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天地寂寥山雨歇
第31章 苍筠竹(一)
万宁七年在京中最为煊赫的岑家,在过去的近三十年中,却都只是朝鹿城中的微末浮萍。
随着太子倒台、岑家被贬,那些经过和结果都早已经在朝鹿城中为人所津津乐道。
三十年前中洲与朔洲在明月关外鏖战,其中血泪与辛苦自有史书为鉴,不必再言。最后,朔洲重镇叶密城的城主,带着全城的将士与百姓归降中洲,两国之间的连年征战才得以结束。
叶密城的城主改中洲姓为岑,受先帝封为襄武将军,仍驻守叶密城。
毕竟与蛮人打了许久的仗,朝野上下都对襄武将军仍有微词。经鸾廷阁共议,先帝命襄武将军送幼子入宫,由太后亲抚养之,与诸位皇子一同在洛邑学宫学习,享中洲之教化。
此番明褒暗贬,其实也就是让襄武将军向朝鹿城献一个质子,牵制着驻守关隘重镇的朔洲旧部。
岑铮就这样被送到了朝鹿城。那一年他十岁,已经知道自己是中洲天子治下,四海十五郡中的,一枚微不足道的小小棋子。
也是那一年,他在朝鹿皇宫中认识了裴映慈。
他还在叶密城的时候就听说过,朝鹿城有个裴相,为两国交战之事直言不讳,惹得龙颜震怒。他自己踉跄入狱,妻女皆没入宫中为奴为婢。
他们都是这朝鹿城中可以被随意牺牲的尘埃。
之后的事情,就要等到岑雪鸿出生,新帝登基。
七年前的千秋宴上,岑雪鸿代岑铮呈了一篇万岁祝词。她的字,是裴映慈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的正楷,与裴相那瘦劲风骨如出一辙。
今上看着她的字迹,感念先师,竟涕零如雨。
那次千秋宴之后,十一岁的岑雪鸿被圣上钦定为太子妃,待成年之后成合卺礼。
襄武将军被接至朝鹿城中颐养天年,封为襄武侯。
裴相追封太傅,谥文毅。
时人都说,一个太子妃,就令祖上三代都封侯列土。真真是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岑家从一个巨贾手中买回了当年裴相的府邸,裴映慈幼年居住的地方。
万宁七年的盛夏,岑雪鸿站在襄武侯府中,望着父亲和杂役来来往往,按照母亲的吩咐移除杂草,在院中栽上一簇一簇的苍筠竹。
“方才一路行至此院,听闻府中杂役说裴夫人不喜芬芳馥郁之花草,唯钟情于苍筠竹。裴太傅之女,性行高洁,可见一斑。”
岑雪鸿寻着声音望去。
一个青色的身影,隐在层层翠竹之间。竹影参差,苔痕浓淡,他站在光影下,朝岑雪鸿行了一礼。
“从经藏书阁司官,沈霑衣。”他说。
“见过沈先生。”岑雪鸿早就听母亲说起过,要请一位沈先生来府中做她的老师。
“裴家祖籍永乐郡,终年雨水绵绵。听闻永乐人喜苍筠竹,就是为着雨水打在竹叶上的声音。我未去过永乐郡,今后若逢朝鹿夜雨,亦可闻之了。”沈霑衣又说,“苍筠竹上有斑痕,又称作斑竹。古人以为,这是仙帝身死,二妃哭之,眼泪滴落所致。”
“我不喜欢这故事。古人胡诌,非要诌二妃共侍一君,这便罢了;仙帝身死,二妃作为神妃,除了哭竟不会做别的吗?哭得潇水漫溢,泪痕成斑,又能如何?最终竟还要随仙帝而死,实在不解。”岑雪鸿顿了顿,“这苍筠竹上的斑痕,我看不过是因为长在山中,雨水氤氲的缘故。却偏偏还要牵强附会些贞洁烈女的故事,古人实在可恶。”
沈霑衣一愣,便笑了。
“听闻岑公子和裴夫人的独女雪鸿聪慧伶俐,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不过——”
“沈先生有何见解?”岑雪鸿问。
沈霑衣垂眸,他的神色被竹影遮掩,晦暗不清。
“二妃哭一哭,也没什么。也许不是哭仙帝,只是在哭自己。古有贤士猖狂恣意,车行至穷途,也只能一哭。”
十一岁的岑雪鸿没能听出沈霑衣的悲伤,他说潇水二妃、说古贤士,其实也只是在说自己。可惜,要直到很久很久之后,当岑雪鸿自己也行至穷途,才懂得那时候沈霑衣的悲歌恸哭。
“小雪鸿。”
有人在竹林翳翳中唤她。
十八岁的岑雪鸿回头,竟恍然回到了襄武侯府中。那一片苍筠竹林早已经不是父亲为哄母亲高兴亲手栽种的细嫩竹苗,而是已经长得郁郁亭亭。
沈霑衣从竹林中走出几步,笑着望着她。
“你也长大了,小雪鸿。”
一瞬间,岑雪鸿泪意汹涌。
但她不愿意让沈霑衣看见她哭的模样。
她忍着泪水,哽咽地喊了一句:
“老师……”
便泣不成声,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沈霑衣仍站在细碎模糊的光影中,静静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不要哭,已经很棒了。”他轻轻地说,“现在的你,其实是我在十八岁的时候,一直想成为的模样。”
岑雪鸿的泪水更汹涌了。
她想告诉沈霑衣,不,我什么都没做到,什么也没成为。
我害怕死,害怕得不得了。
我也很想您。
很想父亲和母亲。
岑雪鸿哭着说:“可是我……”
“往前走吧,”沈霑衣说,“你一定会比我走得更远。”
……
岑雪鸿猛地睁开眼睛。
她没有看见什么,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温柔模糊的光里。唯有耳边听见了细微的沙沙声,像梦中的家里,风吹过苍筠竹林的涛声。
又缓了一会儿,她渐渐看清楚了。
她正在一叶轻舟上。
河水平静清澈,从遮天蔽日的苍筠竹林中蜿蜒而过。天光、云影和竹影细碎地洒在船篷上。
她坐起来,却一吃痛,才看见自己身上还有伤,但已经被包扎好了。
不远处的船头上,站着一个带着竹笠、撑着船篙的身影。
岑雪鸿慢慢地,掀帘走了出去。
越翎听见声响,一回头,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
“你醒了!”
……
从前的襄武侯府,已经贴了大半年的封条。洛思琅同礼官孟大人一起,带着分野的一丛人来到襄武侯府的时候,太监和宫女们正赶着撕封条、点灯、清扫,并把缈星宫中准备的东西一批一批匆忙搬入襄武侯府中。
孟大人思量再三:“祈王殿下,这实在是不合……”
“这又何妨?父皇有谕旨,祐姬从分野远道而来,习俗不同在所难免,只尽力让她宾至如归就是了。”洛思琅说得云淡风轻,“此番祐姬与分野使臣来朝鹿,一为和亲,二为详议两国之后的互市通商之策。互市通商,是父皇现下最看重的国策。孟大人,你可还有异言吗?”
“不敢不敢。”孟大人汗如雨下,“臣在此督工,今夜必会让祐姬殿下安然入住。殿下还要回宫中,请早些回去歇息吧。”
洛思琅点点头,视线淡淡向府邸中扫过。
古莩塔·漓音正站在松鹤照壁前,仰头望着院中的竹叶。
他心念一动,想到了曾经站在这里的人。
前些时候,他从中洲南部的情报中心得到消息,那人在分野城消失了。
五魈毒是无解之毒。
很快,她就要死了。
“本王先走了,给祐姬带个话,明日等她休息好了,我再来拜访。”洛思琅垂眸,转身坐上了回宫的车舆。
次日清晨,迦珠还在为漓音洗漱梳妆,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嘈杂。
“何事?”漓音问。
迦珠摇摇头:“不清楚。”
漓音匆匆结束了梳妆赶到正厅,只见洛思琅带着数十个宫人,在府中各处添置琳琅古玩陈设、侍弄花草。甚至还搁着几只金丝笼,漓音走过去一瞧,竟是一些训练好了的鹦鹉、百灵和云雀。
“见过祈王殿下。”漓音以标准的中洲礼向洛思琅问好,挑不出一丝差错。仿佛她自幼就是在这朝鹿城长大,举手投足与京城贵女们竟别无二致。
“玉舟,昨夜休息得可还好?”洛思琅转过身,噙着笑问她。
“承蒙祈王殿下关怀,一切都好。祈王殿下,您还是称我为祐姬好了。”漓音犹疑地打量着洛思琅,不知道他突然以“玉舟”唤她是什么用意。总觉得一夜之后,这本就像是狐狸变的洛思琅,更为琢磨不透了。
“你既来到中洲,总要习惯的,不如早一些习惯。何况……”洛思琅用一种几乎算得上含情脉脉的眼神望着漓音,“何况,你我二人,已是名分上的夫妻了。”
“还未成礼,祈王殿下此言有失偏颇。”漓音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被他那双漆黑而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毒蛇盯上的猎物。
“现下皇祖母疾病缠身,依父皇的意思,你我成礼之事越快越好,为皇祖母冲喜。不过,罢了,我不急着你。”洛思琅话锋一转,又变成了一副春风和煦的模样,“这些都是我从宫中为你挑的,听说你们栎人信奉雎神,犹喜各类鸟儿,便着人在百兽园带了几只。这鹦鹉学舌,煞是可爱;百灵善歌,云雀善舞。你们古莩塔家的家纹是孔雀,只可惜全朝鹿城只有一只孔雀,在贵妃的漪澜殿中,恐怕不能为你解闷了。”
他说得越多,漓音的心就越沉。
没错,她本就是和亲而来。
可是她不是要促两国交好,而是要毁掉这一切。
抵达朝鹿城的消息,几日前就该送至分野城了。可父亲那边,为何迟迟不见回信?
作者有话说: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出自白居易《长恨歌》。
第32章 苍筠竹(二)
岑雪鸿仍然虚弱,清醒了一小会儿,就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再次睁开眼睛,又不知道是何日何夕的天光,依旧在河水上微微荡漾。
越翎蹲在船头,搅着锅里的粥。
这是一叶棚顶渔船,有基本的起居设施,让渔夫在江上不至于风餐露宿,只是相较之下,这艘船又狭窄了一些。岑雪鸿走出去,发现整个船舱都供她一个人使用,越翎的起居范围只在外围,还在船头用绳索绑了一个小小的吊床。
她忍不住想到越翎夜里睡在船舱外的模样。
怎么感觉像一只看家的小狗?
“又醒了?”
越翎招呼她吃饭,用烧好的水烫了烫两只瓷碗,给她盛粥。
岑雪鸿又虚弱,又饿,身上的伤又痛。
记忆里一片空白。那天夜里寂寞塔轰然坍塌之后,到现在这一刻在河上行舟,中间的一切就像被闪电照了,只剩一片明亮的、空无一物的雪白的光。
有一个人可以给她解答。
岑雪鸿坐在甲板上,呆呆地看着盛粥的越翎。
他浑然不觉,或是闭口不谈。
岑雪鸿无意识地摩挲着瓷碗上的缺口,越翎还以为她有意见,拿出自己的那只给她看:“我的缺了三个口呢,你凑合凑合吧。”
岑雪鸿才从那迷迷糊糊的混沌状态中稍微回过神来,但并不是因为越翎的话,而是因为食物的味道。
在河上行舟,越翎自然是捉了河里的鱼虾,放在锅里一起煮。
岑雪鸿望着那一锅鱼虾粥,实在是难以启齿。
越翎问:“怎么了?”
岑雪鸿放下碗筷,嗫嚅半晌,最后才说:“……我不吃鱼,也不吃虾。”
越翎瞪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鱼和虾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食物!你懂不懂啊!”
“我自幼食了鱼虾之类的河鲜之后,就会染风邪。”岑雪鸿解释,并非她挑嘴。
“好吧。”越翎假装遗憾,“嘿嘿,那就只好全部给我吃喽。”
越翎给岑雪鸿倒了一杯茶给她慢慢喝,他把鱼虾粥全都倒在自己碗里,又另熬一锅白糖粥。
她饮了一口,竟还是温热的石榴茶。
自岑雪鸿醒来,她就看着越翎一直在忙前忙后,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她还想问那天之后的事情,却又感觉像是在质问一样,踌躇着不知道该如何提起。
她闭上眼睛,眼前仍能浮现出那天夜里的疾风骤雨。
她自木鸢之上坠落于寂寞塔中,所看见的最后一幕,是弥沙用银簪用力地刺向她的手,赤红的眼眸如流火。
岑雪鸿低头一看,那道被银簪刺出的伤还在手上,已经结痂了。
这道痂简直像一个标记,提醒着她,那天夜里的一切,都不是一场噩梦。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弥沙现在又如何了?
“你老师的《博物志》,还有檀梨给你的医书,都放在你房间里。”岑雪鸿怔怔地出神,却听见越翎低头搅着粥,忽然说,“船尾还有一样东西,是我给你的。”
“什么?”岑雪鸿问。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越翎说。
岑雪鸿掀了竹帘,走到船尾,看见了那样东西,忍不住惊呼。
“鸢羽花!”岑雪鸿喊,“你竟然移了一株来!”
