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仙门第一地产商 30-40

30-40

    第31章


    修道之人无岁月,卫明夷来到修仙界许久,还未在苍梧城中好好逛过。上一回前往内城,也只是陆家败落去回收土地的,并未长久停留。此刻思虑修行的事,骤然萌发外出的念头,便准备付诸于实践。


    “修行得顺心如意,不能有所滞碍不是吗?”卫明夷凝眸望着巫崇云,眉飞色舞道,“我想去苍梧城中走走,如果没能出行,恐怕会在不知不觉中变作一个心结。”


    巫崇云抬眸与卫明夷对视,她的神色沉静,眼神虽不再是一抔死灰,但也不会像卫明夷那般,充斥着对万事万物的热情。想要下山就下山,这与她有什么关系?她心想着,可话还没有说出,便被卫明夷从轮椅中半抱了起来。她倚靠着卫明夷,微微回眸瞥了眼轮椅。


    “师尊,风和日丽,咱们走吧。”卫明夷一拂袖,将轮椅收到乾坤囊中。她揽着巫崇云的腰,凑在她耳畔,柔声哄她。


    巫崇云面无表情地看了眼天色。


    虽说今日放晴,可十二月的天,怎么都跟“风和日丽”四个字没关系。


    她从卫明夷怀中挣了出来,撇开脸不看她。


    卫明夷眉头微微一挑,看出巫崇云并未生气。虽然说了不要,可这副样态,真带着她下山,她也不会抗拒。心思转了转,她又取出一件毛领披风,细心地替巫崇云披上。对于修行人来说,这样的举动有些多此一举,可卫明夷还是乐此不疲,沉浸在其中。


    “那些糟心的人离开了,苍梧城应该清净许多。”卫明夷说道,她满意地看着打上结的系带垂落两脚,在风中微微飘拂。她转而握住巫崇云的手,带着她往外走。


    巫崇云垂眸看两人交握的手,稍微挣了挣。


    可卫明夷没撒手,索性就由着她去了,只紧跟着她下了山门。


    苍梧城。


    自被判为绝地后,不少修道小家族都搬了出去,如今是修行人少,凡俗人多。对凡人来说,绝地影响不大,他们又不需要修行,不可能因此背井离乡。


    卫明夷一迈入城中,耳畔传来的便是响亮的叫卖声。街道两侧的店铺幡旗招摇,还有推着小车沿街卖货的人。


    许是天气晴好,一群穿得厚实的小孩儿在街道玩游戏,咿咿呀呀地唱着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寻仙歌谣。


    卫明夷对什么都感兴趣,拉上了巫崇云,一会儿看看卖泥人的摊子,一下子又盯着糖人仔细看。


    巫崇云垂着眼睫,安静地跟在卫明夷身后,也不说话。在卫明夷停步时候,她也停了下来,半靠在卫明夷身上,有些意兴阑珊。


    “师尊要吃么?”卫明夷微微偏头,发丝从巫崇云脸上扫过。她舔了舔唇,不等巫崇云回话便买了两糖人。


    巫崇云盯着糖人看了半晌,才道:“不要。”


    卫明夷笑了声,问道:“师尊是不是没吃过呀?”


    巫崇云抿唇,不理会卫明夷。


    两百多年前的记忆有些模糊了,只隐约记着,幼时寄人篱下的孤苦伶仃。纵然那些人待她不差,可她哪敢要求些什么?后来被主家带走,便是没日没夜的修炼,这等没有丝毫灵气的食物,是不能碰的。


    卫明夷听了巫崇云的拒绝,有些遗憾。她一只抓着一个,咬了一口,很是清脆。可要论美味,是不如卫明夷过去在现代社会品尝的。离开糖人摊子,她走了两步。略一回眸看巫崇云,她又扬了扬手,狡黠一笑道:“很甜的,师尊当真不要?还是说,师尊要那个——”说话间,卫明夷伸手一指,视线定在不远处售卖糖葫芦的小摊贩身上。那边围着一群小孩,叽里呱啦地叫着。


    巫崇云不满地瞪了将她当小孩逗的卫明夷一眼,她脚步一停,抱着双臂不肯走了。卫明夷走了两步发觉她落在了后头,眨了眨眼,倒退着走到巫崇云的身侧,拖曳着语调道:“师尊怎么不走了?要徒儿背么?”


    巫崇云更恼,面上浮现一抹薄云。


    卫明夷没忍住笑了声,在巫崇云发怒前,她忙举起手,投降似的说道:“好好好,师尊不吃,是我自个儿嘴馋。”


    巫崇云:“……”她咬了咬下唇,从卫明夷手中抢走一串糖人,泄愤似地咬了一口。


    卫明夷眼皮子一跳,眸光定在巫崇云那嫣红的唇上。


    她吸了一口气,手中另一串完好无损的糖人有些打晃。


    “师尊。”她喊了巫崇云一声,到底没忍住,问道,“甜么?”


    巫崇云辟谷两百年,平日所用的都是丹药,早就没了口腹之欲,也没甚么对酸甜苦辣的感知。她困惑地抬眼看卫明夷,直到看见卫明夷故意似的,将另一串糖人晃到跟前。巫崇云后知后觉,雪白的脸上蹭一下烧了起来,等听到卫明夷的低笑声,漫延的红霞越发不可遏制。将没咬完的糖人塞回给卫明夷,她抬手拨了拨发丝,故作淡然道:“不甜。”


    “嗯。”卫明夷点头,凝视着糖人上的缺口,“糖人不如师尊。”


    巫崇云咬唇,有些无所适从。先前虽然哄骗过卫明夷,想让她替自己解开禁锢,可情况到底与现在不同。若是那时卫明夷真对她做什么,她也不会真的躺着,一定会教她好看。怕卫明夷就着那糖人咬下去,她再度将它抢了回来,旋即转身背对着卫明夷,不去看她满含笑意的眉眼。


    卫明夷没再闹巫崇云,她真怕师尊就地一坐,不肯与她一道回山了。耳畔传来细微的声响,卫明夷猜她是在吃糖人。等那声音消失了,卫明夷才转到巫崇云的跟前,取出帕子替她擦了擦唇,还问道:“师尊累了么?”


    巫崇云垂眼,吐出一个字:“累。”


    卫明夷应了声,可也没提带着巫崇云回去,她从容地取出了轮椅,让巫崇云在上头安坐,将剩下的那只糖人递给巫崇云后,她绕到了轮椅后头,一边推着巫崇云往前,一边道:“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如再逛逛。”


    口腹之欲暂得满足,剩下的便是“衣”的事情了。苍梧城中也有不少成衣店,不过大多数是凡人的衣物。那些衣裳太脆弱,上头没有禁制,还得专门用法力裹着护持,也不能随心意变化万端,不适合修道人。好在还有一家名为“霓裳羽衣”的铺子,里头除了凡人所用的成衣,还兜售法衣。


    这是个不入流的小家族,全族都修一部《霓裳羽衣曲》,以制衣妙法传家。她们族中并不追求得道飞升,只想如寻常百姓般安稳地过日子。在苍梧城被定为绝地后,她们也没有搬家,而是留下来继续做生意。卫明夷没有接触过这一家族,但掌教提起过,在过去,冲渊宗中不少衣物都是霓裳羽衣裁制的。


    “师尊总是一身黑衣,瞧着不太明艳。”卫明夷垂眸看巫崇云,有些手痒。她现在是冲渊宗中最阔绰的人,那些交易是掌教谈了,可达成后,除了基础的部分要用于宗门建设,余下的掌教都还给了她。别说是买几件衣裳,就算将整个铺子里的法衣都买下,卫明夷眼也不会眨一下。


    巫崇云纠正她:“玄白。”


    卫明夷瞥她,心想着,玄衣和玄白也没差多少。


    她的视线在铺子中来回打转,红的、蓝的、紫的都想来上一套。她倒是希望巫崇云能试一试,但看巫崇云那倦懒的神色,八成不愿意动弹。好在法衣没有尺寸,能够根据道人身形自行变化。


    “都要了。”卫明夷一扬手,拿出了非同一般的豪气。而巫崇云只是淡淡地瞥她,最后指了指镶红边的白色对襟绣鹤道袍:“你的。”早前是缺钱,到了后来,则是无人在意那些细枝末节。不来苍梧城中采买,卫明夷便一直穿着她的旧道衣。


    卫明夷“唔”一声,倒是忘记了自己。她朝着巫崇云扬起灿烂的笑,接过那件道袍后,又连带着其余衣物一起堆到了巫崇云的怀中。


    巫崇云被塞了满怀,那一摞衣物几乎遮蔽了她的视线。卫明夷这动作太自然了,她也跟着呆了呆,直到离开了霓裳羽衣,巫崇云才道:“乾坤囊。”


    卫明夷:“……”这一入凡人往来的城池中,她便一身红尘气息,一时间忘记自己已是修道人。说了声“抱歉”后,她忙将堆在巫崇云身上的东西收起。


    巫崇云冷淡地哼一声,心想着,下回无论如何也不跟卫明夷下山来了。


    红尘攘攘,久居山上的人极少接触尘间的喧嚣。


    人间烟火已经两百年前的模糊记忆。


    巫崇云被卫明夷推着,仿佛所有来往的人都是海中的一尾鱼,她也渐渐地融入其中。


    等一晃神,灵台重又变得清明时候,巫崇云视线一抬,就看到卫明夷挽着袖子在打酒,听着邻里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能津津有味,甚至生出向往。


    卫明夷回来后,巫崇云看了眼她提着的小酒壶,问:“你喜欢酒?”


    “不喜欢。”卫明夷摇头,她可没有好酒量。难得见巫崇云询问,一接着话题,卫明夷便喋喋不休地说下去,“幼时家中做菜需要打酒,提着小壶去打八角钱,归家的时候就偷偷抿一口。”除了酒还有酱油,但没谁家的小孩会偷喝酱油的。


    巫崇云没怎么听懂,她离俗世毕竟太远。以卫明夷的天分,二十多年才修到开脉一重境,有些不寻常。兴许是迈入道途太晚,可为什么这样晚呢?为什么走上这条路呢?她孤零零地出现在荒野,如不是掌教将人捡回来,兴许就死了。


    思绪纷纷飘扬,许久后,巫崇云才说:“你的家呢。”


    卫明夷滞了一会儿,说:“没了。”上辈子的时候,就已经是她独自一人生活了。


    巫崇云道:“抱歉。”


    沮丧的情绪只在卫明夷脸上停留片刻,她扬起笑容:“冲渊宗是家。”


    巫崇云有些茫然:“是家么?”


    “对啊。”卫明夷接过话茬,又志存高远道,“整个九州都是家,不过家中有些恶客,得先将他们给清除了。”


    从冲渊宗一下子跳到整个九州,巫崇云差点没跟上卫明夷跳跃的话题。堆积的负面情绪在卫明夷那伟大梦想的冲击下消散——一个小小的开脉道人竟想做九州之主。犹豫片刻,巫崇云还是没有泼冷水,一颔首道:“好。”


    卫明夷微微仰头:“我知道师尊不信我,但没关系,总有一天,我要全天下人刮目相看!”


