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女孩子们再怎么为宜妃娘娘心折,也无法改变宫闱的无情。皇后发落之后,宜妃娘娘星夜离宫,连亲生的七皇子也只能送到宫门处为止。
好在仍有萧承泽。定国公早安排下马车等在门口,一整队护卫,灯如长龙,霍怀恩看得好笑。这时候倒是不装可怜了,之前在猎场,带着永祥永吉两个竹竿儿,两个人都抬不动一头狼,多少宗室和大臣都看着,回去都得腹诽一句天子薄情,凌烟阁上第一名的武将,被逼得韬光养晦,连个会武的小厮都没了。
霍怀恩负责送七皇子过来与宜妃告别。这母子俩的相处也格外冷静,七皇子才十三岁,已经小大人一样。宜妃娘娘摸摸了他的脸,细心嘱咐道:“你在宫里要好好读书,自己也要注意饮食,孔嬷嬷老了,山上苦寒,我就不带她去了,你要好好照顾她,给她养老,要听张女官和谢太傅的话……”
旁边的宫女嬷嬷都哭成了泪人,七皇子反而没有哭,宜妃娘娘说一句话,他就点一句头,还让宜妃娘娘安心,道:“我知道,有事我会去找云璟哥哥的。”
“云璟哥哥”站在旁边,抱着剑,脸冷得像数九寒冬。他父母感情不好,所以对这样温情的场景也很生疏,一句话不会说,只会散发寒气,倒也让人觉得安心。
“就在宫外住一辈子也没什么,反而是好事。”他开口就是官家听了要生气的话,道:“我姑姑本来也没有多想入宫,二十二年了连马都没痛快跑两场,出去了比在宫里还舒服点。”
再说下去就要到如何从凝翠寺修行到跑马了,那都是违抗皇命的事,霍怀恩听得好笑。只有孟妙常知道他是安慰七皇子,于是轻声附和道:“娘娘在宫外有国公爷照料,肯定会好好的。七皇子殿下在宫里要好好照顾自己,娘娘才会安心。”
她天生有这样的气质,是所有世俗温暖的集合。像过年的大年夜,外面放着爆竹,屋里暖融融的,大人在打牌,小孩子穿着新衣打闹,累了就睡过去,总让人无比安心。
连七皇子也吃她这套,点头道:“母妃不要担心我,父皇当年比我还小几岁呢,也在宫里活下来了。”
这句话一出,孟妙常就知道七皇子聪慧过人。今日的对话官家一定会知道的,他这样的话,堪比当年曹叡打动曹丕的母鹿论了。
宜妃娘娘也听出来了,无奈地摸摸七皇子的脸,道:“好,我知道了,时候不早了,你快回去吧,明日还要早起读书吧。”
反而是孔嬷嬷不舍,对着宜妃娘娘哭成泪人,反复嘱咐些“山上冬天冷,娘娘要多加衣裳,你们几个要好好照看娘娘”之类的话。好不容易才舍得放开手,拉着七皇子上了抬辇,七皇子却忽然跳了下来,跑到宜妃娘娘的马车边。
“我可以上山去看母妃的,对吗?”他认真地跟宜妃娘娘确认。得到宜妃娘娘的点头后,他仍然舍不得走。
到底还是小孩子,孟妙常也觉得心酸。他长得其实和萧承泽有几分相似,少年老成的样子,明明伤心到极致,仍然这样冷静,只做“有用的事”。
萧承泽如何度过那么多年的?他的母亲礼佛,父亲浪荡,唯一温情的姑母被困在宫闱里,他也曾这样孤独吗?
她不由得转头去看他,却发现他也在看自己。夜色中她的眼泪闪闪发光,他像被灼伤了一样,直接转开了眼睛。
这一切霍怀恩都看在眼里。霍大人如今渐渐看懂这些谜团,反而不像之前轻易拿这些事开玩笑了。也许翡翠真的改变了他。
送走宜妃,霍怀恩带着七皇子回宫。短短几天,翠微宫像是一瞬间就失去了颜色,满宫都有种荒凉的感觉,想想都觉得担忧。母妃离宫,十三岁的皇子,在宫闱里靠着几个嬷嬷和共用的太傅过日子,和将他扔到荒野中有什么区别?
