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阿音像做了一场梦, 醒来还是很恍惚。
头顶是熟悉的床帐,周围乱糟糟的,说话声此起彼伏, 有太子李建成的, 有太子妃郑氏的, 有万贵妃的, 也有李渊的……
唯独没有李世民的。
她有点慌,试图撑开眼皮, 眼前却总是一片模糊, 手指也重如千斤, 抬不起来。
困意席卷如浪,她半睡半醒地抵抗了许久, 终于稍稍清醒了些, 看清床边守着一个人。
见她醒来,他匆忙近身唤她,“观音婢。”
难怪没有他的声音, 原来他一直在她身边呢。
“郎君……”
嗓子好干。
“我在呢。”他端来了水, 扶她起身润了润, “你如何了?太医说你脱力累了,这才睡着, 杜者也说你无碍。”即便如此,他也很紧张。
方生产完,太医便震惊连连地对众人说, 秦王妃本是头一胎,生产却顺利得不可思议,从羊水破到孩子降临,拢共才用了不足一个时辰。
阿音都想不起来了, 脑子好似有一层屏障把当时的情形隔绝在外,“不喝了。”她把水推开。
“可是饿了?用些鸡丝面?你爱吃的。”
可是,重点难道不是——
“孩子呢?郎君,我还没见过呢。”
“……”啊,对。
李世民终于从关怀妻子的心绪中脱离出来,“来人啊,快把孩子抱进来给王妃瞧瞧!”
孩子的奶娘是两人一早相看定下的张氏,听到呼唤,春儿把她带进了内殿。
“秦王,王妃。”略一屈膝,襁褓便映现在眼前。
阿音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伸手接过来。
李世民怕她手软抱不住,也轻轻护着。
襁褓中躺着一张安静的红色面孔,略有些皱巴巴,阿音吓了一跳。
……不是,怎么这么丑?
是她的孩子?
李世民亦无言,他也第一次瞅他。
孩子刚出世,他什么都顾不得了立即要见她,一直待在床边,哪儿也没去。
反倒是李渊抱着稀罕了好一阵子。
这孩子丑得……俩人齐刷刷想到了一个人,便都有些沉默。
张氏见这对新上任的父母表情不太对,就知道他们想得是什么,强忍着哭笑不得解释,“殿下,刚出生的婴孩都是如此,这是因为他在娘亲的肚子里憋久了,过不了几日便会白白净净。”
“是吗?”阿音狐疑。
张氏点头,“是啊,”她宽慰道,“王妃您瞧,阿郎这眼睛,这鼻子,这嘴巴,生得顶顶漂亮。”
“即便不说这个,拿您和秦王殿下的相貌来论,阿郎将来也绝对玉树临风呀!”
阿音听着这话一呆,掀开襁褓一角往里面瞅了一眼。
果然是儿子!
李世民被她这反应逗笑,“陛下为他赐名承乾。”
“承乾?承乾……”这名字怎么——
“这孩子在承乾殿落地,合了天时地利,陛下便将此名给了他。”
说实话,李世民不是很高兴,这个名字太大了,带有明显的政治意图。他自己便是平衡太子的工具,他的孩子甫一降生便也走上了这样的道路,他岂能高兴得起来。
再者说,他才是孩子的父亲,连个取名权都没有。
人家是皇帝,权力大。
李世民退而求其次,名不行?那字呢,总能让他取了吧?
哎——
李渊又包了。
孩子名承乾,字高明。
摆了摆手 ,他不爽地示意张氏先下去。
几息后,内殿只剩下了阿音和李世民,以及襁褓中的小承乾。
阿音很能看得开,“我们给他取个好听的乳名就好了。”她摸摸李世民的眼睛,“不生气。”
说罢,哄他开心似的道,“你不是总说自己是凤吗,那你的孩子也是鸟啊,这只小鸟宝宝,”低头看了一眼,有被丑到,“呃……该叫什么?”
果然李世民的注意力被移开,还真摸着下巴思索了起来。
此后一连几日,夫妻俩都在想乳名。
李世民翻阅了无数典籍,最终定下了重明二字。
“重明鸟是神鸟,因双瞳而得名,象征着驱邪避害。”
“它形似家鸡,鸣声如凤,力大无穷,能搏击猛兽,辟除妖邪。”
阿音喜欢重明鸟,雀跃道,“传说重明鸟是舜帝的转世,这是个好名字。”轻轻抚过小婴儿软乎乎的面颊,“从今日起,你就是重明啦。”
小重明如张氏所言,已经长开,一张小脸白白净净的。
他吃得好睡得好,脸颊养得肥嘟嘟,时不时便要睁开黑溜溜的眼睛,可惜这个月份的婴孩好像看不见东西,只会睁眼,分辨不了人脸。
小重明的满月宴办得格外盛大。
李世民特意等阿音出了月子才办的,可谓是宴请八方,稍微有些交情的全来了。
长孙无忌春风得意,频频与人推杯换盏。
长孙顺德也得以轻轻抱了抱他。
阿音在殿内很是大闹了一场,“我都说了不吃不吃,你看我的脸!”
李世民忍着笑捏捏她的圆脸,“你的脸怎么了?不是很可爱吗?”
“我变丑了…我变丑了!”什么人啊,她要哭了。
见她眼眶红红,他不敢再笑,“哪里丑?不还是一样的漂亮么?”托起她的面颊,他佯装细致地欣赏,“虽态生丰盈,然婀娜秾丽,腮若新荔,另有一番情态。”
“真的吗?”她疑惑地止住抽噎,泪珠泫然。
“当然是真的,我都挪不开眼了。”
“那你更喜欢现在的我还是从前的我?”
“……”危。
灵机一动,他一本正经感慨,“都喜欢,哎,有人的命就是如此好,像拥有两个妻子。”
她总算破涕为笑,没好气地推他,“你真讨厌。”
李世民笑着拿起画眉所用的角笔,“吾为吾妻表新妆。”
阿音不放心,“你可别画坏了。”
“我出手,你放心。”
说的信誓旦旦,信心满满,她不自觉就信了,果然安静抬着面颊。
半晌后,“好了吗?”
“还没。”
李世民一脸认真,深沉地来回检查,动作轻柔,瞧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这只角笔是用羚羊的角所制的,触及眉毛没那般硬。
阿音等了许久,“还没好?”
“好了,好了。”
镜子取来,里面的美人面上顶着一对微扭的八字眉。
阿音:“?”
坏了。
李世民举着手里的角笔,扭头就跑。
“……李世民!!”
阿音大怒好一顿追撵。
只是,她怎么可能追得上骁勇的秦王?被好一顿遛。
更气愤了!
两人你追我赶到了宫门处,阿音扭头便撞到了一个人。
额头方才顶到旁人的胸膛,手臂猛地被人扯回,顿时摔回了一个熟悉的怀中。
阿音晕晕乎乎地揉了下额头,定睛一瞧,宫门处的人不是齐王李元吉又是谁——
她大惊失色,下意识往后退了退,脸上的笑瞬时消退得一干二净。
李元吉微微倾身,看着她笑,“二嫂。”旋即看向李世民,“二哥,恭喜啊,喜得麒麟儿。”
李世民表情透着一分怪异,他盯着李元吉看了片刻,淡淡开口,“多谢。”
阿音才不愿跟李元吉说话,避开身子半藏在郎君身后,握着他的左手不放开。
“二嫂这眉毛是二哥画的?二哥到底没经验,技艺也太差了。”李元吉啧啧摇头,笑眯眯地又盯着阿音看了会儿。
“关你什么事。”阿音忍不住呛他,她少有这样不端庄的一面,“我就喜欢这样的。”
李元吉讶异,视线一直放在她的眉毛上,可惜下一秒便被李世民的身形隔断。
“元吉,这里是承乾殿,并非武德殿。”李世民重新露出笑,提醒道,“你来怎么不让人知会一声?”
“噢。”李元吉恍然,“弟弟忘记让人通传了,不过这也没关系吧,你我是亲兄弟,何必算得这样清楚呢?”他的语气毫不在意。
这时,内侍和春儿等人姗姗来迟。
为首的内侍眼角乌青,神态狼狈,不住地抬手擦嘴角,手背染着些血迹,对上李世民的眼神,他嘴唇嗫嚅,羞愧地跪在地上不敢辩驳。
春儿等人亦是满脸惶恐与愤恨。
见此,李世民脸上的笑褪去。
重明满月的大好日子,前殿热闹非凡,李渊今日特意赴宴,给足了面子,太子李建成和太子妃也在。
太子妃比秦王妃的孕事早好多个月,早已经产子,却没得到李渊赐名这样的殊荣,太子房中的妾室冬菱也诞下了一子,这是两桩难忍之事凑在了一起,好在郑氏有长进,终于学会完美地遮掩情绪,倒是也没挂脸。
李渊身边的曹中人忽然躬身行至高位,附耳说了些话,惹得李渊微愕,“什么?”
众多宾客见状,纷纷停下话语,一齐朝这边看来。
太子一向关切父皇,见状询问:“父皇,是出什么事了吗?”
李渊也不曾遮掩,“太子,快去快去,齐王今日回宫赴宴,被秦王给打了,你是他们的兄长,赶紧去。”
太子的表情跟听天书似的,不过他是太子,也没多问,赶紧带人去了。
席中,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一头雾水。
长孙无忌纳闷,各种揣测在心中打转,饶是他为秦王妃的亲兄,也不能在没有允许的情况下随意踏足承乾殿,只能干瞪眼着急。
秦琼撇嘴,跟长孙顺德揣测,“定然是齐王干了什么恶事。”
长孙顺德:“小声些,小声些。”
殷开山伸直了脖子,懵懵地问刘文静,“不是,是秦王一个人打的,还是与秦王妃一同打的?”这对他很重要。
刘文静拿扇子敲他的肩膀,“这可是宫里,王妃殿下就算不曾动手,也绝对动嘴了。你放心吧,能被王妃拿剑指着的,保准还是只有你一个。”
殷开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李建成带人赶去承乾殿时, 看到的就是齐王被揍得鼻青脸肿,秦王妃在一旁边高喊不要打啦,边握拳满脸亢奋。
两个侍女努力阻拦, 生怕王妃‘不留神’踢到齐王。
看见他来, 她才猛地收起笑脸, 无缝切换成忧心忡忡的样子, “殿下,快快收手, 太子来了。”
李建成头疼扶额, 低吼他们二人, “成何体统?!”
李世民动作微顿了下,李元吉抓住这个机会一溜烟冲上去便抱住李建成的腿, 鬼哭狼嚎:“大哥救命, 你终于来了!二哥他是想要我的命啊!我看他是功劳大到眼里没人了!”
“?”李世民气笑了,几句脏接连脱口而出,末了又骂, “枉为人矣。”这种脑障之士, 骂得复杂了都怕他听不懂。
李元吉哭嚎, 脸上尤挂着两道鼻血:“他还骂我。”
李建成:“……”按耐住心头的烦闷,他强行将李元吉托起来, “你也少说几句吧,都多大的人了?还当自己是孩子?”
秦王这个弟弟,有口才有武才, 依他看,齐王就是去送菜的,属于骂也骂不过他,打更是打不过。
挨骂又挨打, 也不知道到底图什么。
阿音怕李世民白吃亏,立即上前解释,“太子殿下,秦王怒极攻心,实属齐王欺人太甚。”
“哦?到底怎么回事?”
“你们过来。”她把宫人们叫过来,“您瞧,这些人被齐王打得,他们可是妾身这承乾殿的内侍。”
“今日乃承乾的满月宴,妾身难免要同秦王准备一番,齐王却不经通传,强闯承乾殿,内侍不过阻拦了几句,竟被殴打至此。”
春儿跪在地上,暗地里狠撞内侍的胳膊,随着阿音这话出口,他们一同抹眼泪哭了起来。
“他们何错之有呢?”
李建成一一细看,果真如此,被打得最狠的那个眼角已经高高肿起,嘴角亦破了个角,连话都说不了了。
宫人被殴是小事,私闯内宫是大事。
他了然秦王妃义愤填膺的缘由所在,只怕秦王也正是因为妻子被冒犯才怒而出手。
阿音:“还请太子殿下为我们做主才是。”
李元吉擦了擦鼻血,哪里肯认:“哎你——”
阿音立即打断,不给他辩驳的机会,“难道不是吗?”
李元吉不知怎地,干脆撇过头了,仿佛懒得跟女子多话。
见此,李建成眉梢微动,多看了李元吉两眼,他面对其他人总要不讲理地无赖几句,这会儿倒是不屑于说话了,“既你不解释,那就是认了。”
“错了就是错了,赶紧给秦王和秦王妃赔不是。”
赔个不是就完了????
李元吉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擦了下鼻子,拱手俯身示意,随即哼了声,摆着袖子走了出去。
阿音:“!!!”
李世民一直没说话,表情堪称冷漠。
李建成知道他不高兴,只能当没看见,“二弟,你是兄长,到底比元吉年长近五岁,他不懂事,你不能也不懂事,都是一家人,可莫要往心里去。”
眼见这夫妻俩人兴致都不高,他打圆场,“好了好了,这大喜的日子,想些快乐的事。”
说罢,再度笑道,“我先出去了,你们夫妻也快些出来吧。”
真真是长见识了。
李建成一走,阿音便火冒三丈,“什么人啊?!”
当哥哥的就得让着弟弟吗?
那李建成怎么不让着李世民呢?干脆把太子之位让给她郎君好了。
这话在心里转了个弯,被阿音又吞回肚子里。
李元吉大摇大摆从内宫走了出去,太医为他简单处置了下伤势,他也不避讳,又去李渊跟前好一阵卖惨。
曹中人方才已经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告知了李渊,李渊仍是笑着,不轻不重地训了李元吉一番,又赏了他一壶好酒,叫他安生坐下参宴去。
齐王妃也懒得搭理他。
不多时,阿音和李世民出来了。
秦王麾下幕僚见他身上没伤,纷纷将心装回了肚腹。
许是知道这次是李世民夫妇受了委屈,李渊赏赐了不少金银安抚。
小重明的满月宴就此落下了帷幕,李世民什么也没说,阿音直觉他心里不知道在憋什么大的,便没问。
夫妻俩素日里忙着照料孩子,日子倒也快活。
小小的婴孩对这两个年纪都还没有多大的人来说,像个新奇的玩具,俩人总要玩一玩。
比如戳他的左边腰窝,他会抖右半拉屁股。
再比如握住两只小脚往上蜷起,他就会墩墩放屁。
有时候屁声太大,他还会被自己给吓哭,吓得嗷嗷哭。
李世民的恶趣味来了,逮住他一个劲儿地逗,许是遗传了父亲的脾气,小重明生起气来急得整颗脑袋都是通红通红的,且要带着怒音大喊大叫。
他笑够了才会好性儿地抱着哄哄,象征性说两句都是耶耶不好。
除却这些好玩的地方 ,也有许多摸不着头脑的事情。
阿音产后一直在吃药,调理身子的药、养身的药,以及停泌乳的药。她总在睡觉修养,虽说醒来之余每日也会抱一抱孩子,但总体来说照顾孩子最多的还是李世民。
因而有时小重明哭闹,阿音不知道是为什么。
猜来猜去都拿捏不好。
李世民好整以暇看她,见她弄不好,才大展身手,“你不知道了吧。”
“你来你来你来。”也不知道在炫耀什么呢。
“我瞧瞧啊。”他一本正经,先检查他的襁褓,“没撒尿。”看了眼时辰,“也不是方才睡醒。”盯着短小的手脚看了会儿,他忽然伸手轻柔地揉挠婴孩的头皮。
他弱弱地又嚎了两声,慢慢的竟真不哭了。
阿音:“?”
李世民:“他就是脑袋痒了,自己挠不到。”
“……”震惊。
“这么刁钻的事情你是如何知道的?”
