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是哦, 好像的确没诚意。
鹘宝苦恼想了想,有了个好主意,拉着缰绳扭头骑马出殿。
阿音与李世民面面相觑。
片刻后, 鹘宝在殿外喊两个人。
夫妻俩走到殿外瞧去——
鹘宝叫人把帝后共乘的肩舆给抬了出来, “耶耶, 阿娘, 请上座。”她张开手晃了晃,展示着身后的几个女力士, 兴高采烈道:“我让我的人送耶耶和阿娘去上苑, 如何呀?”
李世民就当没看见, “我骑你的马也可。”
“!!!”鹘宝顿时紧张,“不行不行, 耶耶是陛下, 陛下还是乘肩舆吧!”耶耶生得高又壮,压坏她的小马如何是好呢?
李世民故作思索,吊足了孩子的心, 才点头, “好吧。”
扶着阿音先上, 随后自己乘坐。
他瞥向女儿,她悄悄松了口气, 摸了摸马儿的鬃毛,生怕他想不开要骑她的马。
小心思这样明显,偏偏以为自己遮掩得完美。
对上他的视线, 她毫无知觉地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甜笑。
傻孩子。
“鹘宝近来念书仿佛格外用功?”李世民低声问。
阿音以手遮掩,小声道:“上回青雀在她面前说起了窦建德,她便小脸凝重,恐怕是觉得青雀都能知道这么多, 自觉落后于哥哥,有了紧迫感。”
“这些日子,房玄龄夸她上课不拉着别人乱说话了,规规矩矩的。”
“这是好事啊。”李世民颇感欣慰,“你我的女儿就这一个,我总是不忍心训斥于她。”
阿音的目光落于被他握着的手上,露出笑容,回握他。
鹘宝在前头开路,没多久,上苑近在咫尺。
还没进去,里面热闹的声音就若隐若现传了出来。
男孩儿们、女孩儿们说话声此起彼伏。
见到帝后一同前来,上苑外的宫人们纷纷伏低身形问安,今日这场赏花宴雉奴也在,“阿娘。”
阿音一见到孩子便开心,眉眼弯弯捏捏他的小脸,“你在这里做什么?”
“孩儿看到一朵花很好看,姐姐不让我摘,你跟我来。”
“是吗?什么花啊?”
由着雉奴牵着自己往里走,阿音大致扫了一眼上苑的景象,李世民乍然驾临,惊起‘飞燕’无数,那些孩子一个个规规矩矩行礼,声音稚里稚气,还有些跃跃欲试想往跟前扑的,眼睛亮晶晶。
“到了。”雉奴停下脚步。
阿音顺着孩子指向的地方看去。
宫人规整细心照料的花圃中,赫然挺立一朵纯白的牡丹,花冠比任何一朵都要大。
午后斜阳倾洒,花瓣层层叠叠,似流云裁成,温润莹白,像上好的羊脂玉。
周遭群芳艳色林立,唯白牡丹以素白立身,扑面而来一股清贵雍容、洗尽铅华的美。
“好美的花。”阿音不免为之赞叹,“我宝是如何发现的呢?”
雉奴仰起小脸笑,“这朵花就像阿娘一样,不过阿娘比它漂亮,我不自觉地就被它吸引了。”
“这么会说话。”阿音莞尔,轻戳他的额头,半蹲身与他一同赏花,温柔劝说:“花摘下来很快就凋谢枯萎,在土壤中养着,来年它还会开花。”
“可是,明年它开的就不是这一朵了。”雉奴歪着小身子靠在阿娘身边,“每一朵花都是独一无二的。”
“我就想要这一朵。”
“剪一枝,牡丹树又不会死。”
阿音微怔,意外地扶着他的肩膀仔细端详他。
众多孩子中,被宠得任性的有好几个,但性子中明显透出‘狠’的一面的,似乎唯有雉奴一人。
阿音沉吟片刻,轻轻摸着他的后颈:“今日的赏花宴是你姐姐办的,这些花也由她交代宫人布置,你若实在想要这朵花,便自己去找她商量,她同意你剪,我不会有意见。”
牡丹花剪下之后维持不了几日就会丧失全部生机。
剪花是小事,明白珍惜是大事。
这话她已经提醒过了,孩子仍旧一意孤行,阿音便不再阻拦,人教人行不通,事教人一遍就会。
眼瞅着雉奴扁嘴,似乎有些伤心。
阿音又道,“阿娘并未偏心,假如今日是你哥哥和姐姐索要你的东西,我一样要他们征求你的意见。”
“我知道,我最爱阿娘了……可是我有点委屈。”说着说着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
阿音赶紧搂住哄哄,哭笑不得,“好啦好啦,阿娘抱抱。”小哭包一个。
雉奴扑进她怀中可怜巴巴地抽噎了一阵。
阿音哄了半天才把孩子哄好,后面的时间他几乎都赖在她的怀中,见到人来了也不肯探头出来,小脸负气得圆滚滚。
阿音一把他脑袋扒拉出来,他就眼泪汪汪的。
“粘人精,你瞧其他孩子都在那边玩耍,你不去吗?”
“我不要。”他撇头哼。
阿音只好一直抱着他。
没过多久,他开始昏昏欲睡。
鹘宝疯玩了一阵,跑回来大口喝茶,一把把雉奴从人怀中揪了出去。
阿音远远看着,雉奴似乎乞求姐姐把花给自己,鹘宝矢口拒绝,随后她指了指不远处的靶场,雉奴面露犹豫,好一阵才点点头。
跟过去瞧,靶场劈开的箭掉落一地。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射的。
李世民靠在躺椅上,一本书盖在脸上陷入酣眠。
其余孩子们嬉笑叽喳,竟都不曾吵醒他。
阿音捧着一盏茶抿了一口,默默踢了踢他的脚。
李世民头一歪,书滑落,骤然惊醒,左右瞧过,发现是观音婢,长长舒了口气重新躺下,囫囵道:“正困呢,别闹。”
“平素也不见你犯困,一到孩子多的地方,眼睁不开了,手也抬不起来。”
“又不是我孩子。”李世民翻了个身,嘴里咕咕哝哝。
见他当真要睡,阿音翻了个白眼,轻摇团扇眺望向不远处的孩子们,一个一个认人。
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的确都是长安的女娘和少郎,唯独有一个孩子是意外。
那是个女孩,身量比其余孩子都要高,身穿着鹅黄色轻衫,罗裙翩然,一对灵动的眼眸盯着靶场。
稍思索,阿音便猜出她是谁。
“那是武士彟的女儿吗?”
石榴顺着望过去,轻轻颔首,“正是,她名叫武珝,今年十岁,比殿下年长一岁有余。”
“武士彟去岁过世,我便派人把他的家人俱都接到了长安。”
石榴闻言,悄然退下。
阿音扭头看向李世民,见他已经盘腿坐了起来,“武士彟是太原元谋功臣,也算是最早跟随父皇打天下的老臣了,若是不对他的家人示恩,的确说不过去。”
“嗯。”李世民不置可否,“那是雉奴在射靶吗?”
武珝看向的方向正是靶场,她个头稍高,不需要挤在最前面。
阿音把牡丹之事悉数道来,“我猜啊,鹘宝要他射箭,赢了才能折花。”
李世民若有所思,“心狠不是坏事,一味地软弱不可取。”
夫妻俩说着话,刘泉忽然来报,说李阿奴有要事入宫禀报。
想来是可投掷的爆炸石有了新的进展,李世民火急火燎,阿音也马不停蹄跟着走了。
刚见到李阿奴,火药味扑面而来。
这人竟是连更衣梳洗都不曾,急匆匆地就来了。
不多时,杜者也入宫。
李世民带着李阿奴出宫去往一早设好的演练场,亲观爆炸石的威力,阿音则留下听杜者说话。
“既有此等威力的武器,自然也要想如何防御它。”杜者叫人取出宝匣,“你看。”
防御性的武器,可比杀伤力武器更难制作。
阿音微惊,马上叫人打开来看。
“阿奴所制的武器主打爆破性、杀伤性,快、狠、急,既要防御,便需以柔克刚。”杜者取出宝匣中手掌大小的方片,解释道,“这是装甲碎片。”
“将数斤重的棉花缝制在夹袄中,浸水后用脚踏实,晒干的棉花会变得非常密实,不再膨胀。”
“中间这层是纸甲,”她举起来甲片,让阿音仔细端详,“我选用了最柔软的纸,经过反复捶打,让它变得柔软而富有韧性,然后厚叠三层,用铁钉固定,缝在棉夹的内衬上。”
“最后这层是铁,三层合一,垒实钉妥,制成贴身甲胄穿在身上,可护住胸口和肚子。”
阿音抚摸这块碎片,神态逐渐慎重,“既是此等材质与作用,万不可立即昭告天下。”
“这是自然,”杜者认同,“所以我此番入宫,是打着来参加鹘宝赏花宴的名头来的。”
“就知道你靠谱。”阿音欣慰。
“既然它如此厉害,我还真想见识一番。”
“试一试!”