但七皇子表现出了惊人的秩序,他回到素日官家和他以及宜妃娘娘天天扮演“民间寻常一家三口”的内殿暖阁里,吩咐道:“把母妃常用的东西收起来,到时候我去看她的时候可以带到寺里。”在宫女和嬷嬷的忙碌中,他自己一个人走到书案边坐下,拿起书开始看。
“我要做晚课了,不能陪霍大人说话了。”他甚至如同主人一样招待霍怀恩:“霍大人喝一杯茶,就去跟父皇复命吧。”
夜晚宫廷里的光总是显得黄,照在他身上,还是个小小少年,影子投在壁上都显得可怜。霍怀恩看见他拿着书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却没有戳穿他。
他想起了自己刚来宫中的时候。
“大人之间,有时候也会吵架,甚至会决裂,但并不代表最后的结局。”霍怀恩认真教他:“况且天也不会塌下来。殿下这样聪慧,终有一天会成为很厉害的大人……”
“就像霍大人这样吗?”七皇子平静反问他。
太聪明了。萧家人,永远知道哪里是人的死穴。
“是啊,就像我这样。”霍怀恩无奈笑道,在他身边坐下,将他手中的书摆正,告诉他:“但殿下天资聪颖,肯定比我更厉害,不要让这一天的阴霾影响你,也不要因此对世人都失去了信心。不管是圣上,还是太子殿下……”
“我知道。”七皇子告诉他:“父皇只是一时生气。太子哥哥也不想这样,他是可怜人。”
霍怀恩听得都心头一震,不由得认真看了一眼七皇子一眼。七皇子也平静地回看回来,如同猎场里的幼虎,在平静打量一头狼。
霍怀恩笑了。
“殿下知道就好。”他认真朝七皇子许诺:“定国公出入宫闱不便,殿下如果有什么事,找我就行。”
翡翠要是知道一定生气,这才是他真正结成同盟的邀请,远比之前和她慎重得多。
而七皇子也回应了他的邀请。
“好,我会去找你的。”
-
宜妃娘娘的马车得星夜上山。孟妙常一个月只能探视她一次,不愿意把这次用在这时候,所以只送到城门处就得分手。
宜妃娘娘倒是心情不错,还吩咐萧承泽:“去,你送妙常回去。瞪我做什么?你也记得我是能骑烈马的人,这点山路还不至于摔死了我。”
孟妙常连忙劝阻:“还是让国公爷送娘娘上山吧,不然我心中也不安。”
萧家人都是冷漠性子,还是第一次见到孟妙常这样暖玉般的性格,宜妃娘娘也觉得有趣。好像什么事到了她这都有回寰的余地,都有台阶可下。可惜知道得有点晚了,一个月只能见一次。
“好吧,那你们退下,我跟妙常说两句话。”宜妃娘娘道。
萧承泽倒听这姑姑的话,真带着人退下去了。宜妃娘娘还训他:“再退远点,别以为我不知道,霍怀恩说你隔了三百步还听见他骂你呢。”
孟妙常想起杨琼章整日等他一转身就调侃自己和他的那些时候,不由得有些脸红。
她还以为宜妃娘娘要说的不过寻常知心话。谁知道人一走远,宜妃娘娘就道:“阿璟在吃药,妙常知不知道是什么药?”
孟妙常也吓了一跳,本能地担忧起来:“我不知道,国公爷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吗?”
“谁知道呢,我们家的人从小壮得像牛似的,阿璟也从没生过什么病。”宜妃娘娘皱着眉头道:“黄太医是当年我们家的军医,最忠心了。阿璟不知道为什么,在吃他开的药。他才二十岁,这样频繁见太医,又瞒着我们,我实在心急如焚。”
孟妙常连忙宽慰道:“没事的,娘娘,国公爷做事有分寸的……”
“就怕他没分寸。”宜妃娘娘双手握着孟妙常的手,认真嘱咐道:“妙常,今日的事让我知道了你的本事,来日再重谢你。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一定要查清楚,他为什么频繁召见太医,到底吃的是什么药。”
她长得和萧承泽有七分相似,眉眼盯着自己,眼神这样热切,仿佛世上除了她没有别人了。孟妙常也不由得接下了这个任务,答应下来。
因为这缘故,等到萧承泽扶她下车时,她就不由得有点心虚。
但“阿璟”的手还是如往日一般修长宽大,身形也坚定得如一棵树,靠得太近,看得见马车上悬挂的灯照在他眉骨上的阴影,近得呼吸可闻。偏偏越是这时候越出错,孟妙常一脚踩空,险些栽到他怀里,还好他扶住了,只是额头擦过他肩膀,佩环连声响。