李世民掰开他的小手给阿音看,“你看他的指甲,虽软而薄,却厉害得很。”
“我也是留意到他好几次胡乱挠自己的脸,”当时他还以为是张氏照顾不周,险些发火,“后来才发现他实际想抓的是头。”只不过小手太短了,别说头了就连额头都摸不到。
阿音问,“那你说的也不是刚睡醒是?”
“他还小,不会翻身,睡久了胳膊和腿被压麻了,不舒服。”
“那——噢…”撒尿她知道。
婴孩的尿居然巨烫无比,有一回阿音抱着,隔着襁褓都被惊着了。
若是没人发现他尿了,包在襁褓中就会烫到屁股。
阿音很新奇,和李世民一起围在床边看他。
耶耶给他挠了挠头,他就又舒舒服服地睡了过去。
她小小地惊叹,自言自语:“原来他真的是个人啊。”
“……”李世民侧过头,笑着为她撩起耳畔的几缕乌发,“观音婢。”
“嗯?”她也转头看他。
“多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于这芸芸众生中,出现在这方小小的屋舍里。”
阿音弯起眉眼,将脑袋靠在他肩上,他顺着亲吻了她的鬓角。
天渐热,刘武周毫无征兆地联合突厥,围兵至黄蛇岭,与去年李世民、房玄龄等人说的相差无几。
齐王李元吉派车骑将军张达率领步兵抵御,结果很快就被刘武周打败,全军覆没。
消息传入长安时,张达已经因为不满李元吉,愤而投降了刘武周,并引领着刘武周攻占黄蛇岭,长驱直入太原。
这正契合了李世民所言的‘急攻介州,里应外合之下也不难攻下并州。’。
可见他有多么清楚李元吉的为人,连他的手下在危机之中会做出的选择也一并料到。
太原可是李唐王朝的发迹地,若沦落到刘武周的手里,李渊的脸上可还有光?
李世民并没有主动请缨,关起门来养孩子。
阿音也好奇,“你说陛下会派谁去呢?”
“能让他安心的也没几个了。”李世民正在给小重明读书听,“裴寂吧,只能是他了。”
阿音听了这话,无趣地撇嘴,“裴寂在政事上出些主意,还算够用,领兵作战?他一窍不通吧?”
“要我说,若是实在没人,陛下怎么不看一看三娘呢,让三娘领兵也是个很不错的主意呀。”
“她一定愿意去。”
“又不是国无帅才,让堂堂一朝公主带兵出征,陛下怎么会愿意。”李世民想了想,抬起头来,“况且,陛下未必会认为三娘真的有领兵之才,宁愿派柴绍出征,也不会要她去。”
柴绍是三娘的夫婿。
这话说的阿音有些心绪低落,她咕哝了两句,没有反驳什么。
果不其然,第二日,李渊任命右仆射裴寂为晋州道行军总管,拨给他精兵三万,要他将各个州县的兵力会合,一同讨伐刘武周,并赐给他临时决断的权力。
所有人都很关注裴寂的本事。
尤其是刘文静。
刘文静不算恨他,但也烦透了他,只不过有李世民的约束和阿音的嘱咐,他嘴上不敢说裴寂的任何是非。
裴寂有几斤几两刘文静还能不知道吗?他能当右仆射,真真是祖上烧高香,算他会舔李渊的臭脚,他就等着看他的笑话呢。
果不其然,裴寂刚到太原,就干了件大蠢事。
虞州和泰州在刘武周的进攻下已经岌岌可危,裴寂不仅没有组织防御,反而命平民们把家里值钱的财物都烧掉,带着东西进城躲避。
太原本就靠近突厥,常年被烧杀抢掠,哪里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手里就三瓜两枣还得烧了?
不烧就被州官们抓住打骂。
这行为顿时激发了百姓们的不满,有个叫吕崇茂的当即响应刘武周反了。
裴寂慌慌张张又去打吕崇茂,没打过,急得束手无措,只好上书向李渊求援。
李渊的援兵未到,刘武周的大军已经攻破了并州和太原。
他的进攻路线,竟然跟李唐当年出兵反隋的路线几乎相同,用时却比李唐短了非常多。
作为守护地盘不利的主帅,李元吉这时候竟然直接放弃了晋阳,连夜带着家眷逃跑了。
李世民被气笑。
不过他笑早了。
因为更招笑的还在后面。
太原被攻下,李渊方寸大乱,竟然在朝堂上主张放弃河东。
阿音都不知道该气还是该无语,一把将枕头砸在床上,“陛下又不是傻子,怎会说放弃河东这种话 ,这不就是在逼你主动请战吗?”
作者有话说:
来噜!二更照例在晚上。
第33章
眼见出征之事已迫在眉睫, 发了火后,阿音跪在床上紧紧抱住李世民的脖子,“郎君!”
“别怕, 别怕。”他抚着她的后腰, “从前那么多次战事都过来了, 这一次也不会和以往有什么不同。”
“我又不是怕你打不过刘武周。”他的心跳平稳, 甚至隐秘得愈发快了几分,留意到这一点, 她放开他, 双手轻放在他的双肩之上, “我是怕又遇到什么状况,你……你上次都生病了, 陛下硬要你带病打仗。”欲言又止后, 到底不忿地说了这点。
李世民却道,“若天命眷我,必令我平安无虞。”
“那若是天命不眷你呢?”
“那还信什么天命, 推翻它。”
“……”
这等猖狂之话, 阿音听得笑了, 不轻不重推了他一下。
“那我也要预备起来了吧。”
李世民莞尔,怜爱地安慰:“无须太慎重。”
两人态度照旧, 从没考虑过她去不去的事,重明已经七个月大,她的身体没问题, 也不曾因为亲自哺乳损耗自己。
阿音这边紧锣密鼓地预备,李世民也上书坚决反对撤出河东,他认为太原是李唐王朝的根本、王业的基础,而且长安的粮食全靠河东供给, 一旦让出,李唐王朝将陷入危险的境地。
他愿意率兵消灭刘武周,收复失地。
这是秦王主动请战,而非李渊自行任命,一定程度上消解了太子李建成心头‘父皇更偏爱秦王,恐要废我’的恐慌。
刘文静心里更不满李渊的决定,冥冥之中这局面应验了当年他在牢狱中的念头——
李建成坐不稳太子之位,如今天下未定,储位之争藏于暗地,还不曾摆在明面上,就已经让他这样的惶恐忌惮。
裴寂看中太子,他的眼光真差。
不过这些日子他一直被管束,从来也没真的说过什么,此番攻刘武周,他也来了。
——“齐王还是个人吗?”
一人的声音打断了刘文静的考量,没抬头他就知道这愤世嫉俗的话是谁骂的。
“晋阳危在旦夕,他竟然对刘司马说,‘你率老弱病残守城,我带精兵出城决战’,结果当晚就带着精兵弃城而逃。”
“晋阳可是龙兴之地,更囤兵积粮,是根本重镇,就这样轻易失陷,那些老弱病残如何抵御得住刘武周的悍将?”
夜色篝火,秦琼的白面被映成了红色。
一时之间,众人都沉默纷纷。
火光映在不同人的脸庞上,大家的神情却出奇的相同。
李世民道:“晋阳不远了,迟早拿回来。”
阿音披着他的红色斗篷,伸出双手烤火,顺便悄悄把脚底板也抬了起来,好让脚心也热乎乎。
长孙无忌剥了一把烤栗子,塞进了妹妹的手里。
房玄龄看了一眼,脸上带着浅浅笑意,“殿下,臣听闻刘武周手中有一悍将,名尉迟恭,擅空手夺矛。”
“空手夺矛?”李世民惊讶,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笑了一下看向秦琼,“叔宝,那你可得跟他过过手了。”
秦琼想也不想:“夺一个试试!定叫他有来无回!”
众人笑。
休息一夜,第二天天不亮,大军重新拔营赶路。
十一月的天,黄河冰封,兵马可踏冰而过,正好直入河东腹地,省了不少路途。
李世民选择将柏壁设为大本营,正式扎营于此。
“宋金刚的精兵猛将聚集于此地,他这是悬师深入了,没有稳固的补给,只能依赖抢掠,追求速战。”
这跟当时打薛举、薛仁杲父子何其相似。
“坚壁挫锐,耗他的粮,”他下令,“除此之外,殷开山、秦琼。”
“你们分而遣队到汾水一带,截断他劫掠百姓的退路,让他们出得来,回不去!”
“是!!”两人喝应。
秦琼跃跃欲试,这是他第一次听命于秦王出来打仗,早想大展身手了,殷开山上回犯过错,也迫不及待将功补过。
与此同时,阿音和李世民一同安抚城中百姓,劝他们打开了城门。
裴寂出的昏招令百姓们生出提防心,紧张地防范着上面又派来的人,没想到定睛一看,来的居然是秦王和秦王妃,顿时大喜过望,兴高采烈地开了门,迎他们进去。
城中惶惶然,早乱作一团。
还有些已经无父无母的孩子饿得面黄肌瘦,蜷在街边,满身脏污。
阿音已为人母,最见不得这个,她将一个小女孩扶起来,取出帕子蹲下身为她擦面,取出馒头递给她。
小女孩不敢拿,怯生生地咬唇,回过头去看其他蜷在地上的孩子。
男女都有。
想来别人不吃饱,是轮不到她的。
“他们都有,大家都有,你吃。”阿音重新递给她,“我就在这里看着你吃。”
小女孩艰难吞咽口水,等看到更多穿得干干净净的人带着香喷喷的馒头分发,她才信了,忙不迭从阿音手中夺走狼吞虎咽起来。
阿音拍拍她的后背。
小女孩吃着吃着,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豆大的眼泪不停往下掉。
“为什么?为什么?”
“我不明、明白,”她一边抽泣,一边用力纳闷,声音嘶哑愤怒,“光是活着,活着,就已经很艰难,吃、吃不饱饭,到处…到处都是飞箭。”
阿音鼻头一酸,“城外的坏人很快就会被打跑,有朝一日一定能吃得饱饭的。”
小女孩满脸脏乱的泪水,语气认真地纠正,“城内,也有坏人,都是坏人。”
阿音无言,抬起手摸摸她的头,摸到的是干枯涩手的发丝。
李世民发布教令,安抚百姓,令逃亡者各回本业。
河东本就是李唐的发源地,尤其李世民在河东的威望颇高,河东的百姓一听是秦王和秦王妃回来了,纷纷归附,争着也要献出粮食。
乱世当道,这些士绅土豪们也是为了自己活命,这才讨好阿音和李世民,至于当街流离的普通平民们,则不在他们的视野之内。
纵然明白这个道理,阿音还是有些失落,不过她很快就打起了精神。
总的来说,唐军的军粮充盈,这是好事。
虽说眼下的战策是闭营养锐,但两军对峙时,也难免发生这样那样的小摩擦。
正在这时,刘武周攻打夏县。
“夏县的防御是谁?”阿音问。
“永安王。”
“永安王?”她微愕,“陛下的堂弟吗?他能行?”
“……”她这么问,李世民也不知该如何说,反而笑了下,“他若是不行,咱们还得救他。”
他笑,可不是因为开心,而是无奈。
阿音无语,“……”服了。
“全是来添乱的。”
“其余人也不必说了,我只希望永安王就算打不过,也赶紧跑出来,可千万别被俘了。”
不久后消息传回了营帐。
刘武周派遣的猛将正是尉迟恭、寻相。
尉迟恭果然勇猛,他率军七进七出,杀了个片甲不留,夏县的唐军全军覆没,永安王等将领尽数被俘。
怕什么来什么。
阿音沉默了好一阵子,“郎君,姓李的,好像就你一个厉害啊。”
她若是这么夸,那李世民可就不愁了,“是吗?”
不过,他也只得瑟了一小会儿,“尉迟恭是个有本事的。”得想个办法弄到手里才行。
李世民一直盯着尉迟恭的队伍,猜想他得手后会秘密撤退,手里捏着那么多俘虏,无法大张旗鼓。
于是带着人在沙盘上推演商议,最终判断他要从美良川经过。
当夜,他就派殷开山和秦琼率精锐步骑埋伏在美良川的险要处,预备伏攻。
李世民在营帐中走来走去,从天黑等到了天亮,脚步声踏踏踏,跟马似的。
阿音托腮出神,心想他不就是一匹战马吗?好多年前就这么觉得了。
天色擦亮,秦琼等人回帐。
老远李世民就看见他们了,不等人近,立马吆喝,“怎么样?!”边喊边不停往队伍后面看。
殷开山撇嘴,“元帅,别看了,没抓到尉迟恭。”
李世民:“活捉有困难?”
“不是活捉有困难,想弄死他也很困难。”
“……”
秦琼道,“我军埋伏险要处,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连斩两千余人,那尉迟恭却灵活得很。”
他长得又黑又壮,灵活得跟猴似的,真是见鬼了,“也不知他是否是觉察到了我们的目标在他,丝毫不曾恋战,扭头就跑了,追都追不上。”
“兵阵隔着些距离,我没能与他交手。”
“噢…”李世民有点失望。
见郎君压根就不关心永安王,满心都是尉迟恭,阿音摇了摇头,干脆问,“永安王何在?”
秦琼挠了挠头,跟殷开山对视一眼,随后道,“死了。”
阿音愣住,“死了??那尉迟恭也不能是傻子吧,缘何要杀永安王?”
“是刘武周下的令。”殷开山解释,“我等赶到时,永安王已经死了,据说被俘后他颜面尽失,不甘心,一直密谋逃跑,结果不知怎地事情被泄露,被抓住砍了一只脚。”
“当时脚没了,他人还活着。”
“很快他再次试图逃跑,惹怒了刘武周,刘武周当即下令将他斩杀。”
秦琼把尸体带了回来,“脚是找不到了,人还在。”
这俩人还怪体贴,把人的尸身和头装在一起带回来,没分开。
李世民蹲在地上看了会儿,其实他跟这位皇叔也没什么感情,不过,死得这么惨,他多少都得有点表示。
抬起头,他立马露出一脸凶相,严肃道,“到了该攻打宋金刚的时候了。”
阿音眼睛一扫就知道他装的,他当真愤怒就不是这个表情。
别人如何她不知道,他要是愤怒当头,眼泪绝对比怒吼先出来。
作者有话说:
哎呀来啦来啦,赶着末班车更新!
第34章
说要打宋金刚, 也要定好怎么去打的详细计划。
永安王的尸身在年关之际被送返长安,李渊大怒,悲痛得无以复加, 在太极宫中痛哭流涕, 下令要李世民务必歼灭刘武周余部。
这不是阿音和李世民在外过的第一个新年, 却是最有意义的一个新年。
万贵妃送来书信, 信中详细地赘述了重明的近况。
他能吃了,胖了些, 每日爬得也很起劲, 信纸上留有一只沾满了墨迹的脚印。
李世民把书信翻过来看了一遍, 确认没有多余的字,又比了一下脚印的大小, “是长了不少。”
阿音靠在他身边, “他的脚可真大,才不到一岁。”指不定以后长大得有多高。
这么想着,她抬起眼睛瞅了一眼李世民。
他的身形, 在粗壮的男子中也算得上是很高的, 重明的脚大, 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了。
李世民揉了一把她的脑袋, “看什么,”说罢,左右来回瞧着, 发现了细微的不同,“你好像长高了。”
“……”阿音拍开他的手,“我又非孩童,长得高不是很正常吗?”