说试就试,两人来到贞观园,园内也有一处演武场,平素没人会来,正好给阿音用。
“我还不曾见过你挽弓。”杜者目不转睛,“只听你随着陛下打天下,从未见过那一面。”
“替殷开山治病那一年,你在后营,我都没来得及瞧你拉弓射箭呢。”
“那要让你瞧一瞧了。”阿音微微扬起眉眼。
“来人,取我的弓来。”
春儿眉飞色舞,冲回立政殿亲自取弓。
“你的弓是陛下教的吗?”等春儿的功夫,杜者暗戳戳八卦。
“是啊。”阿音说起此事还有些小小的忧愁,“其实我耶耶也极擅弓,只可惜他时常奔波突厥与长安,没什么功夫教我挽弓。”
“一箭双雕嘛,你耶耶的大名我听过。”
“是在晋阳居住时教的?”
阿音闻言转过头去。
杜者小幅度摆手,示意自己纯粹好奇。
“对,”阿音如实道来,“那时候陛下整日闲暇在家,我的剑术也是他所教。”
杜者也曾听闻音音曾以一剑逼退殷开山,也是从那时候起,殷开山被她所收服,直到如今都忠心耿耿。
她不免嘟囔:“没亲眼见到,好可惜……”
春儿捧着弓返回贞观园。
杜者率先望去,只见一把外形神似大羽弓的弓映入眼帘——
它比大羽弓小上不少,女子挽来正好趁手。
握把处缠绕着深青色的鲛绡。
“这弓的弓臂用拓木心所制,外侧贴的是牛角,内侧铺牛筋。”阿音轻轻解开绸带,弓箭便完好显现。
“这是……”杜者眼尖地瞧见弓臂上雕刻了一行小字。
阿音侧过手指,只见弓臂上雕刻三字:观音婢。
“这是陛下拿箭簇刻的。”她声音短促,脑海中倏然浮现当年。
那是刚搬到晋阳的头一年,少年夫妻如胶似漆,日日厮混在一处,万事没有忌讳,彼时她连一颗苹果都射不穿,他前后为她打了好几把弓。
最终打出了一把最合适的弓,取名叫做同心弓。
那时候李世民伏于灯下,拿箭簇一笔一划刻出她的小字,刻好了便兴冲冲跟她炫耀。
同心弓还是阿音取的,他非要叫她夫妻弓。
阿音气极,便呛他:“怎么不把你的大羽弓取名叫夫妻弓?”
他当时挠了挠头,“你真生气了?那就听你的吧……大羽弓是拿来杀敌的,叫夫妻弓一点也不威风。”
这欠揍的。
她举起弓便抽了他一下。
他忍着疼也要殷勤凑过来亲她。
想起这些琐事,阿音竟还有些恍惚。
叫人把甲片固定靶心,阿音眯起一只眼睛,挽弓对准它。
杜者惊呼出声,连连悄声鼓掌。
她发现音音挽弓的姿势跟李世民一模一样,连神态也有几分相似。已经能想象得出来他握着她的手,手把手教她的样子了。
‘哧——’
箭簇破空而出。
‘砰’的一声直中靶心,随后发出碰撞声,‘啪嗒’一下坠落在地。
阿音微怔。
宫人把甲片解开,与箭矢一同拿过来。
“竟真的没有穿破。”她不可置信。
她的箭术自认比许多男子都要强。
指腹抚摸,只隐隐约约摸到一小个微凹的痕迹,背后仍旧平整。
她不可置信转过头。
杜者叉腰,下巴高高抬起:“哼哼~”
阿音甚为惊喜,同时迟疑,“阿者,你真的不要王位吗?此等功劳,区区一个公主之位如何说得过去?”
“我不要!”杜者毫不犹豫,她一点也不怀疑音音是否能做主,“不过我不是全然不贪图爵位。”
阿音一听此话,忍不住正襟危坐,“你说,能办得到的我一定办。”
微微顿了顿,杜者敛眉,眉宇间仿佛多了几分羞赧:“爵位能给我的女儿吗?”
“你怀孕啦!”
“嘘——”
阿音捂住嘴,眼神不停往杜者的小腹处看。
“我感觉她是我的女儿。”杜者抬手轻轻抚摸,“这世上许是真的有母女连心。”
“当然有,我当初怀雉奴与鹘宝时也有预感,生产后果然是龙凤胎。”
阿音忙扶着杜者坐下,心有余悸:“几个月了?你怎么不说呢,方才又是蹦又是跳的!”吓死她了。
“还没满三个月,将将两个月。”杜者小声道,“我就告诉你了。”
“我身子好,阿旸也是个身强体壮的,怀孕以来没有什么不适的滋味。”见音音是真的担忧,她粲然一笑,“只要男子身子保养得当,不频频与女子乱来,也不熬夜、嗜酒,孩子的质量就好。”
这话很新奇,阿音从未听过,许是从医者的话术与常人本就不同。
“若是你和陛下的身子不好,生的孩子也不会是健康的。”杜者道,“不过如今来看,不论是重明、青雀,还是雉奴、鹘宝,身子都硬朗。”
“原来如此。”阿音了然。
姐妹俩说着话,回到了上苑。
刚到,就瞧见雉奴跟一个比他高一个半头的少女说话。
杜者关注了一阵,“雉奴今年八岁了吧,也到了跟女娘说话的年纪了。”她偷笑。
“那是哪家的女娘?”
阿音笑笑,“的确八岁了,是个大孩子了。”刚才还趴在她怀里哭鼻子呢,这会儿半点看不出来。
“那是武士彟之女,名叫武珝。”
杜者:“……!?”
谁?
留意到她表情不对,阿音疑惑:“你认识?”
“不、不认识……”
她认识对方,对方不认识她,这也不能算认识吧!
“武士彟是不是死了啊?”
“的确如此,他是太上皇的旧臣,不好亏待,陛下便派人将他们都安置在了长安。”
杜者诡异地庆幸,幸好李二根本就没问下一任君主是谁。
李二不打听,这很好理解,这位皇帝不喜欢既定,他骨子里有自大的一面。
他不打听,她跟李阿奴也没胆子说啊!
不知道李阿奴是怎么想的,反正杜者不说是怕李二把武士彟的女儿给杀了。
所以历史上此女会入太宗的后宫,是出于安抚开国功臣的目的,却又因为武士彟是李渊的臣子,心中不喜,才只封她做了个才人啊?
这种阴阳怪气的做法……
似乎史中李二和李渊的关系没有这样好,更多是做戏演给天下人看的父慈子孝。
可现在……
杜者忽然有一种淡淡的割裂与恍惚,其实从很久之前她就有过疑惑,眼下发生的一切与她学过的历史天差地别,光是李二一个后宫都没有就足以让她迟疑,这应该不是她能改变的吧。
她现在认识的李二和史上的太宗是一个人吗?
亦或是说,这是什么平行世界?
武士彠如史上那般死了,李二也没有要纳他女儿入后宫的意思,反而将他一家迁到长安,看样子是打算派人照料,后续再为功臣之女找个好人家嫁了。
这也能证明他跟李渊的关系很好,没那么多虚情假意。
杜者忽然问,“陛下同太上皇的关系,近来颇为不错?”
“的确和谐。”阿音叫人上了些茶点,“太上皇不太管事了,”他本来就是个比较自我、自私的人,上了年纪更是如此,连鹘宝封王他都懒得管,一句话也没提过,“许是日子安逸,偶尔也和陛下下下棋、跑跑马。”
“青雀这些日子在修撰《括地志》,有不懂的地方时常请示太上皇和陛下,这孩子是个圆滑憨厚的,有他在,他们就更难有冲突了。”
杜者托腮慨叹,“真好啊。”
小青雀这样早就开始修书了,果然是个才子。
晚膳前李世民回来用,将李阿奴所制的兵器夸出了花儿来,阿音把甲片拿出来给他看,夫妻俩讨论了半晌,感慨了一番。
半月后,天竺使团正式抵达大唐。
使臣将玄奘夸上了天。
两国邦交,自然要重视。
李世民摆足了诚意,一番交涉,天竺使团带着满意回归。
唐俭与郑元璹带着总计百人使团一同去往了天竺,名义是交流宗教文化。
忙完了这一阵子,夏季来临,步入六月。
第一场暴雨来临,阿音病了。
整个太极宫如临大敌。
杜者被李世民请了过来,为阿音诊脉。
“我没什么事,如此紧张做什么。”阿音咳了两声,怪李世民大惊小怪,“昨夜起风,踢了两下被子。”
“六月的天果真反复无常。”
“你少说两句,安心让她诊脉。”李世民脸色不大好,握着妻子的左手寸步不离,话语虽因急切差了些,却仍显温和。
鹘宝和雉奴一同趴在床边,一左一右护着阿娘。
“阿娘,夜里不可以踢被子哦。”
“我以后不会了。”阿音保证。
青雀跑去检查了门窗,重明还在教育宫人。
孩子们忙得不得了。
杜者诊脉的手稍颤,用尽全身力气堪堪维持镇定——偏偏是贞观十年,是阿音死劫的这一年生病,如何不叫人惊恐。
她先诊脉,随后仔细检查了阿音的眼口鼻耳,每一处都不错过。
没检查出什么问题,她骤然松了口气。
“她怎么了?”李世民劈声询问。
“的确是风寒,”杜者声音稳了不少,“我写张方子,陛下命人开药煎服即可。”
“风寒虽是小病,算不得什么,却缠绵难愈,总好不利索,最快也要四五日才能好全。”
“这些日子皇后可不要食用辛辣刺激之物,冷的东西也不要吃。”
“你看吧,我怎会有事?”阿音好笑,“好啦,你们这是做什么?”