    巫崇云:“……”犹豫一会儿,她道,“你有天命。”


    她信宿玄镜掐算出来的结果。


    冲渊宗的护山大阵、开脉池、回生炉,荒域中的仰春台、火行斋……谁都没有仔细问这些东西的来历,对外人只留些模糊的言辞,尽可能往洞天身上扯。


    但巫崇云心中清楚,这是卫明夷的秘密。


    如果这一秘密被世家的人发觉——


    陡然升起的念头让巫崇云心中悚然,连带着面色都凝重冷肃许多。


    卫明夷看不到巫崇云的脸色,她自顾自地叭叭叭:“我有天命在身,所以师尊啊,你要相信我,我会设法治好你的。”


    巫崇云没接腔。


    她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卫明夷缺个护道人。


    黄昏,暮色四合,暝烟苍茫。


    草树摇风,荡来逼人的冷意。


    卫明夷强带着巫崇云在苍梧城中逛了大半日,这会儿迎着暮色出了内城。原以为归途也会安然无事,哪知离了苍梧城内城不远,就听得一声带着怒意的斥骂!卫明夷神色一凝,她的修为太低,可不好凑热闹,推着轮椅就往反方向去。


    哪知事情就是那样不凑巧,两道疾光倏地冲了出来。几个呼吸,便见一个鼻青脸肿的道人从遁光中跌了出来,一头栽倒在地上。而另一团遁光旋即便停,一个年少的道人跃出,猛地踹了那跪倒在地的人一脚,怒骂道:“你竟敢拿假药糊弄我!”


    卖假药的自知不是道人的对手,可又不甘心就此受罪。眼珠子一转,恰好看到卫明夷和巫崇云,忙不迭胡乱攀扯道:“贫道与道友没有仇隙,为何要卖假药?都是受人之托啊!道友,都是那两人!”


    卫明夷:“?”是说她们?她十分厌烦这种走投无路乱咬人的,怒意一生,运起法力朝着那卖假药的身上拍去。


    卖假药的筑基一重境,他也是看出卫明夷没有筑基才那样说。哪知开脉境的道印砸下来,比筑基的攻击还要恐怖,他先前护体罡气已经被打散了,这会儿身躯没有护持,筋骨直接被道印拍断,他猛地吐出一口血来,可毕竟是筑基道人,还存着气,没那么容易死去。


    “放你的狗屁!”卫明夷朝着那人骂道。


    而那追逐着卖药人的道人也反应过来,恶狠狠地补上一脚,踩得那人连话都说不出。道人朝着卫明夷打了个稽首,先道了一声谢,又说了句抱歉。她的神色焦急,解决道人后,无意长久逗留。


    卫明夷眼神闪了闪,她问道:“道友是要买丹药?”


    那道人原本打算走,此刻一听卫明夷的询问,立马打起精神。不过也没贸然应声,而是仔细地打量着卫明夷,见她身上没什么家徽,才道:“正是。道友可知苍梧城中,哪里有靠谱的炼丹师?”绝地中天道盟势力退出,没了丹鼎阁,私底下做生意的道人便活跃起来,可问题是,人生地不熟的,很容易上当受骗。


    卫明夷眨眼,丹鼎阁虽然退出,但是她们冲渊宗的药房入驻了啊。她好奇道:“道友怎不去冲渊药堂中买?”


    道人面色微微泛红,她犹豫片刻,才说:“有没有私底下交易的,那些开铺子的太贵。”她认知中,铺子不管是哪个家族人来的,都会挂上天道盟的徽号,而天道盟的东西……对她来说,格外昂贵。她知道城中有冲渊宗的药堂,可从来没去那边的打算。况且,她跟师尊先前也去拜山过,可冲渊宗静悄悄的,根本没有回应。


    “道友想错了,在苍梧城,私下交易反而更贵,还没有保障。”卫明夷张口就来,她不知道黑市到底贵不贵,但没保障是真的。她们冲渊宗是做正经生意的,丹药都是上乘货,卫明夷夸起来,也不会觉得赧然。


    道人瞥了卫明夷一眼,将信将疑:“真的?”


    “道友不信的话,可以去问价。”卫明夷从容道,“问价可不会要钱。”


    道人看着卫明夷,嘟囔声:“这可不一定。”像天道盟,消息也都是要收钱的。不管怎么样,对方都是好心。道人心想着,拱手说了声谢。离去的时候,她回眸多看了卫明夷她们两眼,两位道友气质出众,应当不会骗人吧?坐轮椅的那人身上有药味,不知两人是什么关系,但想来,对丹药熟悉得很。


    道人没介绍自己的来历,卫明夷也没有在意,只将它当作一个小插曲。什么出身不要紧,只要不与她们为难,那暂时算不得敌人。


    不过三日后,卫明夷就又见到这道人了。


    这回,道人不是孤身一人来的,与她同行的还有位面色苍白的中年道人。


    这两人既是来求药,也是来拜山的。


    中年道人神色温和,自称灵山灵心宗齐无卦,而那年少些的则是她的徒儿,名应神皋。


    不是世家,而是师徒一脉。至于灵山……则意味着两人原先生活在乌家的势力范围,眼下竟从灵山跑到了云中境,跨越山河,却不知为何。


    她们不提最初的事,冲渊宗也不好探问。至于今日来冲渊宗的缘由,她们一五一十地说了。几日前,应神皋听了卫明夷的话,前往苍梧城的药堂中,一问才知道卫明夷果真没有欺她,便买了丹丸回去。但她还需要一味大还丹,药堂里头没有,探听了些,知晓得往冲渊宗来。应神皋回去与恩师齐无卦一合计,在齐无卦能走动时,便来拜山寻药。


    末了,应神皋快言快语道:“去年我与师尊来过,可冲渊宗中并没有回应。”


    宿玄镜仔细地一问时间,发现她们来时,冲渊宗和隐月门一行人都在仰春台。她们宗中人实在稀少,想着也没什么大事,都是一起行动。琢磨着应神皋的语调,品出了一丝气闷,大概对方以为冲渊宗不待见她们。宿玄镜当即笑了笑,温声道:“我宗门人不多,彼时都在外头修行,无人在宗中。”


    齐无卦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她瞥了眼抿唇的应神皋,又道,“失礼了。”


    “无妨。”宿玄镜笑微微的,又道,“大还丹我师妹能炼,不过得先准备些药材。”她注视着齐无卦,道,“道友身上的伤——”


    齐无卦心平气和道:“世家打的。”


    应神皋见恩师需要的药有着落,便暗松一口气。紧接着,一股怒意便浮上了面庞,她咬了咬牙道:“那琅玡王氏的人忒蛮横。”


    宿玄镜眯了眯眼,昔日的王氏和陆氏两败俱伤,后来由风氏做主,硬是拼凑出一个新的王氏来。对方的人修行的不再是旧王家书画之道,再加上染青砂早就被炸毁,便不与苍梧城往来。至少目前,他们跟冲渊宗间,是一副相安无事的模样。不过在未来,王氏以及郑氏,都是冲渊宗要着手清理的。


    宿玄镜不动声色地询问道:“道友与王氏的人有仇么?”


    齐无卦会来,也是打听过冲渊宗相关事宜的,知道师徒一脉的,不会真的与世家混迹一处。她叹了一口气道:“我这徒儿被王氏的人看中,对方非要收她做义女,我们不肯,王家的人便直接动手了。”她答应掌教师姐,要让灵心宗承续下去,而应神皋是她唯一的希望。她自身的天赋到了金丹,便无法再进一步了。可徒儿开了三十三条气脉,却是有望元婴境,将灵心宗发扬光大的。


    “这不是强抢人么?”卫明夷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眉头倏地一皱,果然世家都是一个货色。


    应神皋用力一点头,恨极了将她师尊打伤的那群人。


    齐无卦不似应神皋那般情绪外放,她掩着唇轻咳一声,道:“已将王氏的人甩脱,他们的人不知道我们的下落。”


    巫崇云一颔首,又问:“道友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齐无卦思忖片刻,坦然道:“我们来这里,是听说苍梧城已被天道盟放弃,想开辟山门,重建宗派。可在选好地址时,发觉这苍梧是有主的。道友可知道,是谁掌握了这处天地?”


    宿玄镜闻言面上笑意深了些。


    卫明夷更是眸光一亮。


    是买地的主顾!


    她们能跟隐月门一样成为冲渊宗附属么?如果愿意,她又有新的天赋点入账了!


    第32章


    无主之地你占了无妨,有天地作证,那块地便给了你。而有主之地,纵然一时不得主人看顾,就算经营百年,届时主人归来取回那地,也需归还了。当然,也能做那等强抢的事,可灵心宗向来憎恶世家的那等行径,再者,飘零的宗派也没有那样的本事。


    如果能够从冲渊宗处得知苍梧城主人是谁,那就再好不过。原先以为此处是绝地,为了避祸,还是下决心重建宗门。如今发觉苍梧城并不像表面所展示的那样,齐无卦更想稳定下来。她带了应神皋四处奔波,仍旧有不少门人还避在某处等待着她的好消息。


    宿玄镜听了齐无卦的话语,眸中笑意更深。与卫明夷对视一眼,见她颔首,宿玄镜心中便有了数。她问道:“不知道友看中了哪片区域。”


    齐无卦也不隐瞒,道:“西南角的一线峰。”那边地气潜动,炎气酷烈,对寻常道人来说,并不适合修持。可她们灵心宗是颇为擅长炼器的宗派,最喜欢这种容易催发地火的地方。


    宿玄镜一颔首,微笑道:“立宗之后,道友是否需要接引灵脉入山门呢?”她的语气平和,像是闲话家常。


    齐无卦心念微动,她凝眸望着宿玄镜,坦然道:“如果有灵脉自然再好不过,可灵心宗四方迁移,身上并未有太多积蓄,怕是一时出不起丹玉。”


    宿玄镜道:“不必急,慢慢来。”


    应神皋听得云里雾里,面上满是疑惑之色。明明是来买药的,怎么就谈到了立宗上。不过齐无卦是个聪明人,从宿玄镜几个问题中,猜到了冲渊宗很可能是此间主人。一是冲渊掌教有这个实力,二是冲渊宗中灵气充沛,比苍梧城中更为精纯。在世家势力从中退出后,师徒一脉占据“绝地”理所当然,甚至是她们弄出来的“绝地”,使得天道盟退去。


    齐无卦心思浮动,可也没有多探问什么,有的事情心知肚明就好,不必说得太开。她的脸上浮现了一抹喜色,将大还丹与宗派重建放在一块儿谈。


    卫明夷对齐无卦师徒来历感兴趣,可话题一旦延伸到谈价还价上,她立马打了个呵欠,悄悄地溜了。狮子大开口她可以谈,但要是正经做生意,还夹杂着人情的,过于为难人了。


    院中,卫明夷没见巫崇云身影。


    近段时间,巫崇云没再犯病,卫明夷对她也放心了许多。沿着山路穿过了林子,最后到了一处溪边。两岸孤峰突兀,一条瀑布界破青山色,往下飞洒溅起一片玉珠。峰旁有一座小亭,亭中传出一片琴声,与清风水珠击石之音相协。


    卫明夷没甚么艺术天赋,听着琴音,顶多说上一句“如听仙乐耳暂明”。不知师尊怎么起了抚琴的兴致,还跑到这么个偏角来。卫明夷暗忖着,朝着亭子迈步。可脚步才移动,耳畔琴声骤然激昂起来,荡开了一股肃杀之气。琴音汹涌澎湃,卫明夷身后那原本澄静的溪水也陡然间掀起汹汹的浪头,当头砸来。


    卫明夷甚至都没反应过来,便被劈头盖脸的溪水浇头。她来不及抖去身上流淌的水珠,忙将法力催起,应对那拍案的溪水以及萧瑟的琴音。约莫两刻钟,琴音终于停了下来。卫明夷吐了一口浊气,一振法衣抖下浑身的水珠,她快步走入亭中,还携着满身的水汽,无言地瞪视着将琴收起来的巫崇云,眼中充满了谴责。


    “反应慢,太差。”巫崇云评点道,她伸手在琴上一拂,那张名琴重又化作了拂尘,横在了她的腿上。


    卫明夷一噎,无言以对。


    冲渊宗是绝对安全之地,她哪会做什么提防?在外头的话就不一样了。不过她还没来得及狡辩,倏地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眼神在巫崇云身上停留刹那,最后挪到一边很随意丢弃在地上的、眼熟的飞梭上。


    卫明夷:“?”师尊的法力怎么来的?