孟妙常顿时脸色通红,看见他耳朵也微红,两人都有点慌。其实不说话是最好的,感觉那一瞬间似乎有一万年那么长。马车的光也成了明亮的黄色,像阳光照在蜜糖上,从勺子边缘流淌下来,总也不断。游丝飘在空中,甜得让人心慌。
反而是他先开口说话,男子这时候总是有种责任似的。
“今日的事,”他竭力找话说的时候总是会抿一抿唇,像在生自己的气,到了最后总有点自暴自弃似的,直板板地道,“多谢你。”
很难想象定国公也会有这样的神色,像要把手伸过去让老虎咬一口似的。
孟妙常无奈地笑了。
“举手之劳而已。”她认真安慰他:“况且娘娘也对我很好,我不过是说出了大家的心声罢了。”
他仍然抿着唇不说话,孟妙常立刻明白他在为什么生气了:孟妙常把他当作饵来钓女孩子们的事,他肯定知道了。
他身上有种这样的别扭,和霍怀恩那种青年风流引得全世界注目的浪荡行径大不相同,总和人群有点疏离,被逼急了甚至有点厌烦。孟妙常以前总避免这一点,但现在有时候胆大妄为,也就忘了。
“没事的。”她其实也特别会转移话题,转而安慰他道:“娘娘离开宫里是好事,我知道国公爷无论如何都会照料好她的……”
他显然在犹豫,是继续追究孟妙常拿他当饵的事,还是息事宁人享受这一波夸奖。也许是她弯着眼睛带笑看他的样子太有诱惑力,定国公大人也难得半途而废了一次。
“那是自然。”他最终选择接受她的夸奖,在她面前总是格外逞强,平素冷若冰霜的人说出这样的话来,才特别可爱。
孟妙常于是笑得更深了,认真看着他眼睛道:“但国公爷也要照料好自己的身体,不然冬日苦寒,让娘娘依靠谁呢?”
他的瞳仁看得足够近的时候其实是深灰色的,更坐实了关于定国公祖上有胡人血脉的传言。这样的眼睛,因为心虚而闪烁一下的时候,才格外明显。
他甚至避开了孟妙常的眼睛,去看远处的月光。
“我会的。”
“那就好。”孟妙常心中那点担忧扩大了,但也知道不是今日能追查出来的,于是对着他微微一笑,道:“时候不早了,国公爷送娘娘上山吧,路上小心。”
他是说不出“你也一样”这样的话的,只是吩咐永祥送她的马车回去,出了差错就要他好看。
-
霍怀恩安置好七皇子,回到明德殿。
他成年后其实没有那么经常留宿宫闱了,一般都会到捕雀处上夜的地方歇一晚——他在宫里宫外都有许多落脚的地方。如果说萧承泽是虎的话,总是正大光明在林中巡逻,也承受最多的明枪暗箭,那霍怀恩大概是别的什么独自夜行的动物,早习惯游走在权力的丛林中,世人只能逮到他的影子,却见不到他的真身。
但今晚无论如何,是不能走的。
翠微宫有多凄凉,明德殿只会孤独十倍。
当然,表面仍然是热闹的。宫宴之后,官家又召了几个年轻的嫔妃来殿内陪侍,弹琴的弹琴,唱曲的唱曲,好不热闹。但从曹保朝霍大人微微摇头使眼色的样子看,大家其实都清楚,今晚是多危险的一夜。
这样看,官家狩猎的时候还是没尽力,今晚把嫔妃都熬得不精神了,他还在道:“怎么不热闹了?”
曹保这家伙这种时候是要做缩头乌龟的,也不知道他这个内侍总管怎么当的,只指望霍大人上。
“娘娘们也累了。”霍怀恩劝道:“时候不早了,官家还是早些歇息吧,明日还有早朝呢。”
还好有早朝,对于他们这类人来说,有事忙总是好的。至于早朝的大人们会不会遭受无妄之灾,霍大人就不管了。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宫宴上也没见他们出来个人给个完美的台阶给圣上下,把宜妃娘娘留住。接下来半个月享受一下官家的喜怒无常,也是他们应得的。
官家连对他也有点不悦:“你最近总是坏朕的兴致,真是被萧承泽带坏了。”
“没有的事。”霍大人看出官家已经喝醉了,索性直接上了手,将他扶了起来,送到里间的床上去。曹保这时候倒是机灵了,连忙带着内侍宫女跟上,脱靴的脱靴,打手巾的打手巾,将官家安置好。
曹保留好上夜的人,自觉又过一关,对着霍怀恩千恩万谢。霍怀恩也不客气:“滚吧。”
跋扈的名声就是这样传出来的。其实不是霍大人脾气见长,实在是官家最近身边的人换得越来越不像样了,让人难以好好说话。试问谁见了卢文泽能忍得住不在他身上踹两脚呢?