那天夜里如惊鸿一瞥的二十四瓣鸢羽花,她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了,越翎竟然不知道用什么办法移了一株来。那样珍稀的花,如今就长在一艘破破烂烂的小舟上,一个灰头土脸的陶盆里,也仍然静静散着淡金色的辉光。
岑雪鸿简直语无伦次,爱不释手,当即翻出《博物志》残稿,研墨濡毫,在空白的那一条目中补上:
【木部:第一百三十七】
【品类:二十四瓣鸢羽花】
【鸢羽花常有四瓣,长于九韶山麓;六瓣鸢羽花被供奉于贵族之间,已属罕见。而竟有鸢羽花生二十四瓣,世人难得一睹。分野栎人信奉雎神,据称二十四瓣鸢羽花长在雎神座下,是为雎神之象征。分野城中圣女所居之寂寞塔上植有此花,夏季盛开,花蕊金色,花瓣淡金色,细如蟹爪,成簇而悬垂,夜中可见辉光如月光。】
越翎看她埋头认真的模样,摇摇头,哑然失笑。
岑雪鸿写写画画,想到梦中的沈霑衣,不由得感慨。
“这样一来,只剩天女目闪蝶、凤冠霞帔犀鸟以及薮豹,就可以补完残稿了。”岑雪鸿叹息,在心里算着时间。
她五月饮下五魈毒,离开朝鹿城。找到二十四瓣鸢羽花,眼下已是六月过了大半。
还有十个月。
“应该够了。”她低低地对自己说。
“什么够了?”越翎随口问。
新熬的白糖粥已经好了,他再次招呼岑雪鸿过来吃饭,又说:“你昏迷的时候,我查了檀梨给你的医书,没有找到‘天女目闪蝶’,但是有‘闪蝶’,也有‘目蝶’,都在分野的南部。医书里还有记载,夏季之后,蝴蝶就要迁徙,所以我自作主张,带着你先前往南部了。再有个半天,我们就能抵达分野与大荒郡的交界,千水寨。”
“原是如此。”岑雪鸿点点头,“正合我意,我原本也是这样打算的,在蝴蝶迁徙之前,先找天女目闪蝶。只是我们遍寻古籍而不得,真不知道该从何找起。”
“大荒郡遍布雨林,听说有许多独特的动植物。分野城的贵族之间,有一些人热衷于收集大荒的珍稀动植物,放在府邸园林中观赏,为此甚至不惜豪掷万金。当地的百姓有专以此营生的,说不定有人知道你要找的‘天女目闪蝶’。”越翎说,“我只担心,我们这时候进雨林,会撞上河流汛期。”
岑雪鸿也听说过,赤水河是分野南部最大的河流,汛期湍急。
可若是要等到下一年,她也等不及了。
“你也别犟,你自幼在朝鹿城,不晓得汛期的厉害。”越翎见她好一会儿不说话,就知道她又犟上了,“我是向导,这事儿得听我的,一旦雨季来临,我们就要必须离开雨林,撤退回千水寨。”
岑雪鸿只好点点头。
“这倒差不多。”越翎简直像在哄小孩儿,“行,把粥喝了,你再去休息会儿吧,我们很快就到了。对了,药和纱布都放在房间,你自己应该可以包扎了。”
岑雪鸿应了。吃饱之后,脑袋又有点晕乎乎的,确实想睡觉了。
她掀帘走入船舱,忽然反应过来。
“那之前是谁给我换的药?”岑雪鸿问。
越翎低头收拾桌板,刷锅洗碗,假装自己很忙。
岑雪鸿以为他没听见,又问了一遍。
“大夫换的!”
越翎恼羞成怒,转过头去,不让岑雪鸿看见他通红的耳尖。
又睡了一觉醒来,夕照赤水河面,河流变得缓慢而宽阔,大片大片淡金色的芦苇花在风中微微摇晃。
河岸上,苍筠竹林立,数十座吊脚竹楼隐藏在苍翠竹林中。
竹林中和楼上,有黑影荡来荡去,偶尔还传来猿啸。
村口立着一块石碑,其上用赤色颜料写了一串栎文字。
“这里就是千水寨了。”越翎说。
岑雪鸿轻轻摩挲了一下石碑上的颜料:“这应该是赭石。我以前听沈先生提到过,赤水河的一些河床上,有大量的赤铁矿。在枯水期的时候,浅一些的河床裸露,就可以采集赤铁矿,也就是赭石的原料。这也是为什么,赤水河的河水会呈现为赤红色。”
这下越翎是真的惊讶了。他一直以为岑雪鸿就是个抱着书和大把大把的钱团团转的的书呆子,和他刻板印象里的中洲老学究差不多,没想到这些犄角旮旯的杂学,她竟也很通。
“小姑娘,你好像懂一些嘛。”
二人循着声音抬头望去,一位大娘坐在竹楼上,敲了敲水烟袋。
岑雪鸿和越翎交谈是用的中洲话,那大娘说的也是中洲话,只是带着浓浓的口音。她晒得黝黑,穿着大荒的服饰,岑雪鸿与越翎面面相觑,都拿不准她到底是哪族人。
大娘走下竹楼,问他们:“你们是来找什么珍奇动植物的?”
“您怎么知道?”岑雪鸿惊讶道。
“像你们这样的来这里,都是。走吧,我带你们去我家落脚。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从中洲来这里找一种灵芝,结果啊,”大娘领着他们往千水寨里走去,笑了笑,“转悠了几年,灵芝没有找到,却和寨里采矿的小伙子成了家,现在都已经是半老徐娘,几个娃儿的娘喽。”
“谢谢这位大娘,我们会付钱的。”岑雪鸿心想这竟是一位年轻时候就走南闯北的大娘,不由得肃然起敬,又问,“敢问大娘如何称呼?”
“叫我彩岳吧。彩云的彩,山岳的岳。”彩岳大娘说,“好久没有听人叫我的中洲名字了,在这里,他们都叫我苏塔。”
“苏塔,是栎语里的‘山岳’。”越翎忽然说。
“小伙子,你也懂一些嘛。”彩岳大娘这才仔细看了看越翎,“喔,我说呢,原来就是栎族人啊,那你的中洲话说得真不错,是从哪里来的?”
“分野城。”越翎说。
“嚯。”彩岳大娘重新打量了越翎一番。她的眼神沧桑而锐利,没由来地让人感觉看人很准,大概猜到了他的身份。
“小姑娘,那你呢?”彩岳大娘又问。
岑雪鸿:“……朝鹿城。”
彩岳大娘哈哈大笑,真不知道这两个生于繁华国都的年轻人跑到这样的苍山野岭是图什么。不过她也没细问,只把他们带回了家,让他们随意安置。
“我们已经吃过了,不嫌弃的话,只能把剩的给你们热热了。”彩岳大娘说。
“不用麻烦您了,”岑雪鸿忙摆摆手,“我们船上还有些干粮。”
彩岳大娘家的竹楼,在整个千水寨里都算得上宽敞了。他们一进门,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孩儿,在竹楼上下跑来跑去,用栎语喊:“又有客人了!”
“别跑了别跑了!一会儿又该喊饿了!”彩岳大娘又对二人介绍道,“这是我家的双胞胎,男娃叫羽儿,女娃叫莎莎。特别皮,你们别和他们闹,一闹起来就没完了。”
岑雪鸿淡淡地笑了笑,顺手摸了摸从身边跑过去的小孩儿的脑门,也不知道是羽儿还是莎莎。
她招呼越翎:“走吧,我们去船上把行李拿过来。”
越翎没有回答。
岑雪鸿一转头,看见他怔怔地盯着在竹楼里嬉戏打闹的双胞胎。
眼中似乎蒙着泪水。
作者有话说:
*风邪:就是过敏。
*赭石和赤铁矿:都不是我编的。但是红色的河是我编的(突然开始唱:飘摇~在这~红~色~的~河~)
还有昨天忘记说的,本章中虚构的动植物:
1、苍筠竹:就是湘妃竹、斑竹,其中的化用也正是娥皇女英投湘水的典故。林妹妹的潇湘馆里,种的也都是这些竹子。昨天还提到了“古贤士穷途悲歌”,其实也就是阮籍。全架空的世界出现这些历史典故总感觉怪怪的,而我水平非常有限,只能稍稍改头换面了。
第33章 苍筠竹(三)
岑雪鸿待人接物一贯如此,别人不说,她就不问。
谁知道遇上个和她旗鼓相当的越翎,别人不问,他就不说。
越翎在岑雪鸿第二次喊他的时候已经回过神来,扯出了一个不知道如何形容的笑,难看至极。岑雪鸿望着围着他们跑来跑去的双胞胎小孩儿,也晓得了,越翎这是想起了弥沙。
好巧不巧,他们竟也一个叫“羽儿”,一个叫“莎莎”。
岑雪鸿一瞬间有些迷乱了,仿佛冥冥之中真的有一个雎神在掌管着分野,用祂智慧无双的蓝色眼眸一直俯瞰着人间。可若是真有雎神,雎神怎会这样残忍?
越翎没有再说什么,像个没事人一样,搬行李、做饭、收拾房间,忙前忙后。
这其中还有另一件尴尬的事,稍稍转移了一下二人的注意。
那就是不知道彩岳大娘是如何理解岑雪鸿与越翎的关系的,非常自然地给他们安排在了一间房间。
他们二人也不敢问。主人家看起来虽然宽敞,但也不一定还有空闲的房间了。况且他们本就是客人,彩岳大娘没有收一文钱,他们哪里还敢挑挑拣拣的。
幸好,他们也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情状了。越翎还是老办法,用屏风挡着床,让岑雪鸿睡床上,他打了个地铺睡地上。
如此收拾一番,已是月朗星稀。
千水寨在大荒偏陲,自然与分野城截然不同,夜里早早就熄灯休息了。雨林的夜晚却也并不安静,夜鸮醒了,在树枝上咕咕地叫,寂寂回音之中,间或有草虫鸣。
“你先睡吧,”越翎对岑雪鸿说,“我再去附近转转。”
岑雪鸿知道越翎一向警惕,任何环境没有经他自己仔仔细细地检查过就不安心。她应了,越翎便掀开竹帘,猫儿一样悄无声息地从窗上翻出去了。
月光从竹帘的缝隙里微微洒在房间里。
室内有一股淡淡的熏香,应该是雨林中防蚊虫的草药。
可能是在船上睡得太久,岑雪鸿在床上一阵翻来覆去,竟睡意全无。
她张开掌心,月光从指尖缝间漏下,她怔怔地望了一会儿。
夜色里,仿佛有灰尘在月光中飘浮。
过了半晌,岑雪鸿拿了一盏灯,也从窗上翻了出去。
赤水河蜿蜒曲折,千水寨正是建立在河水蜿蜒的之处沉积而成的凸岸上,中州人又将其称为“汭位”,宜室宜家,甚至有“腰缠玉带”的吉祥之意。
千水寨长满了苍筠竹,与襄武侯府的不同,赤水河畔的苍筠竹是真正的郁郁葱葱,遮天蔽日。萤火虫在竹林之间飞舞,犹如繁星,汇聚成一条银河。
这样一片竹林被伐去又长成,不要百年,也要数十年。
人们建立部族,一代又一代繁衍生息,则要数百年的时间。
而河水沉积,早在千万年之前。
与泥沙堆积的大地相比,凡人百年,也不过就如竹林间飞舞的萤火虫。昼短夜长,秉烛夜游。
岑雪鸿没有去找越翎,只是翻到了竹楼顶上,把铜灯隔在旁边,静静凝望着黑暗中的千水寨。
不一会儿,就有人像一片飘零的竹叶,轻轻落到她身边。
岑雪鸿没有回头。
“怎么不睡觉?”越翎轻轻问她。
“在船上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岑雪鸿望着竹林中的萤火,静静地说,“梦见我回家了。我在朝鹿城的家里,因我母亲喜欢,我父亲种了满院的苍筠竹,和千水寨的很像。”
越翎没说话了。
“我老师告诉我,这种苍筠竹,竹上有点点斑痕,传说是仙帝身死,他的二位神妃为他恸哭,眼泪滴落其上形成的。小的时候,我很不喜欢这故事。但老师跟我说,也许她们不是在哭仙帝,而是在哭自己。小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她又说,“如果能回到家,回到小时候,没有离开父亲母亲,老师也还在,哭多少眼泪我都愿意。”
越翎暗暗想,是的,我知道。
你原本有着金玉满堂、令人艳羡的一生,却落得飘零无依,明珠蒙尘。
全都怪我。
岑雪鸿沉默了一会儿。
“我很想家,想父亲、母亲、老师,你也很想你的妹妹吧。”
她终于问:
“弥沙……她怎么样了?”