    她将飞梭摄入掌中,错愕道:“师尊,你怎么自己解开禁锢?”


    巫崇云轻飘飘地望了卫明夷一眼。


    服用了还灵丹后,枯荣之毒暂时得到了压制,她勉强能够调动自己的元婴。可就算只是一丝,那也不是金丹道行能压制的。先前被囚着都能弄障眼法哄骗卫明夷,到了现在,将飞梭斥出,自然也轻而易举。


    眼神短暂在卫明夷身上停留片刻,便又撇开。


    她不看卫明夷,可卫明夷很主动地走入她的视野,将飞梭晃了晃。


    巫崇云被她晃烦了,倚靠着亭柱,轻描淡写说:“你不帮我。”


    卫明夷吸了一口气。


    她要听的是这个吗?


    这法器她不会用,只能去找辅师。她一句话都不多说,将飞梭塞入袖中,伸手就要将巫崇云抱到一旁停着的轮椅中。


    巫崇云看她的脸色,便能明白她的打算。一手抓住了拂尘,抵在卫明夷的胸口,露出一副抗拒的神色。“我不需要。”巫崇云拒绝说。


    卫明夷不为所动:“这得辅师说了算。”她师尊可是元婴道行,整个冲渊宗,没谁是她的对手。万一“枯荣”发作,她又被那股死气笼罩,选择死亡怎么办?拂尘抵着生疼,卫明夷不得不腾出一只手将拂尘撇开。然而巫崇云不配合,才一挪开就又抵上了上来,一会儿戳着她的胸口,一会儿撞撞她的肩窝。


    卫明夷无奈,拂尘从巫崇云手中夺了过来,挑起她的下巴,严肃道:“师尊,听话些!”


    两人视线交错,最后还是巫崇云先软化下来,在卫明夷来抱她的时候,将下巴压到她的颈边,哼了一声说:“你好烦。”


    温热的吐息拂在了敏感的肩颈上,卫明夷不受控制地浑身战栗。耳垂红得滴血,在巫崇云的折腾下,红晕一发不可收拾,攀上整张脸。她不再说话,一鼓作气地抱起巫崇云快走到轮椅,放下烫手山芋似的将她塞到轮椅里。


    回去的道上,卫明夷安静得有些反常。


    巫崇云向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这会儿听不见那聒噪的声音,反而无法静下心了。她几度回身看卫明夷,偶尔视线有交会,可也没等来卫明夷那句“怎么了”。巫崇云垂着眼睫,想说些什么,可混沌的思绪理不出一根线来,索性将眼睛一合,再也不管外头动静。


    不理就不理。


    卫明夷心里头有些烦乱,巫崇云没在她怀中,可那痒梭梭的触感仿佛永久停留在肌肤上,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挪移着。她的思绪乱糟糟,一下子想到巫崇云的伤,一下子想到自己的道行,还想到了许多未解的谜题。她抬头往自己脑袋一拍,仿佛这样就能将杂念打散。


    垂下手的时候,她又发现巫崇云在偷看她。


    然而在视线对碰时,巫崇云飞快地将目光收了回去,十足的心虚。


    卫明夷:“……”好气又好笑。


    沉默的氛围一直到回生炉外才打散。


    莫悬霄咬着烟杆在背药材特性以及丹方,稍微有所停滞,她就拿着烟杆在自己脑袋上拍一下,喃喃自语道:“莫悬霄,又错了。”听到辘辘的车轮声时,她才回神,与巫崇云和卫明夷见礼。


    “莫师姐,辅师在么?”卫明夷一边问,一边将那飞梭取出,递给莫悬霄,“师尊将它取出来了。”


    莫悬霄知道那飞梭的用处,她快速地答道:“师尊在炼丹,得要好些时间。”顿了顿,她又道,“不过师尊提起过,飞梭不必再用了。”之所以没取出来,也是想着,巫崇云修为恢复些后,自己能设法将飞梭推出。


    巫崇云挺了挺脊背,瞥了卫明夷一眼,越发冷艳高贵起来。


    “当真?”卫明夷心中还存着点疑虑,“如果再发作怎么办?”


    莫悬霄一耸肩:“就算留着也能被斥出来,冲渊宗里也没人能制得住辅师啊。”见卫明夷面色不大好看,她忙道,“师妹,不如相信师尊的药,以及相信辅师。”


    卫明夷垂眸。


    前者勉强可以。


    至于后者——


    她师尊值得信任吗?


    不知答案心中忐忑,有了答案仍旧是提心吊胆。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卫明夷总不能要求莫悬霄重新掐诀将那飞梭打入巫崇云体内。寒暄了几句,留下“不打扰师姐背书了”后,卫明夷便推着巫崇云回去了。


    这到了半路,卫明夷忽然想到。


    都能随心所欲地使用法力了呢,堂堂元婴真君,还得她推轮椅么?


    “师尊,怎么不起身走走?”卫明夷道。


    巫崇云倦倦合眼,假装没听见。


    “元婴真人不是飞天遁地,无所不能么?”卫明夷又说。


    这话一出,顿时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仿佛遮蔽着一道迷雾。等神思重新变得清明、视野明朗时,卫明夷发觉自己已经回到小院中了,不远处的梨花树下,巫崇云扶着轮椅站着。


    卫明夷开口:“师尊?”她只是随口一提,倒没真想让巫崇云带着她飞遁。尽管只是一小截山路,可毕竟元婴为枯荣所侵染,未曾好全。卫明夷快步往前走,可在接近巫崇云时,雪白的拂尘扫来,遮住了她的脸,同时也让她的动作一滞。她揉了揉眼,巫崇云已大步迈回屋中了。


    冷傲的拒绝、坚稳的脚步、决绝的背影以及那该死的沉默……她师尊是在生气吧?可到底在气什么啊?卫明夷实在是摸不着头脑。


    摘了几朵梨花丢进口中嚼了嚼,卫明夷定了定神,也回到屋中。


    巫崇云盘膝坐在榻上,听见脚步声后,飞快地瞥了一眼,旋即又收回视线。


    卫明夷才懒得去猜,她走到榻边,背着手一弯腰,凝视巫崇云,直截了当地问道:“师尊在生气么?”


    巫崇云眼睫颤了颤。


    卫明夷又问:“怎么不说话?”在沉默中,卫明夷啧一声,她师尊装聋作哑的本领天下一绝,但卫明夷有自己的办法。她取来拂尘,扫了扫巫崇云的脸,没一会儿,拂尘便被巫崇云抓住了。卫明夷好整以暇地望着她,用眼神催促。


    巫崇云蹙眉,她定定地望着卫明夷:“你也没说。”


    卫明夷:“?”她没说话,那刚才是鬼在发声么?思绪一动,卫明夷又将这个时间拉长——难不成说从亭子边归来的路上?师尊看她时,的确有些欲言又止。“那师尊想说什么?”卫明夷问她。


    巫崇云抿唇。


    她没什么想说的。


    她只是想听卫明夷说话。


    可她又说卫明夷烦。


    巫崇云心想着,被自己气倒,面色越发不好看了。


    她也不打坐了,神色恹恹地往后一躺。


    闭上了眼。


    卫明夷:“……”


    她褪去鞋袜和外衫爬上榻,将侧身躺着的巫崇云上半身抬起,让她枕在自己的膝上。熟练地伸手捋了捋巫崇云的白发,卫明夷垂眸,柔声问她:“师尊,怎么了?”


    巫崇云看她一眼,又说:“你别管。”


    别管就是得管到底的意思,卫明夷的手指穿过白发,最后轻轻地点在巫崇云的眉心。先轻轻一拂,直到勾过眼尾,才又收了回来,替巫崇云安抚眉心。尽管知道得不到真实的回答,卫明夷还是问:“师尊,哪疼么?”


    “我不疼。”巫崇云说,她抬手捂了捂耳朵,不想听卫明夷说话。可声音真消失了,她又迫不及待地放下手,睁眼看卫明夷。


    卫明夷眨了眨眼,她漫不经心地问:“师尊在气我么?管束着你,不得自在?”


    巫崇云想说声的“是”,可对上卫明夷那双粲然明亮的眼,她也说不出违心的话来。她理不清自己的心绪,翻身用后脑勺对着卫明夷。不一会儿,她又自己转了回来,道:“没有。我与你做陪练。”


    跳跃的话题让卫明夷怔住,比起后半句,她更在意那一声“没有”。尽管她知道师尊口是心非,可一片热忱得到否定,不管是真心假意,到底是件挫伤志气和心性的事。再多的热情,如不能感化冰山,也会变成满腔的冷瑟。


    好在巫崇云没有否定她。


    先前的话题暂时揭过,卫明夷说了声“多谢师尊”,又如往日一般,与巫崇云说自己今日的见闻。她道:“先前遇见的道人名应神皋,与她师尊一道流浪到了苍梧城来。受伤的是道人的师尊,被王氏的人打的。可现在报仇对她们来说,不是第一事,她们准备在苍梧城地界重建宗门。”顿了顿,卫明夷补充说,“不是云中境的,而是从灵山那边过来的,以前在乌家势力范围内讨生活呢。”


    巫崇云的注意力在卫明夷的手指上,她看得不大清楚,但知道卫明夷在做什么。她的食指正勾着自己的头发缠了一圈又一圈。动作很轻,没有拉拽感,可心中却浮现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触。直到听见“乌家”,巫崇云涣散的思绪才又重新聚拢,问,“灵山?”


    “她们是那样自称的,至于为什么背井离乡来苍梧城,没说。”卫明夷道,她垂眸,见巫崇云眸光闪烁,对灵山乌家似乎格外关注,先前还说知晓灵山四绝呢。卫明夷灵光一闪,玩笑道,“灵山乌家自称十巫中巫祖的后嗣,那一支原先并非嫡支,改巫为乌。师尊的巫与灵山乌的乌,难不成有什么联系?”


    巫崇云眼神微沉,她答得很快,道:“没有。”怕卫明夷继续追问,她又道,“得罪了王氏,还在苍梧城势力范围立宗,难道不怕王氏找上门来么?”


    “她们说王氏不知自身所在。”卫明夷耸了耸肩,又道,“不过我觉得王氏迟早会找上她们的,根本避不过去。立宗就立宗吧,同为师徒一脉,我们冲渊宗有义务帮助她们重建山门呢。”


    巫崇云想支起身,可头发在卫明夷手中,她只得按下那股心思。垂着眼,她淡淡问:“打算?”


    卫明夷认真思考后,小小开口:“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我们要将琅琊城和兴阳城也给收回来。”另外两大世家与苍梧城一般,都是属于风氏的。中间可没隔十万八千里荒无人烟,而是犬牙交错。得想办法将那帮人给清除掉。


    巫崇云沉默。


    卫明夷:“师尊觉得我的目标太小了吗?”依元婴真人的眼界,的确看不上几个落后的旮旯头村子。“可我毕竟只有开脉修为,做人不能好高骛远。”


    巫崇云:“……”她没忍住,问,“还想多高多远?”


