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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芦笛

    萧承泽做芦笛,最喜出望外的还是女孩子们,都围在旁边看。其实萧承泽这人确实适合做事,因为手指灵活修长,玩起刀来如臂使指,女孩子看他把那薄薄的匕首用得飞快,都觉得心惊肉跳。


    不怪杨琼章和赵瑞真抢着要第一支芦笛。要做笛子,是要试音的,他先削了个雏形出来,放在唇边吹了吹,侧耳听音,他自己是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霍怀恩先“嚯”了一声,女孩子们反应过来,顿时都有点脸红。


    “傅公子会弹琴,估计听音很准,要不要帮国公爷辨辨音?”霍怀恩笑道。


    翡翠也听说过傅时晏的才名,见他这样使坏,顿时有点不悦,但又不想理他,只能提醒傅时晏道:“刀剑无眼,傅公子不要靠近。”


    “他不会伤人的。”孟妙常低声告诉翡翠。


    萧承泽性子冷,又从小练武,被缠惯了,总有点凶神恶煞的,权势又这样高,所以总被人误解,觉得他生气的时候会伤人。其实除了霍怀恩,他真没打过其他人,倒是沈彰这些公子哥整天欺负寒门子弟。


    但萧承泽今天实在难熬。霍怀恩这个天敌他已经习惯了,今天翡翠也频频顶他,不像那天在山上只略点几句了。这还算了,杨琼章很快也带着赵泓安抱着一堆芦苇回来了,学着赵瑞真的语气道:“云璟哥哥,第一支芦笛给我好不好?”


    “章章。”孟妙常也不知道她们今天是怎么了,连她也有点应付不来。但这地方人多,到处是人,她也没办法安抚萧承泽,只能找些话来打岔,问傅时晏:“傅公子,明日秋闱,怎么不早早回家休息呢?”


    傅时晏笑得很坦然:“待在家里也是紧张,不如出来散散心。况且我赁的房子离试场很近,明日下午再去考场也来得及。”


    孟妙常顿时有点心虚,习惯性道:“住得离试场近是好事呀。”


    “是啊。”傅时晏本来和她隔了个杨琼章的位置,杨琼章一走,两人说话就很近了,他很从容地娓娓道来:“是个很清静的小院子,有棵柿子树,这季节很多鸟来吃柿子,我写文章累了,就看窗外的鸟吃柿子,那曲《逍遥游》就是在这样的心境下写出来的。”


    “哦哦。”孟妙常只得敷衍两句。那边霍怀恩立刻惹事道:“我看傅公子那首曲子写得实在是好,不知道芦笛吹不吹得出来,等会教教我们国公爷就好了。”


    “你再废话两句,我等会就要亲自教你练武了。”萧承泽平静地威胁道。


    霍怀恩消停下来,那边梁静姝却找到机会了,也开始铺垫道:“傅公子,听说古琴有几首名曲,最难的是《高山流水》和《凤求凰》,是不是真的?”


    傅时晏光是能够看她一眼就平静地移开眼神,就胜过不知道多少王孙子弟。


    “小姐说得对。”他惜字如金地道。


    “梁姐姐琵琶弹得比我都好,又通音律,怎么忽然连古琴曲都不知道了?”杨琼章在旁边不解地问。


    “我不是问音律,是问傅公子的心境。”梁静姝不紧不慢地道:“傅公子整日在书斋读书,见麻雀而知鲲鹏。那高山流水的知己,和凤求凰里的意境,又如何领悟呢?”


    问得太好了,真是见解不俗。问音律问得也好,分寸把握得也好。高山流水她点明是知己,凤求凰是情爱,她就不明说,只说是意境,就是宫里的女官来了,也挑不出她的错处来。


    柳无忧又要感慨了,可惜这样的才学天赋,满脑子想的是对付女孩子。


    梁静姝问得好,傅时晏答得也好:“其实我觉得知己也未必要懂音律,伯牙子期,一个是士大夫,一个是樵夫,可见地位家世高低不是重点。至于凤求凰,书上也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自然也同芸芸众生一样,又有什么不同呢?”


    这两人在打哑谜,旁边霍怀恩在惹事,笑道:“也不是世上人人都相同,有人就不同,有两个丈母娘。”


    别人听不懂,连萧承泽本人也未必听懂,但两个“丈母娘”都听懂了,杨琼章顿时笑了,看了翡翠一眼,翡翠则是警告地看了霍怀恩一眼。


    她当然知道霍怀恩这人惹事是为了挑衅她。事实上,从她在凝翠寺骂了霍怀恩开始,他身上就有股莫名的焦躁感,和他那个师父一样,不管谁让他不高兴,他就要让全世界都不高兴。


    可惜两个丈母娘,想要的事可不一样。


    杨琼章也是小女孩子,对朋友的感情总有点调笑,况且她们和萧承泽也是一拨长大的,看事情就不如局外人清楚。尤其说她是负责考核萧承泽的“丈母娘”,不如说她纯粹是在起哄玩。霍怀恩点她,她也回霍怀恩一句:“霍大人这么懂,那霍大人有心仪的人了吗?”


