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铉抬眸,看见屏风处站着的雪吟,她身上似乎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在那站着作甚,进来。”
魏铉淡声说道,示意旺昌出去,撩了长袍坐在软榻边。
雪吟慢吞吞走过去,休息了一阵,走路还是有些不舒服,旺昌拿着东西与她擦肩而过。
盆中蹿升的火苗,那只护腕正被火舌吞噬,越燃越旺。
雪吟心里闷闷的,在榻边站定,福身道:“二少爷。”
赤色发带绑得规规矩矩,乌浓的发,低敛的眸,温顺的宛如小羊羔,床笫间亦是如此,魏铉打量着,挽着她的腰往身边带。
雪吟横坐在他腿上,炭火烘得人暖洋洋,她余光看了眼火盆,护腕烧得旺,快燃成了灰烬。
明明那夜在马车里,他还细看了,没有不喜欢,雪吟盯着火盆一阵,心里还是闷闷的,绞着衣角,闷闷出声,“二少爷还是不喜欢奴婢动您的东西。”
魏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道:“这护腕是前年母亲送的,我不喜欢。”
雪吟知晓二少爷和夫人的关系僵着,但他语气平淡,毫不避讳说出来时,她还是愣了一瞬,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魏铉亦垂眸看她,手臂把着她的腰,清幽兰香萦绕在鼻翼,雪吟渐渐被让他看得不好意思,脸颊生出薄红。
魏铉道:“有梅子的甜,偷吃什么了?”
是难有的温声细语,雪吟错愣须臾,随即伸手掩唇,细细闻了闻,还真是有梅子味。
雪吟放下手来,“奴婢吃了颗蜜饯。”
魏铉看她,颇有兴致道:“你喜欢吃蜜饯?”
雪吟耳鬓是他温热的气息,放在膝上局促的手忽而被他握住,指腹捏着她的指尖。
“不是的,”雪吟咬了咬唇,嗫嚅道:“是避子药的味道着实难受,嘴巴里不舒服,便寻了颗蜜饯来吃,压压味道。”
魏铉看向她的小腹,平坦纤细,然而昨夜这处还胀鼓鼓,水当当。
她没有大吵大闹嚷着不喝避子药,是难有的温顺乖巧,既然如此,他便大发慈悲关心一番,“除了嘴巴,还有哪里不爽利?嗯?”
雪吟的脸突然更红,被他乌黑清朗的眼睛看着,愈发不好意思,回握住他的手,扭着脸顺势埋进他胸膛,声音细如蚊蝇,“腰疼,腿也……也酸软。”
莺啼婉转的声音,连人也越发娇了,魏铉搂着她在怀里,拍了拍她臀背,“以前见了我就怯怕,如今倒是大了胆子,嗔娇了起来。”
雪吟一愣,恍恍惚惚间回到往日,小声嘀咕道:“那会子奴婢刚到您身边伺候,您冷肃威严,奴婢生怕出了岔子,惹您不快,格外谨慎。”
魏铉轻笑,声音冷了些许,“格外谨慎,我看昨夜你是胆大至极。”
雪吟在他怀里僵住。
二少爷这是要兴师问罪?
雪吟惶惶不安,动身要从他腿上下去。魏铉拎着她的后颈,将人提了回来,笑道:“现在又胆小生怯了?”
雪吟才一直腰便又结结实实坐下,怯怯地看他凑近的脸,道:“奴婢以为您要责罚,哪敢还坐着,自是跪下认错的。”
一双乌眸含怯,宛如受惊的小兔子,耷着耳朵,垂着头,魏铉一把捏起雪吟脸,那鹅蛋面子小小的,两颊晕着浅浅的红,“与我说说,怎生得如此胆小,是受了谁的苛待?”
雪吟睁圆了眼睛,有些不敢信,她竟也有人关心了。
雪吟摇摇头,“没有人苛待奴婢。”
既然安定了下来,雪吟不想将伤疤揭给他看,富贵人家大抵忌讳被发卖过的奴仆,况且二少爷若要细究那件事,大抵也觉得是她不安分。
雪吟微微往他怀里背过脸,小声道:“是奴婢害怕被您赶走,才这般胆怯,担心生乱子。”
魏铉沉了片刻,看那白净的小脸,挽着她的细腰道:“我既你收了房,你以后就在身边伺候,没人赶你走,不必生怯忸怩。”
明光从棱花窗照入,他琥珀的瞳仁里映着小像,好似是她,雪吟抿唇点点头,心里暖意横生,低低诶了声。
魏铉松开手,“身子不爽利,回去休息吧。”
魏铉慵懒的坐在榻边,看着她走远,一手搭着案面,修长的指有一搭没一搭轻敲,看着火盆里的那摊灰烬,眼眸慢慢暗下来,冷着张脸。
魏铉没等到她去张氏那里告密,却见她去找了旺昌。
正月里北风吹得紧,冷沁沁的寒意扑面而来,雪吟是在花廊下见到的旺昌,他坐在台阶上,跟几名小厮磕着瓜子。
沉碧居的奴仆都知道雪吟被二少爷收了房,见她走来,客客气气的唤了声雪姐姐。
“我比你们都还小呢,担不起这称呼。”雪吟摸了摸袖子,“可赶巧了,我这儿也有一把瓜子。”
雪吟将一把瓜子分了,寻了个借口支开小厮们,这花廊下便还剩旺昌。
雪吟不摆架子,诚恳问道:“方才见二少爷扔了夫人送的护腕,明是血亲,偏关系如此僵,我入府晚,昌儿哥侍奉二少爷多年,便想向哥儿讨教这困惑。”
旺昌看着她,脸色不太好,反问道:“那你这会子说说,你是夫人的人,还是二少爷的人?”