李世民心绪稍安,扭头吩咐石榴和春儿:“皇后禁用之物统统收起来,不要让她碰。”
“从今日起,你听我的,待病好了再说其他。”
阿音:“……”
这人不会故意的吧,趁火打劫??
人多,她不好说他什么,只好暗暗瞪他一眼。
李世民要跟妻子独处,便打发其他人离开,阿音匆忙拉住杜者的手安慰了句,“阿者,我没事,你别担心。”
“嗯嗯!”杜者的神态还残存一分无措,“我下回再入宫陪你说话。”
“好,你走吧。”阿音吩咐,她没忘记杜者有孕在身,“石榴,你派人送公主出宫。”
青雀指了指自己:“我们也要走吗?”
重明捂住他的嘴,把他拖出去,又喊走了弟弟妹妹。
待人走完,殿内只剩下了阿音和李世民。
滴漏发出‘滴哒’、‘滴哒’的声响。
天色将黑,殿内燃起灯火,昏黄的灯火笼在阿音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浅橙色。
她只一层中衣,显得身形单薄,脆弱无依。
李世民将她抱入怀中,紧紧搂着,“观音婢,你快好起来。”
“我也想快些,可惜药还没煎好。”
阿音轻轻拍打他的后肩,“二郎,你太紧张了。”
“我没事呀。”
“还算没事?”用力了怕锢疼她,放松了却又怕她从他怀中脱离,“午后你一睡不醒,我摸了额头,才发觉你浑身滚烫,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都怪你夜里踢被子,我的被子才会被你踢走。”
“……”
李世民的情绪被打断,倏然放开她的双肩,盯着她气笑了一瞬,“到底是谁爱踢被子?”
反应这般大。
倒真吓了阿音一跳。
“我说笑的。”她连忙重新把自己塞回李世民的怀中,“你抱抱我,我要你抱着我。”
“你乖一点我就抱你。”
“……”手都恨不得粘死在她腰上了,现在说这话?
“你肉麻不肉麻。”她不乐意。
“怎么,你还听不得了?”
两人抱在一起,你挣扎我抢压,一来一回倒在床榻上。
纠缠了片刻,他的脸庞近在咫尺,眼瞧着要吻上她的唇,她匆忙撇开头大喊:“你别亲我,过了病气如何是好?!”
“风寒只是小病,你不是说自己无碍?怕什么?”
下一刻,下巴被他钳住转过来,气息接踵而至,结实地将阿音整个人笼住,她还憋着一口气,面颊猛地红了个彻底。
不知是被他的话说得,还是憋气憋得。
唇齿热烈缠绵间,阿音寻到了间隙,弱弱出声:“二郎……”
这个吻落得又重又闷,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我日后一定保养好身体,你是不是生气了。”
李世民动作顿住,他的心跳以缓慢的速度降速,犹在听清观音婢的话语后。
她做了皇后之后,甚少再以如此少女的姿态示弱,仿佛做了皇后就一定要端庄大气,平时也装得一本正经。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脑袋埋在她颈窝处,紧紧搂着她的腰不再挪窝。
阿音主动亲吻他的耳朵,指腹停于后脊,一下一下顺着摩挲。
良久后,一阵濡湿的触觉顺着浸透肩上的单薄布料。
阿音如临大敌,连忙托起他的脑袋——重得很,托了一下没能托起来,他像一只鸟,把脑袋缩在她的羽翼之下。
“郎君!”
赶快哄人吧,不哄大事不好了。
入目的果然是一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俊俏得叫人挪不开眼,尤其是哭起来。
阿音如何不怜爱,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她忙不迭亲他的脸,“你说话呀。”
他闷闷地不吭声,任由她亲吻自己。
许久之后才开口:“我没有生气,生病的是你,我生气岂非太没有道理了些。”
“原来还是个讲道理的好郎君呀。”阿音夸夸,露出笑脸,“我何其有幸,能有你这样的郎君?”
这何尝不是肉麻的话?
阿音也是说完才反应过来。
她都说习惯了。
毕竟郎君最吃这一套。
果不其然,他不再默默掉眼泪。
一枚吻落在她的眉心。
她抬起柔臂,轻轻勾在他的脖颈上,“我答应你永远和你在一起,绝不食言,你若是不相信,就请个佛道弟子给咱们做个法?”
如此荒诞的话,本是玩笑。
他还真信了,“好。”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营养液加更!要大结局了,只差这最后一个剧情点
第132章
皇后病了这些日子, 满朝文武俱担忧。
然而没担忧两日,忽闻陛下召佛道弟子入宫做法,神神叨叨的。
不仅要给皇后驱逐病魔, 还要让人把他跟皇后的命运捆在一起, 生死相依。
众臣:“……”
没眼看。
行吧,
你们恩爱!
这些年, 大家被秀的还少吗?
陛下为皇后所做的逾制之事,那是一件都不少啊!
不过, 陛下专情对治国来说不是坏事, 温柔长情的人亦拥有对百姓的慈爱之心。
短短几日, 做法之事风靡长安,许多人被迫跟妻子缠了一把。
七日后, 阿音的病终于好妥当。
一家几口在立政殿庆贺了一番。
李渊亲自弹琵琶, 几个小的在殿中央乱舞一通,酒过三巡,其乐无穷。
李世民沐浴出来, 宫人们已将殿内的摆设收拾完毕, 但见观音婢身披轻纱摇曳在窗边, 嘴中仍哼唱着李渊方才弹唱的琵琶曲。
许是眼下没人,她时而轻轻晃动身体, 仿佛在意犹未尽地起舞。
浅纱透着光,她未施粉黛,侧颜美得不似人间拥有。
听到脚步声, 她转过头来,绽放出一抹笑,“二郎,你来。”轻轻指了指窗边的酒杯, “我为你斟了一杯葡萄酒。”
“兴致如此之高,是要再舞一曲吗?”李世民笑着走近,酒杯没端,先搂上她的腰肢。
她的头发已经拆了,夜风拂过,若绸带般光滑柔软。
“我跳不动了。”阿音面露可怜之色,“下回再跳给你看吧。”说罢,她端起酒杯凑到李世民唇畔。
“你醉了。”
“你才醉了。”
“好好。”
过了会儿,她跌跌撞撞问:“郎君,你怎么有两个嘴巴,我该亲哪一个?”
“还说没醉。”
李世民无奈,拿走她手中的酒杯放下,轻托着她的面颊仔细端详,见她面颊透粉,眼含情意动人的水光,心神一动,不自觉展示自己的脸,意有所指:“亲这里。”
她果然迫不及待蹭了过来。
身子踉跄一下,没立即亲上,柔软的唇瓣顺着他的下巴擦了过去。
李世民扬眉,故意戏谑,“还没碰到我,就想着张嘴咬了,你揣的是正经心思?”
阿音才不跟他计较,软趴趴地趴在他怀中一动不动。
她如此这般,他疑心她是睡着了。
托起她的脑袋正要检查——她的脸瞬时笼了过来。
下一刻,唇瓣一痛。
“嘶——”
她哈哈笑出声,斜倚在窗边得意洋洋。
“你…”李世民捂着嘴唇,被气笑。
他吓唬她,做势要追。
果然她拔腿便跑。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醉得厉害,李世民还没追呢,她自己不辨方向,晕晕乎乎羊入虎穴,重新跑回了他怀中。
骤见郎君那张脸,阿音:“!!!”
她吓得不轻。
他捏着她的下巴,不轻不重亲吻一下,“凑在这边看什么呢?又在赏月?”
阿音被亲得迷迷糊糊,鼻息中铺天盖地都是他的气息,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朝外瞧去,天空中的确挂着一轮完美无缺的月亮。
“不是。”
“那你看什么?”
“你看。”阿音伸出手指向月色之下的方向,“你知道那是哪里吗?”
李世民辨认了一番,心想既然她如此问,定然是他能明白的地方,两人说不得一同去过,种种地点在心中打了个圈,他稍思:“浅水原?”
“?”阿音懵了下,讪讪然缩回手指,“你怎么一猜就中。”
他似真似假回答:“法师已将你我绑在一起,你所思所想,我自然都懂。”
阿音没理他的鬼话连篇,“你还记得出浅水原五六十里外有一座山,叫做九嵕山吗?”