越翎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去,把头埋在胳膊里。
越翎在哭。
岑雪鸿想,也许自己在很久之后,也不会忘记这一个夜晚。如果她能活到很久以后的话。
越翎哭得很克制,却也很绝望。
像一只离群的、迷途的幼兽,总是准备着自己的利爪去对抗世界,世界却远远比他想象得要残忍。
岑雪鸿挪得离他近了一些。
她生疏地,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
少年的背脊瘦削,一双蝴蝶骨振翅欲飞。
“对不起。”
良久,越翎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
“为什么?”岑雪鸿问。
“弥沙对你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情,她伤害你,想要杀死你。可是你没有恨她,甚至没有怪她。”越翎哽咽地说,“……我也没有办法恨她、怪她,因为她是我在这世上,仅有的亲人。所以对不起。她对不起你,我也对不起你。”
我怎么怪她呢?
岑雪鸿想,她那样小小的一只,蜷缩在宽大的彩羽华衣里,身体又那样冰冷,简直令人心碎。如果重新来过,再一次见到弥沙,她还是会把她抱在怀里,就像那天在寂寞塔中一样。
“我不怪她,”岑雪鸿说,“我只是有点不明白。”
“其实我也不太明白。我一直以为她是等待我拯救的小妹妹。”越翎回忆起旧事,眼神中带着一丝恐惧和迷茫,“六岁的时候,有一天古莩塔家的长子和巴音家的长子,来到我们居住的禁院里,想要挑几个奴隶丢去‘斗兽场’玩。那时候我还小,他们没有挑中我,但是他们注意到了弥沙。”
随着越翎的讲述,十一年前的那天渐渐在岑雪鸿的眼前清晰。
“斗兽场”斗的不是兽,或者说,不仅是兽。
千百年都享受着富贵荣华的分野贵族,寻常的享乐已经满足不了他们了。他们需要的是更为惊险、血腥的刺激。
他们把人和野兽丢入同一片场地,观赏他们的厮杀,豪赌输赢。
在他们眼中,奴隶的性命,与草芥的性命,没有什么分别。
“你家竟然还有一个有着雎神之相的奴隶?”巴音家的长子看见弥沙,惊讶地问。
很快,他就注意到她的另一只血红的眼眸。
“真可惜,不然古莩塔家还能出个王妃或圣女什么的。”
“我听底下的人说过她,父亲还发了好大的火。”古莩塔家的长子嫌弃地说,“真恶心。她望着人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我看,把她丢去‘斗兽场’得了。恶魔与野兽之间的厮杀,恶魔竟然是这样一个小小的女孩儿。”巴音家的长子笑道,“起个噱头,我们家的‘斗兽场’稳赚,到时候给你分红。”
“没意思,那不就是屠杀吗?有什么可看的。”古莩塔家的长子不屑地说。
巴音家的长子问:“大公子,那您说什么有意思?”
“我听说最近曼殊家寻到了一个术士,可以令死人不腐,栩栩如生。据说他的府邸里,摆满了这样的漂亮少女的尸体,就像人偶一样。”古莩塔家的长子盯着弥沙,残忍地笑道,“这不是有一个罕见的异瞳人偶吗?”
越翎把他们的谈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把弥沙护在自己尚不丰满的羽翼之下,像一只来势汹汹的猛禽。
“你们别想伤害我妹妹!”
六岁的越翎大喊着,挥着木棍,撞向他们。
面前两个十几岁的大人,像拎小鸡仔一样把他拎起来,抓着他的头,狠狠把他的撞在了墙上。一下、两下、三下,直至越翎满头是血,彻底昏死过去。
在越翎鲜血淋漓的视线中,最后一幕,是他们狞笑着走向弥沙。
岑雪鸿的心整个提了起来:“之后呢?”
“之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醒来之后,古莩塔家在给长子办葬礼;巴音家的长子失踪了,过了几天,听说给人在旋紫苑坊外的沟渠里找到了,自然也是死了。他们说,是弥沙杀了他们,把她关到了禁室里。”越翎低低地说,“十一年来,我只隔着铁门,见过她几次。现在想想,我都不知道,那里关的究竟还是不是我的妹妹?她是不是早就被恶魔夺走了魂魄?”
“她就在那里,不是你的妹妹,还能是谁?”岑雪鸿最不信这些,着急道,“若是连你都相信她是恶魔,她该怎么办?”
越翎愣了愣。
“所以她现在怎么样了?”岑雪鸿着急地问。
“她失踪了。”越翎说,“那天夜里,你和天瑰先后从木鸢上坠落,寂寞塔坍塌,分野城大乱。我一心在废墟里寻你,没注意周围的事。找到你后,木鸢已经在分野城外降落,弥沙不见了。我之前在‘六重天’里有个属下悄悄给我递消息,说他们已经把这一切动乱归在了我身上,让我快跑,我连忙带你出了城。”
岑雪鸿终于知晓了那天夜里的经过。
可她仍然不知道,越翎寥寥几句带过,隐去不提的事情。
关于他是如何在寂寞塔的废墟里,徒手刨开泥沙,搬开碎石,寻找她的事情。
他绝望地找了半个时辰,找得指甲掀翻,十只指头鲜血淋漓,也不知道痛。
一心只想着,哪怕是尸体,也要找到。
搬开最后一块碎石,他终于看见了,躺在鹅绒般的金色鸢羽花瓣中的岑雪鸿,安详得如同深深睡去。
他颤抖着,不敢去试探她的呼吸。
她的身体还有温度。颈侧的脉搏微弱地跳着,一下,又一下。
越翎伏在她的身上,终于嚎啕大哭。
比世间任何悲伤都悲伤,比世间任何痛苦都痛苦。
那嚎哭令巨蛇垂泪,飞鸟盘桓。
撕心裂肺。
失而复得。
作者有话说:
“昼短夜长,秉烛夜游。”出自《古诗十九首》:“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最心碎的一集
第34章 苍筠竹(四)
你刚刚说到天瑰,她怎么样了?”岑雪鸿又问。
“我没注意。”越翎摇摇头,“当天夜里匆匆忙忙,在城外躲了几天,之后我偷偷回了一趟分野城,还想去找卡罗纳卡兰·檀梨,也没找到。还是旋紫苑坊的玉郎,托人把我们放在他家里的东西给我们了。”
越翎回忆起回去的那一趟,整个分野城有些怪怪的,仿佛笼罩在阴霾之中。
离开了“六重天”的消息网,又被他们追缉,越翎查不出什么。越翎在分野城本就没有什么朋友,什么檀梨、天瑰,还都是托岑雪鸿的福。现在无人可找,他便没有继续留在分野城,直接就带着岑雪鸿前往南部的大荒郡。
离开分野城之前,他最后去了一趟寂寞塔。
寂寞塔仍然是一片断壁残垣,修筑寂寞塔的乌金石要从朔洲的尼嘉措山整块整块地运来,想必要花上数年的时间。
在那片废墟前,放着百姓为亡者们献上的的夕颜花。
风中,雪白的花瓣漫天飞舞。像在从未飘雪的分野城,落了一场纷纷扬扬的雪。
越翎穿着玄衣,带着兜帽,像一个普通的信徒,在坍塌的寂寞塔前向雎神祈祷,为亡者祈往生。
离开的时候,他带走了一株被压在废墟下的二十四瓣鸢羽花。
“这就是所有的事情了。”越翎顿了顿,“其实和你来千水寨,也有我的私心。”
岑雪鸿问:“什么?”
“我的母亲,是从大荒郡被掠去分野的奴隶。大荒郡虽然归属于分野管辖,但他们是由不同的部族组成的,散落在雨林之间。虽同为栎族,但大荒的栎族与分野栎族,在信仰上不完全相同。”越翎轻轻说,“我想,如果弥沙不见了……大荒郡是她最有可能会去的地方。”
岑雪鸿想了想。
“既然如此,大荒郡才是你的故乡了。”
越翎的眼中有一丝迷茫。
她说,“故乡”。
她还说,虽然你和弥沙一直住在分野城,但是分野城给予你们的只有痛苦,那不是你们的家。你的母亲,应该很怀念大荒的雨林,一直到生命的最后都很想回家。
像这样牵挂着的地方,不断想要回去的地方,有人在等着你的地方,才是故乡。
还有一些话,岑雪鸿没有说。
故乡,有回得去的故乡,和回不去的故乡。
她自己的故乡,在许多年前的朝鹿城。父亲、母亲、老师都还在的朝鹿城。
她也可以回去,只是现在的朝鹿城里,已经没有人在等她了。
她所怀念的一切,不过是在时光的漫漫长河里,刻舟求剑。
越翎如释重负,笑了笑。
“谢谢你对我说这些。”
以前,他不愿意向别人讲自己的事情,总以为旁人都只是牵绊。他不喜欢被什么人牵绊住的感觉。
岑雪鸿却说,这样牵绊着的,才是故乡。
事情就是要拿出来讲。
人与人之间,就是要彼此牵绊。
尽管如此,岑雪鸿仍然还是有不知道的事情。如果有可能,越翎准备隐瞒一辈子的事情。
她不知道他从禁院中的奴隶,到“六重天”的首领,成为贵族们最倚仗的看门犬,手上沾了多少血。
其中,有古莩塔家的二公子。他因为长兄的死,恨极了弥沙;弥沙被关着,他便恨越翎。他把越翎带在身边,无所不用其极地折磨了他四五年。之后在一次随分野使者团远赴的途中,越翎找到机会,将他伪造成意外身亡。
也有,岑雪鸿原本的未婚夫,洛思琮。
他太完美地完成了十二家贵族的任务,把中洲太子弄得失势,连带着岑家也落魄。他做那些事情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个姑娘会被他害得从云端跌落,在茫茫世间飘若浮萍,而那姑娘又成了他心中的牵绊,最深,也最痛苦。
最鄙夷的是,他越翎,竟然还在为此默默地庆幸着。
如果一切都按照原本的轨迹,他又怎会认识已是太子妃的岑雪鸿呢?
他毁了她,又拾起她。
小心翼翼,如视明珠。
低贱至尘埃里的人,爱也卑劣。
“只是还有一件事我不解,你方才说到仙帝身死,神妃哭之,你老师以为,她们是为自己而哭。”越翎问,“为什么不是因为爱?”
“因为……爱?”岑雪鸿懵了。
“凡人生而不满百,仙帝与神妃纵然有千年之寿数,尚且无有永恒之爱。但见古往今来,唯有潇水滔滔不绝。”越翎低低地说,“泪痕成斑,是为铭刻。从此千年万岁,只要世间还有一棵苍筠竹,世人就还知晓这份爱。你瞧,你对我提起这传说的时候,不也还是将他们的名字连在一起了吗?”
岑雪鸿一瞬间醍醐灌顶。
从此千年万岁,所有人提到他们的名字,都连在一起。
刻舟求剑啊。
重要的不是剑,而是刻。
《博物志》又如何不是她苦心孤诣,在人世间这条巨舟上的铭刻?
所有被记录的都有意义,记录本身也是一种意义。
为她自己,为沈霑衣,为世间万物。
岑雪鸿提着灯站起来:“回去睡觉吧。”
“这就不聊了?”越翎仰头看着她。
“还愣着干什么?”岑雪鸿拍了拍手,纵身一跃,跳回了吊脚楼的走廊上,“明天要早些起床。弥沙还寻不寻了?天女目闪蝶还找不找了?”
……
翌日凌晨。
朝鹿城还笼罩在凌晨薄薄的夏雾中,天光蒙蒙亮着,襄武侯府,现已改为分野和亲公主郗玉舟暂住的府邸,还静悄悄的,只有值夜的老婆子和小侍女在打着哈欠。
迦珠在寻常衣裳外罩了一件灰扑扑的斗篷,趁着无人,悄无声息地从院墙上翻到了临街的小巷里。
刚过宵禁,主街上也没什么行人,只有夜巡回防的神光军。迦珠戴上兜帽,隐蔽地拐了七八条小巷,从主街旁的太平坊就钻到了朝鹿城郊的吴老坊。
朝鹿城共八八六十四坊,皇宫太章叠阙宫位于正中央的众星拱月之处,八条主街将六十四坊划为八市。太平坊位于正南市,而吴老坊在西北市的角落,寻常骑马坐轿也要半个时辰,这远道而来的栎族侍女却轻车熟路,一刻钟左右就抵达了。
凌晨时分,城外的菜农已经陆陆续续挑着担子入城,为朝鹿城中的达官显宦们提供新鲜蔬果。早餐铺子也支起来了,菜农自然是吃自己带的干粮,早餐铺子是开给换防的神光军和预备开市的摊贩商人们。
迦珠随意地坐在一家早餐铺子里,数了六枚铜板,放在桌上,又拿出一个红漆描金食盒,不动声色地说:“要一碗细面,切点臊子。两笼小笼,放食盒里,不要辣。”
这家早餐铺子人满为患,小二先给她端上了面,取走了食盒。
迦珠一看便皱眉:“怎么不是细面?”
那小二见她是栎人,便道:“咱们家只有汤饼,没有你们栎人吃的细面。”说完便去忙了。
迦珠满脸困惑。过了一会儿,小二把食盒也给她端回来了。她伸出手在食盒底下的暗格里一摸,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迦珠道:“怎么回事?”