他说认真的, “我是说,这半年以来。”
她狐疑片刻,当真站好跟他对比,两人贴得近了才发现不同之处——
阿音拥有鲜卑族的血统,李世民亦是如此,所以按理说两个人都应该很高。
可惜阿音幼时身子骨弱,吸收也不好,体态上追不上同龄女子,以至于她一直以来,都远远矮于李世民。
刚成婚的那两年尤为明显,他若是带着她到街上行走,旁人只当他们二人是兄妹,而非夫妻。
为此,她专门叫人制过几双高底鞋,底向上三寸许,穿上确实高了许多,但走路不大舒服,长此以往,她除非是偶尔很无聊的时候才会穿上把玩。
其余正常穿鞋,她的发旋堪堪到李世民的胸口处。
个子矮人就小,床榻上也总觉得他跟一座小山似的,将她压得密不透风、喘不上来气。
但此刻,她视线平齐的跟他对比,看到的竟比从前更靠上了。
“!!!”阿音惊喜,踮起脚尖拿手比划两人之间的差距,“我真的高了!”
他忍俊不禁,微微俯身,深沉地思索了会儿,“亲你更容易了。”
“啊…?”
不等她说话,他顺势落下轻吻。
“差得多亲我也很容易!”阿音扬起面颊,随着他拉开的距离重新亲向他的下巴以及嘴唇,“我又不是一直低着头的。”
李世民想,许是这黑夜太浓,才将她的双眸衬得这样明亮。
失笑将她拥入怀中。
冬夜或许寒冷,但两人身边暖融融的。
闲暇时候,夫妻俩也会想着回长安要给重明带什么样的礼物,可惜这边艰苦,没什么好的能带给他。
后来一日,阿音与他一同在周边巡查,发现了一棵奇异之树,经受数十年光阴的风吹雨打,它生得极为粗壮,要五人才能将它完全围抱住。
她觉得这树很了不起。
李世民便绕着树观察了好一阵子,最后选了一枝相对粗壮的树枝,亲自砍断拿了回来。
阿音画了一幅幼小版的重明鸟图纸,他照着形状雕在木头上,打算做一只小鸟拨浪鼓。
这是个慢工,最磨人了,李世民不过闲暇时雕几下,忙碌的时候更多。于是阿音也捡起了刻刀,小心翼翼地顺着他留下的痕迹继续雕刻。
不过他不许她刻,怕她伤了手,不在营帐的时候就故意把刻刀藏起来。
阿音把营帐翻了个底儿朝天都没找到,空手跟小木头大眼对小眼,回头就把他的弓也给藏了起来。
日子就在这样夫妻间的斗智斗勇中度过。
跨过正月,刘武周的部下在蒲坂被围,刘武周急忙命尉迟恭去援救。
李世民顿感机会来了,亲自带兵再次设伏。
这一次,尉迟恭的大军全军覆没,不过很可惜他又跑了。
“怎么这么能跑,他到底是个什么人物?滑不溜秋,泥鳅似的,捏不住了吗?”李世民很是恼怒。
殷开山:“别说,长得也跟泥鳅似的。”
听见这句话,刘文静扇着扇子乐出了声,一点没遮掩。
殷开山‘腾’地一下把脑袋转过去看他,怒目而视。
刘文静立即闭上嘴不笑了,就当没看出来殷开山因为妒忌贬低人家尉迟恭的相貌。
文臣才不跟粗野的武将一般见识。
很快,李世民固守不战的战略奏效,宋金刚的军队损耗巨大,粮草不济,四处掠夺的行为也总是被秦琼带兵阻断,刘武周的补给太慢,迟迟未至。
无奈之下,宋金刚下令撤军,准备跑路。
李世民得知此消息,当即亲率大军奋勇直追,秦琼等人截断寻相的部队,配合着主帅闯进了战场,几人一接触敌军霎时间如狼入羊群一般,大肆战斗。
唐军早已按捺不住,各个士气高涨,恨不能将军功全数自己吞掉。
然后怪异的局面就产生了。
寻相和宋金刚人马抵挡不住唐军,完全打不过。
打一战,败了,便扭头就跑。
然后被唐军追上,被迫再战,战败又逃,唐军复追——
如此往复,两方从天黑打到了天亮,愣是在两百多里地的路途上打了几十仗!
尉迟恭奔马的速度慢了几分,顶着一张漆黑的脸气得浑身冒黑气,眼见秦王没有放弃的意思,他攥紧了长矛就要转向,“这秦王有完没完了!!!”
打又打不过,跑也跑不掉,好崩溃啊!
“老子跟你拼了!”
宋金刚死死拽住尉迟恭,神情大震:“你疯了,他有病你也有病?!”
“敬德,不许回头!这是军令!”你可是我活命的根本啊,千万别意气用事,你被抓了我怎么办?
尉迟恭只好听令,强忍住了怒火没有调头。
如此这般你追我赶、跑跑停停了三天三夜,唐军终于在雀鼠谷追上了宋金刚等人,双方再次展开大规模的战斗,李世民部均胜,分别俘虏和斩杀敌军几万人。
尉迟恭带着宋金刚等人杀出重围逃出生天。
当天晚上,已经三天没有解甲的李世民等人就在此地宿营,天一亮,继续追赶。
最后的决战就在此地。李世民精密的排布,大战一触即发。
宋金刚经历过多次战败,早已士气低落,难以招架,见尉迟恭还有余力奋战,一时害怕就自己偷偷跑了。
李世民正紧盯着他呢,单枪匹马穷追而去。
宋金刚跑出十里地才发现身后有追兵,本想跟他拼命,结果扭头一看竟然是秦王,脸都白了,嘴唇抖动几下,朝他破口大骂。
“李世民,你还是个人吗?”
“……别追了!”
“我说别追了!”
“你难道就不饿吗?”
李世民这才慢慢开口:“果腹之食就在眼前,岂能停下。”
“?”
宋金刚,“……”
落日余晖,映照着张难堡的城墙。
张难堡由唐军的樊伯通据守,已经被敌军围困多日了,天色将黑,一个策马晃着的人出现在了城门口。
他身形高大,气势略有低迷,马背上且还背着一个手脚被捆绑结实、只穿着中衣的壮汉。
守军不敢开门,赶快去通传樊伯通。
樊伯通赶到城墙上往下看,只见骑马人一直没有说话,瞧见了他之后主动摘下头盔,朝他摆手示意。
有人认出了他的脸,顿时欢呼雀跃,激动地快要落下眼泪。
“是秦王!!”
“秦王!”
李世民没有说话,是因为说不出话,他的体力和精力全数耗空,又困又饿。
可惜城中的粮草也已经耗尽,樊伯通粗略准备了浑酒和粗米饭,他也吃得很香。
睡过去前,终于想起来了似的囫囵交代,“对了,给王妃去封信……”话没说完,呼呼大睡。
此时此刻,军营内。
阿音跟一个又黑又壮的壮汉对视着。
此人被五花大绑跪在粗糙的地板上。
“你就是尉迟恭?”
壮汉冷哼,撇过头不说话。
“你什么态度,这可是我们王妃,放尊重些!”殷开山看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朝他吹胡子瞪眼。
他还是不肯说话。
阿音给了个眼神,殷开山才闭上嘴。
僵了会儿,阿音瞅了一眼秦琼,思索片刻道,“给他松绑吧。”
秦琼愣住,略有些犹豫,“王妃,此人力大无穷,还是绑着妥当些。”
“尉迟将军是主动奔降,既投靠了咱们,又怎么会伤我呢?”阿音道,“若是秦王在这儿,也会下这样的命令。”
尉迟恭扭头看了一眼这位王妃,不过还是没说话。
房玄龄捋了捋胡子,“王妃说得有理,秦王正是这样的人,还是松绑吧。”
秦琼拔出佩刀,两下将粗绳砍断。
尉迟恭晃动手腕,果然没有发难。
“你饿了吧?想必多日不曾进食已是饥肠辘辘,”阿音道,“给他准备饭食。”
不绑着尉迟恭可以,让人看着是必要的。
出了营帐,阿音安慰秦琼,“是你带兵将尉迟恭围困至绝境,加之宋金刚独自逃命,他才会带着八千余部来此投降,说是你活捉了尉迟恭也不为过,方才在营帐中那么说是为了给他面子,你可不要多心呀。”
“臣岂会。”秦琼立即抱拳,“王妃和秦王是一体的。”
阿音笑笑,掩下不悦,惆怅道,“哎,秦王跑去哪里了呢?这都几日了还不回来。”
他每每下令叫别人出战时,总将求稳二字说在最前头,轮到他自己就完全做不到。
阿音有点生气。
这都三四天了,他不会发狠了忘情了,只顾抓人,自己粒米未进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李世民的消息是三日后才传回的营帐。
此时河东已经全境收回, 宋金刚大败被活捉,刘武周的内部已经分化严重,许多人不肯听从他的命令, 无奈之下, 他只好放弃太原北逃。
阿音日日在城头等候, 又等了两日, 迎着初升的太阳,李世民的铁骑自地平线上快马策来。
她手中捧着一束春花, 轻抚花瓣, 似有所感, 抬起头眺望日出的方向。
炽橙的光晕之下,一抹红色披风猎猎飞扬, 甲胄头盔之下的是一介英武少雄。
阿音抚摸花瓣的动作慢慢停下, 面颊上猛然迸发出灿烂的笑,用力举起手使劲儿摆动。
浅橙色的披帛迎风扬起。
马踏干土,尘土微扬。
李世民勒住缰绳, 令马儿放慢步调, 旋即抬起头来, 只见城墙边坐着一个女子,她怀抱一捧花, 浅橙披帛飘扬,将身后的城墙映衬成了天宫一般的地方。
那是他的妻子。
——“你还知道回来啊?”
光晕遮蔽,她的神态模糊。
李世民微微晃神。
下一刻, 天空飘落花束,花瓣粉白相间,伴着鲜嫩的绿叶洋洋洒洒地落了下来,有那么一瞬间, 庸俗的尘土好似亦为她臣服。
“给我捡回来,一朵不能少。”
再抬头,哪儿还有她坐在城墙边晃动小腿的模样?
“哎——”李世民一句话都没说得上,只好急急忙忙下马,扯动缰绳‘去、去’的驱逐马儿到一边站着,随后摘掉头盔,用来装新鲜的娇花——
他奔腾了一路,手上都是汗,脏得很,不能弄脏她的花。
捧着一头盔的花入了城,迎接的人可就多了。
李世民:“对对,此乃王妃相赠。”
大家:“……”到底有谁问了。
舒舒爽爽地洗了个干净澡,李世民才有功夫平静坐下来。
“你字敬德?”
尉迟恭瓮声瓮气,“正是。”
李世民纳闷地打量他许久,怎么瞧都觉得此人生了一张凶悍脸,表情却憨厚老实的很,话也不多,不知是不爱说话还是认生。
“你跑什么啊?”他问。
“您为什么追?”他回。
得,果然不是真的老实。
“本元帅追,自然有本元帅的道理。”李世民板着脸上下瞧着他,半晌后,招手,“过来坐吧,站那么远能听见什么。”
尉迟敬德左右看了看,过了会儿才挪到李世民跟前跪坐下。
“你能来,我非常高兴。”
听见这话,尉迟敬德忽然抬起头,只见秦王神态和缓,看向他的目光是不加掩饰的欣赏,“从今日起,我便封你为右一府统军,你带来的八千多人仍由你统领。”
尉迟敬德惊愕,呐呐无言。
秦王的大度以及信任,给了他不小的震慑。
他反应不过来,狐疑的表情竟多了几分呆傻。
阿音跪坐在一侧,抬袖微遮下半张脸,旋即主动为二人斟茶。
许多时候,李世民对待这些属下和幕僚的招数很简单,那便是以诚待人,他真诚大方到许多人招架不住,仍不吝啬于施展自己的赤诚与热情,于是慢慢地他们就被他所折服了。
但他也不是一味单纯的交付信任,那就成傻子了。
热茶被静悄悄地推去尉迟敬德跟前,了无声息。
阿音垂下眼眸不经意地观察尉迟敬德。
倘若他立马接茶喝了,说明心中早有主意,无需再决断,注意力在如何客气的接茶上;反之,如果他迟疑着没接茶,则意味着他被李世民的话所动摇,陷入思索,脑子顾不得想别的。
尉迟敬德哼哧了好久,憋出一句,“我带来的兵,你还让我带?就不怕我吗?”
他没喝茶,不如说,他甚至没留意跟前到底有没有茶水。
“那些都是你的人,你是他们的将领,他们信任的是你而非我。”李世民的视线从茶杯上移至尉迟敬德的脸上,好整以暇向后靠去,勾起唇角道,“无论你做什么决策,他们都会跟着你,更不会质疑你。”
“士对将如此,将亦然。”
“如今你既认我为主帅,我又有什么好质疑你的呢?”他目光灼灼,“我相信,只要我真心待你,你便不会背叛于我。”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尉迟敬德哑然,怔怔然,似乎被这个理由所折服,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样的信任,是他从军多年从未体会过的。
“尉迟统军,喝茶。”
这时,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尉迟敬德回神,这才发现王妃竟亲自为他斟茶,他手忙脚乱地双手捧起喝了一口,“多谢,多谢。”
阿音眉眼含笑,身段端庄,嗓音亦掐出轻柔的语调,“三日后大军休整罢,便要拔营返回长安,秦王殿下届时会为你美言几句,留你在秦王府下任职,往后可不许这样客气了。”
尉迟敬德被这一席话说的不好意思,支支吾吾地点头。
他的手粗大,捧着阿音给他的小小茶杯,颇显猛虎嗅蔷薇的笨拙。
房玄龄与刘文静手谈,说起了帐中的尉迟敬德。
殷开山盘腿坐在刘文静这边看,手贱的时不时就忍不住想给他出主意,次次被刘文静拿扇子敲走。
杜如晦托腮心不在焉瞧着房玄龄的棋。
“那尉迟恭看着老实,实际心高气傲。”
殷开山:“秦王和王妃齐上阵,还不把他尉迟敬德给哄成傻子了啊?怕是都忘了心高气傲这四个字怎么写吧。”
刘文静扭头:“你是说你自己吗?”
殷开山:“什么?”
也不知道是谁,自打被王妃拿剑指着狠狠训斥了一番后,整个人就骚哄哄的,从此变成王妃死忠。
杜如晦笑出了声。
长孙无忌靠在一旁的树干上跟秦琼说的有来有回,秦琼善恶分明,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真汉子,长孙无忌则肚子里猎奇的见闻一翻一大堆,他能唠一整天,嘴里的事都不带重复的。
营帐中,谈完话,尉迟敬德被打发了出去。
阿音也后脚跟着站起身,预备要走。
“哎——”李世民匆忙坐起身抓住她的手,“观音婢,我错了我错了,你怎么还在生气?”
本来气消了一半,听到这句重新拔高,“我怎么还在生气???”她猛然回头,使劲儿抽手。
“你放开我。”
“我不放。”
“我只是问问,可不是怪你为何能气这般久。”
这解释了跟没解释有什么区别?
阿音瞪他,“若扯坏了衣袖,我就跟你没完!”
“本来就没完。”李世民厚着脸皮强行扯她坐回来,“这才活了多少年,怎么能完呢?快快坐下。”
“……你总有这么多话要说。”他不要脸行径弄得她不上不下的,起又起不来,被死死按在他怀中,只好胡乱打他发泄,“烦人烦人烦人!”
“好好,我烦人,我烦人。”他笑着捧她的面颊揉了揉,“你不理我,也不怕我伤心。”
“你也没怕我伤心。”
李世民噎了一下,转而道,“我下回再不这般了,我发誓。”
“我让你担心了,是我不好。”
任何时候,人的情绪只有在被妥善地承接住,才会随风消散,它并不需要如何艰难的回应,只需要‘被看见’足矣。
夫妻俩都算是喜欢表达的人,这是他们彼此的福气。
“若是宋金刚当时真的跑了,少不得要跟刘武周会合,那便要继续留在此地,他们的身后站着突厥,仍是我们的心腹大患,是我急了。”
言外之意,他想速战速决,已在河东耗了半载,半载不曾回家,他惦记儿子,妻子难免也是。
阿音听了这些话,终于软下神态,不再推搡他,柔软的手臂轻轻挂于他的脖颈之上,“宋金刚不好追,你还是将他捉了回来,你是这世上最最最厉害的将军了!”