    霍怀恩只是自嘲一笑。


    “我这样的人,别人看不上我的。”他笑眯眯道:“还要挨打呢。”


    “霍大人就是没有一句真话。”赵瑞真嗔道。霍怀恩道:“哦?‘云璟哥哥’难道有真话?你问问他试试。”


    赵瑞真顿时红了脸,不说话了。梁静姝这时候也不会冒头,明明是极好的机会,这时候却没有人敢问,只听得见萧承泽削笛子的声音。


    一片安静中,翡翠开了口。


    她说:“那国公爷有心仪的人了吗?”


    这话问出来,霍怀恩都抬起了眼睛。怪不得官家这么多年也拿孟老太君没什么办法,翡翠身上也有股狠劲,还不是锋利的那种,而是如同巨石一般,滚滚而来,让人无法撼动。


    可惜萧承泽这家伙也不是好惹的。


    再怎么丈母娘,这么多天下来,他也忍够了。真惹烦了他,官家宫宴他也是直接离席的,何况现在。卢大将军如今还禁足在府里呢,定国公向来也是硬碰硬的好手。


    他直接放下了芦笛,看了一眼众人,问道:“关你们什么事?”


    他是连着众人一起说的,但孟妙常的脸色还是一瞬间就苍白了。天边残阳如血,她偏偏就坐在他对面,晚风吹得发丝拂过面颊,整个人都像在一寸寸冷下去。


    她明白翡翠要干什么了。


    什么丈母娘,霍怀恩不过是在开玩笑罢了。他像那奔流的江水,日夜不息,从来不为任何人停留。她是自诩聪明的摆渡人,造了一艘船,顺流而下,就骗自己说自己也能驾驭江水……


    他当然对她很好,当然会对她的朋友高看一眼,当然也愿意给她一点她对他仍有影响力的错觉。因为一切都是她在努力,她在退让,她在用自己绕指柔般的耐心填补那些空白,如同柳无忧说的春日的蜘蛛,竭尽全力织一张网,骗自己说那些游丝飘絮般的东西就是他的情。


    琢磨他每一个动作,研究他每一句的未竟之言,把他对自己和对别人些微的不同当作糖来吃,日日夜夜回味,说着不在乎不在乎,其实久了连自己也骗过去……


    除非真的有一天,那真相鲜血淋漓地杀到面前来。


    而她向来很勇敢。


    章章是小孩子,愿意陪她玩一厢情愿的游戏;翡翠是很好的姐姐,只是略加提醒,绝不会逼她。丈母娘终究只是丈母娘,这句话最终要她自己来问。


    于是她说:“怎么会没关系呢?官家也关心,小姐们也都想知道答案……”


    夕阳返照,她逆着光,而他坐在对面,穿白色锦袍,遍绣翎羽,如同一尊神像,英武昳丽,但看着她的眼神有点惊讶,似乎没想到问出这句话的是她。


    就这样看着她吧,像没想到温顺的绵羊也有生气的时候,像不明白为什么最能包容他的人,此刻却在追问她,像过去的时间都是她自作多情,和他认错了人。


    她问:“所以国公爷有心仪的人了吗?”


    哪怕是赵瑞真,此刻也赞赏她的勇气,因为萧承泽周身的气质已经很冷了,他很明显把这当成了一场攻击来防御。孟妙常问出这句话,在她们看来,基本是无缘于萧承泽的喜欢了。


    人人都想知道,人人都不敢问,没想到最后是八面玲珑的孟妙常来问。而从来没有回答过他们的萧承泽,竟然也意外地回答了她。


    他说:“没有。”


    翡翠感觉身边孟妙常的身体一瞬间就坐下去了,杨琼章没说话,只是握紧了自己好友的手,眼神冷冷地看向了萧承泽。


    赵泓安也有点心虚,知道杨琼章一定迁怒于他,所以笑着道:“时候也不早了,大家都回去吧,明日还有秋闱呢……”


    “你自己回去。”杨琼章道:“我去妙常家里玩去。什么破宴席,冷死了,走了!”


    众人其实意犹未尽,尤其赵瑞真和梁静姝,萧承泽这回答对孟妙常来说是结束,对她们可是开始。赵瑞真吃了水还要骂挖井人,还在那说:“真不知道这些人怎么这么好奇云璟哥哥,追着问什么……”


    孟妙常连她的话也没有回,只是平静起身,她神色仍然和往常一样,只是不再带笑,玩了一下午,鬓边有发丝飘散下来,在额角飘浮,如同风中的木芙蓉花。


    傅时晏当然随之起身。但赵瑞真没想到萧承泽也起身了。


    “云璟哥哥生气了?”她不解地问。


    但萧承泽没有说话,他手中仍握着那支芦笛,看着孟妙常离去,神色不似往常冷漠,倒有点茫然似的。


    她今日跟往常都不同,一次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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