    幸亏宿玄镜是个很能打的金丹剑修,天资以及修行的功法都属上乘。要不然,小小的冲渊宗还真撑不起卫明夷伟大的梦想-


    齐无卦、应神皋师徒留在冲渊宗中做客,等到大还丹出炉,重建灵心宗的事便已经议定。灵心宗从卫明夷手中购买土地、租借灵脉,以她们如今的身家,是拿不出大笔丹玉的。不过冲渊宗如今也不缺丹玉,少的正是能炼器的同道。谈了几轮,最后约定用灵心宗炼制的法器来抵债。


    是丹玉还是法器,卫明夷都不大在意。她只是稍微有些遗憾,灵心宗不愿依附冲渊宗,也便没了两百点资历。不做附庸也无妨,有个盟友也不算差。


    灵心宗建设宗门的事,卫明夷没去凑热闹。在新的一年,她去了一趟荒域的仰春台。此刻距离邪潮彻底结束已将近一个月,仰春台、火行斋以及冲渊宗的传说在荒域中广为流传。卫明夷跟浪风雅一联系,才知道天道盟十分重视这两个特殊的驻地,甚至派出了元婴真人来查探。


    当然,仰春台这处,天道盟的真人只能失落而归。


    毕竟在邪潮降临时候,卫明夷她们早就通过传送阵回到冲渊宗了。


    仰春台中没得到回应,但火行斋,天道盟的道人是确认有修士在的。趾高气扬的元婴真人要浪风雅一干人出去迎接,并交出火行斋。浪风雅哪能如那道人的意?将火行斋与自身的关系撇得一干二净,只声称自己幸运地躲藏在了火行斋,得以避过邪潮。至于火行斋背后的存在,浪风雅先如卫明夷交代得那般替冲渊宗扬名,接着有意无意透露出洞天真人的痕迹。


    天道盟道人不信浪风雅无关火行斋的说辞,愤怒之下想要拿下浪风雅,但无论如何也无法突破火行斋的屏障。元婴真人固然可以一直守在荒域中,截断火行斋与外头的交流,直到浪风雅出来。可这样做,在目前没什么必要。况且,能在荒域修到金丹的散修,气运和道行都不会太差,兴许对方早在自己不知不觉时候离去了。这么一番权衡利弊后,天道盟元婴最终选择退去。


    对天道盟而言,散修浪风雅其实是最微不足道的了。


    他们关注的是一个名为冲渊宗的、师徒传承的宗派,以及背后若隐若现的洞天身影。


    对世家来说,师徒一脉多一尊洞天,并没有任何的好处。


    一时间,天道盟自上而下地忙碌起来,纷纷去找寻冲渊宗这个宗派。在他们的认知里,仰春台和火行斋只能是洞天手笔,不管洞天是哪里来的,冲渊宗自身总不会太差,最起码得是二流世家这一水准,拥有数名元婴,甚至是逼近洞天的元婴。


    “世家那处开始寻人了,你们要小心。”浪风雅慎重地提醒。


    卫明夷也应了下来,她倒没有太多担心的。


    在这等时候,荒僻之地的村也有自己的好处,就算天道盟调查到她们宗门,一看只有小猫三两只,立马就排除了。


    “火行斋那边——”


    “依照天道盟的手段,无非是尽可能拖我们的丹药,或者向其余人施压罢了。”浪风雅洒然一笑,没太在意,她道,“荒域中有不少不愿意投向世家的散修,如今知道火行斋的好处,都愿意靠来。往常要仰人鼻息,现在有一处落脚,许多困难,便能迎刃而解了。”


    不过浪风雅只是说得轻松,她们若没有什么追求,可以一直留在火行斋。可迈入道途,追求的就是上境,想要有所提升,还是得“走出去”。火行斋中的灵脉只有黄阶,而且还带有特定的属性,对于修火行功法的人有些好处,但于其余人,就没什么好处了。它只能是一处短暂歇脚的营地。


    “寻常的丹药我们能提供。”卫明夷狡黠一笑,天道盟赌荒域有什么用处?冲渊宗可没在荒域中。看着自己即将破万的资历点,卫明夷又道,“修行之地人多了也不好,道友若是有信得过的想要买地,不妨也介绍来。”


    浪风雅眼皮子一跳,心中猛地一悚。光是仰春台和火行斋,便已经打破了她的认知。可卫道友话中的意思,是还有地盘能出手吗?到底是什么来历?要知道连什么生意都做的天道盟,也没在谈笑间买卖荒域土地啊!虽然说地盘中仍旧盘踞着混沌之气,不够纯粹,可有灵脉和护山大阵在,变成净土是能一眼看到的。


    一两块地没让浪风雅想那么深,可要是拥有许许多多的地盘,那证明冲渊宗背后的那位,能够达成九州道人数千年的夙愿——天下净土!


    冲渊宗的洞天,只是一尊么?


    或者说,仅仅是洞天吗?


    第33章


    卫明夷不知道浪风雅满怀的恐怖如斯。


    在小小地推销土地后,浪风雅便神色凝重地离开了,卫明夷也没管。


    荒域中谋生活的人,跟牛马也相差无几。


    她坐在仰春台道场中沉思,冲渊宗以及隐月门的弟子还是以修行为第一要事,自身实力才是最关键的。虽然会在两地往返,但卖货的事情终究不大方便。可信任的人不多,着人专门看顾,也误了对方修行。


    或许得请灵心宗炼制一批自动售货傀儡人?炼制售货机不是什么难事,关键是,不能高估九州修道人的品德,尤其是荒域这边。有不少穷凶极恶的人为了避祸躲藏到荒域中。那四个顶尖世家还能用名号吓退人,但“冲渊宗”显然没这个威力。


    放到仰春台中,禁阵倒是可以起一个约束作用,可这么一来,还得她在仰春台中看着,总不能来一个人就放下手中事看那人能不能入仰春台吧?她固然有金手指可以堆道行,可她也想自己努力,双管齐下才是最优选择。


    卫明夷心思浮动,她打开系统商店,随意地瞥上了一眼,哪知真让她刷出了自动售货机——千秋业,价格是一千资历点。卫明夷如今握有上万的资历点,自然能出得起这一千,可在看到的第一眼,仍旧忍不住咋舌,暗骂道:“怎么不去抢!”


    要知道在荒域中开荒出一处道场也才一千资历点,这售货机定价合理吗?破系统不会是乱定价的吧?她穷的时候就便宜,她稍微阔绰点,价格也跟着浮了上去?


    卫明夷挎着脸看自动售货机的介绍,看到“不可攻击”四个字,卫明夷才舒服一些。售货机处于无敌状态,不需要塞在禁阵里,可以卡在边缘。售货机包括售货本体,从模样上跟铺子没甚么差别,订好了价格后,库存的丹药会自动上柜架,只要来者投了相应价值之物,便能取物。本体外,还有个提供桌椅供人小坐的公开亭,亭子外有告示板,大概是是广告位。


    卫明夷没再迟疑,光是“不可攻击”四个字,就值得将它买下。在安置售货机建筑时,跳出来一个弹窗,让卫明夷在丹、符、器等种类中做选择。


    卫明夷:“?”


    还想夸系统厚道,没想到在这儿等着她呢!这售货机还是“纯净版专卖店”,容不得其它类型杂卖吗?


    卫明夷愤怒,可还是黑着脸选择了“丹”,啪一下将它拍在仰春台外。建筑落成是一个呼吸的事,卫明夷将身上携带的一部分丹药上架,价格比照苍梧城那边稍微提了提,可怎么样都低于天道盟。除此之外,又在公开亭广告牌上落下了一行大字:卖地!荒域中的安全地,有意者请投递计划书!


    她也没在边上做等待,做完这些事情后,便折返冲渊宗了。


    师尊先前道要做她陪练,总不能让师尊久候。


    自邪潮之后,仰春台、火行斋以及冲渊宗都在荒域中扬了名。荒域中的道人们虽然没有得到冲渊宗的回应,可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视线,将眼神投到仰春台。这“千秋业”落下没多久,便有道人赶来了,其中有世家子,也有散修。


    双方不是一个路数,互相看不顺眼,这会儿神色倒是如出一辙,看着“千秋业”,十分纳闷。


    “这是什么东西?一个铺子?”世家道人匪夷所思道,她所用的东西都自天道盟来,想不到会有人与天道盟争锋。


    散修道人听到的风声多些,也没理会世家道人的疑惑,大步迈入铺子中。她的视线在丹药上挪动,恰好身上的洗心丹也不多,索性依照指引试着投入相应的丹玉。丹玉一送出,那格子里的丹药就出现在她掌心。道人打开瓶塞倒了一枚在掌中,凑到鼻下嗅了嗅。她眼眸炯然发亮,的确是洗心丹,而且品质比天道盟那边卖出的要好许多!


    跟着她进来的一名贼眉鼠眼的道人就没那么老实了,见铺子里压根没有主人在,眼中顿时充满贪婪之色。他一枚丹玉也不肯出,直接朝着柜架上的丹药伸手。他猛地一抓,可并没有碰到丹药瓶,只听见一道极为响亮的骨裂声,像是撞到一股无形的屏障。道人惨嚎了一声,猛地将手一甩。他的脸色红红紫紫,灵力运转一圈,断裂的手掌便重新复原。


    这伤势算不得甚么,可不少目光落下,让道人深感自身受辱。顿时一声狂啸,怒不可遏,想要将这店铺砸了。


    “住手!”最先买丹药的道人去前来劝阻,可她修为不如那蛮横的恶道人,一下子便推到一边去。恶道人嚣张惯了,烧杀抢掠于他而言不算什么,他猛地鼓起一股气,发出一道蛤/蟆似的响亮叫声,整个人猛然膨胀了一圈,澎湃的法力向外一推,那架势像要将千秋业彻底砸烂。


    寻常的铺子经不起这么一闹,外头的世家道人啧一声,露出一副看热闹的声色。然而道人的攻势一泄后,铺子完好无损。不仅如此,从道人身上泄出的力量,猛然间加速荡了回来,从各个方向排到道人身上,将他的身躯一挤,顿时撞作了一滩。道人还没死绝,他惊恐地意识到这铺子的诡异,一滩血肉蠕动着朝着外头爬去。他浑身鲜血淋漓的,没注意撞到了某位世家子的跟前。那世家子眉头稍稍一皱,便有仆从上前,直接将道人杀死。


    人群中先是一寂,紧接着又传出一阵私语。


    不用说也知道,铺子是冲渊宗的产物,主人家虽不在,可铺子自有神异之处,难怪能在邪潮中存身,看来真有通天手段。


    比起那铺子,公开亭的广告就有些不起眼了。直到有人随意一瞥,惊呼一声“卖地”,附近的道人才将视线挪了过去。


    卖地不稀奇,但在荒域中卖地就有些不同寻常了。


    若在数月之前,道人们看到“安全”两个字,只会嗤之以鼻,而现在,知道仰春台、火行斋在邪潮中屹立不倒后,心中各种念头交错。纵然没有全信,也不是全然否定的态度。


    “仰春台和火行斋得天独厚,难不成荒域中还有那样的净土?数千年来,怎无人发觉?”一位道人开口道,他只将仰春台、火行斋当作意外。如是真的……他的理智难以接受,这简直推翻了过往荒域上难以立身的认知。


    “真的还是假的?不过一定很贵吧?”说话的道人拍了拍自己,叹息道,“金丹已经割了一半,剩下半枚无论如何也不能舍出去了。”


    ……


    议论归议论,但目前没有谁真的想过去买地。


    铺子里丹药用少许丹玉就能确认是真是假,万一这“卖地”是个惊天大骗局呢?