那小二见她的红漆描金食盒不菲,便停下手里的活儿,恭敬道:“贵人,我们这儿是粗人吃的地方,您吃不惯。你往城中走,过一会儿那些茶楼酒肆也都开门了。”
迦珠终于回过味来,暗骂一句,就匆匆赶回府邸。
古莩塔·漓音的房间里,洛思琅从皇宫中派的侍女们,已经在忙不迭地准备伺候她起床、洗漱。迦珠照原路翻回院中,把斗篷丢到竹林里,一路指挥着房间内的侍女:
“我们殿下不要玫瑰花浸的洗脸水,去换添了茵墀香煮的来。”
“擦脸布不要丝绸的,要上等棉布的,记着,不要染印,要素的。”
“把香炉撤了,去端一些柠檬、莲雾和番石榴放在桌上。”
……
如此折腾一通,待她走回房间,房间里的侍女都被支使出去了。
迦珠掀开帐幔,俯身服侍漓音穿鞋。
漓音低头,用栎语轻轻问:“拿到消息了吗?”
“殿下,真是奇怪了,”迦珠仰头,眼中满是困惑,“朝鹿城里没有接应的人,按道理,应该是越翎安排的‘六重天’的眼线才对。我方才一去,那里的人一句暗语也听不懂。”
“怎么回事?”漓音亦是皱眉。
“会不会……”迦珠道,“被中洲的人发觉了,我们的据点已经被他们端了?”
漓音深深吸了一口气,镇定道:“先不急,看洛思琅的表现,似乎对我们的布置不知情。明天你找机会,再去另两个联络点看一看。外事院大臣滕金大人也必有与分野城联络的渠道,实在不行,找时间去驿馆去他们接触。”
“如果不是洛思琅,难道是分野城出什么事了?”迦珠问。
漓音轻轻咳了一下。
几个侍女陆陆续续按照迦珠的吩咐回来了。迦珠便也不再说话,为漓音穿上中洲的华裳。
“今天祈王殿下有什么安排?”漓音问那些宫里的侍女。
祈王殿下一早就派人来传话,问祐姬殿下得不得空。若是您有雅兴,请您中午去明月茶楼,一同听曲儿用膳。”侍女回道。
漓音笑了笑:“既是祈王殿下相邀,玉舟自然奉陪。”
她倒要去会一会,看那笑面狐狸,暗地里有没有在搞他们的名堂。
作者有话说:
一对头脑简单纯爱的小情侣vs一对先婚后爱的狐狸情侣(既还没婚)(也还没爱)
第35章 苍筠竹(五)
明月茶楼位于西南市的明月坊,在这千载繁华的朝鹿城,原是名不见经传,被别的茶楼酒肆挤压得都快倒闭了。那明月茶楼的掌柜也是个心思活络、敢想敢做之人,咬牙花掉了最后一大笔积蓄,跑到永乐郡买了个戏班回来。
那戏班原也默默无闻,鲜为人知。朝鹿城的人都说,这明月掌柜孀居无子,留着一笔钱,回老家买几亩薄田,再嫁个庄稼汉,搂几个大胖小子,也得过且过了,这下倒好了,只怕连棺材本都要赔进去了。谁曾想,明月掌柜竟慧眼识宝珠,挖到了一块难得的璞玉。
那戏班中有一男一女,男的叫锁清秋,女的叫碧梧桐。
碧梧桐唱念做打,样样俱佳。平日里看着不过中人之姿,可一旦扮上了扮相,衣袂翩翩,便如有万种风情,风华绝代,尤其是那双水盈盈的媚眼,盼睐倾城,只一眼就能将观众的魂儿勾了去。
锁清秋不会唱戏,却写得了无数折戏本。明月茶楼里演的所有戏,都是由他写的。自从戏班跟着明月掌柜来了朝鹿城之后,他写一出,就火一出。人都说,这锁清秋只怕是天上的文魁星君,渡了三生三世情劫,不然天底下所有的爱恨嗔痴,何以都叫他写遍了呢?
此刻,洛思琅就坐在这明月茶楼的包厢中。
明月茶楼的掌柜名唤宣明月,已好些年不大在明月茶楼中管事,都交给了她收留的孤女去打理,只当培养继承人。这天听得养女匆匆来报,说是祈王洛思琅莅临,宣明月连饭都没吃,赶到茶楼亲力亲为地接待他。
朝鹿城人人都晓得,祈王洛思琅名为祈王,却已形同太子。得罪了谁,也不能得罪了这位未来的皇帝。
“把这杯茶撤了,到阁楼上,取我那青瓷罐里的沧浪雪针来。再到地窖里去取前年收的荷尖露来泡。”宣明月吩咐小厮,又对洛思琅道,“祈王殿下赏光来我明月茶楼,真是令小店蓬荜生辉。不知祈王殿下想用些什么,还是想听些什么?”
“宣掌柜随意上些茶点就好。我今日约了一位客人,想请她听一出《乍见欢》,却不知碧梧桐有没有空呢?”洛思琅含笑问。
“自然是有空的。”宣明月说,“祈王殿下先略坐坐,我去让碧姑娘准备准备。”
“不急。”洛思琅抿了一口沧浪雪针,又道,“宣掌柜藏的,果然是好茶。”
宣明月又客套几句,带着养女和小厮们退下,只留洛思琅和神枢卫的侍卫在包厢。
出门时,宣明月低声吩咐小厮:“去把外头坐的那几桌散客赶走,就说今日不接待了。”
小厮傻了:“大掌柜,可是今天外头来的是孟大人的家眷啊,还有几桌熟客,如何赶啊。”
“榆木脑袋!那些熟客不收钱就是了,晚些叫厨房把他们的菜再添上几个,打包好送到他们府中去。至于孟大人,再好言好语地给他赔个不是,后天锁清秋的新戏就要演第一场了,拿张请柬请他携家眷赏光,就行了。”那养女随口说。她也不过二十岁左右的模样,行事已颇有当年宣明月之威仪。
宣明月颇为欣赏地点点头,却听得身后一声轻笑。
洛思琅淡淡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本王最喜欢碧梧桐演的这一出《乍见欢》,今日就当请大家一起听了。”
“祈王殿下宽厚仁爱,恩泽天下,是草民狭隘了。”宣明月赶紧道。
“无妨。”洛思琅挥了挥手。
待他们彻底退下之后,他却像是松了一直绷着的弦一般,瘫在垫着金丝枕的梨花木太师椅中。
他们都说,祈王殿下“宽厚仁爱,恩泽天下”。
他心里却明白,有一种恶鬼,在杀人之后,会剜出人心,披着人皮,混在人群中,学着人的模样。
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是学着他记忆里的洛思琮。
他是洛思琮的画皮。
……
古莩塔·漓音乘着轿辇,大约一刻钟左右,便抵达了明月茶楼。
宣明月赶紧将她引至包厢里。可路过大厅,仍免不了遭到众人瞩目。已知祈王现下就在明月茶楼内,那她一定就是那位和亲公主了。漓音听见有人议论纷纷:上一次栎人来朝鹿城,还是七年前圣上的万寿宴。
漓音面无表情,径直走入包厢。
洛思琅已经坐在左边的太师椅上,按照中洲习俗,右为客座。中间的一张圆桌上,也已经摆满了精致的茶点。
“玉舟,你来了。”
洛思琅笑吟吟地说。
又是那熟悉的假面,虚伪的笑。
漓音忍住了皱眉的冲动,还之以一个婉约的笑。
“见过祈王殿下。祈王殿下今日好雅致。”
坐下之后,宣明月为她奉上一盏晾到七分烫的沧浪雪针,并向洛思琅询问:“祈王殿下,让碧梧桐现在上场吗?”
洛思琅微微颔首。
一阵紧锣密鼓之后,粉墨扮相的角儿们就依次登场了。
漓音强打精神,她一直揪心分野城的状况,没怎么休息好。清晨一起床就收到了洛思琅的邀约,侍女们围着她梳妆、穿衣裳花去了两个时辰,其间的繁杂简直数不胜数。她只在出门之前随便垫了几口。
身旁的圆桌上虽然摆着茶点,但显然不可能一坐下就吃饭。越精致的食物,越不是给人吃的。
洛思琅请她,不可能只是听戏这样简单。
分野的贵族虽然自幼就会受到中洲的语言、礼仪的教导,从前在炽金宫的学院里,檀梨也颇讲过几篇戏文,但是她还没有真正地听过戏。来的路上她还听宫中的侍女说,他们要听的戏,只会在朝鹿城的这间明月茶楼中唱。
“今日,请玉舟与我一起听一出《乍见欢》。”洛思琅幽幽地说,“不过,你一直带在身边的栎族侍女,怎么没跟着你一起来?”
迦珠,自然是想办法去找他们在朝鹿城的据点了。
漓音淡淡笑道:“迦珠名为侍女,实际却是我的庶妹,我惯宠着她的。今日听说要与殿下一同听戏,她直叫听不懂,告了假自己跑出去玩了。我代她向殿下赔罪。”
“无妨,我只是一问。现下你住在府中,服侍的人可还满意?若是有不满意的,你随意处置,我再让宫里给你派些好的去。”洛思琅说。
“谢祈王殿下费心,一切都好。”漓音垂眸,心里忍不住骂,也该够了吧,你还想派多少人来盯着?
一来一回说了几趟车轱辘话,漓音的心思全不在戏上,只听见台上浓妆艳抹的男男女女咿咿呀呀,不知什么名堂。
洛思琅看出她犹疑,便对她说:“现在唱的是《乍见欢》的第一回《花前》,是讲一个家中贫困的男子,名唤萧郎的,中了郡试,要上朝鹿城赶考。永乐郡太守设宴款待学子,他在筵席上认识了太守之女盈娘,二人一见钟情,夜夜相会,在花前月下私定了终生。”
随着洛思琅的讲述,台上正好也唱到了你侬我侬之时。
扮演盈娘的碧梧桐依偎在男角儿身旁,泪眼盈盈,眸光流转,直问萧郎,金榜题名之后,会不会回永乐郡娶她。
盈娘叹道:“毕竟男儿多薄幸,误人两字是功名。”
萧郎立即赌咒发誓:“花重月浓合欢时,我与盈娘两相知。唯将窗前筠竹枝,泪痕寄我痴情词——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盈娘又是一阵娇嗔,萧郎又是一顿哄人。
直看得漓音皱眉恶心。
她暗忖:这洛思琅究竟什么品味?中洲人都是什么品味?这样烂俗的戏也在朝鹿受全城追捧吗?
“不过又是烂俗的才子佳人罢了。”漓音实在忍不住,皱眉道,“都是一个模板,还说是高门贵女,见了个清俊的穷书生,便不顾家人不顾礼仪,立刻与他私定了终生。中间必是有各方阻挠,二人冲破重重困难,有情人终成眷属,男的青云直上,女的早生贵子,皆大欢喜。最讨厌的是,这家的侍女,与那家的小厮,往往也都要凑成一对。”
洛思琅抚掌大笑。
“早就听说分野的祐姬殿下聪慧英毅,剑胆琴心,今日一见,方知果真如此。”洛思琅说,“可是非也,非也,若真是这样一出戏,那倒也没什么可听的了。”
漓音犹疑道:“那是如何?”
“那‘萧郎’是个欺世盗名之徒,劫杀了赶考途中的真正的萧郎,顶了他的身份,实际却是个大字不认得几箩筐的土匪罢了。他一心想把盈娘骗到手,攀上太守家,得个荫官做做,怎么可能真去赶考呢?”
漓音一惊:“可那盈娘,生在太守府,也该是个饱读诗书之人,怎么会被一个土匪轻易就骗了去?”
“真正的盈娘,自然能一眼识破。”洛思琅笑着摇摇头,“可那‘盈娘’,是化成盈娘的狐狸精。她吃了真正的盈娘,得了一副人的皮囊,又怕被太守一家识破,请道士来把她收了,便盼着想骗一个去朝鹿城赶考的书生,能名正言顺地带她离开。”
“——祐姬殿下,这样一出戏,可还精彩?”
漓音忙问:“最后怎样了?”
洛思琅悠悠道:“自然是彼此发现了真实身份,恶人相互折磨。假盈娘将假萧郎告到了官府,说他劫杀学子;假萧郎向众人证实,假盈娘是长着尾巴吃人饮血的狐狸精。最后谁也没有好下场,死的死,灭的灭。”
漓音道:“这样一来,又成了一个劝人向善的教化故事了。”
“你别心急。锁清秋写的戏,怎会如此简单?”洛思琅又道,“这二人受尽世人的责骂凌辱,没捞到一点儿好处,临到死前,才想起彼此曾经花前月下,相互欺骗的谎言中,或许藏着一点点真心。这世间,只有狐狸精不会嫌弃土匪,只有土匪不会嫌弃狐狸精。只可惜,一切都晚了。”
漓音惋惜地道:“其实若是他们联手,倒是有机会走上一条生路的。土匪带狐狸精离开太守府,狐狸精去偷一份答案给土匪,这二人不就能在京城过上好日子了吗?”
“玉舟聪慧,这些正是我想说的。真土匪假才子,真妖孽假贵女,都无所谓。若是二人联手,彼此皆有生路,何乐而不为呢?”