怀恩承泽本就是对仗的。萧承泽傲气成那个样子,霍大人又能礼贤下士到哪去呢?
如今怀恩承泽各占一边,一个星夜送自家姑姑上山做尼姑,一个在这守着自己师父过夜,各有各的光明未来。
明德殿的宫女见霍大人不如翠微宫的见得多,所以没那么熟稔,不敢明着关怀,只敢悄悄泡了茶来,帝王寝宫灯火昏黄,霍大人坐在靠窗的一张圈椅里,安静坐了半夜。
他也是吃了长相的亏,。霍大人天生一副桃花眼,笑起来春风荡漾,唇角带钩,自然让人疑心他处处留情,做了许多坏事。翡翠姑娘第一个就这样觉得,调戏婢女?亏她想得出来,被宫女调戏还差不多,霍大人从十二岁起,被官家带在身边,寸步不离,去年元宵节,满京里王孙小姐定情的好时候,他也和往年一样没有去宫外的,去的是宫里的。官家出不了宫,所以格外羡慕民间生活,霍大人亲自给他操办了个元宵节,宫女太监提着扎好的灯笼去摸宫门铜环走百病,火树银花不夜天,把官家高兴得不行。
守到三更,官家从梦中惊醒。
人在遭遇噩耗的时候总是这样的,醒了有一段时间是不敢相信的,然后才渐渐缓过来,隔着帐子问:“什么时候了?”
“三更了。”霍怀恩道:“圣上要水吗?”
官家怔愣了一下,才道:“你还在这里啊,怀恩。”
霍怀恩有点心酸,那感觉跟看见霍老太君一天老似一天一样,但语气仍然一如往常:“宫门落了锁,我在这坐坐,也马上去睡了。”
“哦。”官家不说话了。
霍怀恩示意宫女上去递水,官家饮了茶,又躺下去了,但人显然是醒了,躺了一会儿又问道:“宫宴散了几个时辰了?”
“宫宴散了一个半时辰了。”霍怀恩知道他想问什么:“大臣们都到家了,宜妃娘娘也在寺里安顿下来了。”
官家是好面子的人,立刻就不说话了。但气还是有的,躺了一会儿,忍了又忍,还是决定对着霍怀恩撒气了:“你也觉得是朕不对?”
世上都不明白,霍怀恩为什么不怕官家。都以为是恩宠最深,天子门生,所以有恃无恐。不知道是因为官家真的伤害不到他,就像人无法伤害到自己的影子。
“我是圣上的学生,圣上怎么做我就会怎么做,我怎么会觉得圣上不对?”霍怀恩答得平静。
但官家今天显然是要找点事的。
“那你对小七承诺什么?”官家道:“太子找你搭话,也不见你搭理。”
霍怀恩顺手饮了一口茶。
“魏权真的想要我的位置想疯了是吧?”他反问官家。
这世上也许有官家全心信任的人,但没有官家全心信任的衙门。霍怀恩对捕雀处如臂使指,也仍有一个例外。魏权其实是个内侍,放在捕雀处队伍里,起到监视他的作用。时不时就告霍大人一状,如同跳梁小丑一般。
“他说的难道是假话?”官家也反问。
霍怀恩不说话,只是继续饮茶。宫里到了冬天喜欢喝熟茶,越喝越困。细算下来,霍大人这一天先是陪着狩猎,然后安排宫宴,安排辕门射戟,还忙里偷闲帮定国公大人作了个弊,然后送宜妃娘娘,安置七皇子殿下,最后还要来这守夜,还得和补了觉、有了精神的官家吵架……
可能霍大人比国公爷更像牛。
官家可不会那么容易让他混过去,喝道:“别装聋,说话!”
霍大人也确实说话了。
“好累。”他说:“想喝雀舌青了。”
官家这次终于被气翻了。
“滚出去!”官家仍然继续了一贯对最亲近的人发最大的脾气的传统:“你这么偏袒宜妃,真当她是你母亲了,这宫里我看你也是不想待了,给朕滚去凝翠寺吧。”
霍大人抗起旨来也很有一套,不声不响,自己挪到了矮榻上,躺下来道:“太累了,等天亮再去行吗?”
官家不说话了,其实他以前也跟霍怀恩发过脾气。况且今日是酒后,也想好酒后了就当没事发生过,反正下了早朝,捕雀处还是要来叙职的。
结果官家回了明德殿,左等不来,右等不来,问曹保:“霍怀恩人呢?”
曹保比官家还诧异:“圣上不记得了吗?霍大人早上一起来,就收拾东西去凝翠寺了。”
84、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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