    世家出身的道人脸色也凝重许多,鉴于前头那道人的下场,他们不敢用手去揭广告,而是取了留影石来。也顾不得在荒域中赚取功数了,将附近的影像都誊录下来,纷纷回到无生陆中。


    天道盟驻地。


    被邪潮打乱的秩序快速地恢复,但一些事情永远留存下来,成为世人无法忽略的、浓墨重彩的一笔。


    天道盟的道人们本就关注着冲渊宗,到处搜寻与之有关的消息,此刻听到“卖地”,更是紧张凝肃起来,忙不迭将消息上传。


    天监殿,这是一处位于无生陆最高处的法殿,是天道盟四位廷执商议大事的所在。四位廷执号曰“四圣”,分别来自四大家族,不过并非四大家族中最厉害的洞天真人,而是修为次些的元婴。洞天真人极少在九州大陆行走,她们隐遁,四位廷执自然而然成了九州地位最高的人。


    “那冲渊宗到底是什么来历?还没查清楚么?”


    “以冲渊宗为名的宗派极多,当荒域之事传出后,更有不少宗派改变宗名,也称冲渊,哪能那么快出现结果?”


    “师徒一脉的三宗呢?有什么动静?都知情么?”


    一道道声音传出,盘踞在案几后头的身影如置身云雾中,尤其飘渺出尘。


    “三宗也在查,此事与他们无关。”安静了数息,来自灵山的乌道人提出了一个令其余三人心情沉重的问题。“根据目前搜集到的消息,除了能抵御邪潮的大阵外,里头还有灵脉在,不知从何处牵引的。诸位认为,谁能做到?”


    一开始,天道盟众人也以为是世家洞天悄悄扶持了冲渊宗,示意冲渊宗扬名。随着事态的变化,天道盟廷执纷纷回到族中请示洞天,可得到了一个否定的答案。这一切都与世家无关。那么是玉皇宗的洞天计道衡做的?然而这位作为师徒一脉唯一的洞天,得权衡利弊,是不可能做出此事的。况且从事后玉皇宗的反应也能看出,与计道衡无关。


    将已知的一个个排除了,不难得到一个令人心中生出惶恐和惧怕的答案——在她们不知道的地方,又出了一尊洞天。而这新的洞天,要么是实力强大到可以无视荒域,那么就是有特殊的神通能够镇压荒域。最恐怖的是,对方并不属于世家。


    “散修和师徒一脉中,谁最接近洞天?”陈家的道人问道,她望向天演山道人所在的方向,道,“天演山推演不出么?”


    “说了你们又要不高兴了。”天演山玉家道人声音清脆。


    乌家道人眉头一皱,加重语调:“玉道友。”


    玉道人周身的云雾浮动,她站起身,从那朦胧的云气中踏了出来。拨了拨腰间的铜钱串,她吐出两个字:“慈剑,嗯,换个你们更喜欢的称呼,剑魔。”


    剩余的三人的确闻言色变,在场的哪个没被慈剑杀过亲朋好友的?“她不是死了吗?”陈家道人霍然起身,声调不稳,“难道荒域中是她的手笔?”


    “我只是说最有希望成就洞天的道人,是慈剑。”玉道人脸上挂着笑,她扫视众人,慢条斯理道,“别忘了,那位只练剑,哪能弄出什么仰春台?她要是成就洞天,第一件事情是取我等项上人头,去荒域做什么?对了,陈道友,慈剑是失踪,不是死了。”


    “云中境已经找了她十多年,还未见结果么?”乌道人看向一言不发的云中境道人,“当初我等共同对付慈剑,是云中境非要一手揽下。可事情解决了么?”


    云中境道人眉峰聚拢,那是家主的意思,谁敢去拦?家主与那位之间的关系一直说不清。她面无表情道:“诸位,这与我们要议论的冲渊宗无关。那冲渊宗在仰春台张贴了广告卖地,诸位觉得之后怎样做?”


    天道盟几度派遣人与冲渊宗接触,都不见其人踪迹。想要强行闯入,但那禁阵十分棘手,不仅难以打坏,甚至会伤到自己。现在冲渊宗贴出卖地的公告,或许是一条与之接触的路。


    “是真是假,试一试就知道了。”廷执们回归正题,又道,“对方不见我等,看来对天道盟有戒心,如果要去试探,不宜遣出盛族子弟。或者利用师徒一脉的宗派?”天道盟经营许久,不少宗派是她们扶持的,依附在天元宗下。表面上如宗派行事,实际上向着天道盟。


    “用世家吧,不妨看看对方对世家的态度。”


    ……


    天道盟这处商议派小家族以“买地”为由接触冲渊宗。


    而卫明夷呢,虽然在几日后又返回一趟仰春台,可压根没管那些“买地”的,准备将他们拖上一拖。她补充了售货机中的丹药后,又从浪风雅那得到了一份功德碑的副本,看也没看,就回到冲渊宗。


    功德碑是天道盟为抵御邪潮而死的道人所竖的碑文……其实没什么实用,只是天道盟的一种表演。卫明夷听了浪风雅的话,倒是来了些兴致。那些人死得伟大,而功德碑能让她认一认那些外头的世家,就更加伟大了。


    冲渊宗小院中。


    卫明夷修行结束,便盘膝坐在蒲团上看那功德碑的碑文。身亡的道人四个势力都有,但没有顶尖的,而是那种不上不下的家族,或者急于在此事中赚取足够功数,从而让家族更进一步的。那些家族卫明夷都没接触过,只记在了心中,以后备用。


    可在扫到尾端的时候,卫明夷忽地“咦”了一声。“云中境华胥风氏,元婴三重境道人……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一旁的巫崇云淡淡地扫了卫明夷一眼,道:“就是这边的风氏。”


    卫明夷眸光闪了闪,风氏的三重境元婴真人身亡……这信息量可就大了。天道盟家族划分等阶还是很粗糙的,别看风氏只是三流世家,其实由一名元婴三重境坐镇,便是质的飞跃了。元婴三重境再进一步就是洞天强者,当然这一步远比金丹跨入元婴难。不管风氏如何,风氏死掉的三重境真人属于一流强者,是没什么问题的。


    “风氏要有麻烦了。”巫崇云淡淡道。如果风氏仅有一名元婴三重境道人,这人一死,就意味着风氏已不够格做三流世家了。如果风氏有两名……就算能在那条线上维系,与之竞争的家族也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要知道,元婴三重境的道人不外出,那就只能等对方寿尽,并不容易杀死。


    虽然知道世家都是吃人的,可这也太邪恶了吧?卫明夷道:“这尸骨未寒,名号还在功德碑上呢。”


    巫崇云道:“规矩是规矩,如资格不够,那就黜落。”


    卫明夷想了一会儿:“贿赂不行吗?”什么都可以买卖,那规矩也能成为生意经的吧?


    巫崇云:“能买时间。”她眉梢带着些讥讽,买来的时间有什么用?那只会变得更惨。如果认命或许只是降等,而一旦往上看,那等来的恐怕就是刀光剑影,最后家族破灭了。


    卫明夷看巫崇云的神态,就知道买时间不是什么好事情。看世家这模样,她都有些怜悯风氏了。


    但很抱歉,她也有自己的路要走,只好趁乱上前踩一脚了。她认真道:“王氏、郑氏都隶属风氏,一旦风氏无暇管顾,便意味着我们的机会到来了。”道念不同,到了后头只能是你死我活。冲渊宗在夹缝中生长,必须要把握时机!


    巫崇云缓缓道:“风道友。”


    在苍梧城陆氏败落后,风苍苍没回到风氏。而风氏自然也不会在意风苍苍这么个非嫡支的人。筑基三重境在风氏不算稀罕。


    卫明夷眸光一亮,立马便想让风苍苍前去风氏打听消息。不过风苍苍已是她们冲渊宗的人了,愿不愿意,还得看她自己。


    心中燃烧着对琅琊、兴阳的渴望,卫明夷一个骨碌爬起身,噌噌噌到了巫崇云的身侧,握住她的手腕,就拉着她一道去见掌教。


    开会,为她们的伟大事业开会!


    冲渊殿中,冷清无人。


    宿玄镜没在。


    卫明夷问了打呵欠的梦不觉,才知道掌教去灵心宗中帮忙了。才说了几句话,便听到一道剑鸣声响起,宿玄镜抖着法袍,从绚烂中的剑芒中走了出来。她的身上剑意萦绕,除此之外,还有一股肃杀的血腥之气。


    巫崇云淡声问道:“遇到敌人了?”


    宿玄镜一颔首,三言两语便将遇到的事说了。她道:“王氏的人果然不死心,找到灵心宗,想要强要应小友。我们两宗交好,都是师徒一脉,便顺手料理了。”


    “这样的话,王氏会将目光放到苍梧城么?”梦不觉担忧道。


    “看来也无妨。”卫明夷眉飞色舞道,“那王氏是新组建的,也没出元婴,大不了直接处理了。以掌教的实力,不必忌惮什么王氏、郑氏。”


    梦不觉道:“风氏呢?”她担忧的是那两族背后的存在。


    “正好有个消息。”卫明夷眨着眼,将功德碑碑文递给宿玄镜,她道,“华胥风氏元婴三重境在抵御邪潮的时候阵亡了。可能是死于邪祟,也可能是被仇家暗害了,总之,我们先为风真人默哀三息。”


    说着,卫明夷便将双手合拢抵着下巴,合眼祷告。三息后,她睁眼说:“风氏自顾无暇,正是我们发挥的时候。掌教,一不做二不休,将琅琊、兴阳拿下!”这样身侧没有敌人虎视眈眈,冲渊宗才算是安全那么一点点。


    宿玄镜抚了抚额,她瞪了卫明夷一眼,无奈道:“当是切菜呢!”


    “师尊,你觉得怎样?”卫明夷扭头看悄悄靠到她身上的巫崇云。


    巫崇云垂着眼,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卫明夷眨眼道:“可依照师尊的状态,不好动手。”将灵心宗的掌教齐无卦算上,她们这边是两个半金丹——辅师是炼丹的,很难将她当成一个完整的战斗力。至于师尊……还灵丹压制了毒素,只是让她稍微好受些。


    巫崇云又道:“借刀杀人。”


    卫明夷一愣神,脑子快速转动,很快便明白过来。王氏是为应神皋而来的,一个天赋卓绝的弟子,王氏不想放过。那么郑氏呢?难道不想要吗?如让应神皋假意拜入郑氏,可不就能让郑氏对付王氏了吗?但还有一种可能,他们都没忘记前车之鉴,不管是郑氏还是王氏,都有可能会一撒手。卫明夷说了自己的顾虑。


    “天道盟中有嫁接根骨、金丹乃至元婴的法门,但受术者要么自小用药锻身,要么本身天赋也不差,只是需要速成。风氏如选择强推一人到三重境,那后续元婴甚至金丹位的空缺也得人填补。不管选择谁,现在都是风氏最为需要人手的时候。”


    王氏、郑氏都是风氏的附属势力,他们若想要得到足够的资源更进一步,无论如何都得得到风氏的青睐。不是不争不抢的问题,在世家中,别人进了,你不跟着进,那就等于退。种种形势陵迫,就算知道前方是个悬崖,也得硬着头皮闯过去。


    卫明夷敛住了面上的笑意。


    虽然能够从此事中获利,可仍旧生出一种骨寒齿冷的战栗感。


    前方好似张着巨大的兽口。


    不是吃人,就是被吃。


    “假使我们拿下琅琊、兴阳,等到与风氏斗争的那几家出了结果,他们以及天道盟,会放过我们吗?”宿玄镜神色严肃,不能只图一时的得手。


    卫明夷也跟着愁了起来。


    总不能再弄一次“绝地”吧?天道盟未必会上当。


    回收的土地不会更易,也没有个护山大阵,如果能将冲渊宗的大阵扩张出去就好了。


    卫明夷心想着,又看了眼金手指。


    紧接着,护山大阵后就出现一个可升级的“+”。


    冲渊宗的护山大阵没有品质,但能够向外扩张。如果要将苍梧城笼罩在阵内,需要资历两万点。依照这个价格,三城归一,得六万!