见他要咧嘴笑,她捏住他的嘴唇,“不许得意。”
“你其实早就扛不住了吧,所以才会在张难堡停留了将近七日才回来,你怕我看见你的模样生气,对不对?”
李世民微愣。
阿音说,“你让人送回来的信只报了平安,那不是你亲自写的,也并非由你口述,往常给我送信,你何时只说过‘我很好’这几个字?”
那不得洋洋洒洒把他生擒宋金刚的种种细节全铺开,恨不得她亲临现场啊?
她若是少知道一个场面、少崇拜一次他的英勇,对他来说,比挨一顿李渊的打还叫他难受。
这就是他——一个又强又混不吝的男人。
可是,“我也会想,你莫非是连提笔都做不到了?”
说到此处,她心酸地落下泪来,泪珠顺着腮边滚落,眼眶跟着微微泛红,“我知道你着急,可我就是气你怕我生气,所以故意等自己好些了才回来。”
“这不是更让我焦急吗?”
“我才不要你所谓的体贴。”
李世民听懂了,忙为她擦眼泪,真切地内疚了一阵子,“我记下了。”
“是我想当然了。”
不仅阿音觉得李世民样样都厉害,李世民当然也是如此认为的,这世上还有什么能难得倒阿音?
从幼时到如今,她仿佛没被任何事物打败。
无论做什么,她永远有条不紊、井井有序,他当然也崇拜她,就像小时候崇拜母亲窦氏那样。
正因如此,他才不愿她受扰担心他。
少时他希望阿音能为他哭泣,现在他不希望了。
两人相拥,彼此抱着彼此。
原来,善意的隐瞒也是一种伤害,尤其是对至亲至爱。
拥抱过后,他抚着她柔软的面颊温柔地亲了亲,她也学着他的样子亲了亲他,两手捧着他的脸,啃咬他的唇瓣。
没舍得用力。
到最后也仅仅是唇齿厮磨,气息交换。
下一刻,温情被打破。
阿音一把拍开他的手,怒目以对,“摸哪儿呢?”
李世民:“它自己情不自禁,我都没留意。”
作者有话说:
来噜!是二更诶!
第36章
什么都是手想干的, 不是他自己起色心。
阿音防着他的手,才不与他争辩这个。
入了夜,才叫他得逞, 好生缠绵了一番。
阿音浑身都是汗, 揉了揉自己的膝盖, 回首就是一爪子挠在他的身上。
他浑然不在意, 捞起她的腰肢,像抱小孩子一般将她翻过来搂住, 微俯细看她的膝盖——
因蜷起而微圆, 在昏暗的灯火之下透着些淡淡的粉色。
她没力气了, 背靠进他的怀中,浑身软塌塌, 腿轻而易举地就被托着腿窝抬了起来。
这个姿势…有些像……
她都没力气骂他, 欲言又止,“你是不是——”变态?
“我看看你的膝盖伤着了不曾,”他扬眉, “这也能想歪?”
阿音晃动几下欲挣脱, 却被他托得稳固, 反倒叫他的拇指陷入肌肤中。
他极易被晒黑,这半年来黑了一个度。
她一身雪肤, 被那双大掌嵌入腿肉,两色差异显眼,叫她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匆匆撇开目光,“若非你硬要我跪在……”
话刚出口一半就戛然而止。
……她在说什么啊!!
阿音炸毛了,羞得满面通红。
几瞬后,阵阵笑声从身后传来, 她的脑袋正抵在他的胸膛上,被震得微微发麻。
他捧过她的侧脸,迫使她转过头来与他亲吻。
阿音匆匆扯过被子盖好,耳边是他稀碎带笑的耳语。
有的话敢大点声说出来,就没脸见人了。
她恼怒地在被子下面用手使坏,没一会儿两人就又亲吻在一起。
其实她原本更喜欢从前的‘骑马式’,有种一切受她掌控把握的感觉,那不仅是身体上的满足,更是心灵上的快意。
若是不点灯,外面下着雨,被他全方位包围的怀抱,也很不错。
今天则是完全解锁了新体验。
从前她经常被气疾困扰,是没有过这种尝试的,容易呼吸不畅,他也不会轻易压着她。
这还是病好之后的第一次尝试,他竟然没有分毫滞涩,也不知道在心里自己琢磨过几次了。
“更喜欢这样?”他单手搂着怀中坐着的人,低声问。
“能看见你的脸。”她微趴在他的颈间,留下一串湿乎乎的咬痕。
不只如此,脚踝还能蹭到他的后脊。
晨起,李世民已经不在身边,阿音询问过人,方知晓他新任命李忠文为并州太守,取代齐王李元吉。
这会儿正是在任上,与李忠文相谈。
梳洗罢,阿音叫人准备起来,就要回长安了。
外面人来人往忙碌,她坐下收拾自己这些日子看的书、写的字。
桌上除了她的几本书,用过的纸,还摊开放着他随意记下的军情、舆图,还有推演草拟的行军图,他写写画画耗费的纸张也丝毫不少,与她的堆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最上方的字体洋洋洒洒行云流水,字迹格外狂狷大气,阿音粗略扫了一眼,是他总结出的这几日的排布。
掀开纸往下看去,白净的纸上题诗一首:
欢极娇无力,汗透香肌腻。①
云鬟散,鬓丝垂。
月斜遮羞眼,颊晕灯前醉。
奴奴睡,奴奴睡也奴奴睡。
阿音只看了一眼,立即把上面的纸重新盖上去。
心跳加速,动如鼓擂。
她强装镇定,半晌后小心翼翼地挪开纸重新看。
昨夜的记忆悉数翻涌。
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刻,她依偎在他怀中昏昏欲睡,他则宠溺地拍打着她的后腰,尽说些有趣的故事哄她入睡。
画面模糊,只剩下那道低沉的声音,以及他侧躺着仍显宽阔的身形。
嘀咕了句真讨厌,然后折起来,夹进书中带回去。
当日午后,大军拔营正式启程返回长安。
坐在马车上,阿音听见身后有呼唤声,撩开帘子向外看去——
无数百姓们不远万里奔走相送。
李世民眼尖,认出了几个面孔,“是张难堡的百姓。”
“张难堡?这样远,他们也要来相送吗?”阿音吃惊。
殷开山骑马行走在一侧,“王妃不曾到过张难堡,不知道也情有可原。”
“张难堡的百姓们已经孤城困守了好几个月,可谓是弹尽粮绝,个个活的都不成样子了,城破之日,就是亡命之时。”
说罢,殷开山看了看左右,特意压低身形对着马车窗户小声说,“朝廷的援兵节节败退,齐王抛弃大家弃晋阳而逃,远在长安的陛下甚至因惊惧欲弃河东不顾。”
“忽然某日,有个浑身血污的人策马杀来,身后捆着与突厥勾结的叛徒,摘下头盔说我乃秦王,他打走了突厥、击退了叛军,救百姓于水火之中。”
“换你,你出来送他吗?”殷开山与有荣焉。
爬也得爬着出来啊。
李世民:“混说什么呢?”
殷开山坐直身子,干咳两声摆摆手。
阿音笑眯眯地托腮,他要是不想听,才不会等殷开山说完才制止。
有的人纵然心急了,喜欢身先士卒,却不耽误他排兵布阵仍旧沉稳。
不过有一点很奇怪,就像这次他没有继续追刘武周,上回他也没追薛举,只将人打走。
休息时,阿音问了他这个问题,“打仗难道不是杀得人越多、所占的地盘越大才越好吗?追溯到春秋战国时期,国与国之间战事不休不就是因为争抢地盘吗?”
李世民却道,“行军打仗,为的是你做某一件事时可以一劳永逸,别的都是次要的。”
“打仗是方法,不是目的。”
见妻子没听懂,李世民换了个坐姿,冲她招手。
阿音偎去,乖乖地靠在他身边。
“拿薛举与薛仁杲父子来说,”李世民将她的手掌撑开,捏了捏她的大拇指,“薛仁杲手下有一猛将名叫宗罗睺,他是陇西之将。”
“薛仁杲骁勇,若是不能一击即中,便只是把他打散了。”
“打散了会如此,逃回城中总能被抚而再用,便让他重新组织起战斗力了,那咱们得打多少仗才能打光这支队伍呢?”
“不论如何说,打仗都是极为劳民伤财之事,你我目的是剿匪、保留民力,而非一味求胜。”
“所以,打赢不是最重要的,能一劳永逸的解决问题才是最好的,想要毕其功于一役,便需在战机出现的一瞬抓到极致,避免对手拖长战线,调度资源重新站在你我面前。”
“所以我杀了宗罗睺,先断薛仁杲的手脚。”
“事实上宗罗睺一死,灭不灭薛仁杲残部就已经不要紧了。”
他在高墌城势力尽失,无关紧要,但是,“要紧的是,绝不能让他回陇西。”
“这并非是怕他回到陇西重新聚集人马卷土重来。”
李世民在地上画出地形图,标记出高墌城的位置,随即忽然拉高战线,勾出陡然升高的山地,“若从关中平原往陇西追击,地势就会陡升。”
“打这样的仰攻,不是一般的困难。”
“届时难住我们的不是薛仁杲的兵马是否强盛,而是在极为险峻的峡谷峭壁中如何留存实力。”
这才是他单枪匹马,也要硬捉薛仁杲的原因。
他并非盲目的莽,而是为了一劳永逸、彻底扫平后患,节省下来的粮食可以去布局下一个势力,例如窦建德、例如刘武周,而不是尽皆耗在薛仁杲身上。
“其次,为何追薛仁杲,而不追薛举。”李世民道,“这是因为西秦的核心在薛仁杲,薛举不重要,若非拥有薛仁杲,薛举走不到今天。”
“同样地,若无宋金刚,刘武周不能一路攻进太原,击溃一支队伍的核心,他的命运就已经走到了终结。”
“刘武周只有一个选择。”
“北上,”阿音迟疑,“投奔突厥?”
刘武周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突厥人会如何对他,可想而知。
“他的命运你我可见,不需你我赶尽杀绝,他也活不了。”李世民道,“身为将军,狠厉凶残的锋芒展于箭尖,便一定要施仁心在人前,否则无论得了多少民心迟早也拿不稳。”
阿音仔细回想,刘武周北上是被李世民围攻之际迫于无奈的唯一选择,这条绝路是李世民亲手为他选的,但表面上看,他是放了刘武周一马,更没有追责那些跟着刘武周谋反的普通小兵与百姓。
“打仗其实争夺的不是地盘的大小,而是统治范围的大小。”
“前者是土地,后者是忠诚与臣服。”
“土地可以被抢来抢去,忠诚不一样。”
阿音听了这席话,躲在他怀中笑出声,“郎君。”
“嗯?”他抚过她的面颊,倾听她说话。
“我觉得…”她在他耳边低语,“天命在你。”
他同样低声,“若是在我,便也在你了。”
她没说话,也不知在想什么,眉眼弯弯一直笑,爱不释手地抱着他的臂弯。
“只是想一下就乐成这样了?”他被惹笑。
“嘘。”阿音重新严肃起来,“不许笑。”
李世民:“……”是谁在笑?好像不是他吧。
二十多日后,大军返回长安,李世民交还兵权。
夫妻俩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万贵妃处接回儿子——
他们离开长安时,重明七个月大,如今已经近一岁半,阿音和李世民到的时候,他正顽强地抓着宫人的手,颤颤巍巍地站在铺满了柔软地毯的地上。
“重明。”
他走了两步,反应迟钝一般回过头来。
“承乾可乖了。”万贵妃还有些不舍,抿唇笑着,“承乾,还记得耶耶和阿娘吗?”
重明懵懂地来回看,直到阿音冲他张开手臂,“重明。”
那双黑不溜秋的眼睛倏然亮起,他‘啊啊~’的叫了两声,张开小手冲着她扑了过去。
李世民惊奇无比,生怕他摔了,没想到他连着跑了三四步才腿软。当父亲的眼疾手快,猛然抓住孩子衣领就把人给提了起来。
就像抓乌龟那样。
小重明在空中扑腾,着急忙慌地冲阿音张着手。
“他不认得你了,看来你要重新跟他认识一下。”阿音歪头笑。
作者有话说:
来噜,晚啦,发个红包!还有二更。ps:正文中李二写的诗,是我仿写的黄庭坚的,原诗是:欢极娇无力, 玉软花敲坠。 钗胃袖,云堆臂。灯斜明媚眼,汗浃普腾醉。奴奴睡,奴奴睡也奴奴睡。我特别喜欢最后一句,所以留下了,意思是宝宝睡吧,好宝宝快睡吧。
第37章
阿音这么说, 原以为会看到李世民大惊失色,毕竟重明降生以来,他这个耶耶照顾他的确稍多一些。
没想到他哈哈一笑, 分毫不伤心, 只顾着自己玩了, 他把重明高高抛起来, 随后在他叽里呱啦的大喊大叫中复又接住。
小孩子没有害怕这个概念,只知道自己飞高高了, 方才还挣扎着不让李世民抱, 不过‘飞’了两次, 便大笑着在空中口水肆流。
“……”
阿音敛眉带笑,对万贵妃饱含歉意, “贵妃娘娘见笑了, 秦王许久未见孩子,想念得很。”
万贵妃摇头,握着她的手仔细瞧了瞧, “你们二人都还是孩子呢……不过, 我看你瘦了。”
阿音抚过面颊, 真切地笑:“妾身这是结实了,是好事。”
万贵妃迟疑, 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我瞧着你眉间的确少了几分病容,”说着, 她叹了口气,“说起来,你方才嫁入国公府那年,身形娇小到可怜的地步, 一身皮子白里透着青,一步三停,脾胃也不好,受不得半点累。”
“如今,也是个能随秦王在马背上打天下的强壮女人了。”
这话阿音爱听,她抿唇浅笑,“贵妃娘娘这么说,妾身可要受不起了,我哪里懂打仗的事呢,跟着去也不过是操心郎君的吃穿罢了。”
秦王妃最谦虚不过,过度的谦虚意味着傲慢。
听说王妃令在秦王营中等同于秦王令。
万贵妃也不是傻人,她笑了笑,“齐王这些日子回宫住,你不在,齐王妃倒是日日都来陪我说话。”
“上回她送了一批成色极好的玉进来,张婕妤选了些,我也选了些,不过我这年纪已经不适合戴什么脆嫩的玉了,便叫人打了一套极为剔透的留着,正好你回来,我待会儿叫人送去承乾殿,你戴来我瞧瞧。”
万贵妃如此说,便是诚心送的。
阿音也不推辞,温声应下,顺势说,“河东那边没什么好东西,稀罕的玩意儿倒是不少,回来的路上恰好盘出来许多预备孝敬您,没想到还是慢了您一步,是妾身不够孝顺了。”
后半句是俏皮的玩笑话。
万贵妃抿唇笑出了声,轻轻点了点阿音的额头,“快快把那个冤家带走吧,你是不知道他有多缠人。”
跟孩子的感情还能有多难培养?
李世民不过抱着小重明玩了会儿,他就不认生了,粗短的藕臂啪啪啪拍打着他的肩膀,白嫩嫩的一张小脸上满是兴奋,腿蹬得起劲,恨不能在父亲的手里跳起来才好。
“真有劲儿啊。”李世民笑着自言,“还没有飞够?”