“自然记得。”李世民笑出声,“重明不正是在那儿有的吗?”
那日,两人在山腰的草坪处观日出,情到浓处,他们曾枕着草儿迎着日出亲密无间。
阿音听到这混话并未羞恼,反而眸光柔软似水,伸手抚向他的脸庞。
她要亲吻,他顺着她柔软的手臂俯下身。
气息交融,仿佛连灵魂也合二为一。
阿音小声说,“我方才在想,等我们死了就住到九嵕山去,好不好?”
听到死字,李世民本能不悦,然而她表情认真,仿佛只是在央求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他顿了顿,“九嵕山数峰并立,有何好住的?”
“当然好了,还能每日和你一起看日出呢,如何不好了?”
“况且人烟稀少的地方也清净,我不喜欢人来人往的,多吵闹啊。”
听她如此说,他眉眼的神态柔软许多,做出妥协:“好,听你的便是。”
得到满意的答复,她安静了下来。
周遭静悄悄,气氛亲昵。
“你抱抱我。”
“不是正抱着呢吗?”
“还不够。”
妻子醉酒后少有的缠人,让他爱不释手。
此刻他什么也不想,唯愿两人一直拥在一起。
她仿佛是有些困倦了,依偎在他的怀中昏昏欲睡,嘴里却还在断断续续说着话,“到时候……把那些小马也带走……”
李世民畅想了一番,“住在石窟中也未尝不可,地方宽敞不说,也可将飒露紫它们统统雕成壁画。”
这话没得到回应。
他垂下脸一瞧,原来她已经睡着了,呼吸绵长,神态宁静。
李世民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观音婢时,她也是这样躺在长辈的怀中睡着。
长孙无忌冲他比个手势:“嘘,那是我妹妹,马上就走了,小声些。”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是辅机的妹妹。
她躺在长辈的怀中安然入睡。
他要抬起头才能看清她的脸。
她那么小,那么软,睡着之后小身子一起一伏,叫他怀疑她会不会走路。
那时候的小小模样,逐渐放大,与此刻他的怀中人重合。
他有过无数心狠的时刻,心脏深处最最柔软的一角唯独住着她,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永远不更改。
在她眉心落下一吻,将人轻轻抱起,在内室榻上放下。
夫妻俩合衣而眠。
次日又到了大朝会的日子。
李世民很早便醒了,侧头看了一眼,观音婢仍在睡着,姿态乖巧,轻轻靠在他身边。
他为她提了提被子,起身下榻。
刘泉等人早已准备妥当,候在外殿。
“皇后还睡着,不必吵醒她。”
春儿端着净手铜盆,一脸忍笑:“这话陛下说的不烦吗?奴婢都要听烦了,我们才不会惊扰殿下呢。”
“立政殿的宫人里数你胆子大。”李世民没好气。
春儿一点也不怕他,“胆子不大,办不成事儿。”
这时石榴进来低声禀报:“早膳摆妥了,请陛下用膳。”
陛下有几道喜欢吃的菜式,那些菜式制作工序复杂,食材也昂贵,他毕竟是真金白银堆砌着长大的国公府少郎,口味自然刁钻,却因登基后怜爱百姓,这些菜式不那么常吃。
早膳就更简单了。
粗略用些,他便去了太极殿。
又过了一个时辰,几位殿下才相继醒来。
一个个梳洗、更衣、用膳,准备去崇贤馆进课。
石榴叠衣服的功夫,瞧见雉奴迈着步子进来入了内殿,她见怪不怪。
这位小殿下最是黏父母,每日出发去崇贤馆前,总要跑进来跟自己的阿娘待一会儿。
片刻后,他出来了。
石榴起身问安:“殿下。”
雉奴微疑:“我叫了阿娘,她没醒,昨夜睡得很晚吗?为何如此困倦?”
石榴想了想,如实道来:“昨夜殿下回去之后,皇后与陛下又斟酒赏月去了,的确说话到很晚。”
雉奴噢了声,不再说什么,扭头离开立政殿。
晌午时分,李世民从两仪殿返回。
膳桌上已经摆满了各色菜式。
看了一圈没看到人,他洗完手问:“皇后呢?”
春儿跪坐在筵席边,将他脱下的鞋子摆好,抬起头解释道,“殿下还不曾睡醒,奴婢进去唤了两声,她还睡着,便不敢再叫了。”
以往皇后也不是没有睡到这么晚才醒过,到下午才醒也有几次。
若是她睡不够强行被唤醒定会发怒。
李世民微生疑惑,昨夜他并没有对观音婢做什么,她都熟睡了,他又不是——
亲自到内室一探究竟。
内室不曾燃灯,光线昏暗,掀开纱帐,床榻上的人呼吸富有规律而绵长,俨然是熟睡的状态。
他轻轻坐下,抚过她的面颊,柔声呼唤:“观音婢?”
床榻上的人没有反应,仍旧睡着。
李世民无奈摇了摇头,起身重新将床帐放下。
回到外殿,他扫了一眼桌上的膳食,“这些都撤了,待皇后醒来,吩咐尚食局的人重新做。”
宫人们纷纷应下:“是。”
房玄龄再度被遣归第,前朝事忙,李世民匆匆用了午膳便又去了两仪殿。
他前些日子刚调整了宗室分封,册封李渊的庶子们为诸州都督,让他们赴任地方。
刚坐片刻,褚遂良请见。
他也是为这事而来。
不多时杜如晦等人亦前往两仪殿。
前些日子刘文静致仕,李世民册他为三公,他此生也算圆满。
他一走,房玄龄立即被提拔为左仆射,杜如晦则被任命为右仆射。
正因为房玄龄做了左仆射,李世民才再次对他谴归第。
只是回府歇两个月,正好让他缓缓神儿。
“陛下,昨夜发生一件大事。”
“朕都听说了。”李世民长长叹了口气,“慕容顺被册封为新任吐谷浑可汗,却因长久滞留中原,国人不附,他的部下蠢蠢欲动,欲杀他解恨。”
杜如晦道:“慕容顺的儿子上蹿下跳,意图称王。”
李世民沉吟片刻,在殿内走来走去。
杜如晦何其敏锐,“陛下为此事心绪不宁?”
后者微愣神,脚步顿住,“为此事?朕怎会为此事…”
他心中的确还惦记着立政殿的妻子,干脆坐下道:“不必管慕容顺之子,容他多跳一会儿,待他夺取王位后,将此消息告知慕容顺。”
慕容顺势必情急,到手的可汗之位被自己的亲儿子夺了,他怎会甘心?到那时候大唐帮他,可就成了雪中送炭。
君臣详细商议此事后,杜如晦先行告退,临走前听到陛下召刘泉进去:“回去瞧瞧皇后可曾醒了。”
原来陛下在思念皇后……杜如晦默默然。
那不奇怪了。
刘泉擦着谏议大夫褚遂良的肩膀离开,快步返回立政殿。
此刻日光西斜,还差一刻钟太阳便要落山。
刘泉进去时,正巧撞见石榴和春儿面色迟疑凝重,便赶紧问:“发生何事?陛下吩咐我回来询问皇后可否醒来。”
春儿闻言,表情更显仓皇,“殿下没醒!我正要叫人去请太医呢!”
石榴一咬牙,拔腿便跑了出去。
“还没醒?!”刘泉大惊失色,从昨夜睡到今日夜幕快要降临,不可谓不漫长,谁也睡不了这么久吧?
“这…这怎么会?皇后是、是……”是上回的风寒没有好妥当?
“不许瞎说!!!”春儿尖声劈头盖脸打断。
就算她不说,刘泉也不敢瞎扯,他也急了,“这我如何跟陛下交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春儿忍不住抽噎出声,混着哭声一字一句道来:“起初晌午没醒,陛下和我们都不曾当回事,以往也不是没有这种事发生,随着日头推移,我觉察不对,进去唤她,唤不醒,便轻轻推了推,竟还是没醒。”
“石榴比我胆子大,手劲儿也大,她使劲儿晃动殿下,我在一旁喊人,可是……可是殿下还是没醒。”
这话还了得。
晃也晃不醒?
会有此事吗?
听也没听过,他急切询问:“除了睡不醒,就没别的症状?”
“没有!没有!”春儿大喊大叫,“否则我们怎会一直没有发现呢!”
刘泉六神无主,脸色难看,“坏了……坏了……”
“我使人再去请太医,你看着,我得回两仪殿复命了。”
春儿又回了内殿,床榻上阿音怡然沉睡,胸口一起一伏,与常人无异,她抚摸她的手、臂、肩,俱都温热。
春儿咬唇,手指僵硬,片刻后忽然道:“来人。”
一位侍女悄然出列。
“你出宫去请安国公主,若是公主问起来,就说皇后惦念公主,请她入宫小聚,不要走露了风声。”
事态紧急,侍女听话顺从。
李世民坐着燥热,心神烦闷,看了几本奏疏始终静不下心,只好起身。
下令了数千遍,总有臣子自作聪明,写什么奏疏都得先狂拍一通马屁,害得他得在废话中找寻重要内容。
看得眼都疼了。
在殿内踱步片刻,他重新坐下,执笔批复。
眼前的地板上人影晃动。
他被吸引了注意力,抬起头。
刘泉回来了,似乎正要跟刘湖说话。
他倏然暴怒:“办点事磨磨唧唧,又要做什么?”