    卫明夷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


    大概是前置满足了,升级条件显露出来,可她到哪里弄那么多资历点?


    现在是二月,在购买售货机后,她剩下的资历也就九千三百点!


    巫崇云云淡风轻道:“一切结束,差不多是世家天道论魁开始的时间,天道盟以及诸大族无暇管顾四流世家。”


    天道论魁?卫明夷愣神,她想了一会儿,才记起辅师与她提过。这可是天道盟世家的盛会,极有可能找到师尊需要的药物。只是参与大比的得是筑基道行!她这几个月进步不大,实在不行,得加点了。天道论魁,她怎么都不想错过。


    将思绪从遥远的天道论魁上拉拽回来,卫明夷眼神凛然,她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天时地利人和,那两城她要定了!


    第34章


    既然要以应神皋为饵,让风苍苍探听消息,自然也得经过她二人的同意。冲渊宗议事时风苍苍也在,她并未多说什么,等到宿玄镜她们讨论出一个周到的方案来,才沉声道:“我会回风氏。”她只有筑基的修为,又不是风氏嫡支,她的失踪顶多掀起小小的波澜,无人会在意,更没人会想到她投到了冲渊宗中。


    至于灵心宗那边,宿玄镜亲自去了一趟,与齐无卦商议。灵心宗重新开山立宗,齐无卦已将先前安置在某处的弟子们都接了回来,如今的灵心宗比冲渊宗热闹多了。不过在一行人中,齐无卦最看重的仍旧是天赋最高的应神皋。


    齐无卦听了宿玄镜的话语后,她的神色犹疑。怕应神皋卷入其中,不容易脱身。如果应神皋有什么意外,灵心宗的未来便断了,她会有负掌教师姐重托。可要是不抓紧机会,王氏那边已经找到她们了,步步侵逼,总不能事事都要冲渊宗帮助。


    宿玄镜知道她的顾虑,也没要她立刻给出答案,毕竟针对两个世家,并非一两日就能做完的事。可在她准备折返冲渊宗时,应神皋站了出来,她的眸光凛然有神,面上一派坚定不移。她道:“我愿意!”苍梧城是“绝地”,此间天道盟的势力的确不强,但不意味着灵心宗就能高枕无忧了。


    琅玡王氏要进入苍梧城毫无难度,以灵心宗的实力,是抵不过那些人的。虽然有法器、禁阵做支撑,可她们能够一辈子缩在山门中不出去么?与其畏缩在一处,还不如放手一搏!如果冲渊宗的谋划成功了,附近便没有对她们造成威胁的世家势力了,正适合灵心宗修生养息。


    “齐道友不必忧心,既然准备动手,我等会尽可能想出万全之策。”宿玄镜注视着齐无卦道的。她很欣赏应神皋的果决,依照她的天赋,复兴灵心宗,的确是可望的事。目前师徒一脉的处境岌岌可危,这不是你不想斗的事,而是一旦停下脚步,那就只有死亡与分崩离析。


    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齐无卦自然也没有拒绝的必要了。她吐出一口气,道:“但凭道友吩咐。”


    宿玄镜温声道:“不急,道友仍旧依照先前自行修持就是,王家那边或许还会派人来,先与他周旋。”


    琅琊城中。


    去了灵心宗的道人久久不归,王氏长老便去了趟祠堂,果真见到此人命牌破碎,见状,长老不由得大怒。可不等他出手,异样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这些临时拼凑起来的“王氏”,其实并非是一家,中间有昔日王氏的支脉,也有从别的姓氏改来,强行凑在一起的。虽然供奉的是琅玡王氏的祖先,可有的人,心中怀着复本姓的念头,人心始终无法拧到一块儿。这就使得在不同的事情上,诸位长老意见不一。


    譬如应神皋之事,有人认为该以礼相待,这样对方未来才能记着他们的好。但也有人觉得不必麻烦,直接将人抓到王氏族中,有的是法门更易对方的念头。后者行事极快,已抢掠过一回,没有得手,但将齐无卦打成重伤。那被杀死的王氏族人,也是这拨人派到灵心宗的。


    在自己人被打死后,这拨人当然不服气,恨不得带上人马杀上灵心宗。可劝阻的声音出现了:“诸位别忘了,苍梧城中还有一师徒传承的宗派没有搬走,灵心宗这么快便立稳脚跟,岂能与她们无关?师徒一脉向来团结。”


    这话一出,那长老的气焰便降了下去。冲渊宗中有两名金丹真人,加上灵心宗的齐无卦——琅琊城没有优势。


    “我们是要将对方变成自己人,而不是去结仇。”那长老又从容道,“不如以礼相待,以利诱之。”这一打算否定了长老们先前的举措,在跟灵心宗和谈的时候,免不了要那派人跟着去赔礼道歉,可那长老哪能甘心自己被落了面子?立马与提议的人争执起来。这么一来,也顾不得那死去的王氏子弟。


    而风苍苍在这个时候回了华胥风家。


    她不露脸已经年,虽然风氏的人不在意她的死活,可看她安然归来还是免不了一问。风苍苍也想好了说辞。她在王氏与陆氏斗争时,不慎被王氏的人打成了重伤,一直躲藏在角落里养伤,直到伤好了才敢露脸。而行动一恢复自由,便第一时间赶回到了风家。


    风家的人没多想,信了风苍苍的话,毕竟风苍苍以前时陆氏的嫡支,在两家相斗时候她帮助陆家而被王家人打伤,也合情合理。可王氏这样毕竟拂了风氏的脸面,风苍苍在投入风氏的时候,便是他们风氏的人了。不过原来的那个王家已经不在了,风氏也没地发作。


    “风苍苍,请你记着,你是我风氏的人。”那风氏长老深深地注视着风苍苍,眼神中夹杂着浓郁的警告。长老原先颇为看重风苍苍,可在风苍苍消失后,又物色到了新的可造之才。现在风苍苍回来,可修为没什么进步,没突破金丹,风氏长老对她就没什么兴致了,警告了一声后,随意地摆了摆手,道,“近来不要胡乱走动,听从族中吩咐。”


    风苍苍眼神微微闪烁,她乖巧地应了声是,又趁机打探消息,道:“族中气氛不同往日,是发生什么了吗?”


    风氏长老眉头一横,本想斥责她。可似是想到什么,态度又缓和下来。她冷着脸道:“是一群落井下石的鼠辈。”


    风苍苍心想,果真如此。她见长老没有细说的打算,便乖顺地退了下去。之后,寻了个稍微熟悉些的风氏子弟打探消息。她在风氏待了许多年,知道风氏是三流世家的末流,只有一位元婴三重境的道人坐镇,但因有一位族老在元婴二重境许多年,风苍苍也不确定自己不在风氏的时候,是否有人进境。


    这次在族中来回打探后,她总算是明了了。风氏上层的道人仍与她离去时候无差,这越往上走,进境就越难,不仅得凑足了宝材,还得要应天时,不是法力到了就能跨过的。这么一来,风氏族主在无生陆死去,就意味着风氏已没有三重境的力量,很快就会被踢出三流世家行列。


    风氏也意识到了自身处境的危险,一方面通过贿赂天道盟的道人,请他们给自身一些时间,大谈族主为抵御荒域献身,毕竟是有功;另一方面,则是集中一切资源,要将原先的二重境推到三重境。当然,缺失的元婴,需要金丹三重境的道人补位。


    风氏是不肯让真正有天赋登顶的族人做那有损道基之事的,“拔苗助长”的手段,弄不好就等于直接断了道人的前途。那元婴三重境的是没有办法,只能强求。可金丹升到元婴,风氏却是到处物色有天赋的普通人,要通过嫁接元婴的手段,将人推到元婴中。


    看起来是金丹、元婴一层面的事,可当这一境界的道人成了“耗材”,那底下同样也需要找人了。所以现在的风氏,正高速运转着,不惜一切代价从外头找人。


    可那与风氏有竞争的家族,却不想风氏再复起了。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只要将风氏踹出,他们分到的资源就会多些。这几个家族无法向天道盟施压,毕竟天道盟明面上是要见到各世家和谐的,但他们却能够阻断风氏寻找有天赋弟子的努力,甚至可以花大价钱,先一步买走风氏所需的修道资粮。


    还真是存亡之际。


    风苍苍暗暗思忖,在装模作样潜心修炼了一段时间后,她找到了风氏的长老,向她禀告道:“我在苍梧城瞧见了一个极有天赋的道人,只不过对方是师徒一脉的。”


    风氏长老眼神闪了闪,管它什么师徒还是世家的。她沉声道:“设法将人带回来!”人是风苍苍发现,事情自然也得风苍苍去做。当然,还是因为长老底下的人不大愿意离开族地,怕出去被仇家遇见杀死了。


    风苍苍乐于接下这个任务。


    她是风氏的使者,她没有第一时间回到苍梧城,而是去了兴阳城郑氏。


    至于怎么不找王家,风苍苍的理由也是很充足的。她到底是陆氏出身,而那王氏虽非原先那群人,可祭祀的是琅玡王氏的祖宗,与她有血海深仇,自然有好处,也得让郑氏得了。


    冲渊宗中。


    卫明夷她们时刻保持着与风苍苍的联系。


    她们那些根据世家旧习萌生的猜想,一一成了现实。华胥风氏的处境是猜测中比较糟糕的那种,如果实力稍微强横些,有两名三重境的道人,也不至于落到降等。可三重境的元婴道人也不是那么好有的,恐怕三流世家倾尽全力供养。


    接下来,就是坐待那帮人自己乱起来了。


    卫明夷心想着。


    而她的任务,则是在拿下王氏、郑氏后,在天道论魁开始前,迈入筑基道行,拥有参与天道盟大比的资格!


    身上的资历点有盈余,卫明夷着眼于当下的事,直接花了三千资历点把开脉池从玄阶点到了天阶。在开脉池的刺激以及巫崇云的训练下,从二月到五月,卫明夷的气脉一气开拓到了二十四条,她的修为也勉强到了三重境。在这个境界,许多自身天赋不高的,将会将重点放在打磨功行上了,等待圆满之后便筑基。


    可卫明夷记着巫崇云的话,道基决定着上限。她有金手指在身,不将目标放在洞天,那就太对不起自己了。她必须打通三十六条气脉!


    又一日。


    梨花树下,琴声悠扬。


    那股肃杀凛然的萧瑟杀机消失,总算到了可以松弛的时候。


    卫明夷一个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掐了个咒诀扫去衣裳上的尘灰,她快步地走向盘膝坐在石上抚琴的巫崇云,先从乾坤囊中取出一枚香丸置入一旁的炉中续上灵香,这才扭头看垂眸无言的巫崇云,问道:“师尊对天道论魁了解多少?之前辅师说,是为才入道不久的修士准备的。那是筑基一重境到三重境都能参与吗?又是怎么样一个比试方式呢?”


    铮一声尖锐的鸣声,琴音戛然而止。


    巫崇云双手压在弦上,她眼神倏地冷肃锐利起来。


    数息后,她眼睫一披,掩住寒峻的神色,淡淡道:“问这做什么?”


    “一时好奇。”卫明夷扬起了灿烂的笑容,她俯身身注视巫崇云,“世家是我的大敌,天道论魁是世家选拔天骄的盛会呢,其中不知诞生多少我未来的仇敌。”


    巫崇云没有被卫明夷的说辞糊弄,她蹙着眉不说话。


    可卫明夷不想她一直沉默着,她绕过了琴,到了巫崇云的身侧,将巫崇云被风吹散的白发撩到耳后根,又软语道:“师尊与我说一说。”


    巫崇云扫了卫明夷一眼,手一拂,那琴就化作了拂尘。将拂尘一扫,抵在了不住凑近的卫明夷胸口。


    卫明夷笑了一声,抓住拂尘稍稍一推。此刻没有琴横在她跟巫崇云间,她索性跪在石上,一只手撑在巫崇云的身侧。“传道授业解惑,不是为人师者的职责么?”