孩童的笑声是这个世上最美妙的声音,他不会说话,只会啊啊叫,黑溜溜的大眼睛倒影出他的身影。
“秦王。”
李世民应声回头。
太子妃和齐王妃联袂而来。
太子妃面带笑意,齐王妃微微屈膝示意,随后轻轻抬起头,目光投向李世民。
李世民客气唤了声大嫂,轻柔地拍拍重明的后背,哄他乖乖待在自己怀中。
“果然是承乾的父亲,即便半载不见,他还是认得你。”太子妃嗔怪,“哪里像东宫的大郎,那年太子不在家中,回来后大郎就不认得他了。”
这说的是李渊未曾称帝前的事情了。
而东宫的大郎,则是李建成已故的原配夫人所生,太子妃这个继母也能容得下他,这些年看起来养得很不错。
李世民:“抱一会儿便熟了,孩子都这般。”
瞧出秦王的态度疏远有余,太子妃笑了下,看向自己身侧的齐王妃,“你刚回来还不知道,四弟妹有孕了。”
齐王妃猝不及防被提及,下意识伸手放在腹前。
李世民对齐王妃道:“这是好事,恭喜了。”
齐王妃容貌极盛,雪肤柳眉,气质清冷若神妃仙子,听见这话她微微咬唇,眉间竟若隐若现一抹难堪,很快便躲避着垂下头没说话。
“正好,我听说二弟把四弟的并州太守一职给撤了,换了个叫做李仲文的上去,也方便四弟留京师陪伴四弟妹了。”
李世民忙道,“大嫂,李仲文此人有勇有谋,并州失守,是他带两千州兵坚守阵地,硬生生扛过了数月的煎熬,由此可见他的心性。他于国有功,升为太守也在情理之中。”
“我跟他没什么交情,不过几面之缘罢了,此事绝非出于私情。”
太子妃立即笑着摆手,“瞧你说的,我没有这个意思,你紧张了。”她握住齐王妃的手,“只论四弟妹的孕事而已。”
“……”李世民总算知道观音婢每回回来对他复述跟太子妃对话的内容时,为什么会露出那种表情了。
正巧瞧见阿音从宫中出来,他便不打算多说。
阿音一看见齐王妃,表情便微变了几许。
两方人点头示意过,互相别过。
重明一瞧见阿音,便张着手要抱抱。
阿音差点没抱住,“怎么这样压手了。”捏捏他的小鼻子,亲了一下他的面颊,“你还知道我是阿娘呀?”
重明搂住她的脖子,乖乖趴在她的肩前,瞧着像困了。
李世民敏锐觉察到阿音出来后,就有些不对劲,“你怎么了?”
“回去再说吧。”
承乾殿是两人的家,由阿音掌管,能确保没有被安插任何人,这方面李世民也很上心,毕竟谁愿意在家里住着还得提心吊胆、留心说话用词呢?
“齐王像是在讨好张婕妤。”
“嗯?”
阿音便把万贵妃的话一一说来。
李世民把鞋脱掉,斟酌片刻道,“齐王的脑子干不成什么大事,最爱挑拨离间,两头说坏话,”关键这一招对太子和李渊有点用,“至于齐王妃……我不清楚她,她瞧着跟齐王不是一条心,如何能确定她接近张婕妤是齐王授意?”
“你不清楚她,竟也晓得她跟齐王不是一条心了。”
“……?”
这问题猝不及防,莫名其妙。
李世民回过头看去,阿音抱着孩子站在他身后,视线笔直地盯着他。
“什么意思。”
她不说话了,抱着重明回了内室。
望着她的背影,李世民忽然扯开嘴角意外地笑了一声。
眉毛稍扬,他把玩着手中的着鸟形拨浪鼓,随着‘砰砰砰’的声音逐渐停止,他迅速站起身追了进去,敞开声音叫喊:“观音婢。”
没人应。
“观音婢。”
“观音婢。”
“观音婢!”
她不出声,他就一直叫,叫到她挨不住硬邦邦地问了句干什么。
“你是心中吃味了?”
“我知道这一点,是因为齐王容貌不佳,早年就被齐王妃所嫌,方才太子妃说她有孕,她不仅没有高兴,表情瞧着好像还挺厌憎。”
“你是不知道每回宫宴,齐王妃都梗着脖子懒得看齐王一眼,有一回她不知道说了什么不中听的,齐王竟然大庭广众之下给了她一耳光。”
阿音忽然转过头来,“你怎么知道的?”
“大家都看着了。”李世民解释,“动静很大。”
“我说,她梗着脖子不肯看李元吉,你怎么知道。”
“因为——”脱口两个字,李世民忽然止住,面色微微沉了下来,半晌后才说话,“只是无意间看见。”
阿音没得到真切的答案,只觉得被敷衍了,把孩子往他怀里一塞,怒气冲冲往外走。
“哎…”李世民回神,正要叫她。
重明离开母亲的怀抱睡得不舒服,哇哇大哭了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哄着,没哄好,火急火燎叫人把张氏给喊了进来。
张氏是重明的乳母,由她抱着,他才稍微好了些,不再大哭。
追去贞观园,才发现阿音气闷地在抹眼泪。
李世民意识到她是真的生气,而非简单吃味,因而认真审视了一番方才自己说的话,“阿音。”
“我不想跟你说话。”阿音撇过身子,闷闷地也不看他。
泪珠滚落,花丛拂过微风,叫她身上亦扑来阵阵馨香。
“你在想什么?把自己气成这样?”
阿音本就心里憋着,当即气冲冲道,“当然是想你是不是跟她眉目传情,情投意合了!”
“……”李世民脸上的表情渐渐消失了些,“你怎会如此想。”
“我问你为何知道她那么多事情,你不认真说,反而怪我要这么想,那你是为什么呢?”
他顿了片刻,叹了口气,有些话在心里盘桓着,“你知道为何每次出远门,我都想要带着你吗?”
阿音:“你心悦我。”
“……?”等会儿,“你知道你还那般想我?”
这是什么道理?
“人是可以心悦很多个人的,这有什么不对吗?”阿音问他。
他抓住她话中的漏洞,脸色陡然漆黑,一错不错地盯着她,“你的意思是你心悦过好几个?”
“……”
“……”
“……”
阿音有点抽噎不出来了,“没、没有吧,你……你干什么?不是在说你吗?”
他没听,追问:“都是谁?”
“……没有。”
没有?
“你许是不知自己心虚时的表情吧,我用不用给你取个镜子来?”
“……”哎呀!
“我当真没有!”
阿音立即起身,下一刻就被按了回来,她有些吓着了,赶紧语无伦次,“好了好了好了!我不计较了齐王妃之事了,你也别问了!”
哪个少女十一二岁的年纪,瞧见俊美倜傥的文人雅士不多瞧几眼?更别提她幼时更心仪风度翩翩的儒雅郎君了。
不过是今日瞧见这个有才华,明日又被旁人夺走注意。
“计较,为何不计较?”李世民气笑了,“又开始假装大方了?”
她今日必须给他狠狠计较。
他大方不了一点。
作者有话说:
其实是两个醋桶……嗯。齐王妃也不喜欢秦王,可别误会,该死的新唐书乱造谣!啊啊!
第38章
“你、你按疼我了。”这人手劲儿有多大自己不知道吗?
听闻此话, 他果然稍收力气。
阿音趁着这个空档,火速从他腋下钻出溜走。
没跑路两步,整个人腾空而起, 她大惊失色使劲儿挣扎, “真的疼了真的疼了!!”
“还能信你?”他逡巡她的表情, 游刃有余地将人钳于怀中, 任由她花枝乱颤地扑腾也不放手,“要往哪里跑。”
“……”
阿音不说话了, 抬手用力擦了一下眼睛, 瞧着像还在伤心, 小眼神却悄悄抬起飞快瞟了一眼他。
“说话。”
“哼。”
就是不说。
“不说我便不放你下来。”
“你——”
她咬唇,怒目圆瞪。
他甚少以这副模样面对她, 从前哪次生气不是被气哭了, 她哄一哄就过去了?为何今日这么不一样。
没哭,反而硬邦邦的。
难以言喻的强势。
阿音疑心他不对劲,可是想了想, 就算她从前心悦过好几个人, 那也是婚前之事了, 如今不是只有他一个吗?他生什么气,她又不像他似的。
这么一想, 她褪去的火气重新燎烧起来。
“计较就计较,那你说啊,缘何要逼我说话。”她顶着火气大声质问, “你才是快说!”
“你想知道什么?”
“……你就是不想说,所以才一直反复问我。”阿音这下当真怨愤了,“放我下来,我不要你抱着我!”
“好了好了好了。”聪明的人就是不经逗。
李世民捏住她的小脸, 迫使她看向自己。
她果真是气得狠了,眼尾红彤彤一片,心绪不平,双手攥成拳抵在他胸前。
他欲抬手为她挽发,她‘啪叽’一下凶狠地拍开。
不要他贴着她,也不许他摸她。
有的人生起气来,惩罚人的方式竟是这样的孩子气。
但重点是,这种举动还真的威胁到他了。
平复了半晌,李世民面无表情,“李元吉待你之情不纯粹,我如何放心你一个人跟他住在一起。”
他是心悦她不假,也离不开她,但处处都带着她的原因却不尽然是因为这些。
“?!”
阿音没反应过来,“什么?”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万分不敢信,偏偏反复盯着他的表情看,都没看出一丝一毫玩笑的意味。
“什么……什么意思?”
“……”他没有作答。
“……”阿音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终炸了,“这不可能!”
瞧着她仿佛吞了苍蝇一样难看的表情,他神色稍稍和缓,“如何不可能?”
“他…他,”她抓住自己疑惑的点,“他分明讨厌我吧?每回同我说话都在挑刺,还总故意吓唬我。”
他沉默片刻,言简意赅,“他只是长得丑。”
阿音也沉默了。
要说的话,刚嫁入国公府的时候,她的确见过李元吉几次,他是李世民的弟弟,她这个做嫂嫂的不可能不照顾他,尤其是曾听过他被母亲遗弃的事迹之后。
李世民不在家,那时候她一心想要做个贤惠的儿媳,又因为操持着一府上下的事宜,难免会留意他……不过他确实长得丑。
后来李世民回来,阿音发现他不怎么搭理李元吉。
阿娘曾教导过她嫁人后便要遵循夫妻一体来做事,既然郎君如此,她当然就也不理李元吉了。
后来就搬到了河东,她忙碌的事情更多。
如此说来,李世民去太原时非要带她,当时就没问过她的意见,是说了决定之后才装模作样地问她如何,后来应战魏刀儿,他却把她留在了晋阳。
因为那时候李元吉还在河东,晋阳只有她一个人。
李元吉跟着到晋阳之后,李世民便开始走哪儿都带着她。
阿音想起一件事情,当年李渊调任太原,李世民要带她走,河东诸人为他们送行,李元吉忽然从身后叫她二嫂,把她吓了个半死叫出了声音。
当时他只有十三岁,当时或许……不是故意吓唬她。
这些可能性叫阿音的脸色变来变去,难以接受。
被一个丑八怪在意可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
“他把你当母亲了。”这是李世民装没看出来的原因。
李元吉到底是他的亲弟弟,他心里可怜过他,可惜李元吉在众多姐妹兄弟中,最讨厌的就是他这个二哥。
而观音婢嫁给他之后,曾温柔照顾过李元吉,然后放弃了他。
她性子又极为护短,常常替李世民在兄弟间打抱不平,这在某种层面上,如何不是与窦氏有了些重合之处。
恐怕李元吉自己都不清楚他看观音婢的眼神到底是怎么样的。
李世民也是很长一段时间才弄懂他的眼神。
至于齐王妃,他俩坐在一起,他也不是故意看见得她,他有招吗?冲上去说你们别坐在一起?
“我才不是他母亲,你可别说了。”阿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好了,你快放我下来吧。”
“怎么?”
“脚底板麻了。”
方才僵硬地拱起脚心许久,这会儿麻得不得了。
他依言将她放到秋千上,单膝蹲下,捞起她的脚褪去鞋子,轻柔地揉动脚趾与脚心。
阿音垂着眼睛看他。
良久后,语气迟疑,“所以,你看的一直都是李元吉?”
“那不然呢?”他反问。
阿音哽住,将绢帕揪得变了形,“我…我以为齐王妃貌美,你喜欢她。”
“……”他很纳闷,“我在你心中,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大色狼。”
“……”
“……”
“……”
沉默,无边的沉默。
不论这个,“你是何时发现我总留意齐王那边?”
“一开始。”
“一开始?”他站起身,“一开始你现在才说???”
阿音捡起鞋子穿好,“因为一开始你就喜欢长得漂亮的。”
他心生不悦,冷然质问:“何以见得。”
"我就很漂亮。”
“……”
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怒意,被她这句理所当然的话轻而易举地给浇灭了。
李世民甚至想笑,是无语的笑。
阿音却很有道理要同他辩论,“况且,若是你一直看她,那错不在她啊,长得漂亮又并非她自愿,她也看你,那就不行。”
“你哪只眼睛看见她看我了?”
“两只眼睛都看到了。”她理直气壮,指了指自己的两只眼睛。
李世民:“那是因为太子妃提起她有孕,我出言恭贺了一番。”
既然对话,自然是互相看着对方的。
阿音愣了一瞬,没想到只因为这样,难道她真的太大惊小怪了?
万众思绪在心中翻涌,她老实地不吭声了。
“说啊,怎么不说了?”他扬起眉毛。
她很没面子,“……我又不知道太子妃与你说这些,我不曾听见。”
“你只是瞧见了,立即气愤?”
阿音简直想往地里钻,“那算了。”说完,灰溜溜地扭头便要走。
李世民握住她的手腕,好整以暇,“哎,话还没完呢。”
“还有什么!我都说了!”她一惊一乍,甩了两下没甩脱。
“为何我瞧她可以,她瞧我不行。”
面对他的反问,她矢口否认,“我没说过这话。”
“???”李世民脸上的笑意褪去:“观音婢。”
“郎君,咱们还是回去吧,大晚上花园里有些冷。”阿音扯住他的手臂,企图装傻蒙混过关。
他嘴角微微抽搐,没了言语,眉眼稍顿。
阿音拽了几下都没拽动,若是他站着不动,确实难以撼动。不过她没放弃,使劲儿拉他,将一张面颊憋得通红。
“走呀!”
她气呼呼的,这人一点面子都不给,这样不配合?
扭头就要说他,结果话还没出口,一张面无表情着掉眼泪的俊脸便出现在了眼前。
嘴边的话就此卡壳——
方才气成那样都没哭,现在怎么忽然哭了?
“你…哭什么?”慌忙扯出绢帕为他擦眼泪,“别哭了别哭了别哭了!”
他面无表情的也不说话,一味地盯着她掉泪珠。
这人哭得灵活多变,心神大动时痛哭、大哭,感动伤神时热泪盈眶、就连开怀大笑眼角也会有水痕。
但每回这样不说话一个劲儿掉眼泪,都是被她给气着了,受委屈。
她最看不得他哭,见此态度被迫软了下来。
“好啦好啦,我说过好了吧?”
他仍是不说话,握住她的手握在掌心,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看,一心要个答案。
泪珠顺着滚在她的虎口与手背。
阿音:“……”
好吧,“漂亮的女人你看两眼没关系,我遇着相貌风流倜傥的男子,也会瞧上几眼,人之常情,她要是也这般看你,那就属于是看对眼了吧,当然就不行了啊。”
“万一你喜欢她多过于喜欢我——”不就危及她的地位了?
但这话不能说出来,稍豫片刻,她说:“我也不能怎么样。”
“也不能怎么样?”显然,这个答案没让人满意,“你我是夫妻,你就不想做点什么?”
“做什么?”阿音狐疑,“你是说争宠吗?”
“我又不——”
不等他说什么,她直接打断他,“我才不会做争宠这样的事,你想如何是你的选择,若你当真要其他女人,我也不会阻拦。”
猝不及防听见这句正经话,李世民是真的顿住了,跟她久久对视,后,他问:“为何?”