刘泉瞬时面色煞白,不敢再迟疑,匆匆进殿噗通一声跪下,“陛、陛下……”
见他吓成这幅样子,李世民勉强克制,强将怒火缓缓压下。
“说吧。”
这两字落下,有如千斤巨石,刘泉哆嗦两下,猛地匍匐在筵席上,“陛下,陛下,皇后不知为何,竟一睡不起,眼下石榴去请太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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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此话一出, 殿内陷入沉静。
李世民还没太反应过来,喝问:“你在胡乱说什么?”脸上惊疑不定。
下方跪拜的刘泉一动不敢动,双手紧紧抓着筵席之上的软毯, 额头汗如雨下, 他连头也没敢抬起来。
慢慢地。
李世民脸上的表情一寸一寸褪去。
一刻钟后, 太医署中所有当值的太医统统被叫到了立政殿, 有些年迈的跑不快,被几个年轻的内侍架着双臂托着往前跑, 脚尖还没挨地, 已浑身都是汗。
凑巧这一行人跟陛下撞了个正着。
众人急匆匆跪拜, 急促的请安声紧绷如弦。
没人叫起,陛下步履如风, 转瞬间消失在立政殿殿门处。
刘泉赶紧摆摆手示意他们都起来, 踱步跟上。
乌乌泱泱跪着的太医们纷纷擦汗,在宫中做太医,最紧张的就是去给帝王心上人治病, 治得好有机遇, 治得不好全家没命。
来的路上他们大致听石榴说过, 皇后的昏厥毫无预兆,恰恰在风寒治愈之后, 通常来说应当是病没有好全,身体中潜藏的病根不曾被拔除。
但是,这病是安国公主亲自诊脉、亲自写的方子, 安国公主出手,怎会有错?
况且,区区一个风寒,如何会致人长久昏厥?
众人闻所未闻, 心中颇为没底。
跟随刘泉进入立政殿内殿,里头的景象显现在人前。
李世民一路步履疾驰,入了立政殿内殿却偏偏顿了下来,撩开的床帐内安然躺着一个人,他头脑一阵眩晕,险些没站稳。
“陛下!”
周遭的宫人吓坏了,好几个扑上前来扶他。
心跳加速,呼吸急促。
他挥开其他人,一步一步走近。
“观音婢。”
试着唤她。
床榻上的人没有动静,安详躺着。
近了,她的神态清晰起来。
仍如昨夜睡着之后那般,呼吸绵长而富有规律,鬓发稍乱,柔软地贴在她的面颊旁。
李世民来到床榻边,先是小心翼翼地捧住她的脸,温热的触觉在他指腹下泛滥,叫他生出一丝安慰和侥幸,“观音婢?”
她没有应答。
他轻轻晃晃她。
她仍旧沉睡着。
“你在寻我开心是不是?故意的?又装睡?”他微微抿唇,面色在崩坏的边缘,竭力挤出一丝笑意,“好了,我已经拆穿你了,快睁开眼吧。”
殿内一片安静。
无人敢说话,众人连呼吸都放得格外轻。
“观音……”名字没有叫全,他的声线不稳,透着几分轻颤。
半晌后,他抬起手缓缓递至她的鼻息之下。
清浅温热的呼吸均匀撒在他的手指内侧,他快要感知不到了,只好将头靠近贴着她,直至她的呼吸落在他的脸庞和侧颈,他才终于感知真实。
直起腰身,他忽然问:“今年是贞观十年吗?”
这问题打得众人措手不及。
刘泉还跪在身边,忙不迭点头,“是贞观十年,陛下好记性。”
“十年。”他一阵喃喃,“十年。”
刘泉暗自疑惑,陛下是一国之君,怎会不知今年是贞观十年?
“傻站着作甚,还不快为皇后诊脉!!”
倏然咆哮出来的暴怒引来在场所有人的颤栗,太医们连忙凑近,按资历排队为皇后诊脉。
刘泉跪坐在筵席上,一直没敢起来。
身为陛下的内侍,他需要时刻留意陛下的动向。
只见陛下身形微微晃动几下,勉强撑在床边似乎要起身,刘泉立即膝行上前扶他,“陛下。”
“你去。”
“去把袁天罡带进宫来。”
“不论他在忙什么,叫他入宫,立刻,马上。”
刘泉稍有犹豫,“可是……”袁天罡不是相面的吗?又不会治病。
“我让你去就去!!”李世民的忍耐力归零,一句是非都听不得,听到可是这两个字便无端愤怒。
刘泉踉跄了一下,当场被陛下踹倒在地,大腿处传来沉重的酸麻,痛到差点飚出泪花来。
陛下常年练武,力气大得惊人,却从来不会打骂宫人,如今恐怕是惊惧愤怒到极致,控制不住了。
刘泉哪儿敢再耽搁,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往外跑。
无边的火海几乎将李世民整个淹没,此刻他满脑子都是被骗了,袁天罡不是说观音婢的面相已改吗?
为什么?
为什么!
他攥紧拳头,呼吸粗重。
不……不会的。
观音婢还有呼吸,怎会有事?
说不定是什么原因……
他环视四周,开始疑神疑鬼,是不是这里的风水不好?魇镇了他的妻子?
这么想着,他神神叨叨地在殿内走来走去,一会儿把窗子打开,一会儿把花瓶挪个地方。
乱七八糟忙着,那边一个一个排队诊脉的太医们映入他的眼帘。
队伍最后的几个年轻太医互相推诿,争着要最后一个为皇后诊脉。
这一幕让他稍平的怒火再次高涨,“诊出什么所以然了吗?”出口的声音裹着无边冷意。
众多太医呐呐无言,全然说不出所以然。
“陛下,臣等无能。”
顿时呼呼啦啦跪了一地。
李世民的眉头狠狠跳了几下,指节被握得咔咔作响。
有个稍年轻的太医出声辩解,“陛下,皇后的脉象强而有力,并无病态,仿佛只是睡着了……臣等实在不知皇后的昏迷是为何。”
“诊不出就再诊。”
为首的太医猛然抬起头来,陛下神色冰冷,没有商量的余地,他抬手指向皇后,“再诊!”
众人心中泛起苦涩,只好应下。
正当此时,立政殿外的春儿冲进来大喊:“陛下,安国公主来了!”
太医们松了口气,纷纷让开位置。
杜者神色匆匆,额头沁着一层热汗,她一路马不停蹄往宫中赶,片刻停歇都无。
方才宫中有人说音音思念她,邀她入宫小聚。
杜者起初信了,却见那宫人浑身哆嗦,面色煞白,她的演技实在太差,叫她看出了端倪。
逼问宫人四五次,对方这才说出了原委。
杜者当场吓得魂飞魄散。
来不及请安,她朝着床榻便扑了过去,用力攥住音音的手腕平复心绪。
立政殿内的所有人因为安国公主的到来,重新燃起希望。
“内殿太昏暗,通风不畅,把人移到外殿。”
李世民一听此话,当即敞声急道,“听她的!”
一阵人仰马翻,床榻上的阿音被转移到宽敞明亮的正殿,殿门正对着重新搬来的软榻。
杜者扶起阿音,让李世民搭把手,让她侧卧,打开口腔检查口鼻内是否有呕吐物,随即扬头检查口舌,以免舌头堵住气道。
随后探了脉搏,检查甲床,观察呼吸频率,扒开眼睛看瞳孔,发现统统没有问题。
“看起来,像是意识陷入了深层,并非昏迷。”她喃喃自语。
“意识陷入深层?”李世民从未接触过这个词。
人的意识是个玄之又玄的东西,杜者不知该如何解释,语塞了片刻,勉强类比道:“你可以理解为她在做梦,被拉入了深层梦境。”说着,她执起阿音的手,使劲儿掐她的手指根。
李世民见状,面色顿变,“你——”
她打断他,“别急,这是在测她的疼痛反应。”
“没反应。”这让她有些失望。
“我需要放一些她的血。”
春儿和石榴惊呼:“放血?怎能放血?”
什么梦,又是什么疼痛反应,如今又要放血。
李世民的面色阴晴不定。
“一点点就好!”杜者赶紧解释。
其他人也面面相觑。
良久后,李世民问:“放血是为何?”