    巫崇云瞪着她:“走开些。”


    可要是愿意听话,就不是卫明夷了。别说退远了,她甚至将另一只手也放下了下来,像是防着巫崇云离开似的,完全撑在她身体两侧。只是这个姿势有些别扭,仰起头看巫崇云神色,脖子会显得僵硬。


    要是跨坐在师尊腿上就好了——


    这个念头骤一浮起,一股红晕便攀上了面颊,耳垂更是烫得像火烧。卫明夷故作若无其事地收回一只手,她道:“请师尊回答。如果师尊不说的话……”


    巫崇云看着半悬在她上方、红着脸的卫明夷,心弦似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了下。她咬了咬唇,轻声问:“怎样?”


    “我只好一直问,没日没夜地问了。”卫明夷终于端正了坐姿,有点当人徒儿的模样。


    巫崇云一甩袖,翩然下了石头。她瞥见肩上的落花,可没等她自己动手拂开,一只修长的手便轻轻地搭了上来,将落花拢在指尖一捻。那只手停留在肩头,巫崇云没拨开,只定定地凝视着,好一会儿,才不轻不重地说了句:“你好烦。”


    这两年,卫明夷隔三岔五就听巫崇云说这三个字,在她耳中,与“早安晚安”已经没差别了。硬将人掰过来还是无礼了些,卫明夷自认是个好徒儿,她绕到巫崇云的跟前,与她对视,柔声道:“从荒域中也能打听到相应的消息,可我只想听师尊说话呢。”


    巫崇云撇开眼。


    她往前迈了一小步。


    可卫明夷没挪开,还伸手扶了她一把。


    巫崇云顺势靠在卫明夷的身上,她看不到卫明夷的脸,自然也瞧不见卫明夷唇畔勾起的、带着点得意的笑容。


    “天道论魁,只许筑基参与,生死不论。”巫崇云垂着眼道,“天道盟会将所有参与之人送入洞天秘境三个月,以采集的蓬莱紫气多寡为胜负的标准。洞天秘境里头的好处不少,谁取到就是谁的,可又因不论生死,残酷如炼狱。”


    顿了一会儿,巫崇云又说:“你别去。”


    蓬莱紫气?听起来就很有用。卫明夷暗想着,至于那句“你别去”她忽略了。只要有一线找到云山草的机会,她就不会放过。念头在脑中盘桓,她避开了这个话题,而是道:“那师尊去过吗?”


    巫崇云不答,她的脑袋稍微转了转,发丝蹭的卫明夷脖颈痒梭梭的。


    片刻后,巫崇云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卫明夷:“没去过。不要去。”


    卫明夷心中了然。


    那就是去过了。


    或许可以去荒域问浪风雅弄一份历代天道论魁魁首名单?依照她师尊的天赋,参与天道论魁不可能默默无闻不是吗?可这念头只盘桓片刻,便被卫明夷打消了。师尊不愿意跟她提起旧事,她这样不管不顾地刺探,终究是不大好。


    “那是世家的猎场。”巫崇云又道。天道盟不限制参与之人的来历,不管是师徒一脉还是世家子弟都能参与。世家之人萌生的向上爬的心思,至于师徒一脉,兴许也想被世家选中,兴许是有志气想要扬宗门的威名……最后的下场都好不了。参与天道论魁的天骄们,为家族着想的,或许会将师徒一脉收作自己的狗,可也不乏狂傲之辈,看不上那些外来人,只将对方当作自身的猎物。


    巫崇云筑基后也参与过天道论魁,依她和姊妹们的身份与修为,便算是那几家也不敢真下杀手,而是与她们合作。她虽未动手,可也见那年师徒一脉的天骄如何被欺凌。那人的确是天纵之才,有洞天之姿,可成就的前提是——活着。


    卫明夷眨了眨眼,她嘟囔道:“我不怕。”


    说起来,洞天秘境可以被系统回收吗?


    巫崇云被卫明夷那散漫的态度梗了梗,心中浮现一片恼意。她忽地伸手推开卫明夷,冷着脸看她。


    卫明夷一怔,不知道好端端的,师尊怎么又生气了。她琢磨一阵,没想明白。她问:“师尊是怎么了?”


    巫崇云:“不准去。”


    卫明夷:“……”她一低头,状若恭敬地敷衍,“好的,师尊。”


    而巫崇云咬了咬唇,面上泛着一抹红晕。连劝了三回已经是她的极限,看也不看卫明夷,她一甩袖子,迈着大步子回屋了,谁也不搭理。


    卫明夷轻轻地叹气。


    她捡起落在石上的拂尘。


    双指并拢往前一戳:“骗你你生气,说了实话吧,你又不高兴。”顿了顿,学着巫崇云的语调,“你好烦。”


    将拂尘当作巫崇云戳几下后,卫明夷舒坦了。


    可一抬头就看到本该在屋中的巫崇云,面无表情地倚门看她。


    卫明夷:“……”


    心虚。


    她师尊又聋又哑又瘸,所以听不到,对吧?


    吸了一口气,卫明夷挪着小步子蹭到巫崇云跟前。她双手捧着拂尘,将它举过头顶,毕恭毕敬道:“还师尊拂尘。”


    巫崇云取拂尘的动作堪称迅疾,拂尘尾巴从卫明夷面颊过扫过,带着一股熟悉的药香。紧接着,卫明夷才感到一丝丝的抽痛,像被大马尾甩着了。


    巫崇云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你要筑基。”


    卫明夷迷迷糊糊的,抬眼看巫崇云,一点头说:“对。”


    话音一落,下巴又被拂尘挑起。


    卫明夷:“?”


    她的注意力被挪动到面颊上的拂尘收走,很勉强地才集中到一块,听见“不留手”三个字。


    抬眸看巫崇云,又是一副耗尽社交能量的倦懒模样。


    翌日。


    卫明夷总算是明白“不留手”三个字的深意了,如果先前巫崇云对她的指导偏重于指引,那么现在……她完全是在挨打中成长。在挨打的过程中,莫悬霄还送来了几瓶相应的丹药,露出一副同情的神色。


    她道:“你今日不被辅师打,那日后就是被别人打。”


    卫明夷无言。


    太有道理了。


    被加大强度操练几天后,卫明夷隐约有些明白了。


    她的敷衍被师尊看在眼中,知道劝不住她,只能选择另外一条路帮她。


    在当鱼丸的两个月后,虽然只推开一条新的气脉,但卫明夷发觉自己抗造能力提升了许多,法力也比以往浑厚许多。


    而王氏琅琊城、郑氏兴阳城,也因风苍苍刻意的引导,摩擦越来越多。


    从风氏出来的风苍苍,一直留在郑家,她反复强调找寻有天分的道人对风氏的重要,让郑氏不得不将目光放在应神皋身上。而王氏那边的族老,在一次次争执后,最终还是决定各做各的,一方面以礼相待,一方面则是以势相逼。兴阳城的插手,将那一池本就不清澈的水搅得更浑浊了。


    灵心宗在拖延几个月后,终是露出一副不堪被人骚扰的窘迫姿态,在郑氏和王氏中选择了郑氏。王氏的道人不甘心,但那点不甘心没到为了应神皋与郑氏厮杀的程度。然而就在这时候,风苍苍带着风氏使命留在郑家的事情传出。王氏的道人难免多想,郑氏难道不是自己看中那修士?风氏那边有什么密谋?为什么只郑氏知道?一族的生死荣华都系在上头的风氏上,王氏哪能不紧张?


    “明明是我们王氏先发觉那道人的,郑家做事情不厚道,非要横插一手。”


    “我们因为此事损失了筑基修士,难道就这样算了吗?”


    “奈何不了郑氏,难道对付不了灵心宗吗?她们先前没少拿我们送去的东西。”


    “灵心宗已与郑氏搅到一处,冲渊宗必不会帮她们了!不如趁着郑氏还没将人接回时候,直接动手!”


    ————————!!————————


    贴个人物数值


    修为:开脉三重境(通二十五脉)


    功法:道门真言·天(略知皮毛)


    资历点:12300(1200/月)


    天赋点:19


    资产:冲渊宗(护山大阵·可升级,灵脉·玄,开脉池·天,回生炉·地,可升级)、苍梧城、荒域·仰春台(灵脉·黄)、荒域·火行斋(已出售给浪风雅)


    第35章


    灵心宗中。


    齐无卦耐心等待着最后的时刻。


    数月前,兴阳城郑氏使人以礼相聘请,比起王氏那动不动就杀人的手段不知道好了几倍。一来是郑氏惯来用那副谦逊的模样迷惑人,二来是风苍苍的嘱托。可齐无卦心中清楚,世家的本质是不会变的,他们眼中,师徒一脉就是蝼蚁。


    至于王氏那边便有意思了,分成了两拨人,一拨要报先前的仇,而另一些人呢,忙不迭撇清与那群恶党的关系,说那些人本非王氏,积习难改,不住地向灵心宗赔礼道歉。当然,最终的目的还是带走应神皋。


    齐无卦师徒原先是打算两者都拒绝,可冲渊宗中传来消息,要她态度不要过于强硬,而是暧昧些。王氏和郑氏送来的东西能收便收了,毕竟都是实实在在的,能够增强自身的好物。齐无卦起初还有些心理负担,但看着宗中一群需要拉拽的门徒时,还是放下了那点坚持,在王氏和郑氏之间虚与委蛇。


    郑氏和王氏都不会一直被她玩弄于股掌中,就算想要在不得罪死灵心宗的情况下带走应神皋,但他们的容忍有个限度。如今,两家的道人都不许她左右逢源了。撕破脸在即,齐无卦态度彻底软化了下来,选择更为谦逊有礼,且与灵心宗没有仇隙的郑氏。


    当然,齐无卦也有个条件,她宣传与王家结了死仇,依照王氏道人睚眦必报的性情,必定会趁机偷袭灵心宗,郑氏唯有替灵心宗解决这一问题,才能将应神皋带走。


    郑氏那边其实不愿意与王家斗个你死我活,除非有万全之策。但风氏那边催得急,如果能够得到风氏青眼,届时拿到的好处多,便能稳压琅琊城一头。郑氏的道人并非不知道齐无卦要借刀杀人的用心,但为了家族长久之计,有些路不得不走。


    只是,郑氏也不甘心一直为灵心宗利用,与齐无卦几番讨价还价后,最终议定,郑氏的金丹道人,无条件为灵心宗出手三次。


    王氏琅琊城。


    不管是一开始就抱有强取念头的,还是选择用礼节来感化齐无卦的,得知对方倾向郑氏的时候,尤为生气。惯来不和的族老们,难得在对付灵心宗上达成一致。只要消灭灵心宗,将那人强行掳回王家,郑氏那边就不能做什么了,总不会对他们下死手吧?风氏已经损失一个苍梧城了,是不可能让郑氏这样做的。


    但在动手之前,王氏族老们还是仔细地做了番谋划。他们要偷袭灵心宗,但得做好面对郑氏道人的准备。郑氏如要带走应神皋,很有可能会给灵心宗一个脸面,帮她们几回。可这个帮也是有限度的,郑氏的三名金丹道人不会全部出手,顶多派出一两人镇守。郑氏的道人加上齐无卦,就意味着王氏不能够随意派遣个金丹了,得合全族之力而动。


    明月夜,山风凛冽。


    灵心宗山门外,王氏道人悄然降临,在夜枭诡异的鸣声中,身形宛如鬼魅。


    朦胧的夜色中,陡峭峡谷如蜿蜒的卧龙,那棱嶒的高峰如长戟刺向天幕,仿佛要将一轮银色的月削成两半。


    此刻。


    冲渊宗。


    筑基以及金丹的道人已经就位。


    卫明夷虽未筑基,但她才是关键的人物,因此也在队列中。她的身侧站着神色倦懒的巫崇云,没人要她行动,是她自己要来。


    明月渐渐地移向了中天。


    灵心宗方向,忽地传出一道闪烁的明光,宿玄镜携带的法符也开始散发灼目的光芒,宿玄镜神色一凛,知道时机到来了。


    “走!去兴阳城!”