关于纳妾之事,好几年前两人便提过,那时候被囫囵掠了过去。
“为妻者,怎能和妾室争夺主君的宠爱呢?”阿音反问,这句说的是实话,并非跟他撒娇赌气,“我们是不会分开的。”所以争宠多么没必要啊。
他们是利益交织与共的合作者、是并肩作战的亲密朋友。
这样的关系最为牢靠,不是妾室的多寡可以撼动的。
“我是问你为何不会阻拦。”
“这话问得就更奇怪了,”她有些不乐意,便反过来问他,“腿在你身上,你是秦王,你要做什么有谁能置喙吗?”
李世民被说的哑口无言,面色也微妙的冷了下来,“那你方才吃什么味?依你之言,决定权在我自己。”
她难得没找着话回答,噎住了,“……你管我。”
呛回去后,她语速加快,迅速道:“反正我不拦着你,但不能是现在,若是你已经有看中了的人,便先去陛下那边为重明请封世子再说吧。”
李世民闻言,面色骤然阴沉下来,难以置信,“你把它当交易?”
“只要我让重明做世子,你便不会阻拦任何女人的出现,还要跟他们做好姐妹,是这个意思吗?”
阿音:“我为何要跟她们做好姐妹。”多跌份儿。
“好好好,你这个秦王妃做的甚是合格,我没什么好说的了。”他不听了,扭头边走,“不是说冷吗?回去吧。”
“哎——”她摸不着头脑。
见他当真要回去,脚步一步也不曾停下,只好从秋千上下来追去。
他明明没被哄好,却不哭了,这是头一遭。
当晚,两人没有交流,沐浴梳洗后各自睡下。
阿音数次想说点什么,奈何没找着话,他也不肯说什么。
次日清晨醒来,他已经不在身边了。
在床榻上呆坐了会儿,阿音茫然地揉了揉眉毛。
春儿听到内室的动静,询问是否要起身,她应了声。
不多时宫人们鱼贯而入,有捧着珍贵宫裙供她挑选的,有端着铜盆、毛巾的,葵在外间轻声细语地吩咐摆膳。
张氏带着重明请见。
刚进来,小家伙便歪歪扭扭地扑了过来,一把抱住阿音的小腿,抬起面颊看她。
没人牵着手,他是不会走路的。
被人牵着走得也慢,因为腿没长好,身子不稳。
就这么几步,便叫阿音的心软成了一汪水。
张氏跪坐在一边摇晃拨浪鼓,“大郎乖,王妃殿下还不曾洁面梳妆,咱们待会儿再抱抱,好吗?”
看见拨浪鼓,阿音微愣,轻轻搂着重明的小身子,“这拨浪鼓……”
张氏抬起鸟形拨浪鼓,迟疑,“这是秦王殿下今晨到偏殿探望大郎时留下的,是不能用吗?”她不安的问。
“没有,可以给他用。”阿音摇头,目光落在那只拨浪鼓上。
“殿下很早便去寻重明玩了?”
“天不亮便去了,不过大郎还在睡着,”张氏回忆了一番,“殿下便不曾抱他,只是在婴儿床边待了会儿。”
春儿捧着首饰匣出来让阿音挑选,顺势道,“殿下还把承乾殿里里外外的近侍全都换了一个遍,好生奇怪。”
“啊???”
到殿外去,把内侍全都都叫过来。
阿音大眼扫去,果然是都换了个遍——
稍微有些姿色的白面宫人全不见了!
留下的个比个长得普通,面相参差不齐,便是想在矮子里拔个高个都做不到!
阿音瞠目,“……”他是不是有病啊?
长孙无忌今日觉得秦王不是一般的奇怪。
他已经旁敲侧击问了好久,观音婢少时对谁有过青睐。
“您啊。”他回答。
李世民:“不止吧。”
“……”这他怎么说?
第一次见追着给自己找不痛快的。
“照实了说。”他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表示如果不说实话,后果他知道的。
长孙无忌抬起手遮掩似的挠了挠眉毛,表情尴尬。
他心里纳闷得很。
妹啊,你俩这是怎么了?
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可莫要牵连无辜之辈。
“殿下,这……”
“说。”
长孙无忌藏起干笑,沉默许久,终于开口,“观音婢少时,的确是留意过一个擅诗书曲乐的男子。”
“哦?”李世民扬起眉毛,“会作诗,擅读书,弹曲唱歌无一不精通?”
“他于武上一窍不通,”长孙无忌连忙找补,“殿下您一拳过去,他能死十回。”
李世民向后靠去,皱着眉头瞧他,“还有谁?”
“还有……”长孙无忌想不起来了,“臣已经不记得了,观音婢生性腼腆认生,不爱见人。”
李世民无语,“你说的是你妹妹?”再胡说一个试试呢。
这都被发现了。
长孙无忌干笑了两声,“好吧,还有一个很会跳胡舞。”
“不过跳得没您生动。”
“我是来听你说这个的?”
那就说正经的,长孙无忌道:“这些都不是所谓的青睐,观音婢年纪小,哪里懂什么情爱,不过是看什么新鲜便多看两眼,殿下您万万不能误解于她。”
李世民:“我心里有数。”他起身欲走,“这两人眼下在何处?”
长孙无忌连忙跟着起身:“都死了。”
“?”李世民身形顿住,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他,“长孙无忌,你专门挑两个已经死的说啊?”
“啊?这怎么会呢。”长孙无忌大吃一惊,他解释道,“殿下,前些年不太平,您也知道,像他们那些文弱青年如何能经受得住战乱纷扰,何况炀帝荒暴无度,常常强征民夫,是以他们早早就死在了战场上。”
李世民听得一阵恼火,指着他说,“你好得很,你们兄妹俩好得很。”
真不愧是一母所出的兄妹。
长孙无忌做出无措的模样,摸了摸后脑勺。
这时,李万躬身进来了。
“殿下,王妃使人唤您回宫。”
“她能有什么事?!”李世民横眉冷对,知道他来找长孙无忌就急了是吧?
“王妃……王妃说,您若是不回,”李万将脑袋垂低,“便别回去了,晚上睡演武场。”
听了这话,他怫然大怒,“她管得着我!”
李万不敢搭话。
长孙无忌眼神悄悄看李万,给他使眼色,企图得到些什么有用的信息。
李万哪儿敢给他回什么眼神,头扎得更低了。
李世民发完火站了会儿,也不说话。
长孙无忌瞧他确实气得够呛,眼眶都气红了,赶紧琢磨着说些什么缓和气氛。
没想到他忽然冷冷抛下一句回宫,便先走了。
李万拔腿便追。
长孙无忌探出半身往外看了又看,确认人影走远,再也看不见,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儿。
一路往太极宫回,李世民都没有说话。
李万战战兢兢。
巧的是,这正好是饭点。
承乾殿内,一众奴仆围着重明给他喂饭,阿音长裙曳地,静静地坐在一边剥橘子,殿内荡漾着一股酸涩清甜的橘子皮味。
她今日穿淡紫交领窄袖短襦,藕荷色的高腰长裙被乳白色的丝带系好,浅紫披帛的银白绣文在日光下折射出几缕亮色。
头上梳的则是朝云近香髻,乌黑的发间点缀一套白玉饰,金丝制成的细碎花钿装点其间,更显美丽而端庄。
张氏还在说话:“……拿银勺碾出橘肉中的汁水,倒是也能喂给大郎少许,叫他尝尝鲜。”
见他回来,阿音把橘子搁下,“今夜还有宫宴,你到外面做什么去?”
他一言不发,坐下便把她剥的橘子拿走吃了。
张氏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睛看了一眼,轻轻拍着重明的后背,挡住他的视线,这位大郎脾气霸道的很,若是他看见阿娘给自己的东西没了,一准哇哇大哭。
“用这些米糊糊够了,奴婢带大郎下去喂奶。”
阿音点点头。
人刚一走,他便道,“我去哪儿,王妃最知道了,何必过问。”
他身边的人对她也很亲近,她说什么都肯听。
阴阳怪气的。
阿音很纳闷,“你到底在气什么?是我昨夜哪句话说的不对了,你听着不舒服吗?”
“没有,错的是我。”
“……”神经病,阿音动了动嘴唇,一把夺走他手里的橘子,“那你别吃我剥的,还给我。”
“不给。”他动作更快,反手又拿了去。
简直是个无赖。
阿音恨得牙痒痒,加之昨夜被冷落,抬手就要挠他。
他握住她的手腕,快速把橘子塞进了嘴里。
她大惊,“吐出来。”用力掰开他的嘴。
他怎会让她如愿。
两人身子不稳,你争我抢,很快便双双倒下缠滚到了一起。
起初是抢橘子,后来是被按着强吻。
阿音被弄得气喘吁吁,胸前衣襟半褪,露出雪白的肩颈,她抬手便抽他,气得不行,“我就说你是色狼,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没什么可说的。”他一口咬在了她的肩上,温热粗粝的手掌一路向下。
对自己的妻子有色心有错吗?
橘子味的清新气息将她笼罩,她的气息不平,扯也扯不开,无奈只能放任。
强势与抗争互相交织,彼此之间都用上了九分的情绪。
你来我往,好不舒爽。
她刚抬起脚匆匆踢了他一下,立即就被攥住脚腕扯开。
嘴里那点骂骂咧咧,被吃进嘴中变成了呜呜咽咽。
随着时间的推移,嗓音愈软。
慢慢的,她搂住他的脖颈。
他的气息断断续续,不均匀地微喘,话却很用力,“除非我死,世子的人选才会明了。”
阿音被他这句忽然的话给惊到,“你说什……”话没问完,痒痛得她叫出了声,亦断了她余下的话。
这不是野蛮人是什么?
故意的!
“我说什么?”他沉下语气,在她耳畔重复,“我说,这辈子,我就要你一个,你听见了吗?”
作者有话说:
来噜,今天是二合一!
第39章
——这辈子, 就要你一个。
这句话宛若石子投湖,激起道道涟漪。
阿音唤痛也忘了,竭力平复自己过载的呼吸, 猛地用力托起他的脸, “你——”
她有一瞬间的茫然, 头脑一片空白。
他没给她反应的时间, 骤然迫近,气息将她整个覆盖, 属于他的味道不断渗透。
太过分的相融, 连唇角也深度覆合。
她快呼吸不过来了, 被索取到头皮酥麻。
殿内的宫人们褪得干干净净,春儿轻轻松了口气, 和葵悄悄咬耳朵, “终于和好了。”
葵深以为然,手虚遮:“虽说殿下与王妃才不过别扭了不足一日,这宫中的气氛却难熬的紧。”
春儿笑笑。
秦王的脾气说来就来, 发怒时容易迁怒旁人。
王妃看着好似好说话, 也爱笑, 生起气来却很吓人。
这对夫妻在这方面,其实挺像的。
“晚些再叫膳吧。”
“我去瞧瞧, 让人把浴池的水烧得热热的。”
“最近天热,温些便好,无需太热。”
“我记下了。”
殿内的纠缠, 从筵席上转至内室,炙热蔓延,明明在做这种亲密到极致的事情,两人还能吵起来。
吵得气喘吁吁。
一个说昨晚凭什么不理我, 另一个说你怎么不先理我?
吵到最后,她对他又抓又挠。
他皮糙肉厚全然不疼,反而加倍折腾她。
结束一回,她无法忍受,叫他抱自己去洗澡。
浑身黏糊糊的,难受的厉害。
结果刚到浴池,还没来得及清洗,迎面便瞧见了一面镜子。
巨大的镜子,有一人半那么高,银亮剔透,被妥善地嵌入墙中。
“……?”
“你不是喜欢揽镜自照,”他从身后靠来,单臂仍锢着她的腰,“它能将你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
阿音气息微滞。
这镜子不仅仅是照一个人,照两个人亦绰绰有余。
浴池水雾缭绕,镜面亦浮起了一层水雾,将两道肉色的身影上了一层模糊的水汽。
两人都什么也没穿。
“就如这面镜子。”
“一人单调,两人恰如其分,三人便拥挤了。”
阿音的目光不断从镜上挪开,又忍不住继续看,“一人怎么就单调了?”
他越过她的肩膀,掌心拂过镜面,擦出一道清晰。
那张潮红的面颊登时映入她自己的眼帘,美丽的肩颈、微红的锁骨……后面紧贴着是他的肩颈线,一枚咬痕若隐若现——
形状契合她的嘴巴和牙齿。
“我觉得单调,你就不能可怜可怜我?”
阿音听了这话,视线艰难地从两人的肩上挪开,侧身抬首。
他好话赖话全说了个遍,翻来覆去地跟她强调,总之只有一个意思:他决意不纳妾,也不会收用任何女人,这辈子只想跟她在一起。
对着镜子也能内涵上几句。
阿音当然无法忽视了,“你认真的?”
并非她踟蹰,而是这种事情耸人听闻,她确实没听过,感情好一些的,比如舅舅与舅母,他们二人情深,舅舅的房中也不是一个侍女也没有。
又比如李渊与窦氏也曾恩恩爱爱,不也有万贵妃的出现吗?
见她肯相信他,他立即捧起她的面颊,“我何时骗过你?”
阿音不说话了,抬起指尖,轻轻落在他的胸膛上,一路轻轻滑过。
他握住她的手,“我发誓。”
他的确不曾骗她,她问什么便说什么,待她从来坦诚,不加隐瞒。
别的男人的誓言或许是狗屁,但是……
阿音叹了口气,带着些疑惑,“你昨夜生气,是因为我说许你纳妾?还是——”
“世子的人选对你很重要吗?”他问她。
她静默了一瞬,皱着眉头撇过头,“若来日你有庶子,那世子的人选当然很重要,总不能我还在,我们的孩子还好好地,你要让别人做秦王吧。”
“什么叫你还在?”他倏然不悦地打断。
“万一我死……”
“我不想听这种话!”
显然他是真的发怒了,猝不及防将声音拔高,浅褐色的眼瞳中一丝笑意也无。
阿音被迫把话吞了回去,哪里还敢惹他,“我不说就是了。”
两人之间寂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二郎。”
她很少这么叫他,几乎没有过。
在她的嘴里,他是郎君、是秦王殿下。
二郎不一样,二郎只是他。
正是这句叫他汹涌地不满淡了去,“你在害怕?”
阿音微怔。
这话不是他第一次这样问。
犹记得当年在晋阳,他随着李渊迎战魏刀儿,率两百骑兵就敢冲入数万人的敌阵中,虽骁勇,却被魏刀儿持弓箭擦伤了脖颈。
只差一寸他当时就没了性命。
回来后,她怒得无以复加,跟他大吵了一架。
他当时也是如此问的,“你在害怕吗?”
——“你到底是如何想的。”
阿音认真思索了片刻,对上他的眼睛,“我不是要拿世子之位当交易,倘若你不能属于我一个人,那你的东西、你的权力当然要给我们的孩子,我要的也不多吧?”
李世民笑了一下,他的表情很怪,但算不上是生气,“观音婢,你知道我今日是如何跟无忌说的吗?”
“如何说的?”
“你们二人真不愧是兄妹,聪明的模样如出一辙,”他抬起她的脸颊,仔仔细细的盯着,“你分明就知晓我昨夜究竟为你的哪一句而愤怒,方才却问我为何生气,你是故意的。”
“……”阿音闭上了嘴。
“你知道我想听什么。”
“唤我二郎也是。”
阿音抿唇,探究似的望着他,“你生气了吗?”
“就算为你此刻的坦诚,我也不会生气。”
以前她年纪小,于情爱上不开窍,但不开窍归不开窍,她一直都是个很聪明的女人,这点毋庸置疑。
他逼近她两步,她被迫往后退,一时没站稳,腰肢瞬时被他揽住。
她心惊。
“我要你,要的不只是你的身体,”他目光灼灼,执着地盯着她,“还有你的心。”
“你想要我的全部,权势?地位?情谊?”
“可以都归你。”
他步步紧逼,阿音下意识屏着呼吸,呼吸悄然加速着,叫她不自觉傻傻地承受他的注视,“那么,你的全部,也必须尽数给我,一丝一毫都不能留。”
“明白吗?”