“观察血液情况,分辨是否是身体内部出了问题,这些光诊脉是诊不出来的。”
僵持半晌,他的手退让开。
“你放吧。”
杜者得到允许,有条不紊地准备了起来。
她说她的检查需要时辰,得回府去,走前交代不要给人喂水喂药,以免呛到,若是口鼻干涩,便沾点水涂抹润一润即可。
天色一点一点暗了下来。
殿内无人开口说话。
太医们仍一个一个排着队诊脉。
李世民也看厌了,怨恨他们无能,便叫他们通通都滚蛋了。
他就这般独自坐在观音婢身边,一动也不动。
重明和青雀带着两个弟弟妹妹伴着夜色回到立政殿,率先感觉到家中气氛不大对。
殿门处,几个孩子只瞧自己的耶耶端坐在一张软榻边,身形落寞。
“耶耶?”青雀惑然。
雉奴发现不对,拔腿跑进去,“阿娘!”
这一声叫喊唤醒了几个迷茫的孩子,几人纷纷跑进去。
雉奴是个敏感的,早晨便觉察到不对,眼下大惊,追着问耶耶发生何事,李世民没有言语。
春儿跪坐在一旁搂住鹘宝,抽噎着道出事情原委。
青雀哇的一声大哭,握住阿音的手臂晃她。
几个孩子哭成一团,惊慌、无措、恐惧蔓延。
李世民出声打断他们,“别哭了,她会没事的。”
他眉眼微微跳动,透着几分遮掩不住的不愉,他觉得这哭声很晦气,却因是他与观音婢的孩子,强忍住了没有出声谩骂。
即便如此,这句话中的僵硬也被几个孩子接收到了。
鹘宝忽然有些畏惧耶耶,缩在春儿的怀中紧紧闭上嘴巴,泪珠在呜呜咽咽的忍耐中往下滚落。
其他三个孩子同样不敢再哭,围在阿音身边默默淌泪。
重明发现耶耶素来爱哭,现下却这样平静,平静到叫人害怕。
他小心翼翼握住他的手背,“耶耶?”入手的触觉冰凉。
李世民侧过头看向他,在他的眉宇间捕捉属于观音婢的痕迹,这孩子长得像他,不过轮廓像观音婢多些。
半晌后,他开口,“带弟弟妹妹用饭去吧,他们都饿了,还不用饭你们阿娘会生气。”
重明低头擦了擦眼泪,“好。”
“青雀。”他叫了声青雀。
青雀手足无措,想说他没胃口,触及重明阻拦的眼神,只好勉强压下惊慌,起身牵起鹘宝的小手。
重明则去拉雉奴,拉了一下竟没拉动。
他的小手从他掌心倏然抽走。
“雉——”
“我不要吃饭!!”
雉奴忽然大喊。
其他三个孩子吓了一跳。
李世民侧头看向他。
雉奴倔强坐在原地,手紧紧攥着阿音的衣袖,“为什么让我们走,我们也要留在阿娘身边!耶耶好自私!”
“雉奴!”重明面色骤变,立即捂住他的嘴巴。
雉奴从小到大,一直很乖,他从未大声忤逆过任何人,但凡提起他,众人嘴里只有乖巧听话这四字。
他连生气都是闷闷的、小小的,除了爱哭,也很好哄。
这样的孩子,瞧起来顺从到近乎软弱。
李世民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子,盯着他反复看。
“阿娘不是耶耶你一个人的!”他怒目以对,也不知是以往的不满在这一刻得到倾泻,还是纯粹说的气话。
这句话果然触怒李世民,他看也不看他们几个人,“来人!把他们几个带下去,该用饭用饭,该做课业做课业,不许他们靠近正殿!”声音平静而冷漠,不容拒绝。
鹘宝终于忍不住哇哇又哭了起来。
宫人们虽犹豫,却不敢违逆圣命,一个个强行将几位殿下带离立政殿。
几个孩子刚出去,恰好撞见方才歇晌起身的李渊,他穿着随意,身上只有一件淡黄色的长袍,鬓发也不曾梳,乱糟糟地打了个哈欠。
见孩子们一个个哭得撕心裂肺,微惊,“这是怎么了啊?”
见到他,他们一窝蜂拥了上去。
李渊被哭得脑子嗡嗡疼,只觉得自己被一群蜜蜂给包围了,说实话回到太极宫后,也就前俩月新鲜,后面就不行了……这几个孩子一个比一个能闹腾。
他做父亲时基本只用心带过李世民一个,哪儿像现在一口气有四个缠着他,好多回被缠得受不了,他都纳闷自己的命怎么就这么长?
这些孩子乖的时候乖得叫人心软,疯的时候疯得他寿命直线下降。
石榴垂着头,一句一句道明原委。
李渊越听越心惊,最后不解问:“皇后当真只是睡着了?”
“安国公主便是如此说的。”
李渊笑了笑,挨个摸摸孩子们的头,“听见了吗?连神医都说你们阿娘只是睡着了,你们耶耶难免关心则乱,还是不要去打搅他了,乖乖回去吧,过几日就好了。”
雉奴抬起头,心中不满,觉得阿翁态度冷漠。
他生气,扭头就跑走了。
劝走了几个孩子,李渊迈步进去瞧了瞧皇后,轻轻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皇后吉人自有天相,是不会有事的。”
他的这个儿子与儿媳自幼相识,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少年夫妻一路走来情深似海,他当然都懂。
“你阿娘病倒的时候,我也像你这样。”
李世民声音哑然,“父皇,你说,是不是我曾杀戮太过,连累了观音婢?”话没说完,一颗泪从他的眼眶中溢出,顺着脸庞滑落。
枯坐在立政殿的这些时辰,他的脑海中疯狂倒映自己曾杀过的每一个人。
跟他相比,观音婢干净得不像话,她的手里没有沾染过任何一滴血,为何要遭受此报应?
李渊闻言,手肘猝不及防僵住,“二郎,你——”声音在喉中哽住。
“你…你怎能如此想?”
这一瞬间,他想起了许多人,有李建成,还有那数十个无辜的孙儿。
李渊有过许多无法饶恕自己的时刻,每每想起那些年幼的孙儿,便日夜难安,只能用饮酒麻痹自己,以耽于女色来掩埋那些痛苦。
他恨过李世民为何要如此心狠手辣、不留余情,就连李建成的门客,都要靠尉迟敬德劝谏,他才肯放过。
做了太上皇之后,他逐渐平静,纵使李世民有再多的凶悍,都是他亲手放出来的。
这孩子一开始并非不懂得忍让。
慢慢的,他便原谅他了。
他开始怨自己,尤其是越上年纪,便越忍不住反复回想过往,陷入沉重的悔悟,在这些回忆中一遍一遍折磨自己。
听到儿子近乎忏悔般地说出这句话,李渊竟然诡异地得到了一抹快慰。
这一抹快慰究竟来自哪里,他也没弄明白。
放在李世民肩上的手轻轻震颤着,他只一味地说,“千万不要如此想。”
夜色深沉,天空如墨一般黑浓。
反复催了七八次的袁天罡终于被带到。
听闻皇后昏厥不醒,袁天罡便心脏重重沉下来,他掐指一算,即便是皇后从前的面相,也要到三十六岁才有死劫,今年她不过三十有三,怎会如此?
李世民只留了袁天罡一人 ,将其他人尽数驱逐。
“好好看一看。”他的语气很轻,似乎在提醒,“不得欺瞒于朕。”
袁天罡手脚瞬时生出热汗,他先称了是,随后起身走近昏睡中的皇后。
正要说话,身侧再度传来声音,“看仔细了。”
袁天罡屏住心神,不敢分心分毫。
半晌后,他屏息开口:“皇后眉分新月,暗含太阴,命赋坤德。”
“准头圆润,鼻如悬胆,乃中宫之贵。”
“耳垂珠,福泽绵延。”
“唇如珠,齿如编贝,主的是言语得宠。”
这些都能对得上,皇后是中宫之后,再贵不过,她的话陛下俱都听从,如何不算言语得宠?
“地阁承颐,有母国之仪。”
袁天罡说罢,仔细端详皇后的眉宇,旋即不安,“皇后眉宇间月华如练,是凤栖于眉的征兆,更兼月华带赤,主的则是……则是干政。”
上一回相到的月华之处还没有这么红,虽也有干政嫌疑,却很轻,眼下竟快成正红色了,这已经不单单是干政,而是龙战于野——
何为龙战于野,便是帝龙气刚,后凤气盛,两相对冲,以至乾纲有扰,坤位过盛。
巧妙的是,陛下并无后宫,恰好宜静,倒是正好化解了这一点。
从此处看,帝后二人的面相极合,乃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会天然彼此吸引。
李世民面无表情,“朕要听的是这个吗?”