洛思琅直直地盯着她。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漓音反应过来,如遭雷殛。
作者有话说:
编戏本编戏词对我这个文盲来说是巨大的考验,所以还是借用了《锁麟囊》中的那句:“毕竟男儿多薄幸,误人两字是功名。”
以及“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出自《留别妻》。
第36章 苍筠竹(六)
“若是二人联手,彼此皆有生路。”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古莩塔·漓音如遭雷殛。
她面上仍然镇定,可是重重繁复的华裳之下,背上的冷汗已经浸湿了中衣。
他已经知道了?
不。
漓音很快否定了。
到目前为止,他们要做的事只有分野城上六家的家主,以及她自己才知道。
其余人都只是奉命令行事,就算是“六重天”的首领越翎,都不能知晓全貌。当然他凭着接触到的信息,可能猜测出了几分,这都另说。
上六家的家主们在密谋这件事的时候在雎神面前歃了血盟,凭栎人对雎神的信仰,他们是绝对不可能说给任何人的。
在这电光火石间,漓音的思绪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从洛思琅的角度想一想,发觉端倪是很容易的事情。
他们分野城,借了权势,借了大把大把的钱,给他这一个二十年来默默无闻的中洲皇子,帮着他撼动深得皇帝信任、百官拥戴的中宫太子。而他们所求的,竟然仅仅只是立一个属于分野的皇贵妃,甚至都不是皇后?
既然如此,栎人所求之物,必在别处。
洛思琅是一个仅凭洞察力就铲除了太子的人,纵然得到了他们分野的助力,可栎人在朝鹿城想要翻云覆雨也不如想象中容易,犹如隔山打虎,力所不及。
一切的关键,都还在他自己。
中洲皇帝已经年迈,年迈的皇帝总有一个通病,那就是疑心。
他志不在征战。大靖立国已近两百年,总出了几个善战的皇帝。就拿天珑二十三年来说,越王洛云照奉命率五十五万凝光军,差点打到了分野国都,逼得悉闾摩王将王子穆宁送入朝鹿城为质子,不可谓不辉煌。
也正是这位穆宁王子,后来回到分野,从苏赫达那王室中分家,成为了苏赫刹那家的第一任家主,也即是霄姬苏赫刹那·天瑰的曾祖父。这些都是后话了。
天珑二十三年至万宁十四年,已是近百年过去了,管他洛云照、穆宁,都不过成了一抔黄土。当年那些彪炳史册的功绩,现下又能如何呢?
年迈的中洲皇帝,有自己另外的野心。
他想要在有生之年,辟出一条通达三陆七海的商路。
他遍览史册,心如明镜。
万年之前,世间之局势便是如此。有瀛海和澜海这两道天堑横亘于三陆之间,中洲再善战,还真能将分野、大荒、南荒三郡,以及朔洲六部,尽收入囊中不成?
倒不如坐在一块儿,做做生意,彼此都有些赚头,才是正经事。
这样的想法自然被一些大臣强烈反对。
可他们反对的并非商贸本身,甚至并非民生、福祉、利润这些最要紧的东西。这些读书读腐了心的家伙,认为一旦朝廷大力支持商贸,商人就可以登堂入室,女人就可以抛头露面,实在不合规矩。
洛思琅抓住了他们之间的矛盾。
他已看出皇帝的商贸改制之心不可转圜,尤其是在改制初期,一定会重重整治几个反对者,为后续铺路。
洛思琅趁着皇帝北上朔洲,与蛮人商谈的时机,将太子洛思琮与他的一伙肱股之臣打为反对者。并设计让皇帝以为,他们对皇位有所图谋,只等着皇帝从北方回来,就要一举发动宫变。
皇帝果真雷霆震怒,多年的儿子和臣子,废为庶人的废为庶人,流放的流放,贬谪的贬谪。
洛思琅自幼就浸润在深宫中,母亲出身卑微,只是一介宫婢,他会瞧人的脸色才能活到二十岁。像蛇也好,像狐狸也罢,在他眼里,人心是最简单的东西。
洛思琅在诈她。
漓音很快就想明白了,洛思琅只是在试探他们,想知道分野究竟所求为何。
不仅如此。
他请她听这一出《乍见欢》,那就意味着,一人是土匪,一人是妖孽。
——二人联手,彼此皆有生路。
作为土匪的洛思琅,看起来,像是亦有求于她这只妖孽,方才得以脱身。
他不是来向她宣战的。
而是,来与她联盟的。
一切都想明白了。
漓音已不再不安,从容笑道:“只是不知道祈王殿下所求为何,玉舟这里,有没有殿下想要的东西?”
“祐姬殿下果然聪慧过人,与你说话省心省力。大靖的文武百官在祐姬殿下面前,只怕都要羞愧欲死。”洛思琅故意与她相互恭维。
“客套话就先免了吧。”漓音淡淡道。
洛思琅使了个眼色,神枢卫的侍卫就离开了包厢,在门口守着。
洛思琅站到窗前,关了窗。这下只有碧梧桐那哀转的声音,从台上朦胧地传到房间中,隐隐绰绰,听不真切。
大概是唱到了《惊变》这一回,盈娘与萧郎已经知道了彼此都不是什么才子佳人,伴奏的锣鼓越来越激烈,漓音的心也跟着微微有些焦虑。
“你我是共谋,又是夫妻,有些事你都已经知道了,我也不再瞒你。”洛思琅轻轻道,“太子洛思琮是我杀的。”
漓音颔首道:“其实洛思琮已经被废,你不杀他,也不打紧。”
“洛思琮不可不杀。当下父皇雷霆震怒,且迫于形势,他必得处置太子一党,否则今后的商贸改制就不好推行了。然而渐渐过上几年,等他回过味来,还是会觉得,什么也比不上他们的父子之情重要。”
洛思琅摇头,神色淡淡。
“自幼我就明白,要想守护住自己的宝物,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觊觎它的敌人全部杀掉。”
漓音道:“既然祈王殿下想清楚,不后悔,为何又要向我提起?”
“我不后悔,他却会后悔。”洛思琅道,“父皇若知道是我动的手,必会与我生出龃龉——他早晚会查到的,便是查不到,也会怀疑到我。我斩草除根,让他眼下只能选我不可,却也是一招险棋。等到他后悔的时候,也就是我的好日子到头的时候。”
漓音渐渐听明白了:“祈王殿下想通过我的关系,与分野进一步广开商贸。”
“是的,我已经有了初步的设想:在瀛海沿岸,两国共开十二城为商贸港口,自由出入,前三年免赋税,而后分三年增至正常。父皇也在与朔洲商谈,若是顺利,分野的货物也可经由中洲到朔洲买卖,在中洲境内,只收取一半的关税。”洛思琅道。
漓音心中摇头苦笑。
现下毗纱王与中洲皇帝,两国才开了缡火城和南梨城两城为港口,分野十二家贵族就急得跳脚,生怕平民把他们垄断的钱分去了一毫一厘。
洛思琅还想开十二城?
除非把十二家贵族全杀了才有可能。
“此事非同小可,不是玉舟一人能做主的。”漓音只道。
“祐姬殿下,这件事若是做成了,便是千秋万代的功绩。”洛思琅直直地望着她,又改了口,唤道,“玉舟,我说了,你我是共谋,又是夫妻。”
“待我登上九五至尊之位,你就是大靖开国二百年来,第一位栎族皇后。”
漓音一阵目眩。
她自然不会被洛思琅随口许的皇后之位所蛊惑。
真正让她犹豫的,是洛思琅说,若是做成了,便是千秋万代的功绩。
贵族的孩子仍然是贵族,奴隶的孩子仍然是奴隶。三千年来,分野的鸢羽花王朝,就这样永恒地运转。
当她在巨船上,居高临下地望着越翎那双不肯屈服、不肯后退的眼睛的时候,她也有过一瞬间的怀疑:
她已经注定被牺牲,是否还要再做伥鬼,把所有人都一个接一个地送入虎口?
她只犹豫了一瞬间。
她从来都没有选择。
洛思琅还在等着她的回答。
漓音斟酌着如何拒绝,门外一阵急促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思绪。
她不由得松了口气。
洛思琅的脸色很是难看,质问道:“谁在门外?说了任何人都不准打扰!”
门外竟不是他的侍卫,而是分野的使臣。
“祈王殿下请恕罪,分野城送来了一封急信,必须立刻呈给祐姬殿下。”
分野城来的信?
是父亲吗?
为什么会以这样的方式送来?
漓音刚刚松了一口气,又悬起了一颗心。
她望向洛思琅,后者面色和缓了些,道:“进来吧。”
漓音站起来接过信,匆匆看了几行,只觉眼前一黑,竟站也站不稳。
洛思琅眼疾手快,揽住了将将昏倒的漓音。
那封信有官方规格,用华文、栎文两种文字书写。洛思琅揽着漓音,自然也从她的手里看见了信的内容:
“吾女漓音,你奉王命远嫁中洲,本不该为你徒添烦忧。可姐弟一场,血脉相连。汝弟真衍已殁。莫悲,莫忘。父上。”
漓音紧紧抓着信纸,浑身颤抖。
她不能在众人面前失仪。
她……不能在众人面前失仪。
这样想着,她却还是忍不住,死死地攥着洛思琅的衣领,嚎啕大哭。
泪如雨下,她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抓住了什么。
只是人在绝望之中,总想下意识地抓住些东西。
洛思琅仍然虚虚扶着她。
端庄而万方的祐姬殿下,竟那样地悲伤。仿佛他一松手,她就会被四野的风吹倒。
包厢的门已大敞着,台上的《乍见欢》,也已唱到了最后一回,《死别》。
碧梧桐扮演的狐狸精,已被符咒镇压,显出真身。
她冲到刑场上,捧着假萧郎的头颅,哀转久绝,如泣如诉,唱出了最后一句戏词:
“妾泪已尽,君血已凉,你我终相负一场。”
“愿若有来生,妾做良家女,君为状元郎。”
作者有话说:
写虚情假意的联姻夫妇耗尽了我的所有脑细胞…………脑子好痛而且来大姨妈了腰好痛肚几好痛呜呜呜………………
下一章鸿宝和小狗的纯爱cp回归!!
洛思琅:重生之我在大靖建设自由贸易港(bushi)
第37章 天女蝶(一)
前一夜岑雪鸿与越翎在屋顶上聊天,大概为了避免尴尬,岑雪鸿回房间之后,越翎又隔了好一会儿,等着岑雪鸿睡熟了之后,才进去睡觉。所以翌日清晨,岑雪鸿醒得也比他早,见他还在睡,也没叫他,出去简单洗漱了一番,就去帮着院里的彩岳大娘做饭了。
彩岳大娘一见岑雪鸿那架势,就知道她不会做饭,估计是朝鹿城里的高门大小姐。不过也难得有这份不肯白吃白住的心,便随便派了些简单的活儿给她,让她淘洗糯米,装到一只一只的竹筒里。
岑雪鸿用襻膊把衣袖挽起,搬了个竹马扎就坐在院子里,认认真真地装着糯米。
盛夏的千水寨,清晨还很凉爽。穿过赤水河的风,带着苍筠竹的清香扑在人面上,曙光熹微,白脸僧面猴在雨林间荡来荡去,惊起一层又一层的飞鸟。
“先吃点东西吧,”彩岳大娘正在烧火煮汤,从蒸笼上拿了一个热乎乎的东西给岑雪鸿,“我夫君出门打渔去了,这原是给他带在路上吃的,还剩了几个。”
岑雪鸿接过一看,是一种用竹叶包着蒸的糍粑。她尝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竹叶的清香。
“谢谢大娘。”岑雪鸿笑着说。
彩岳大娘望着她,仿佛想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不自觉地也带上了笑意。
彩岳大娘勤劳、豪爽,壮实而黝黑,就像中洲传说中,守护世间所有新生儿的大地母神,岚山娘娘。她和裴映慈一点儿也不一样,可是当她笑着望着岑雪鸿的时候,还是令岑雪鸿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羽儿和莎莎这俩双胞胎兄妹也醒来了,在院子里围着岑雪鸿跑来跑去,打打闹闹,仿佛甚是喜欢这位漂亮沉静的大姐姐。彩岳大娘让他们别妨碍岑雪鸿,去旁边玩去,岑雪鸿就笑笑:“不打紧的。”
她没有弟妹,外祖父获罪之后,母家就只剩了外祖母和母亲自己;父亲又是一人来朝鹿城做质子,所以连堂表兄弟姐妹,她都不曾见过一个。
难得见到小孩儿,岑雪鸿原以为自己不善于与他们相处,却意外地融洽。
他们也能说一些中洲话,想来这对双胞胎虽然顽皮,彩岳大娘却好好地管教了。
莎莎乖乖趴在岑雪鸿的膝头,岑雪鸿想起以前父亲哄自己的方法,用竹叶叠了一只鹤给她玩。羽儿见了便不依了,吵着岑雪鸿他也要一个。
“双生子就是这样,哪怕其中一个给狗给咬了,另一个也要追着那条狗,让它也咬自己一口。”彩岳大娘无奈地说。
“好好好,”岑雪鸿就说,“姐姐也给羽儿叠一只。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莎莎拿在手里左看右看,摇摇头。
“有点像赤水河边的红鹳,”她说,“但是又不一样。”
“这是仙鹤,生活在高原雪山的湖泊间,可以飞到云间上。”岑雪鸿说,“雪山,就是——”
她顿住了。
要怎样向这生在潮湿雨林间,一年之中有十个月都在夏季中度过的小孩儿,解释雪是什么样的呢?