空气中流淌着浓稠的热,他的视线犹如施加了重量,一寸一寸的压着她。叫她感到窒息,指尖微微颤抖,只能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我……”
“你?”
她头晕目眩,迟钝地将他的话不断在心中回响。
想起小时候两人初遇,又想起曾经的种种回忆。
第一次坐在一起、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第一次亲吻,甚至是第一次纠缠。
大婚夜,他一身红站在她面前,而她身着绿色的婚袍,手执团扇遮面,他需吟诗来打动她,她满意了才会移开扇子。
他不知道她到底会喜欢什么诗,贿.赂长孙无忌好几个月都没用,只好背了一箩筐,到头来却因为太紧张卡壳。
伴着众人善意的哄笑声,他恼恨的脸红到脖子下。
那时候他也还很小,脸庞没有如今成熟,线条稚嫩。
她略略挪开一寸扇子,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他,两人骤然对视上,她吓得赶紧重新把扇子挪回来。
当年他的眼神,与此刻的重合。
没有了稚嫩,只剩下进攻和侵略。
他不是在询问她的意见,而是势在必得。
阿音不断后退,直到后肩抵在镜上,退无可退,银镜微凉,叫她猛然打了个哆嗦。
“我……我我我没想好!”
“你你你你要想到什么时候?”
她慌得不行,他还要故意模仿她说话的顿挫和调子。
阿音捏紧手指,最先有反应的是她的身体,比脑子动得还快。
“我想要你!”
话音落下,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他的呼吸停顿了几下,时间仿佛被谁按下了暂停。
下一刻,猛地托起她的面颊吻来。
阿音差点摔了,后肩撞在银镜上。
浴池沉浮,白雾缭绕。
已经不知道被他缠着说了几次那句话,他听不厌。
到最后她甚至晕头转向。
他向她索吻。
她嗯嗯嗯的答应着。
却因他在她身后,她眼睛看不见,脑子也不清醒,本能对着镜子中属于他的脸细细抚摸,将面颊轻贴过去,娇软的唇瓣摩在银镜上。
只亲了两下,身子忽然被翻过来,一只手伸过来捏住她的下巴,醋意横生:“我在这里,亲错了。”
他就会欺负她。
再次醒来,已是午后。
阿音的第一反应是浑身酸软无力,她睡得不太舒服,原来是他还在身边,她正趴在他怀中呢。
没看见他是睡着还是醒着,她立即重新趴下来,心跳快得不可思议。
‘砰、砰、砰’
强有力的跳动着,几乎要蹦出来。
平复了半晌,不见身下的人有反应,她悄悄再次抬起脑袋。
入目的脸庞静谧,双目微闭,细长的眼睫轻垂,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翳。
阿音小小地惊叹,奇怪,他本来就生得容貌浓盛,今日怎么格外叫她挪不开眼。
抬起手指轻摸了下他低垂的眼睫。
他仍旧睡着,于是她的手指向上,隔着薄薄的眼皮感知到了他的眼睛,旋即指腹移至那个高挺的鼻梁上。
他的鼻梁最高处有一个小小的突起,不用指腹去细致的抚摸,是感知不到的。
第一次知道这一块不同,是他上回拿它磨她——
阿音赶紧不想了,用力闭上眼睛,换了个舒服的地方重新趴好。
面颊处他的心跳不对劲,仿佛是方才快了许多?
“嗯?”
她重新抬起脸,狐疑地盯着他来回看。
终于,他的脸上溢出一分笑,跟着睁开了眼睛。
“还当你会做些什么,只是摸摸眼睛,摸摸鼻子?”
“……”狠狠打他一下。
他夸张地呼痛,将身子弓成虾子,顺便把她给卷进了怀中。
长臂一展,被子蒙头,将两人藏得严严实实。
闹着闹着,传出阵阵笑声。
“二郎。”
“嗯?”
“我们还是不要想世子的事了。”
这话由她说,委婉得很,正是对纳妾一事的回应。
李世民笑出了声,他故意问:“怎么?”
“我方才想了想,万一以后我们别的孩子更聪明呢?你自己也不是长子呀,还是再多看看吧!”
她已经不怕会不会有什么所谓的庶子了。
自然无须争先。
“可不要被重明听见了。”
…讨厌。
“没准他能活得更快乐呢。”
“都听你的便是。”
明明是他想听的,由她说出来,就变成了都听你的。
好半晌后,空气中传来阿音小小声的问话,“真的只有我吗?”
“自然是真的。”
她的呼吸声、频率,展现在他的身体之上,像踟蹰不定的狸奴,片刻后,被窝里轻微抖动。
李世民还以为她哭了,立马掀开被子。
定睛一看,她在笑。
无奈地松了口气,他端着她的面颊揉了又揉,“笑,笑也要偷着笑。”
“高兴的事情当然是不能跟别人分享的。”她口齿不清,说罢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中,搂住脖子使劲儿蹭蹭,“我好喜欢你。”
“好喜欢是多喜欢?”听见这话,他温柔地拥着她,摸了摸她的脑袋。
“就是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好想再来一次,她一定兴高采烈地嫁给他。
可惜时光不能倒流,而且也不能再睡了。
两人没在床榻上多闹腾,纷纷起身重新梳洗后简单用膳,准备起夜里的宫宴之事。
让春儿为自己梳着妆,阿音通过镜子看向靠在莲花筵席边看书的李世民,“这回陛下会如何赏你呢?”
“不知道。”李世民头也没抬,心不在焉地翻页,“也没什么好封赏的,许是行台尚书令吧。”反正也不会真的给他特别肥沃的地盘。
他要是李渊,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封赐。
阿音一想也是,见镜中的妆发已经差不多了,便挥挥手叫她们都下去,自己取来耳坠戴上。
“裴寂闯了祸,陛下却不罚他。”
她都替刘文静发牢骚。
李世民也没遮掩,语气漫不经心,“君君臣臣,就跟做夫妻似的,裴寂可是陛下的心头好,怎么舍得罚他。”
“……”还是头一次听这种形容。
阿音提起裙摆坐到他身边。
水紫色的裙摆曳地,稍遮盖住了李世民的腿,他正垂着眼看书,抬手抚过她的裙摆,还没细摸,裙摆便被她撩走了。
她今日换上的是钿钗礼衣,形制与翟衣相似,但没那么华丽,用于没那么严肃的宫宴见客场合多穿,头上插戴九枚宝钿花饰。
李世民都怕这金钿戳着他头,稍稍挪开些,顺势探到正面瞧了瞧她的妆容。
眼尾一抹红,明眸善睐。
端庄肃然,唇色微淡。
阿音正轻按唇角的口脂,“怎么了?不好看?”
“好看,好看。”怎么会不好看。
他穿的也是紫色,紫色是亲王的制度性服色,所以他在宫中一般也是穿紫袍多些。
阿音从前叫人给他裁了许多红色亦或者赤黄色的衣服,他性子洒脱张扬,穿这样的颜色好看,她也喜欢。
穿紫色则一般,中规中矩。
可惜李渊做了皇帝之后,下令将赤黄色纳为皇帝专用色,禁止臣民使用、穿戴。
“怎么,我不好看?”
阿音捧着他的脸看了又看,弯起眼睛笑,“以后我给你抹一些敷脸的香膏吧。”
行,嫌他黑了。
他忽然要起来,“现在就抹。”
“?”说风就是雨,“我是与你玩笑的!”
拗不过他,俩人在内室又磨蹭了许久,最后李世民是香喷喷的出来的。
看不出白了没,倒是心情美滋滋的。
他随了窦氏的皮肤,皮肤本就白,还能随意切换,无论晒得多黑,养一段日子就能白回来。
简直没地方说理去。
用了些晚膳,夫妻俩才去接重明——
他们跟小孩子吃不到一块儿去,重明有许多食物都不能吃,但是看见阿娘和耶耶吃得跟自己的不一样,便会扁着嘴委屈。
所以干脆用饭的时候就把他挪得远远的。
见了阿娘和耶耶,重明立马丢开了宫人们的手,张开手臂啊啊叫着便往这边扑。
李世民精准托住他的臂弯抱起,捏捏他的腿,惊讶道,“腿硬了不少,能跑好几步。”
乳母张氏笑道,“殿下,大郎脾性急,路尚且还不会走,便急着跑。他这并非是能跑好几步,而是快摔了腿脚下意识地倒腾呢。”
“急脾气,像你。”李世民对阿音道。
“我没有。”阿音立即反驳,“不像我,分明像你,你看他这眼睛、鼻子。”
“是吗?”
他举起孩子,两张脸摆在一起。
张氏笑着点头,“是,大郎相貌随了殿下,眼睛和鼻子的确像。”又瞧了瞧阿音,“嘴巴像王妃,眉毛也像。”
“大郎这是随了您二位的长处了,来日还不知道长成何等模样呢。”
这话阿音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了,再听还是高兴,谁会不喜欢别人夸自己的孩子呢。
他今日穿的也是紫色,肥嘟嘟的小脸挂着灿烂的甜笑,一张嘴便露出一排肉乎乎的牙床。
伸手摸一摸,硬硬的,牙齿冒出了白白的尖。
以前阿音还会伸手摸摸他的牙床,他正是长牙的年纪,嘴巴不舒服,牙龈红肿了便弱弱地哭泣,要人给他揉一揉才会舒服。
现在不能揉了,指不定什么时候他‘啊呜’一下就咬了下来。
咬合力堪比一只小鸡,伤不到人,但很疼。
看着他,阿音便诡异地想起幼时的李世民,当时他应该也是这幅模样吧。
这么想着,她扭头看他,发现他一直盯着重明仿佛在发呆。
“想什么呢?”
他慢吞吞地说,“想你小时候。”
竟如此默契?
阿音才不会说她也在想他小时候,转移话题道,“此番回长安,重明不认得你了,我还当你知晓此事后会伤心。”
没想到去万贵妃处接孩子时,他也没什么反应,一点不在意儿子不记得自己了的事情。
按理说他是个感情充沛的人才是。
包括在河东抓宋金刚时,他也是觉得她多日不见儿子定然思念。
李世民逗着重明,没看她,“没什么好伤心的,这般小的孩子不记事,这也是寻常。”
“我不伤心,是因为——”他顿住了语气。
很难说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其实他对重明的爱,更多的是出于对妻子爱的延伸。
孩子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降生后他也曾紧张地照料,不过小心照顾其实只是怕他忽然没气了。
毕竟那孩子那么小一只,脆弱如小兽,皮薄的仿佛戳一下便会破,当然要小心翼翼了。
这可是观音婢生的,是观音婢亲自生出来的!
花费的是她的心血,他珍惜她,理所应当的也会珍惜她付出之后收获的结果。
重明便是这个结果。
秦琼还问他,有了孩子是什么滋味。
其实没什么滋味,主要是观音婢生孩子让他心里有些不一样的滋味。
但李世民能说在他心里,其实觉得跟重明不太熟吗?
当然不能。
他对重明只是爱屋及乌,偶然间在他的小脸上看见属于观音婢的影子,便会更在意他一点。
“是因为知道抱着玩一会儿他就重新认得我了。”他补上后半句,“没什么可伤心的。”
这句也是实话。
他说得有理,阿音也不想了,本就是随口而问。
不多时,设宴的地点到了:玄武门。
李渊平日里设宴的宫殿有非常多,但这一次将地点设在玄武门便很奇怪。
李世民解释道,“玄武门的门楼上有可以登临的楼观,是举行大射、观赏百戏的最佳场所,此番宫宴目的在庆祝凯旋,玄武门是控制太极宫的咽喉要道,既安全又兼具军威。”
阿音噢了声,“所以是为了对王世充和窦建德宣扬皇威啊。”
李世民笑了笑,没有反驳。
穿越长达四五十米的马道,玄武门近在眼前。
玄武门建在龙首原高坡上,的确占据了地理制高点,易守难攻。
天色渐黑,宴席间来客众多,听见通传说秦王到了,许多人齐齐起身来相迎,“秦王殿下来了。”
阿音大眼扫去,留意了一番太子的席位,李建成已经在了。
他穿深红色的绛纱袍,样式与皇帝礼服相近。
齐王李元吉坐在他侧下方,同样一身紫衣,也不知道他跟李建成说什么呢,李建成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神却格外平静。
齐王席上,齐王妃杨氏默默地呆坐着,半低垂面颊轻轻抚着自己的肚子。
裴寂身边一样的热闹,刘文静的身边则三三两两坐着几个秦王麾下的人。
看了一圈,没看到晋王李智云。
不多时,李渊出来了。
来了来了来了!!!
阿音紧着弦儿等,摸了摸重明的脑袋,示意他安静,“不许乱叫,大家都不能说话。”
重明懵懂地看了看阿娘,又伸直了脖子看高台上的李渊,晃了晃自己的脚丫摆动脑袋。
也不知他听懂了没有,倒是真的闭上了小嘴。
冠冕堂皇的话听多了 ,阿音都不耐烦听了。
说了好半晌,李渊终于含着高兴的笑表示秦王再度凯旋,“介休惨败,刘武周惊恐万丈,率领余部向北逃往匈奴。”
“秦王兵不血刃便能进入晋阳,咱们唐王朝的根基之地得以光复。”
“短短数月,他就以摧枯拉朽之势,将河东全境重新纳入唐土。”
“幸好有你啊,秦王!”
李世民姿态恭敬,谦逊道,“都是陛下坐镇长安,指挥有功。”
显然,李世民的恭维李渊很受用,“论功行赏,给你什么都不为过,何必谦虚。”
“朕决定加封你为益州道行台尚书令。”
李世民没有半分犹豫,径直接诏,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不论李渊要给他什么,亦或者不给,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阿音心里默念,益州道?
益州道管辖区域乃是蜀地,地盘非常之大,辖六个总管府,延伸至关中以北和陇西地区。
但认真说起来,益州道是地形复杂的偏远僻地,地理隔绝,山川重阻,风俗受鄙,常常被轻视。
不过益州道的核心是平原,沃野千里,这些年甚少被战乱波及,没怎么死人,马匹也保养的不错。
毫无疑问算是个富庶的天府之国。
这个赏赐,惹眼,却又不太惹眼。
李渊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毫无顾忌地封赐李世民,是已经意识到秦王的势力比太子大了太多,需要平衡了吗?
阿音微微掩眸,端庄安静地待在席间,飞快瞟了一眼太子李建成,果然他这次反应不大。
宴罢,阿音和李世民到玄武门的楼观上向下眺望,重明已经被带回了宫。
她在他耳畔小声说,“蜀地地形如此,比较好控制。”
“却很有钱。”他扬起眉毛,“你想要什么?”
阿音想了想,抱着他的手臂撒娇,“我听说蜀地的蜀锦甚是风靡,根据技艺与花纹,又分为雨丝锦、浣花锦等,还有轻薄如烟的单丝罗,鸟纹织金罗。”
“你既想要,自然是想要多少便有多少。”
李世民哄着她,向下瞧了一眼玄武门的守卫,眉眼划过一抹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肥肥的7000+!
第40章
玄武门既为通往太极宫的咽喉要道, 自然是重地。
留意到李世民的视线,阿音也顺着看了过去——
守卫们甲胄齐加身,各自佩戴长矛、长刀, 威严肃穆。
既然是重地, 自然许多人都想安插人手进去, 但是按理说, 这里的人都是隶属于皇帝直辖的。
夫妻俩稍对视一眼,轻轻靠在一起。
阿音轻轻点了点李世民的手背,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 彼此无言, 却很默契。
太子今日饮了些酒,传了肩舆返回东宫。
近些年齐王与他走得近, 不论是敬献美人亦或者听他调任, 他都做得极好,他也是嫡子,跟太子是同母同父所出的亲弟弟, 慢慢的, 太子也肯亲近他。
到了东宫, 还有第二场酒宴。
殿中灯火缭绕,甚是明亮。
太子妃叫人为他们准备了好酒好菜, 便不打搅他们谈正事。
目光停留在跳动的烛火上,李建成问:“晋王近日还在长春宫驻地?”