雪吟:“诶,自然是二少爷的人。”
旺昌瞧她不是撒谎,坐回台阶上。
“是夫人不待见二少爷。”他叹息着,语气里带着委屈,“夫人不待见呐。”
旺昌自小就跟在魏铉身旁伺候,道不尽的酸楚,“老爷在外做生意,鲜少过问后宅的事情。虽都是亲生骨肉,但夫人对二少爷就是不管不问,跟待仇人般,没给过好脸色,是苏嬷嬷照顾二少爷长大,教二少爷识字念书。二少爷学东西快,三岁识千字,五岁能作诗,小小的他便去讨夫人的夸,可夫人每次都肃着脸,不喜欢,从没给过二少爷笑脸。”
“二少爷以为是做得不够好,于是愈发勤奋,君子六艺样样出色,夫人却说,说……”旺昌气得叉腰,指着雪吟鼻子,“说,学得再好也没有科举的命,趁早断了这做官的心思。”
“夫人喜欢吃鲈鱼,那年夫人生辰,二少爷去河里捉新鲜的鲈鱼,差点溺在河底,惊动了老爷,后来夫人将二少爷劈头盖脸骂一顿,在沉碧居禁足十日。”
朔风呼啸,这一番话飘过耳后,却像石子般砸到雪吟心里,堵闷得慌。
“这魏府,也就只苏嬷嬷是真心关心二少爷了,别看大少爷……”
真是背后说不得,这厢苏嬷嬷远远便开口来寻旺昌干活,他站起伸长脖子应了声,“嬷嬷,就来。”他看了眼雪吟,“嗳,不说了,我干活去了。”
旺昌匆匆离开,雪吟坐在台阶上,双臂环着膝盖,低头下颌枕在膝间,鼻子酸酸的,心里也不是滋味。
又起了风,吹得地上落叶卷起来,沙沙地追着风往前赶。
雪吟倚在花廊下的台柱旁,瘦弱的身躯罩在影子下,孤孤单单显得格外渺小。
她一个下人,没资格替二少爷难过,可还是忍不住感伤。
雪吟枕着膝盖,侧头望向魏铉主屋的方向。树影重重,远远的只看到半扇打开的窗户,她的视线里出现熟悉的身影,魏铉立在窗下,乌黑深邃的眼看了过来。
雪吟看得眼睛发酸,眨了眼望向他。四目相对,他不知也在想什么,在窗下站了许久才走来,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
过了上元节,年味才慢慢淡去,董刺史安排了魏铉办事,他近来早出晚归。
这日回到沉碧居已是夜深,冷霜沉降,乌瓦宛如镀了层薄银,亮锃锃的。
魏铉进到里间,雪吟拿着绣绷子坐在桌边,笼在昏黄的烛光下,安安静静绣东西。
雪吟低着头,忽然被底下的针扎了,轻叫出声,忙含着被扎的手指在嘴里,吮了吮。
抬眸间看见魏铉,雪吟放下手,站了起来,“二少爷,您回来了。”
雪吟快速收了绣具,迎过去道:“夜深了,您可要吃宵夜?奴婢在小厨房煨着盅莲藕排骨汤。”
魏铉错愕,“莲藕排骨汤?”
雪吟仰面看他,双眸亮晶晶的,她向旺昌问了才知,二少爷最喜欢的就是莲藕排骨汤了,“夜里寒凉,您从外面回来,喝些热汤暖暖身子。”她垂了眼,抿唇道:“就是现在开春,莲藕比不得秋藕软糯。”
魏铉没说话,看向桌上的绣具,走过去坐下,问道:“这是在绣什么?”
“绣个驱虫的香囊给您。”雪吟不好意思,道:“惊蛰后,虫子多了起来,您在外奔波,有时夜里才回,奴婢便想着给您绣个香囊,装些驱虫的草药,免得有虫子咬。”
雪吟拿起绣了一半的藏蓝色布料,递过去,“想着您身上是幽冷的兰香,奴婢便绣了朵兰花。”
兰花虽绣了一半,但也是栩栩如生,魏铉乌黑的眸看着她,似要看穿她的心思,探探究竟几分真,几分假。
半晌无言,雪吟被看得心里没底,担心他拒绝,扯开话题,道:“奴婢去小厨房端汤来。”
雪吟才要离开,手腕被拉住,一股力将她拽回来,她跌坐在了魏铉怀里,周遭满是男人的清冽气息。
14、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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