朝鹿城年年冬天都会落雪。
她也是在落着雪的时节中出生的。
她的父系血脉,更是发于北方的极寒之地,厚厚的雪原覆盖着朔洲近九成的土地。
原来离家足够远的时候,一片雪也能勾得人忽如其来地思乡。
“……雪,就是一种从天上落下的,白白的,冰冷的,晶莹的花。”岑雪鸿的话里带着三分寂寥,“落在地上,会把世间万物变成白茫茫的一片;可是如果捂在掌心里,很快就会融化。”
羽儿歪着头听了半晌:“想象不出来。”
“我知道了,”莎莎认真地说,“就和姐姐给人的感觉一样。”
……
越翎睡觉很轻,其实岑雪鸿起床的时候他已经发觉了。但是他在船上的吊床里窝了十天半个月,难得能睡一张榻,虽然是地铺,也忍不住想赖一会儿。
之后听见院子里双胞胎小孩儿的打闹,他便知道再也睡不着了,还不如早点起床。
等越翎洗漱完走到院子里,才发觉自己是整个家里起得最晚的人,有如晴天霹雳。
虽然彩岳大娘和岑雪鸿都在干自己的活儿,没有说他。羽儿和莎莎也一人拿着一只竹叶编的仙鹤在玩,可越翎仍然感到无地自容。
他凑到岑雪鸿身边,看见她竟然在淘洗糯米,忙说:“你哪里会干这些!”说着便伸手去抢。
“我哪里就不会了?”岑雪鸿把他拍开,“别抢我的活儿!”
越翎:“哦哦。”
越翎恨不得在院子里掘地三尺,立即找出一份他能干的活儿。岑雪鸿在认真淘米,小孩儿们有竹叶鹤玩,也不理他。
彩岳大娘看见他急得团团转的模样,只觉好笑,便故意说了一句:“啊呀,柴好像有些不够了。”
其实家家户户的柴,必是一摞一摞地码好了堆在屋檐下,哪有等到烧火的时候,才发现柴不够的?
越翎如蒙大赦:“我去砍!”
“行,让那俩小家伙带你去树林里吧,他们熟悉。”彩岳大娘招呼一声,“你们别玩了,带这位大哥哥去,顺便采些野果回来。”
羽儿一手牵着妹妹,一手拿着竹叶鹤,走到越翎面前。
“走吧,睡懒觉的大哥哥。”
越翎:“……”
越翎彻底碎了一地。
待他们走后,不一会儿岑雪鸿就把彩岳大娘分配的任务做完了。她搬着竹马扎坐到彩岳大娘身边,彩岳大娘笑着摇摇头:“我可再没有能派给你的活儿了。”
“那我就在这里陪着您。”岑雪鸿说,“小时候,我娘做事,我也喜欢黏着她。”
“你一个小姑娘,怎么会想到来千水寨?”彩岳大娘问,“是来做什么的?”
“我是想来找一种蝴蝶。”
岑雪鸿便把解五魈之毒的古药方中,记载着天女目闪蝶的事情告诉了她。
并说,根据卡罗纳卡兰家的医书上记载,大荒郡中,有一处蝴蝶之乡,所以她便来这里找一找。
“天女目闪蝶的翅膀上有眼睛的图案,是为天女之目。取天女瞳中的闪烁鳞粉,可医眼疾。”岑雪鸿问,“彩岳大娘,你在千水寨居住经年,可曾听说过这样的蝴蝶?”
“你说的蝴蝶之乡,应该是蝴蝶谷。不瞒你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曾去过蝴蝶谷中捕捉蝴蝶,放在琉璃瓶里,带去分野城。你说的闪蝶我知道,蝴蝶谷中有各色的闪蝶,其中有一种银色的月光闪蝶,当地的人们说,那种蝴蝶是月神的使者,翅膀上的辉光是月神的祝福,一只月光闪蝶便可在分野城卖至八百两。”
彩岳大娘想了想,又说:
“翅膀上有眼睛图案的蝴蝶,应该是‘重瞳蝶’。这种蝴蝶是有些禁忌的,因为在栎族的传说中,雎神的宿敌荒虺,也是重瞳。”
“闪蝶和重瞳蝶,都见过。但你想要找既有辉光,又有眼睛图案的‘目闪蝶’,连我也不知道了。”彩岳大娘叹了口气,“你怎么会想要找这样的蝴蝶?”
岑雪鸿垂眸。
“为了救一个人的命。”
……
古莩塔·漓音悠悠醒转。
她睁开眼睛,看见了床头吊着的绯红帐幔。她稍微动了动,守在床边的迦珠立刻也醒了,扑过来,焦急地问:“殿下,您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漓音在迦珠的搀扶下,支起身体倚在床头,便觉说不出话,只摆摆手。
迦珠忙倒了一盏茶给漓音递去。她刚抿了一口,只觉有一股甜腥从胸腔中直直涌到了喉头,被她和着苦涩的茶水给咽了回去。
迦珠接过茶盏,趴在床边仰头望着她,满脸的担心。
漓音神色淡淡,被拥在绯红的帐幔和锦衾中,整个人愈显得苍白。
这样的她,最先注意到的还是旁人。
漓音伸手擦了擦迦珠脸上的泪痕,才轻轻问她:“现在什么时辰了?”
“打过了二更,已经夜深了。”迦珠说,“我日暮时分回来,才听他们说明月茶楼的事。说是洛思琅把您送回来的,还吩咐人照顾您好好休息,不要悲伤过度。”
漓音又问:“他派的人呢?”
迦珠不由得紧张起来:“都被我安排在房间外了。”
漓音颔首,便道:“把那封信拿来。”
迦珠点头,去书桌上取了信,又拿了一只琉璃灯盏。她放下帐幔,自己也跟着钻到了漓音的床上,与她挤在一起。
漓音拆开了信,古莩塔家主的字仍然是那寥寥几行:
“汝弟真衍已殁。莫悲,莫忘。”
迦珠转头去注意漓音的神色,漓音却面无表情,让迦珠拿着灯盏,她举着信,放在火上。
迦珠惊道:“怎么烧了!”
漓音示意她噤声。
在她的烘烤下,那双层金绫纸上,慢慢显露出另一行文字:
“分野城近有大乱,在外诸事小心。计划照旧,但设法拖延,等到‘六重天’重新与你接头,再行动。”
“如何拖延?”迦珠也看见了纸上的文字,忧心忡忡地问,“那天洛思琅不是还说吗,他们中洲的太后正病着,等着殿下与洛思琅的婚事为她冲喜。”
漓音没有说话,仔仔细细地把古莩塔家主的每一个字都在心里反复摩挲了一遍,才又把信放到火上,这次是真的任由跳跃的火舌吞噬了纸张。
她望着迦珠把灯盏中残余着的灰烬拨到熏笼中,若有所思。
“迦珠,”她用栎语轻声唤道,“拿一粒‘玉蝉丸’给我。”
迦珠明白了,从袖中摸出一个葫芦状的小药瓶,倒出几粒药丸在掌心里,拿了其中一粒青色的给她。
漓音就着冷茶,直接咽了。
很快,她就感到有一股难以名状之力,从身体里喷薄欲出。
漓音哇地呕出一大口血。
溅在花团锦簇的被衾上,触目惊心。
迦珠配合地扑到床前,哀嚎一声:“殿下——!”
“来人!快来人啊!请太医!”
作者有话说:
白脸僧面猴确实是一种生活在亚马逊雨林里的动物,长得有一些好笑(bushi)感兴趣的可以搜搜看看。
红鹳就是火烈鸟。
仙鹤不一定都是生活在雪山上的,这里指的其实是黑颈鹤。
蝴蝶在第一章的作话里都已经介绍过啦!(闪蝶八百两其实是因为没记错的话动森里的一只大蓝闪蝶卖8000铃钱(现实中请不要购买和食用野生动物!!!
要去蝴蝶谷咯!(摩拳擦掌)
第38章 天女蝶(二)
岑雪鸿垂眸,轻轻地道:
“为了救一个人的命。”
彩岳大娘听出这话中诸般无奈,便也不再追问,只叹道:“可是怎么会选在这时节去蝴蝶谷。”
岑雪鸿便问:“这蝴蝶谷有什么说法吗?”
“蝴蝶谷距离千水寨,大约有三日的水路和两日的陆路。那里有一些村寨,也常常有‘猎人’,就是一群专捕捉珍奇动植物,卖至分野城供王公贵族观赏取乐的人。所以不算人迹罕至,路也畅通。”彩岳大娘摇摇头,“只是眼下快到七月,雨季就要降临,雨林中危险重重,就连经验最丰富的向导也不会带你们去的。”
“可是过了雨季,蝴蝶不就要向南迁徙了吗?”岑雪鸿问。
“是的,蝴蝶迁徙到大荒郡中,更不好找。虽说千水寨是已是分野郡的南陲,毗邻大荒,到底还是有人烟和村寨的。听说大荒郡中有毒瘴雨林,只有寥寥几个部落散落在其中,寻常人既找不到入口也找不到出口,只会有来无回。”
彩岳大娘顿了顿,又说:“以前我也去过蝴蝶谷,其实最好的时节,应该在初夏,你只晚了一个月。”
岑雪鸿沉默不语。
一个月前,先是被困在南梨城;好不容易渡了瀛海,又在分野城缠上了诸般事务。本只想趁着圣女大典之际,正好在寂寞塔中一窥二十四瓣鸢羽花,却鬼使神差地被卷入古莩塔家、卡罗纳卡兰家和苏赫刹那家的贵族纠纷之中,身受重伤又耽搁了大半个月。
蝴蝶谷终于近在眼前了,彩岳大娘却说,你只晚了一个月。
只能说是,时也命也。
“无论如何……”岑雪鸿低低地道,“我也等不了明年六月了。”
找不到天女目闪蝶,她的生命中,也就没有了一个可以再来的六月。
天光熹微,阳光洒在赤水河面上。
雨季什么时候会降临呢?
岑雪鸿心情低落,如同被一场不期而至的雨季判了死刑。
“这样行不行?”岑雪鸿思量再三,问道,“彩岳大娘,您把路线告诉我,我自己去蝴蝶谷。”
彩岳大娘大惊失色,摆了摆手。
“你不晓得雨林的厉害呢,初来乍到的,怎么走得了。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
可是如果我不去,也就是等死了。
岑雪鸿心里一阵烦躁。
一直以来,她都以决绝的模样走上不归路,不回头看,不听,不想。
可是见到梦里的沈霑衣的时候,她还是哭了。
她没有变成很厉害的大人,让老师和小时候的自己都满意的大人。
她那样决绝地喝下五魈毒的时候,其实手也在颤抖。
她其实害怕死,害怕得不得了。
在岑雪鸿没注意的时候,彩岳大娘也在踌躇。
终于,她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说:“好吧,我带你去。”
岑雪鸿惊讶地抬头看着她。
“去蝴蝶谷的这一段路,整个千水寨,没有人比我更熟悉了。除了我,别人都不能带你去。”彩岳大娘的脸色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趁着现在雨季还没到,我们可以去试试。但是你要答应我,必须听我的。”
岑雪鸿连连答应,又有些不安。
“毕竟我在千水寨待得太久,也有些想念出去冒险的时候了。”彩岳大娘看出了岑雪鸿的顾虑,怕她以为自己是因为她才去涉险,便随口说,“别看大娘我年纪大了,却不输给你们年轻人呢。而且,请我当向导的费用,可是很高的。”
岑雪鸿知道彩岳大娘是在安慰她,便也半开玩笑地道:
“彩岳大娘,我请您出山,自然给双倍。”
话音刚落,吊脚楼外一阵嘈杂。
越翎和双胞胎回来了。越翎背着树枝和竹枝,放下背篓就自觉地到角落里去劈柴。羽儿和莎莎两个小孩儿也没闲着,带回了一兜岑雪鸿认不出的青色草果。
岑雪鸿忽然想到:“大娘,您夫君也不在家,羽儿和莎莎怎么办?”
彩岳大娘摆摆手:“他们的叔伯就在隔壁,整个千水寨都是亲戚,会照顾他们的。况且,我夫君再有个两三日,也就回来了。”
莎莎问:“阿娘要出门吗?”
彩岳大娘摸摸她的脑袋:“是啊,阿娘又要去当‘猎人’了。”
羽儿跳起来:“好呀好呀!阿娘回来又可以给我们讲探险的故事了!羽儿以后也要和阿娘一样,去好多好多地方!”
