他会过来这边,马上哑着张脸看向他。


    梁祈介的嘴角仍旧挂着温和的笑,可下一刻,他起身,走到了明曦的面前,抓着她的头发起了身,一路拽出了这个房间,他将她带回了以往常住的那个屋子,冷笑道:“你可以啊,想着给我戴帽子呢,也就两天没来,你就止不住痒了?”


    明曦道:“公子这叫什么话,大家各取所需,什么帽子不帽子的,您这说得也太过了点。”


    “是吗?就是条狗,养上几个月,好歹也会摇摇尾巴,怎么干你这么久,还没给你干熟啊?”


    有些人看起来斯文,但是说的话就不怎么好听。


    明曦忍住和他对骂的冲动,只是挥挥手说,“您也差不多得了,搞得好像我做了些什么天理不容的事出来,不过是些各取所需罢了,我怎么着还要为您守一辈子的身不成?我们这行的,不就吃个年轻饭吗,老了谁还来养活,我不是您,爽完了有拍拍屁股就走的本事,我不找别的男人,我怎么养活我自己”


    真是搞不懂了,这个人脑子没病吧,来青楼找上干净了,他算什么东西,她还得给他守一辈子身,去他大爷的吧。


    然而,明曦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他扼住了喉咙,他凑近她的脸,说,“我不是早和你说过了吗,受得住才行啊,现在想反悔吗,晚了。”


    有她这样的人吗,日日在他怀中说尽甜言蜜语,转头几日不见竟然能做出这样下贱的事情,她还不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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