袁天罡静默,咬了咬牙,俯下身回禀:“陛下,皇后的寿数一如上回所相,起码能活到七十岁,臣不知皇后因何昏厥。”
“你不知,旁人也不知!”李世民骤然暴怒,“朕要你何用!!”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这话不是空谈。
袁天罡俯下身形,已觉自己小命不保。
周遭的气息冷凝似冰。
谁知陛下发火骂完这句话,竟然不再说其他的。
他的冷汗顺着脖颈一滴一滴流下。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响起陛下干哑的声音,“你起来吧,是朕失态了,爱卿为国为民所贡颇多。”
袁天罡动作停顿住,绷着不敢放松,慢慢抬起头看去——
看清陛下的模样,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陛下的表情分明透着阴郁扭曲,微微抽动的脸皮晦暗滞涩,愤蓄于心,恨伏于胸,说话的腔调却充满了宽容和仁爱。
如此割裂的一幕,叫袁天罡倍感扭曲。
这一面乍然暴露,殿内猛然充斥一股寒冷的阴风。
袁天罡想起陛下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斩敌无数,手中更有亲兄亲弟亲侄的鲜血,只从这些事情来看,他得是个凶悍狠戾之徒才对。
可提起陛下,人人皆称赞,道他宽宏大度,从谏如流,温和心软,遇伤心事便痛哭流涕。
这是一个人身上截然不同的两面吗?
他此刻做出的宽容,只是在压制自己暴戾的一面。
如此可怕!
袁天罡不敢继续跪着,生怕表情露出端倪,被陛下看出自己看破了他的虚伪。
他立即起身,感激万分道:“谢陛下宽宏。”
陛下笑了一声,视线从皇后的面容上挪开,看向他,“爱卿今日起便住在宫中吧,交给旁人,朕不放心。”
袁天罡的一颗心瞬时提到嗓子眼,“局内诸事繁忙……”
“无碍,还有其他人,你有更要紧的事。”
话已至此,袁天罡只得低声应下。
一日后,杜者验血结果出来,道明皇后安然无虞。
她究竟为何沉睡,无人知晓。
长孙家以及高家人陆陆续续得知皇后昏迷的事情,纷纷请示入宫,统统被拒。
时日一点一滴度过。
这事瞒不住,逐渐晓谕天下。
陛下已经罢朝月余。
第二十七天,他开始广招天下佛道子弟、网罗坊间名医。
高氏简直疯魔,“陛下疯了!凭什么不让我看望我的女儿?!”
长孙无忌也无可奈何,“阿娘,您别急,容我再行打探,我的话陛下总是会听的。”
“这不是剜我的心吗!”高氏什么话都听不进去,紧紧揪着长孙无忌的手放声尖叫,“我要你接观音婢回家,你去把她接回来!”
这些日子,她的泪流干了,力气也没了,满心惦念的唯有女儿。
“必须把她接回来,不然我跟你没完!”
长孙无忌心中苦笑连连,感觉这事玄,却不好说不,“我知道了。”
眼下能出入立政殿的只有杜者和太医们,她手忙脚乱,正想法子让观音婢摄取食物,否则她再这样昏睡下去迟早会饿死。
好在她有办法,及时维持了观音婢的生机。
说实话,妹妹在宫中更安全,长孙府的能人可没有宫里多。
不过,母亲的诉求其实是见一见妹妹。
打定主意后,长孙无忌便入了宫。
李世民仿佛是多日不曾合眼了,满身疲倦,满眼红血丝。
长孙无忌入殿时,正好房玄龄正在禀报军政大事,殿内出奇地寂静,只有房玄龄温和的声音回荡。
魏征也在一侧。
这些日子,他空前沉默。
陛下是天生的帝王,即便是这种状态,他也没到昏聩的地步,政务如常。
只是,百官担忧的是他的身体状况。
他不吃不喝许多日了,身形肉眼可见地消瘦。
后来也不知安国公主说了什么,每日给皇后进补之时,陛下才会跟着稍用些饭。
仿佛皇后不吃,他也不吃。
他抬起头的时候,长孙无忌才注意到他不仅满眼血丝、眼眶下青黑,眼皮也有些肿。
恐怕是对着观音婢又哭了一夜吧。
待房玄龄和魏征出殿,长孙无忌连忙接话,“陛下,可否令臣母入宫探望皇后?”
李世民态度执拗,矢口拒绝:“等观音婢好了,她们自然能相见。”
“此事无需再言,不是前些日子就定好的吗?”
“无忌,我会让她好起来的,你别担心。”
他反复重复这几句话,也不知道到底是说给长孙无忌听的,还是在自我安慰。
眼瞧着他又要走,长孙无忌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他的衣摆,“陛下!陛下……二郎!”
李世民停下脚步,侧过头来。
长孙无忌稍抖了两下嘴唇,深吸一口气道:“那是观音婢的母亲,是生她养她的母亲,我知道此时你心中最最不好受,不过,我相信你能治好观音婢。”
“但是你想啊,”他语气急切,却按捺住情绪试着引导和劝说,“若是观音婢醒来得知你不允她的阿娘看望她,她会不会生你的气?”
说着他眼睛泛酸,“还有她的孩子们……”
他着实残忍,不仅是旁人,甚至不许孩子们探望自己的母亲。
“那是你和观音婢的孩子,身上流有一半她的血。观音婢爱你,也爱你们的孩子,她不会舍得让她的孩子空等,一面也见不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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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长孙无忌劝慰的话说了一箩筐, 被他扯着衣摆的人表情却看不出有何等变化。
慢慢的,他便停下了话语,双眼泛酸伏下身形。
君君臣臣, 君臣有别。
气氛僵滞住。
不知过了多久, 许是一刻钟, 又或者是一个时辰。
“说那么多, 其实是你想看她吧,”顿了顿, 他缓缓抬起步履, “你跟我进来吧。”
长孙无忌微愣, 反应过来后立即起身,脚步还不曾迈开, 身子已经先跟着陛下前倾, 差点摔倒。
这里并非立政殿,而是太子东宫——丽正殿。
听说是陛下认为立政殿风水不好,重新搬回了丽正殿。
丽正殿的寝殿在后殿, 穿过前厅, 需要走过长长的甬道, 随后光明乍现,花园显现在人前。
刺目的日光之下, 粉白色的花丛迎风摇曳,肆意生长。
长孙无忌辨认了一番,认出了这花——
他的妹妹观音婢其实并非端庄温婉之人, 相反她娇俏可爱,有着十分灵动的一面。
有一年,她跟他炫耀手中的花盆:“这是二郎送给我的,他行军路上看到觉得好看便寄回来一朵, 可惜那朵枯萎了,我让人寻到了一模一样的,和二郎在宫中种了好多。”
“这一盆就给你吧!”
当时长孙无忌接过花盆,没好气数落她:“你们二人过自己的,必须得有我掺合是吗?”
她撒娇,“我还要跟哥哥掺和一辈子呢。”
长孙无忌从花圃中一步一步经过,表情倏然崩裂。
他生平极少落泪,再苦再难也不肯示弱于人。
脚步一顿,隔着一片花圃,半躺在轮舆的女子侧颜安详,静悄悄沐浴在温暖的日光之下。
石榴跪坐在一侧为她按摩腿脚,春儿则嘴里念念有词,小心温柔地为她梳头,最后将一朵小花簪于她的耳畔。
恍惚中,长孙无忌松了口气。
一个多月过去,观音婢没有半分消瘦,面色仍旧红润。
可见陛下是如何用心照料的。
他几步上前,矮下身形抬手抚过妹妹的面颊,触手温热,与常人无异,“观音婢。”试着唤她。
没得到回应。
长孙无忌就这般握着她的手,看了又看,好似不知何时她就会睁开眼冲他笑。
眼前忽然出现一张方帕,顺着看去,是春儿红着眼眶递过来。
长孙无忌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才发觉自己失态了,匆忙接过帕子按了按眼睑与脸庞。
没被允许停留太久,看过人后,长孙无忌便出宫了。
高氏等人就等在宫门外,长孙无忌一字一句描述妹妹的近况,她捂着嘴泪如雨下,扑在儿子的怀中一通乱锤。
皇后昏迷三个月,四个月,五个月,时间悄然流逝。
第六个月,陛下终于无法忍耐那些方士乱七八糟的法事,认为他们存心欺骗于他,如此坑蒙拐骗之徒,毫无道义可言,震怒之下下令斩首方士超千人。
一时之间,玄武门外尸横遍野。
全京上下噤若寒蝉。
第七个月,陛下又开始广修寺庙,为皇后祈福。
短短半年间,全国各地修寺总计三百余间。
这一年的冬季在这样肃穆的氛围下度过,无人敢露欢颜,更无人敢于庆贺新春,生怕因此触怒陛下。
来年开春,太极宫终于放松禁制,允许有人入内探望皇后。
高氏脚步急促,紧紧跟在刘湖的身后。
经过东宫,她面露疑色,“不是去丽正殿吗?”
刘湖半低着头,轻声解释:“陛下认为丽正殿不好,昨日已将皇后迁回了承乾殿。”
“承乾殿?”高氏失声。
承乾殿是观音婢做秦王妃时住的殿宇。
先有立政殿不妥,后有丽正殿不好。
这一个是皇帝所居之地,一个是太子寝宫。
谁敢说不好?
还没回神,又听刘湖提醒:“夫人,待会儿见到皇后可千万不要大哭。”
“殷将军方才来探望皇后殿下时不曾忍住,陛下勃然大怒,发落了他。”
高氏听闻此话,喷薄欲出的怒火被强行按下。
她是观音婢的母亲,哭与不哭干他何事?
