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吟害怕得紧,一颗心七上八下,手指攥紧了魏铉的衣袖。
她从没想过辗转到锦州后,会再遇见小姐,县里新上任的主薄,竟是郑仕邦。
魏铉微眯了眼看过去,一臂揽住雪吟的肩膀,闲闲道:“怎么,郑主薄认识我家丫鬟?”
雪吟噩梦重现,转着身子想躲开,魏铉揽着她肩膀的手带了力,困她在怀间。
“郎君。”柳琴追了上来挽住郑仕邦的手臂。
雪吟的脑子像被浆糊糊住,一片空白,听到这轻柔婉转的声音,心里多少生出几分期待,攥紧衣袖的手指松了松。
“这是魏二公子。”郑仕邦与柳琴介绍,又对魏铉道:“魏二公子,这是内子柳氏。”
“魏二公子。”柳琴久仰魏铉,是豆蔻年华时的怦然心动,如今虽已嫁人,但还是被那张英隽的脸吸引住。见雪吟被护在怀里,忍着蹿升的火气,维持着形象,她也着实意外,偏巧不巧,随丈夫登门拜谢,遇到这么个熟人。
“雪吟现在是魏二公子的丫鬟?”柳琴直直盯着那背影,冷冷道:“雪吟,见了我就跑,连招呼也不打了。”
雪吟心乱纷纷,从魏铉怀里出来,不安地抱着茶罐转身,她始终没有去看郑仕邦,生怕这一个眼神被柳琴看见,引她动怒,低低道:“小姐。”
柳琴把瞧着她,一身粉色袄裙,银簪花钗,珊瑚珠镶金的璎珞挂在脖间,哪是丫鬟该有的,“当年我把你从雪地里捡回来,留在身边伺候,雪吟这个名字,还是我给你取的,叫了十来年,我就说不能认错。”
“魏二公子,借一步说话。”
魏铉静默着,看向雪吟,将那惊惶无措的不安尽收眼底,越久越好,越是害怕,才越知道如今谁才是能讨好的人。
好半晌,魏铉才淡淡声对她道:“你先回去。”
雪吟送了茶罐离开,避免与郑仕邦有任何接触,连眼神也不敢投去,回了沉碧居左等右等,还是不见魏铉回来,她惴惴难安,整个人紧绷得像快断的弦。
“怎么了?一回来就脸色不好。”荷香给她倒了一杯水,见她不时张望外面,猜到是在等人,道:“你走没多久,二少爷也离开了。”
雪吟自然知晓,否则也不会迎面撞到怀里,二少爷是不放心她送茶罐?
她没心情细想,也没喝水,想一个人静静,便让荷香出去了,望着寂静的窗子外面思绪飞到很远。
应该是四岁的年纪,她烧得糊涂,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全都不记得了,只是被卖到花楼里的孩童。
花楼里有好些与她年纪相仿的女童,鸨母养着她们,从小就教她们如此伺候男人,待到了开/苞的年纪,就开始接客。一些恩客口味怪癖,雪吟见多了姐姐们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她试过逃跑,但被抓了回去,被鸨母关在小黑屋里。
那年大雪纷纷,雪吟终于逃了出去,东躲西藏往城外跑,可没多久护院就发现了她,在后面追。
她不想被抓回,拔腿拼命跑,没了力气也不敢停下,最后失力重重摔倒在雪地,前面的马车忽然停下,小女孩掀开窗帘,探头探脑看着雪地里的她。
柳县令拖家带口去临邛县赴任,见她与女儿年纪相仿,便将她买下。
“我是在雪天雪地看见你的,你就叫雪……”柳琴想了想,“叫雪吟。”
雪吟有了名字,在柳琴身边伺候,给县令千金当丫鬟总好过在花楼接客。
雪吟心怀感激,尽心伺候小姐。但柳琴的脾气不是很好,动辄打骂丫鬟,身边的下人各个提心吊胆。
夫子布置的课业、复杂的绣花,柳琴不想做的,都扔给了雪吟。雪吟怕被夫子发现,做得细致,好在几次都有惊无险,可最后还是被发现了,柳县令一怒之下罚了两人。
有次柳琴险些酿下塌天大祸,雪吟替她受了鞭罚,背上血肉模糊,高热不退,半条命都丢了。
有钱有权的人家总会培养几名同龄人,一是作为玩伴,二来若有意外发生,可以替主人赴死,雪吟一直以为会替小姐挡灾祸,直到郑仕邦出现。
柳琴和郑仕邦两心相印,雪吟便在中间给两人传信递物。两人顺利定亲,谁知郑家来纳征下聘那日,郑仕邦喝得有些多,对雪吟动手动脚,酒后直言要她来伺候,娶了柳琴后,可以给她个名分。
雪吟吓惨了,她可没动过这心思,忙推开他慌张离开。柳琴还是知道了这件事,不等出嫁,第二天就叫来虔婆,把雪吟发卖了,“生了张标致的脸,净做勾引人的事情,你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
雪吟对姑爷从没有非分之想,也害怕被送去花楼,跪地磕头连连讨饶。
柳琴懒得听她说话,打发虔婆把她带走。雪吟背上落了疤,去花楼卖不出好价钱,鸨母也不愿意收,她辗转多地,最后才在魏府落脚。
这会子功夫,还不见二少爷回来,小姐定是将全部都告诉了二少爷。
她没有勾引郑仕邦,更没有让他纳她为妾的想法。
二少爷会厌倦她,也将她发卖了吗?