彩岳大娘对岑雪鸿使个眼色,意思是,瞧吧,不用担心他们。
岑雪鸿才终于舒心地笑了笑。
越翎劈完了柴,又去帮着生火。
午饭吃装在竹筒里蒸的糯米饭,里头放了腊肉、一种黑色的豌豆,还有羽儿和莎莎采回来的青色草果,混在一起清香而爽口,一点儿也不油腻,连岑雪鸿都吃了两筒。
吃完后越翎说要去收拾东西,昨天只是把一些必需品搬出来了,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留在船上了。岑雪鸿便也跟着去了。
二人一前一后,到了千水寨口,昨天他们系船的地方。
越翎蹲下,把船上的缰绳在木桩上紧了紧。
“不是一会儿就要走了吗?”岑雪鸿问,“彩岳大娘说,她会带我们去蝴蝶谷。”
越翎不说话,跳到了船上。
“越翎!”
岑雪鸿喊了一句,跟着也跳上船。越翎就沉着脸在船头,只管整理自己的行李,也不理会她。
岑雪鸿终于渐渐回过味来。
“你生气了?”她凑到越翎身边,歪头看他的脸色,“你在生什么气?”
越翎望着她。
岑雪鸿一脸茫然。
越翎:“……”
不和她说,她是反应不过来的。
倒不如说,她能看出来他在生气,已经是一项非常不容易的进步了。
越翎沉着脸,伸手戳了一下岑雪鸿腰间的肋骨。
“嘶!”岑雪鸿吃痛地皱起了脸。
那是在寂寞塔上受的伤。
伤得很重,虽然岑雪鸿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天半月,但仍然没有好全。
“还知道疼呢?”越翎说,“知道疼,就不知道要休息几天?”
岑雪鸿恍然大悟:“你是因为这件事生气吗?”
越翎:“……”
越翎生硬地说:“嗯。”
岑雪鸿把原委说了一通,便是之前彩岳大娘说的,如果不赶在蝴蝶迁徙之前就要再等上一年之类的云云。最后说:“我想,来都来了,还是去一趟吧。”
“那我问你,”越翎说,“倘若去的途中,雨季来了,却没有找到天女目闪蝶,你会听我们的话回来吗?”
岑雪鸿垂下眼眸。
是的,她之前就已经打算好了。
如果雨季降临,就让彩岳大娘和越翎乘船回来,她一人继续去找。
“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越翎的声音罕见地强硬。
岑雪鸿抬眸,犹犹豫豫地望着他。
“我就知道!”越翎一下就明白了她的盘算。
同行一路,他也算是对岑雪鸿了如指掌了。这姑娘看着清冷沉静,实际上根本就是一头犟牛,一匹野马,心里认定了的主意就绝不回头。
她说要找天女目闪蝶,就一定会找到为止。
完全不把她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
也不把他的心意当一回事。
根本就不知道,她受伤了,还有一个人也在承受着痛苦。
从寂寞塔的乱石废墟里徒手把岑雪鸿刨出来,那般的悲伤和痛苦,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了。
越翎就是在生这样的气。
岑雪鸿心里的盘算被撞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也许本来不怕死的。一个人从朝鹿城到南梨城,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看过阴晴圆缺的月亮,一直都不害怕。
什么时候又害怕了呢?
是在缡火城和越翎一起看了满天的烟火。
是桑娅说,这样的夜晚,一生只有一次。
她不想……只有一次。
越翎问,檀梨的心意她明白,那他的心意,他明不明白?
她想明白,她也想有资格明白。
“对不起,”良久,她只能说,“可是我必须要找到,因为那对我来说,真的是很重要的东西。”
越翎心说,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自始至终,你的心里就只有沈霑衣和《博物志》。
我连一个角落也占不到。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岑雪鸿。
岑雪鸿泄了气,很轻很轻地倚在越翎的背上,那里有一双振翅欲飞的蝴蝶骨。
“我不会有事的,不是还有你在吗?”岑雪鸿说,“是你说的,如果遇到了危险,就要第一个想到你。”
越翎:“……”
越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幸好是背对着岑雪鸿的,不然嘴角压不住,就要被她看见了。
越翎很不争气地已经心花怒放了,但还是装模作样,摆出一副阴沉沉的脸色,转过身看着岑雪鸿。
“没哄好。”他说。
“那到底要怎么办啊?”岑雪鸿忧心忡忡地问。
看着岑雪鸿那直愣愣的模样,越翎已经忍不住想笑了。
他强忍着笑意,生硬地说:“还要再抱一——”
越翎话音未落,岑雪鸿已经踮起脚尖,用臂弯整个环住了他。
将尽未尽之言,全消散在她墨香味的发间。
岑雪鸿还在问:“这样就可以哄好了吗?”
“也不行,”越翎笑着,避开岑雪鸿腰间的伤,环抱住了她,“还要一会儿。”
“但是我有一个问题啊。”岑雪鸿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
“什么?”越翎已经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岑雪鸿说:“你说是大夫给我包扎换药的,那你怎么知道我的伤在哪里啊?”
越翎:“……”
能不能别总在不需要敏锐的地方敏锐啊?!
越翎松开手。
岑雪鸿以为他要回答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越翎却一闪身钻出船舱,一溜烟地跑了。
作者有话说:
越仔:一个虽然生气但眼里有活的男人,一个虽然生气但很容易就被哄成翘嘴的男人
都没长嘴的小情侣,亲妈都急死了,啊啊啊,我真是恨不得命令他们立刻打啵(bushi)
第39章 天女蝶(三)
越翎钻出船舱,一溜烟跑了。
岑雪鸿心想跑什么啊?便也跟着他跑出去,一掀开竹帘,却直直撞上了越翎的背。
岑雪鸿吃痛地捂着鼻子,探头出去看怎么了,就见越翎面红耳赤地站在船头,羽儿和莎莎两个小孩儿站在岸上,嘻嘻哈哈地望着他们。
“小女孩儿不能看的,”羽儿挡住妹妹的眼睛,“我说了吧,他们俩在谈恋爱。”
莎莎问:“什么是谈恋爱?”
羽儿老成地说:“就是睡懒觉的大哥哥和雪鸿姐姐这样啦。”
莎莎拿开哥哥挡住她眼睛的手,看了又看站在船头的越翎和岑雪鸿,摇摇头:“我还是看不出来。”
“唉,”羽儿故作沧桑地叹了口气,“等你长到我这把年纪就明白了。”
越翎面红耳赤,连连摆手,瞠目结舌地说:“我不是,我没有,你们不要瞎说。”
岑雪鸿听得哭笑不得,还“长到我这把年纪”,这羽儿顶了天也就能比他妹妹大上半个钟头。她没把童言放在心上,只问:“你们怎么来了?”
羽儿才想起正事似的。
“喔,阿娘要我们来说,你们要赶紧收拾出门的行囊了。”
岑雪鸿点点头:“跟你阿娘说,我们知道了,马上就回去。”
越翎呆呆地站在旁边,看着岑雪鸿又回到船上,几番欲言又止。
岑雪鸿问:“你又怎么了?”
越翎支支吾吾,忍不住想问,所以我们是在谈恋爱吗?
但岑雪鸿自若地从他身边经过,到船舱里去了,徒留他一个人站在船头抓耳挠腮,抓心挠肝。
越翎还是不敢问。
那天夜里在旋紫苑坊,他没忍住问了,岑雪鸿没有说话,也许已经是回答了。
他惦记着岑雪鸿的伤,叹了口气,以为她要搬书,便跟着进到船舱去帮忙。
岑雪鸿却不在船舱,而是穿过船舱,蹲在船尾,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越翎走过去一看,岑雪鸿正轻轻把种着鸢羽花的陶盆在船沿磕碎了,连着泥把那株鸢羽花捧了起来。
“你在做什么?”越翎问。
“我们去蝴蝶谷要十天左右,船上没人照顾它,也长不好,我想把它种到彩岳大娘的院子里。”岑雪鸿抬头望着越翎。
“不行,”越翎就说,“雨季一来,这里的水位很快就要涨了,你没看见千水寨里都是吊脚楼吗?就是为这样的缘故。你把它种在院子里,不出半个月,就会被淹的。”
岑雪鸿属实没想到这一层,便又问:“那是要种在竹林里,地势高的地方?”
越翎摇摇头:“也不行,这里的树林长得太茂密了,它争不到阳光,也一样是死路一条。”
看着岑雪鸿犯愁地捧着这株骄矜的鸢羽花,越翎蹲到她身边,又说:“寂寞塔起码要两年才能修好,回头路过分野城的时候,再去挖一株就好了。”
“可是就不是这一株了,”岑雪鸿轻轻地说,“这株是你送给我的。”
越翎心里蓦地一跳。
他垂下眼眸,遮去了心中千百般复杂的思绪。
最初的时候,这只是一个一根筋的、直愣愣的,很有钱的姑娘。他原本只想赚钱,却总是被这姑娘拨弄着心弦,心甘情愿地跟着她跑。
之后,事情变得复杂起来了。
原来这姑娘流落至异乡,全是他造成的,他心里又掺了一丝愧疚。在暗无天日、深不见底的血腥禁室里,又是她像一阵携着墨香味的清风,咬着牙把他救了出去。
他以为这便是她心里也有他了,可是当他在旋紫苑坊吐露心意之后,她却在旋紫苑树下站了一宿。
那天她问他为什么会提到洛思琅,她也许已经猜到了洛思琅的死、她的亲族落魄,都与他有关,为什么还要问他?
如果她不知道呢,为什么又不再问了?
那天在寂寞塔下,他以为岑雪鸿身死,那是远比一切都要浩瀚的痛苦。
可是岑雪鸿活生生地站在面前,像往常一样与他说话,他却不能伸手触碰,是更为绵密而悠远的另一种痛苦,犹如被一万根针细细扎过他心头的每一寸血肉。
他到底能忍耐多久?
岑雪鸿对一切浑然不觉,毫不知情。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笑道:“我知道了!”
越翎回过神来,扯出一个笑,遮住眼眸里的深沉,嘶哑地问:“什么?”
“我知道了,鸢羽花原本不是种在寂寞塔的塔顶吗?”岑雪鸿笑吟吟地说,“我们那天夜里聊天的屋顶,不是也一样嘛!”
越翎属实没想到,点点头:“确实。”
“走吧走吧。”岑雪鸿便捧着鸢羽花跑回了千水寨,风里远远地传来一句话,“快一些!收拾好行囊,我们要动身去蝴蝶谷了!”
越翎无奈地起身:“来了。”
移栽鸢羽花的时候,羽儿和莎莎还跟着爬上了屋顶,问这是什么。
越翎想了想说:“这是星星的碎片。”
……
说是要收拾行囊,岑雪鸿其实并无头绪。她以前只在一些县志里看过,西南多雨,故多蚊虫,多蛇。
蝴蝶谷,那是要比中洲的西南更西南的地方了。
越翎却早有准备似的,翻出了一些草药做的香囊,给她和自己挂在身上。
“放了薄荷、艾草,还有硫磺之类的,驱虫驱蛇。”越翎说。
彩岳大娘笑着摇摇头:“驱蛇还行,这里的蚊虫却毒得很,没用的。河面上的蚊虫更多,还好蚊虫不会危机性命。只是要小心蜂虿,稍微被蛰上一口,就会肿胀麻痹。我上次遭一只虿尾虫叮了,三天都看不见东西。”
二人便按照彩岳大娘的吩咐,收拾出了十天路程所需的干粮、衣物、药材、灯笼、火折子、帐篷等等。岑雪鸿以为会用他们来的时候乘的棚顶渔船,但彩岳大娘说那种船不太适合,换了一艘更窄的船,在赤水河里行得极快,就像一片竹叶。
如此种种,终于赶在日落之前真正坐上了船,羽儿和莎莎在千水寨门口挥手相送。
阳光猛烈,河水平静,万物的轮廓犹如初生。
红鹳栖息在淡金色的芦苇中,就像画中皴染的朱砂与金粉。竹叶舟从千水寨所在的赤水河支流驶向主流,河水的界限竟然如此清晰,仿佛给人划开了一道似的。
彩岳大娘用船桨拨开河面上的浮萍,偶有水黾浮在河面上轻快地爬过。茂密的树冠上,成双成对地停落着斑斓的金刚鹦鹉。
即使是越翎,也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也许岑雪鸿是对的,记录下这些生命,千百年后仍然有人知道,它们曾共同分享过同一片大地与河水。
在某一个瞬间,他忽然觉得他也好,王公贵族也罢,他们在分野城费尽心思所谋求的一切竟是如此渺小,不值一谈。
置身于广袤的天地间,人也都如同这一叶小小的扁舟,任由河水把他们带向遥远的彼方。
但听得岑雪鸿低低惊呼一句,越翎回过神来。
一对白脸僧面母子猴跳上了他们的船,在船头放着行囊的地方翻找他们的干粮。那白脸小猴挂在母猴身上,一双漆黑而湿漉漉的眼睛不住地打量他们。
越翎来了兴致,想伸出手去摸它一把。
“别碰他们。”岑雪鸿拦住了他。
“为什么?”越翎问。
彩岳大娘隔着老远,丢了几颗中午吃剩的草果给它们。
母猴拿上食物,立刻就跳上树枝,消失在了林间。
“它们身上可能有虫,或者病疫。”岑雪鸿说,“况且那小猴刚刚一直打量我们,如果它就此以为‘人’是一种善良的朋友,以后碰上了……”
她没有继续说。
但越翎知道,无论在分野城还是在朝鹿城,都有被铁链拴着的小猴,在人来人往的闹市街头表演杂耍,身上满是被烙铁烫出来的疤。
彩岳大娘拨弄了一下母子猴刚刚停留的地方,笑道:“嚯,它们也没白吃,还知道带点礼物来呢。”
岑雪鸿和越翎凑过去看,它们留下了一颗黑乎乎的,像是煤炭一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岑雪鸿问。
“雪鸿老师,原来也有你不知道的东西啊。”越翎方才被她说了一通,还记着仇,现下笑着揶揄她。
彩岳大娘没说话,拿了一块布包住“煤炭”,用石头敲了几下。等她再打开布包,那“煤炭”就已经碎开了,露出里头红红的籽,有些像石榴。
“是可以吃的吗?”越翎伸手就要拿,“我知道猴子也会用石头砸开东西,它们为什么不自己打开了吃,反倒要拿给我们换吃的?”