李元吉挠了挠脖子,盘腿百无聊赖, 言辞很是纳闷,“父皇让他留守蒲州,他却三天两头往一河之隔的长春宫要地跑。”
李建成沉默了片刻,默默喝酒, “蒲州紧邻长春宫驻地,能有效地分担长安东面的防务,晋王文武双全,骑射功夫了得,只可惜没什么机会上战场,原本他也是很受父皇看重的。”
“万贵妃不许他去。”李元吉道,“每每父皇要下令,万贵妃便寻死觅活地,父皇也没办法。”
这场景李建成倒也见过一回,万贵妃的容貌并不十分美丽,不过清秀有余,精致不足,更别提如今上了些年纪,更不如张婕妤鲜亮了。
她哭哭啼啼地实在不美观,不过涉及儿子的安危,有几个母亲能保持美丽的姿态?
“罢了,万贵妃就这么一个儿子,心疼也是寻常。”李建成摇摇头,重新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只是提起了万贵妃,他难免想起已故的穆皇后窦氏。
“母后在时,最为疼爱的是秦王。”
李元吉听见此话,抬起眼皮打量他两眼,许是吃醉了,李建成对他这个弟弟不设防,神色略略有几分黯淡。
隐晦笑了下,李元吉继续给他倒酒,嘴里劝道,“大哥是嫡长子,母后当年当然也是疼爱您的,怎会不倾注心血培养,并寄予您厚望呢?”
“不过您到底长大了,二哥可比您小了将近十岁呢,做母亲的都疼爱幼子,舍不得他吃苦受累。”
“刚好三哥还死了,我又不得母亲的喜欢,可不就显着二哥了吗?”
李元吉能这样直白说出来自己受窦氏厌恶的事,惹得李建成多看了他几眼。
他口中的三哥名叫李玄霸,只比李世民小一岁,天资聪颖却英年早逝,此事给了窦氏很大的打击,很长一段时间她都缠绵病榻。
李渊登基之后,特追封李玄霸为卫怀王。
李建成拍了拍李元吉的肩膀,权当安慰他了。
李元吉并不伤心,他想说的不是这个,“臣弟听说刘武周逃亡北部之后,不甘心流亡于突厥,所以和部下策划要逃回马邑。”
刘武周入侵太原,累得他被撤去了太原总管的职位。
但是,太原仍是他的囊中之物,不容旁人窥视,尤其是那个被秦王升任为并州太守的李仲文,“很可惜他的密谋败露,很快就被突厥可汗所杀。”
李建成的确有些吃醉了,眼神多了几分飘忽,他冷哼了一声,“狼子野心,死得其所!不过草莽之辈,竟妄图与父皇并起并坐,他也配?”
“他哪里配。”李元吉附和,“不过,父皇太过于倚重二哥,想来不久之后又要派他出征了。”
这话戳中了李建成的心事,他叹了口气,放下酒杯,“四弟,距离咱们李唐王朝坐拥天下,只剩下王世充与窦建德。”
“南方倒是也有个萧铣,却不足为惧。”
“父皇已命李孝恭和李靖造船练兵,迟早能沿江南下攻灭他。”
“王世充和窦建德,的确是心腹大患。”刘武周一死,中原一脉只剩下李渊、王世充和窦建德三足鼎立。
这三股势力旗鼓相当,“秦王在河东与刘武周厮杀之际,窦建德那厮趁机出兵,连败李神通和李世绩,完全占据了河北、山东,势头颇盛。”
“如此说来,竟只有秦王在打胜仗。”
话至此,李建成向后靠去,点着手指,“所幸王世充野心膨胀,忽然进攻黎阳,黎阳可是窦建德的地盘……因而这两人反目成仇。”
“短期咱们不必担心这两人联手进犯我大唐。”
“不过,”李建成抬起眼睛看向李元吉,“他二人大打出手,为陛下创造了个好时机。”
“什么好时机?”李元吉问。
“将他们逐个击破的好时机。”李建成忽然坐起身,“你说的不错,战事再度将近,为了确保攻伐王世充顺利,父皇定会派个战无不胜的人。”
“这个人,只能是秦王。”
李元吉闻言,唉唉叹气,“看来二哥的势力又要大了,也不知道打败了王世充和窦建德,父皇要如何嘉赏他?”
李建成沉吟片刻,“我会禀明父皇,到时候你一同去。”
他是太子,坐镇京师,无法掌兵出征,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李元吉是他这边的人,让他拿取功劳,便等同于他这个太子有功。
李元吉正有此意,眼前一亮,“大哥,臣弟想到了个牵制二哥的好办法。”
“哦?”李建成看向他,“什么办法?”
“秦王妃不是每次都跟着二哥出征吗?”
“秦王妃?”他皱眉,“跟她有何关系?”
“这您就不懂了。”李元吉道,“二哥心里只有秦王妃,视其为心头肉,夫妻两人走哪儿都要一起,此番攻打刘武周,竟单独把孩子留在长安,让万贵妃来照顾。”
李建成也留意过此事,确实难以理解他们两个是怎么样的,夫妻恩爱到能将孩子也排除在外,世间少有。
“臣弟毫不怀疑,即便二哥和秦王妃要干什么大逆不道之事,也不会带着孩子,去考虑什么孩子的安危。”
李建成心脏狂跳了一瞬,旋即无语拍案,“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呢?”
李元吉忙扶住桌上的酒壶,“臣弟说的那可是大实话啊,您说,父皇每回都让二哥领八总管军,他们夫妻俩要是有不臣之心,带着兵马就这样跑了咱们又能奈他若何?”
“二哥常年征战,底下的那些人都听他的话,他们的感情岂是别的将领元帅能比得上的。”
说罢,李元吉观察李建成的神态变化,果然他脸色阴晴不定,其实他未必是信了他的话,但有些话说不得不是因为话的真假存疑,而是容易提起听者的猜忌心。
只要李建成开始胡思乱想,那他就成功了。
他主动为他斟酒一杯,试着说起了其余的事情。
李建成却没了兴致,偶然才搭一句话。
此后一连几日,李元吉都跟李建成待在一起,除此之外他也没闲着。
他丢了太原后被革职,李渊盛怒之下要对他处以军刑,然虎毒尚且不食子,到最后也没能下得去手。
李元吉认为这是个好兆头,拉拢无数臣子到太极宫外跪下为自己求情。
在众官的劝解之下,李渊相信了李元吉年少,缺乏领兵经验,太原能丢也有援军不力的缘由。
不过他虽然不罚他了,却没让他官复原职。
李元吉心下不满,只好从别的地方使劲儿。
盛夏夜色笼罩长安城。
李元吉笑着指了指正在弹琵琶的美人,“大哥,您猜这个美貌动人的女人是谁献给您的?”
李建成顺着看去,灯影下,美人峨眉臻首,拨弄琵琶的玉手微顿,含羞带怯。
“是谁?”
他凑近些,“张婕妤。”
“她亲自调教,挑选出来一位最为貌美、技艺最佳的。”
“哦?技艺最佳?”李建成近日心情不好,反复打量这位美人。
“您会知道的。”李元吉神秘道。
他这么说,李建成便有了些猜测,终于提起些兴致。
当晚便幸了这位美人。
太子妃郑氏左等右等不见太子回房休息,得知此事,默默无言了一会儿,“安歇吧。”
秋蝉垂下头去,服侍她更衣拆发。
“明日一早,命人把别院腾出来,既然殿下有新人,也不好亏待了她。”
秋蝉为太子妃伤心之余,也觉得她长进了太多,若是从前,她一准跳脚谩骂,即便不敢冲到太子跟前撒泼,也要给那些侍妾穿小鞋。
伺候人上榻歇息,听见她在帐中喃喃,说些我是太子妃,来日正位中宫,什么人都能容得下之类的话。
秋蝉鼻尖一酸,跪坐在帐外,“殿下。”
“人是张婕妤给齐王,齐王送来的。”太子妃的声音冷不丁从帐里传出来。
秋蝉愣住,小心翼翼地掀开来,“嗯?”
太子妃冷白着小脸悠悠然道,“她也是个可怜人,想来得知自己要进齐王后院,吓得都睡不着吧。”
秋蝉默默,扯了扯唇角神态有些不自然,“齐王……的脾性谁人不知。”
主上的是非,奴婢不能说。
“那就是个喜欢折磨女人的畜生。”太子妃冷笑,“不仅于此,在太原时,他频频趁夜闯入平民家中强迫别人的妻妾,谁人不痛恨他此等行径。”
“得知来的是东宫,弹琵琶的那个不得高兴坏了。”太子妃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真是好命。”说罢,狠狠放下了帐子。
这日一早,李渊册封重明为恒山郡王的诏令下达至承乾殿。
阿音还在拆杜者寄来的书信,也顾不得看了,连忙带着孩子一同接诏。
兴高采烈地送走曹中人,她抱起重明亲了一口。
“你真是沾了你耶耶的光了。”
“阿娘的小恒山殿下~”
重明摆摆藕臂,“凉!凉!”
这声音顿挫有力,稚嫩如天籁。
阿音喜出望外,“呀!你会叫娘啦!”连着亲了他好几下。
重明被亲的痒痒,缩着脖子藏进阿娘的怀中,也在她的脸上种下一片口水印。
中午李世民回来,阿音便跟他炫耀她教会儿子叫人了。
李世民饶有兴致,捏着他的小肥脸,“叫耶耶。”
他不肯叫,扭着脸颊一点不配合,只顾抱着他的腿张开手臂挥舞,示意自己想飞高高。
“不叫便不抱你。”
“叫不叫?”
阿音无语:“他能听得懂吗?”
话音刚落,小家伙脱口而出一句‘一一’。
他说话口齿不清,许是耶耶的发音稍难。
“……”打脸来得如此快???
“他很聪明。”李世民满意抱起他,三下五除二便将他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已经会认脸了,懂得喜欢哪个宫人,讨厌哪个宫人,格外有主意。”
这个阿音也知道,她无奈,“这孩子就喜欢长得好看的,可能是随父亲吧!”
下一刻,她被揽住了腰托起,吓得哇哇大叫。
怎么会有人能一手托孩子的空档,还要恶意作弄她?
闹了一阵,午后,秦王殿下带着王妃和新鲜出炉的恒山王出宫玩耍。
曹记煎饼铺的老板一瞧见几人,露出笑脸招手,“客人!又瞧见您嘞。”
“哟,这是哪家的小郎君,真真是白嫩。”
重明胆子大,看见新奇的就要上手抓。
得亏李世民眼疾手快抓住了他的小手,“烫。”
新出炉的煎饼怎么能摸?
阿音却拿起一张饼,递到重明的跟前,“他要自己摸了才知道烫,你只说是没有用的,下回见了他还是要摸。”
重明果然伸出手,小孩儿的手是真快啊,快到叫人猝不及防。
手指只碰到煎饼一下,立即被弹了回去。
他还不知道什么是烫,这滋味新奇,有点疼。
反应了一小会儿,他才懵懵地左手抱着右手,睁着大眼睛来回看阿娘和耶耶。
“知道不能摸了吗?”阿音问。
李世民嫌她太严厉,亲自哄他。
“哎呀你别哄他!”
“他不还只是个孩子吗。”
重明顿时哇哇大哭,扑在耶耶的怀里大喊大叫,抱着小手委屈极了。
阿音:“……你看吧?”本来不哭的,一下就哭了。
她也发现重明很聪明,可会看人下菜碟了。
李世民哑然,不哄了,非常谦虚地道歉,“还是夫人教子有方,为夫甘拜下风。”
阿音没好气哼,从他手里接过孩子。
他在对待孩子的问题上,就是脾气太好,甚至可以说没有脾气,这心理也很好理解,他觉得自己是做父亲的,当然要宠爱自己的孩子,要宽容、要爱护。
却很容易溺爱了孩子去。
孩子哭阿音当然也心疼,但能控制。
换了个人抱着,重明对上阿娘的脸,便不敢哭了,抽抽搭搭地搂住她的脖子。
李世民见此,觉得儿子可怜,想抬手摸摸他的脑袋,奈何触及妻子的眼神,也不敢惹她。
干咳两声放下了手,他佯装无事发生地看向老板,“要两个煎饼,包起来。”
曹记煎饼铺的老板少见这样是非分明、不是见到孩子哭就一味心软的母亲,倍觉新鲜,他也有孩子,心想高门贵女定然比寻常人家更会教养孩子,不自觉就将这一幕放在了心里。
煎饼包好,阿音吹了又吹,递到重明嘴边。
他迫不及待张开嘴巴,可惜牙齿没长全,又咬不动,磨了半天,一口没吃到,流了一大包口水。
煎饼的边缘被含的湿漉漉软趴趴的。
阿音的表情:“……”
本就是给他尝个新鲜,品出个滋味。
举着那块煎饼,她看向李世民,“你吃吗?”
“……”这谁敢吃?
父母两人如出一辙的嫌弃。
最后被孩子啃过的那块被撕去丢了。
本是美好的一家三口出游,李世民还计划好了到河边划船,结果没到地方重明先睡着了,只好交给张乳母,叫人护送她和孩子回宫。
孩子一走,李世民忽然抓住阿音的手跑起来,“快走!”
阿音浑然不防,被带着小跑起来,“怎么了怎么了!”
“趁着重明没醒,多玩会儿。”
……到底他是孩子,还是重明是孩子呢?
不多时,夏河抵达,河水底部铺着五颜六色的鹅卵石,水流冲刷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再往前河水深邃,经过河道最终汇入一潭深不见底的墨绿色湖水中。
“哇!!!”
清凉之感扑面而来!
盛夏时节跳水是最惬意之事。
李世民挥退了侍卫,让他们远些看守,只留下一些侍女守在两侧。
这时候女人的脚比胸脯更重要,脚象征着一个女人的贞洁,是万万不能被外男看见的。
胸脯则随意地多,夏日炎热,贵妇们□□半露是常有的事。
阿音瞧了瞧,小心翼翼地褪去了鞋袜,在他的搀扶之下踏入溪流中。
她的脚白皙若雪,比身上的任何一块皮肤都要白,小趾圆润,两脚踩在石上,两手并用托起自己翠绿色的厚纱裙摆。
这姿态,宛若一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李世民看了会儿,很纳闷——
旁人不是说,女子做了母亲,会有一股所谓的母性的光辉?
他一点没在观音婢身上看到,她多年如一日的像少女那般娇俏,甚是可爱。
对,可爱,像孩童那样的可爱。
阿音抱着裙摆探头看水流,倏然瞅见一条巴掌大的小鱼飞快从她脚底游走,像一条银色的线,吓了她一跳,一下没站稳朝水中曳去。
“啊!”
双手放开,翠色细纱飘逸落下,宛若鲜艳的蝴蝶。
下一刻,一只长臂伸来精准圈住了她的腰。
她狼狈地趴进郎君的怀抱,大惊失色,“我的裙子!”左右捞起来检查,全湿了!
“不舒服?”
“不舒服。”
贴在小腿上湿哒哒的,况且因为被水打湿,裙摆的色泽也更深了些,与上半身不同。
李世民三下五除二,把她的裙摆给撕开,湿掉的缠起丢掉,如此一来露出了她的一双小腿和脚丫。
阿音微微惊愕,倒是不曾阻拦,乖乖坐在他的腿上,低着头看他撕自己的裙子。
“那我回去怎么办?”她小声问。
“回去,”他瞧着她的眼睛,“穿我的。”
作者有话说:
《真英雄》李世民进行曲^ ^今天字数少了一丢丢,么么么明天多点!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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