雪吟如坐针毡,焦灼地去了院子里,张望角门的方向。
婆子们在院子里扫地,俄顷,一只翠色鹦鹉飞到沉碧居,站到枝头,没一会儿又飞到孙婆子肩膀上,她一面呵,一面伸手去赶,最后又拿扫帚去扑,“去!回三小姐院子去!”
雪吟闻声看过来,忙阻止道:“这是三小姐的鹦鹉?你赶得狠,若伤着鹦鹉,惹了三小姐不快,届时到沉碧居来兴师问罪。”
现在雪吟的身份不一样了,众人都对她客客气气,孙婆子拿着扫帚道:“雪姑娘有所不知,三小姐以往是宝贝着这鹦鹉,但它爱啄人,啄伤了三小姐的手,三小姐生气,剪了它的嘴,也不管它了。”
“这鹦鹉最近总往这边飞。”孙婆子拿扫帚赶,半晌才把鹦鹉赶走。
雪吟望着鹦鹉飞远,僵愣在原地。
再喜欢的东西,也有讨厌的时候,她扣紧了手,越发不安。
*
夜色渐沉,魏铉才回的沉碧居,饮了杯薄酒,身上染着淡淡的酒气,他净了手,撩袍坐在榻边。
雪吟拎壶,斟了盏热茶递过去。
魏铉端着茶盏,烛火映着骨节分明的长指,腾腾茶香漫升,氤着乌浓的眸子,他没说话,幽幽看着雪吟,巴掌大的脸蛋上藏着惶恐不安。
也不枉他费时寻了那虔婆来问,她是哪里的人。
魏铉得了趣味,指尖笼着盏口热气,倚着榻上凭几,饶有兴致地把玩茶盏。
屋子里静若死水,魏铉静着一张脸,雪吟心里没底,她在榻前跪下,坦白道:“奴婢瞒了您事情,求二少爷宽恕。”
魏铉居高临下,垂眸幽幽看去,朦胧烛光罩着单薄身子,她担惊受怕,乖巧的像只小猫匍匐在足边,依附着他。
“瞒了我何事?”
雪吟:“奴婢曾是柳县令千金的丫鬟,后因惹怒小姐,被小姐发卖。”
“奴婢一心一意伺候,没有别的心思,更不敢勾引郑主簿。”雪吟自遇到柳琴后,神经就一直绷着,她跪在榻前,诚惶诚恐地望着魏铉,紧着一颗心实在是没有着落,小声喃道:“奴婢没有。”
雪吟说着,鼻翼酸涩,温软的嗓音隐隐有几分哭腔,“奴婢的身契在夫人那儿,是魏府的人,承您心善收了房,奴婢感激不尽,可又害怕您知道以往的事情,赶奴婢离开。”
昏黄烛火照亮她的眉眼,眼眸蓄着泪花,比起床笫间的哭泣讨饶,这时好不可怜,像是被遗弃、无处可归的小可怜,给了块遮风避雨的地方,便喜于居下。
魏铉慢慢搁下茶盏,他便是这好心收留的新主人,“我何曾说过一句重话?又何曾要罚你?更不没说不要你。”
雪吟蓦地一顿,魏铉淡笑,唤她起来。
雪吟站在他面前,眼睫湿漉漉的,坠着小小的泪珠子,魏铉搂她坐在怀里,“怎的这样爱哭。”
他看着泪花打转的眼眶,温声道:“现在可不是柳家的丫鬟了,”长指落她的心口,指端凝顿,“是我的人。”
雪吟的心好似顺着他的指端,忽而间有了着落,不可置信地嗫嚅道:“是二少爷的人。”
魏铉把着她的脸,抬了起来。雪吟看着他,盈了泪的眼微红,清澈乖顺,亮晶晶的,仿佛是春三月拂落一汪清泉里的桃花李花,蕴着些如醉如痴的靡靡芳菲。
魏铉拨弄着她头上的簪饰,给了些甜头,道:“我再抬你做个侍妾,你愿不愿意?”
雪吟又惊又喜,朦胧的光线好似也能抓握住了,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她没有太多的奢求,只希望以后的日子能安稳顺当,如今也遇到了疼她的人。
“愿意的。”雪吟害羞开口,略敛着眉眼将侧脸埋进他胸膛,苦涩低语,“奴婢早已是您的人了。”
香软娇躯在怀里,魏铉倒也还乐在其中,把玩了一会儿,她气息渐喘,纤臂攀着他,面若红霞地伏靠在臂弯,雪肌浸着薄汗。
魏铉屈了长指,一点一滴晕染着,涎聚在掌心。
乌黑的发,潋滟的眸,桃红的靥,娇憨的嗔,雪柔的肌,翕合的唇,肩头的梅花,后背的疤,所有的所有,只专属于他一人的。
16、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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