他伸手碰到了那红籽,收回来一看,手上竟沾满了红色。
彩岳大娘就笑:“这不是吃的,栎语里叫它‘帕帕雅’,是一种颜料,长在很高的树冠上。有时候我们在地上捡到几颗,会留着做胭脂和口脂。”
越翎用指尖摩挲开,果然是一片胭脂红。
他坏笑了一下,突然凑到岑雪鸿身边,把颜料抹到她嘴唇上。
那一抹胭脂色在慌乱之中擦过岑雪鸿的嘴角,让她素淡的美丽瞬间变得有些妖冶,仿佛志怪故事里刚刚饮完鲜血的妖魅。
越翎笑着说:“好看的。”
岑雪鸿猝不及防。
越翎近在咫尺,荧荧的碧色眼睛里带着促狭的笑意。抹过她嘴唇的指腹粗糙,令她的心猛地一跳,仿佛是直直地从心上拂过了。
岑雪鸿下意识挡了他一下,却忘记了小舟是很窄的。两个人抓在一起挣扎了一番,终于齐齐翻到了河水里。
彩岳大娘:“……”
这两个人,和自己家那对五岁的双胞胎也没有什么分别。
“快出来!”彩岳大娘喊道,“河里有食人鱼!”
作者有话说:
*虿/虿尾虫:蝎子。
第40章 天女蝶(四)
一瞬间天翻地覆,岑雪鸿坠入温暖的河水中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并不会游泳。她下意识挣扎了一番,却不知道被什么缠住了,身体越沉越深。
她想呼喊,却被河水呛了一口,破碎的呼喊声尽数湮没在一串斑斓的气泡中。
旋即,朦胧河水中有一个身影,抓住了她的手腕。
岑雪鸿在水中睁开眼睛,越翎在阳光倾泻之中向她沉下的地方游来。他摇了摇头,似乎在示意她不要挣扎。
在河水细碎的浮光中,他越来越近,覆在了方才涂的那一抹艳色上。
刹那间岑雪鸿的思绪一片空白,浑身僵硬。
任由越翎扣着她的后颈,将一股温热的气息渡到了她口中。
檀木簪滑落了出来,岑雪鸿乌黑的长发散开在河水中,如海藻一般飘荡。
在海藻环绕之中,她只看见越翎带着笑意的,碧色的眼眸。
一瞬间被无限延长到一千年。
接着就只听见“哗啦”一声,越翎揽着岑雪鸿出水,攀在小舟的船舷上,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
岑雪鸿伏在船舷上,不住地咳嗽,喘息。
越翎连连向她作揖,一边道歉,一边用湿了的衣袖给她擦掉嘴唇上的口脂。
“实在对不住,雪鸿老师,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越翎笑得狡黠,根本就像一只偷了腥的猫,没瞧出有一点儿对不住的模样。
岑雪鸿瞪着他,可是她呛得眼角泛泪,这一瞪也实在没有什么威慑力。
彩岳大娘忙说:“快别泡在水里了,河里有食人鱼。”
她话音刚落,越翎就感觉大腿上一痛,他伸手一抓,抓到一只巴掌大的小鱼,丢到甲板上。小鱼不停地扑腾,张开的嘴里,竟长着一排尖尖的牙齿。
彩岳大娘脸色一变:“你没流血吧?”
越翎不以为意:“这就是食人鱼吗?还没有我巴掌大,能把我给囫囵吞了不成?”
彩岳大娘却说:“一只自然不能把你怎样,但是它们如果闻到了血,成千上万聚集过来,别说你了,就算是一头牛也能在几息之间被啃得精光。”
越翎不敢再嬉皮笑脸了,赶紧扶着岑雪鸿先上了船。岑雪鸿想把食人鱼丢回河里,越翎却问:“能吃吗?”
彩岳大娘竟然点点头。
越翎当即拔出短刀,要报那一咬之仇,岑雪鸿忙拦着他:“等等,先让我记录一下吧。”
岑雪鸿身上还滴着水,好在阳光猛烈,不一会儿就烘烤得半干了。她的头发在水里散开了,此刻也无暇顾及,把长发往耳后一拢,寥寥几笔,就将食人鱼的模样照着临摹在纸上了。
那食人鱼有点像鲳鱼,扁扁的,背鳍和尾鳍像剪刀一样分叉,在阳光下鳞光粼粼,背部青黑色,腹部却是暗红色的,看得越翎直留口水。
【鳞部:第四十九】
【品类:食人鱼】
【分野郡与大荒郡之赤水河中,有食人鱼。扁如鲳,长尖齿……】
才写了两句,越翎就在旁边催促:“快些吧,一会儿它死了,就不好吃了。”
岑雪鸿有些恼了:“急什么,馋猫似的。”
越翎被她骂了一句,不仅不恼,反倒想起什么滋味似的,嘿嘿地笑了两声。
岑雪鸿也反应过来。
方才在水下,她可不就是被一只馋猫救了吗?
是她自己呛水在先,越翎救她在后,无可非议,合情合理,她没谢谢就算了,实在是没有怪罪的理由。
可是,哪有人在水下救人,会那样缠绵悱恻、不依不饶——啊啊啊!不能再想了!
岑雪鸿满脸通红,《博物志》是没心思写了,当着彩岳大娘的面,她也不好意思说什么了,低着头就往船舱里去:“我先进去了。”
越翎知道自己今天三番两次逗岑雪鸿有些过头了,只是他方才也被岑雪鸿三言两语拨弄得心烦意乱。
他向来是不服输的,受了伤往往要杀回去,连一只食人鱼也不例外。
这样睚眦必报的人,轻轻挠了岑雪鸿两下,又有些不忍心。
“好啦,是我不对,我不捉弄你了。”越翎叫住转身的岑雪鸿,“你的衣裳和头发还是湿的,还是晒晒吧,别着凉了。”
岑雪鸿回头看着他。
越翎朝她伸手,摊开掌心,是刚刚在水下拿到的她的檀木簪。
“还给你。”他说。
岑雪鸿犹豫片刻,接了回来。
越翎松了口气。
他知道岑雪鸿的秉性,这就是不生气,原谅他了。
他知道不该,可还是忍不住。
就是想逗她,捉弄她,甚至接触她。
手牵着手,唇碰着唇,肌肤贴着肌肤,骨头挨着骨头,血溶着血。
想看着她满脸通红,气急败坏,但还是纵容着他,不推开他,不怪他。
以此来确证。
她心里也是有他的。
岑雪鸿接过檀木簪,不说话了,坐在离越翎稍远一些的角落里,只顾着埋头写她的《博物志》。越翎也不说话了,像个庖丁一般仔仔细细地剖着鱼。
彩岳大娘坐在他们中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方才不还黏黏糊糊地凑在一块儿吗?就一会儿的功夫又怎么了?两个人之间恨不得隔出一条银河来。
她摇摇头,实在是搞不懂这对年轻人。
但是像她这般热心的大娘,怎么会放着这僵局不管呢?
待两个人手头的事都做好了,正在一个望天一个望水各发各的呆,彩岳大娘便咳了一声,对越翎挑起一个话头:“你那把刀倒是不错。”
越翎随口说:“还行吧,之前最顺手的一把弄丢了,这是在分野外城随便买的。”
彩岳大娘又对岑雪鸿说:“我看雪鸿姑娘的身手也不错,怎地没有佩剑呢?”
“我的也弄丢了,”岑雪鸿说着便看向越翎,“在古莩塔家的时候,被古莩塔家主派的人给收起来了,一直到我们离开,都没有还给我。”
“他竟然收你的剑?!”越翎显然没注意到这点,仔细想了想,确实从禁室逃出来之后,就再也没见到岑雪鸿的那把三尺剑。从那之后,事情都发生得太快了,每次逃窜的时候,能记着把岑雪鸿视为性命的《博物志》带着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越翎骂了一句:“老贼,回分野城的时候必须找他拿回来。”
岑雪鸿被沈霑衣教导得十分淑人君子,从不在背后诋毁别人。面对那古莩塔家主,也难得没纠正越翎的措辞,反而点点头:“老而不死是为贼。”
终于恢复如初了。
彩岳大娘听着他俩一句接一句,但笑不语,深藏功与名。
……
顺水行舟一整天,黄昏时分,他们抵达了一处休息的地方。
按照彩岳大娘的说法,这里也是一处村寨,不过要划着船再顺着支流走一阵,为了明天赶路,就不去找村寨投宿了。他们带了帐篷,锅碗,在地上休息总比在河水上飘着要舒服一些。
越翎环顾一圈:“好像有人来过,有生火的痕迹。”
“这是去蝴蝶谷的必经之路,隔三差五,总有‘猎人’去捕捉蝴蝶的。”彩岳大娘说,“放心,这里很安全,没有大型猛兽。”
她把帐篷交给越翎和岑雪鸿支,自己去拾柴,生火做饭。
生火的时候,岑雪鸿看见彩岳大娘丢了一块什么东西进去,篝火里就冒出一阵浓浓的淡黄色的烟。
“驱蚊虫的。”彩岳大娘笑道,“比你们的香囊可管用一些呢。”
岑雪鸿低头一看,越翎给的香囊他们都还佩在身上,一路上实在是被蚊虫叮怕了,谁也没敢取下,聊胜于无。但是被彩岳大娘一提醒,她才反应过来,这不就是情人之间佩的成双成对的香囊吗?
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
三番两次,岑雪鸿都要快习惯了。况且折腾了一整天,心里只想着吃饭休息,已经累得懒得为这种事情难为情了。
三下五除二支好帐篷,岑雪鸿就到彩岳大娘旁边帮她做饭。越翎也坐在一边,兴致勃勃地捣鼓他的烤食人鱼。
晚饭喝粥。彩岳大娘在粥里撒了一把干果,吃起来甜辣辣的,身上不一会儿就热起来了。彩岳大娘说,这是祛湿气的。
总是无话,大家都想着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彩岳大娘已经先钻进了帐篷里,不一会儿,便传来鼾声如雷。一路行船,她是最累的。
夜晚的树林里气温很低,凉意阵阵。越翎找了件衣裳给岑雪鸿披着,与她并肩坐在篝火边,问她:“还不睡?在看什么呢?”
岑雪鸿指了指树林罅隙间,满天的星星连缀成河。
“这样多的星星,明天应该还是晴朗的吧?”岑雪鸿轻轻地问。
“我也不知道啊。”越翎笑着摇摇头。
“你不是会观测天象吗?”岑雪鸿问,“两次要乘木鸢的时候,不是都正好刮起了风吗?”
“我不会啊,”越翎认真地看着她,“那都是你运气好。”
“运气好。”
岑雪鸿苦笑了一下。
她远行至此,其间种种蹉跎与惊险,怎样也不能算是运气好。
生命只剩了十个月不到的人。
怎样也不能算是运气好。
“今天,我一直在想……”静了一会儿,越翎又轻轻地说,“如果能永远这样,和你一起,到处找那些动植物,好像也不错。”
“永远。”岑雪鸿重复了一遍,“永恒是多久?”
越翎说:“传说雎神每隔一百年,都会在九韶山顶的火焰岩浆中重生,并在九韶山上磨一磨祂的喙。当九韶山被磨平的时候,永恒的第一秒才刚刚过去。”
岑雪鸿望着满天银河,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再说话了。
越翎掰过她的脸,用额头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
“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他笑着说,“雎神会保佑你的。”
作者有话说:
“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出自繁钦《定情诗》。(用什么表达我的诚挚呢?系在我肘后的香囊。)
*传说改写自格林童话《聪明的小牧童》,东施效颦,将原文摘录如下:
国王只好又问:“第三个问题是:永恒有多少秒钟?”
牧童回答:“在后波美拉尼亚有座钻石山,这座山有两英里高,两英里宽,两英里深;每隔一百年有一只鸟飞来,用它的嘴来啄山,等整个山都被啄掉时,永恒的第一秒就结束了。”
直球小狗出击!!
终于亲上了妈妈欣慰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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