不过很快她就意识到了不能哭的缘由。
恐怕是陛下觉得哭观音婢太晦气,若是她,她也见不得旁人哭自己的女儿,她分明还活得好好的,哭什么哭?咒她女儿早死吗?
不多时抵达承乾殿。
高氏率先瞧见四个孩子,春日的日光柔和,正适合晒太阳,他们一个个给自己阿娘揉肩膀的揉肩膀、捶腿的捶腿,鹘宝拿着湿润的棉花为阿娘润嘴巴。
以往胖成球的青雀,此刻比正常人还要瘦一些。
他低着头坐在草中给阿娘揉脚,看按摩的手法,似乎专门学过,穴位专业。
而观音婢就那般静谧地靠在轮舆上。
陛下坐在不远处,手里执一本书,不急不缓地为她读着。
朝思暮想的女儿近在咫尺,高氏酸了鼻子,终于丧失所有的忍耐,蓦然快步冲了进去。
“我的孩子——”
“外婆。”孩子们一个个叫人。
李世民在书页上折了个角,随即合起书,“观音婢,你阿娘来瞧你了,我下回再念给你听。”他语气如常,透着点点温柔,仿佛妻子能回复他的话。
高氏这才留意到陛下,他消瘦更多,整个人形销骨立一般。
“阿者说,她能听见……”
沉默了会儿,他点头:“嗯。”所以才读书。
高氏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女儿眼下得了这怪病,吃不进喝不下,还能如常人这般坐着……她这些日子积攒的不满渐渐散去。
她没哭,高高抬起脸颊擦去脸上的哀痛,也仔细摸摸女儿的脸,自言自语般:“会好的,从前多苦多难都熬过来了,没道理日子好了,反倒倒下。”
“你才做了多久的皇后?十年,不过十年……”高氏半真半假,抚着她的眉眼道,“你甘心啊?”
她没说什么你快醒来吧,你的孩子、你的丈夫、你的母兄都在盼着你醒来。
人的一辈子若只装着别人,为旁人而活,何尝不是一种绑架。
在高氏心中,她的女儿要一辈子只为了自己才好。
李世民静默地听着,视线始终定格在沉睡之人脸上。
初春时节的风裹着寒意,一寸一寸刮过,他的心如同无人之境,任由寒风倒灌,将他的衣袖与长发吹动,心也愈发冷凝。
高氏后来还说了些什么,他没有听清,耳中只剩下缓慢鼓动的心跳声,往后的日子,他还需要数着曾经的回忆过日子。
他想过,既然观音婢能听得见,为何不肯醒来?
是他有哪里做的不够好,惹她生气了吗?
入了夜,他推着她返回内室。
他带着她沐浴梳洗,穿妥衣裳抱她出来,在虎皮椅上安置好,又从梳妆台上取出她惯用的香膏,揉在掌心化开,一点一点涂抹她的面颊、脖颈,最后轻柔地揉过她的每一根手指。
这些事情是她每晚睡前都要做的,他起初生涩,慢慢也习惯了,事事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于人。
“指甲有些长了。”他检查过后,自言自语着给她修剪。
剪完指甲,将它打磨得更加圆润。
磨着磨着,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昔年的画面——
那是还在晋阳的时候了。
她把自己的所有指甲都剪成了尖尖的形状,趁其不备举起手张牙舞爪挠他,“我是老虎~”
“什么老虎…”话没说完,瞧见那一双尖锐的‘利爪’,他大惊失色,连连躲避,警告她:“你干什么?离我远点。”
见他果真露出退让的神色,她叉腰故意装出趾高气昂的模样,指着外面说:“去,把外面的新衣都叠好,不许一回家就躺下偷懒。”
何时叠衣服轮到国公府的少郎来做了?
“这些有奴仆来做就好了。”他不满。
“我就要你去,你去不去?”
“省得你下回又找不到裤子在哪儿放,存心乱晃!”
他并不服气,反抗不过,只好骂骂咧咧起身照办。
然后把那些新衣叠得乱七八糟,惹来一阵惊呼,“你弄出这么多褶皱,我还如何穿……你的糙手!衣裳都勾丝了,李世民,我跟你没完!”
他哈哈笑着歪倒在筵席上,可谓是挨骂又挨打。
从那之后,他的钱就变成了她的钱,这是赔罪,但凡出府办事儿还要提前找她支钱。
李世民摩挲着妻子圆润的指甲端详许久,执起掌心贴在自己脸上,吻向她的内腕。
一滴泪滑落,融在她的手腕处。
李世民猛然抬起头。
她还闭着眼,神态如常。
她没有落泪,落泪的是他。
他一把埋进她的腹部,双手紧紧拥住她的腰肢。
她的身体因这个动作向前半倒,若隐若现的压在李世民的头顶,像极了她在回抱。
他贪恋这一刻,快要发疯了,侧眸倒映出她垂落在身子两侧的手臂,落寞过后,隐隐浮现出一分思念到极致而生出的怨念。
怨她心狠,念她可怜。
春去秋来,承乾殿的树叶绿了泛黄,逐渐飘落凋零。
大朝会。
太极殿外早早站满了臣子,宫道上卖煎饼的摊贩照旧,却无人再敢在殿外吐痰、乱丢纸屑,吃完煎饼,要一碗茶水,便规规矩矩等着朝会开始。
三三两两站着商议政事的有,混水摸鱼小声询问皇后状况的也有。
房玄龄近来稍胖了些,是压力太大所致,此刻他肃然立在殿外闭眼沉思,任谁跟他打探都充耳不闻。
片刻后,内侍叫喊臣子们入内。
百官有序进殿。
陛下已经在御案后坐着了,他支头合眼,神色沉静,眼下青黑一片。
如今无论任何政事、任何臣子有意见,都可直言不讳,陛下的不耐烦似乎消失不见,只要合乎情理,他都会顺从。
以前,他还会跟人吵一吵、辩一辩,只要觉得自己有理的,从不退让半步,更别说有些事情即便他纳了谏,也未必会照办,若遇到大事,得要让魏征梗着脖子讽刺他两句才肯听。
现在全变了。
为此,魏征已经沉寂许久了。
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魏征手持笏板一言不发,朝会结束,他默默出声:“陛下。”
陛下本下了高台,预备离去了,听闻他叫喊,停下脚步以示倾听,“爱卿还有何事要奏?”
房玄龄见状,立即握住他的手臂,“魏侍中,陛下面前,留意分寸才是。”
他担心魏征要责问陛下滥杀天下方士。
起初他招揽天下名士为皇后解病,那些方士都是自愿去的,只为一展拳脚、名扬天下,其中不乏徒有虚名的泛泛之辈,行坑蒙拐骗之事,陛下大怒,杀了也算做好事。
可是后来,他抓坊间有名的方士入宫,强迫他们为皇后解病,只要解不出来的,便难逃一死。
这些人何其无辜?
此事该谏,但事关皇后,没有小事!
魏征若是敢提此事,无异于往刀口上撞!
魏征:“陛下更消瘦了些,还望您多多用膳,保养身体。”
房玄龄一听不是这事,悄然松了口气。
陛下临台而笑,“你有心了,朕会的。”
魏征:“臣还有一事要禀。”
房玄龄的心再度提起——
连陛下脸上的笑也渐渐淡去,“何事?”
“陛下这些时日常常到寺庙为皇后祈福,臣听闻终南山灵秀,不若陛下到那儿走一走。”
这是这一年多以来,第一次有人敢在太极殿上提及皇后,宰相们没有离殿,其余百官也不能先走,听见皇后二字,整个太极殿陷入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遮掩着朝这边投来目光。
“哦?”
魏征继续道:“终南山有一座观音禅寺,乃陛下在贞观二年因皇后诞下韩王与长乐王所建,意义不凡,此名也与皇后有些联系,陛下不如一试。”
众人小心翼翼地窥探陛下的神态。
他似乎陷入惘然,好半晌才回神,没说话,径直下台离开太极殿。
当天夜里,便传出陛下前往终南山的消息。
这半年以来,陛下拜访过无数寺庙,不知求过多少神佛,最为无力愤怒时,他甚至当场叫人把佛像砸毁。
没几日,便又命人重建佛像,在神佛前连跪数夜忏悔。
李世民趁着夜色出发,在黎明来临之际看到了观音禅寺的牌匾。
他一路上不停歇,滴水未进,看到观音禅寺方觉口干,整个人疏了口气,翻身下马急步奔跑去。
将身后一众‘陛下’的叫喊声抛之脑后。
开门的是个小沙弥,乍见身穿赤黄色圆袍的男子,他呐呐不语,不自觉退了半步。
赤黄色只有天子可穿,眼前这人是……
可他怎么半分威严都无,满脸仓皇与泪痕。
“你、你是……”
“放肆!陛下在此,岂敢阻拦?!”带刀侍卫横刀上前,疾言厉色。
小沙弥噗通一声跪下,膝行几步颤颤巍巍地让开道路。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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