    郑氏为了带走应神皋,派了两名金丹道人在那边,至于本族之中,唯有金丹三重境的族主在坐镇。郑氏和王氏短兵相接,厮杀到什么程度,仍旧是未定之数。冲渊宗的计划,便是趁着郑氏族中金丹缺失,趁机将兴阳城拿下。


    应神皋和族地之间,郑氏那道人绝对会选择后者。不过齐无卦手中有一件玄阶的法器,能暂时将王氏、郑氏的金丹困上一困。依照世家间脆弱的关系,王氏想必很乐意见到郑氏衰落。如果王氏有唇亡齿寒之忧,根本不可能在这个晚上踏入灵心宗。


    卫明夷并不担心会发生意外,在她的认知中,金丹三重境的掌教是可以将郑氏、王氏都杀穿的。她扭头看向巫崇云,带着点担忧地开口:“师尊,你——”


    巫崇云淡淡地瞥她一眼,打断她:“多话。”


    卫明夷默然。


    虽然这几个月师尊操练起她的时候,显露出如渊海深邃的真本事,看着深不可测。但卫明夷没忘了,她只是小小的开脉境道人,就算是重伤的元婴也能将她打得死去活来。可现在要面对的郑氏中,有个三重境的金丹道人呢,距离元婴一步之遥。万一那人不长眼蹭到师尊怎么办?


    还没等卫明夷继续说,眼前便是一片昏暗。她开脉期的修为难以完美地驾驭遁光,这掠向兴阳城,得有人带着走,此时便是被大罗天袖那等携人神通给笼罩了。


    郑氏兴阳城。


    整座城都是郑家的道场,不得郑氏的允许,修道人都不可往来,更别说是凡人。城中灯火通明,通宵达旦,那最中心的地带,是郑氏族主所盘踞的府邸,此刻正在开宴。至于宴请的主角,自然是代表着风氏的风苍苍,以及拥有天道盟基层执事身份的道人了。


    风苍苍自到来后,便居住在郑家。她在吃穿用度上颇为讲究,一开口要这要那,郑氏的人私底下嘀咕她贪婪,但面对面的时候,仍旧是腆着笑脸,满是逢迎之态。对郑氏来说,这类的人最好糊弄。只要满足对方的欲望,那郑氏便能安。反之,将人得罪死了,郑氏之后怕是鸡犬不宁。好在风苍苍也没有张口要郑氏能力之外的东西。


    觥筹交错间,言笑晏晏。


    可坐在主位的郑氏族主心中不大安稳,近来总是心绪不宁,可找不到缘由。忽然间,轰隆一声爆响传出,整个厅堂开始猛烈晃动。郑氏族主眼皮子顿时一颤。


    “这兴阳城难道也不安稳吗?”风苍苍眯着眼望向郑氏族主。


    郑氏族主霍然起身,他纵起遁光飞身掠出,朝着前方望去。银月光华如水,一道朦胧的光芒仿佛星辰闪烁,可眨眼间便照彻天地,携带着恐怖的声势横贯而来。郑氏族主从那明光中感知到与自己相仿佛的力量,一颗心越发沉甸甸,他高声道:“是谁?!”他不敢正面去对抗那道剑芒,可又不能放任整个宅邸被剑气轰碎,只能硬着头皮向前。


    他伸手一捏,袖中飞出一块黄土,眨眼间便化作一座土墙。与那剑气一撞,顿时尘土四散。郑氏族主也在这时候看清楚了来人。他定定地看着最前方持剑的宿玄镜,错愕道:“宿玄镜?”顿了顿,脸色十分难看道,“宿掌教来我兴阳城意欲何为?”


    宿玄镜微微一笑:“此处风水不错,可做我冲渊下城。”


    郑氏族主被宿玄镜的话气笑了,他眯眼道:“我郑氏与冲渊宗并无仇恨,你在苍梧城待得好好的,非要来我兴阳城寻衅么?未免太过无礼了些。”


    宿玄镜不理会他,抬手就斩出一剑。所谓的“没有仇”,只是说郑氏没有集结人马攻上冲渊宗山门。但在其余时候,郑氏和陆氏如出一辙,不断地阻她宗中人成就。


    郑氏族主还想说些什么,可偏宿玄镜一言不合就动手,只得将一番话吞入腹中。族主已经动手,郑氏族人自然不可能干看着。在宴会中作伴的,不是郑氏的嫡支就是他们看重的俊秀人才,被惊动后,纷纷掠了出来。只是没等他们相帮,身后便有暗刀子捅来,郑氏族人未对风苍苍设防。等被打中后,猝然向后望去,只看到厅堂中鲜血蜿蜒如河流,那几个天道盟的基层执事,悄无声息地丧生于风苍苍之手。


    “你、你们——”郑氏族主眼皮子重重一跳,思绪几乎搅荡成一片乱麻。他无暇去理顺缘由,只能在应对宿玄镜的间隙,向在灵心宗中的同族发讯息,希望他们尽快赶回。


    灵心宗中。


    郑氏的道人心中有所感应,耳边骤然响起族主的警示。


    这是他们修的某种玄功,能在危机之时,心意相通。可毕竟不同于传讯,无法听到具体的事宜。


    灵心宗遭到王氏的偷袭,他们依照承诺替齐无卦抵抗王氏的道人,双方你来我往,其实只是僵持着。修到金丹不容易,斗个你死我活的不值当。郑氏道人想要用柔和一些的手段逼退王氏,可来自族主的讯息打得他们猝不及防。


    带走应神皋固然重要,可要是郑氏没了,那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两个金丹道人对视一眼,转身就要离去。可遁光骤然一起,在升空后,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阻,动作不免僵硬几分。王氏道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晓是个动手的好机会,纷纷将法力祭出,朝着郑氏道人身上打去。郑氏道人虽然避过,可行动中不免狼狈。


    “怎么回事?”郑氏道人错愕道。


    无声无息的齐无卦在此刻淡然开口:“道友与我有约,是想去哪里呢?”


    郑氏道人心念如电转,脱口道:“是你?!你与王家密谋,做出佯攻之势,借机将我二人困在灵心宗中,而使人偷袭兴阳城?!”


    王氏道人不知道密谋是怎么回事,但听到了兴阳城遇袭,顿时兴奋起来。几个族老对视一眼,根本不需要言辞,便已做下决定,将郑氏道人留在此处!兴阳城一灭,到时候就能为他王氏所收拢。至于齐无卦,倾巢而动的王氏道人并未将她放在眼中,毕竟一开始交手,齐无卦便败退了,此番形势,全靠郑氏道人苦苦支撑。


    王氏道人凶恶得宛如见到血肉的豺狼,而郑氏道人面色铁青,不得不应对来自王氏道人的攻势。


    齐无卦则微微一笑:“道友误会了,王氏是我之敌,岂会与我密谋?”


    可郑氏的人哪里肯相信?一边应对王氏凌厉不留情的攻势,一边痛斥齐无卦和王氏诸人。


    两名金丹道人被困在灵心宗,兴阳城那边,便岌岌可危了。郑氏族主金丹三重境许久,可他的功法不甚高明,勉强应对宿玄镜。至于郑氏族人,在兴阳城中的都一窝蜂涌出来,虽然人数上有着优势,但在功行上,却难以抵挡冲渊宗诸人。毕竟其中有个金丹道行的炼丹师,所谓的不能打那也是跟同境界的人相比的。炼丹师的丹丸、迷香配合着梦不觉的幽梦神通,一把将许多的人拉入恍惚如梦的境地。不仅没能对冲渊宗道人出手,反倒被幻景迷惑,开始自相残杀。


    卫明夷也没闲着,她的眼神闪烁着,抓紧这个“实操”的机会。开脉三重境和筑基一重境之间的差距,是能够凭借着上乘的功法以及斗战意识弥补的。比起同为开脉境的,刚好筑基的道人是最为适合的对手,既不会一巴掌拍死她,也能给她带来危机,激发潜力。


    卫明夷修的天阶功法大开大合,如不能掌控自身法力,如江河一般倾泻而下,那道印打不死敌人,就只能等死了。好在经过巫崇云的指点,卫明夷虽没到纤毫不逸散的地步,可也能尽量地收放自如。金色的道印拍下,裂石碎岩,在连天的呼啸之音中,悍然砸向前方的筑基道人。那筑基道人原本很是轻视卫明夷这个开脉修士,架势都还没摆开,便被道印打中胸口,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郑氏筑基道人神色一变,他也不跟卫明夷对战,而是传出一道响亮的呼哨,霎时间便招了修为更高的帮手过来。


    卫明夷:“……”她抿了抿唇,仗着身上有一张未用的金身符在,将法力一转,顿时狂风如啸,金光漫天飞舞,一道道凝聚的法印或疾或缓,或大或小,朝着来人身上砸。而来人只是冷哼一声,将身上法衣一振,一掐诀周身炎龙旋转,猛然间冲出,长尾扫向道印。砰砰砰一连串连绵不绝的轰响传出,卫明夷被逼得往后退了一步。


    躲开迎面荡开的炎炎烈气,卫明夷不服输。道门真言九字结印,变化多端。法力一抬,一道金芒顿时如华盖撑开,将那火龙阻在外头。那道人的境界比卫明夷高,可法力运转没到顺心如意的地步,火光狂涌,如火星乱坠的时候,他自身出现一丝沉滞。卫明夷顿时抓紧时间,拍出了一道刚猛的八卦印。金色的道印按在道人胸口,将他的胸膛打得凹陷下去。道人仍旧未死,用冷浸浸的眼神盯着卫明夷,一扬手,掌中出现一面鬼气森森的幡旗。


    道人握住幡杆使劲一晃,顿时有数道阴恻恻的黑风,从上下方向涌来,其中夹杂着凄厉刺耳的啸哭,邪气极重。那黑风一吹拂,卫明夷打出的道印便被邪气侵染,不得不分出法力将那邪意斥出去。


    这郑氏道人就没干好事,不管是不是他祭炼的,拿邪物在手,真不是东西。


    卫明夷思绪快速转动,阴风能够污浊法力,她的力量还没强到将幡旗打坏的地步。正思忖着,一道铮然清正的琴音荡开,卫明夷的余光只捕捉到一道残余的气痕,便见幡旗断成两截,阴风消散无踪,而那郑氏道人也被快得看不清的琴刃切成两断。


    卫明夷回身。


    巫崇云一拂袖,琴再度化作了拂尘,随意地搭在腕上。


    “你毕竟未筑基,法力不如更高境的道人圆满,容易被邪气所污。”


    卫明夷应了一声,继续迈着脚步往前清扫敌人。先前处理苍梧城的时候她只能干看着,可现在修行一段时间,毕竟成长许多,也能添把火。


    再看郑氏族主那处,在漫天飙扬的剑气中,他已经避无可避。郑族中距离金丹只剩一步的族老来施援,可终究是难以越过的天堑。别说拖住宿玄镜了,一照面,便被金光杀破。郑氏族主原想他们来帮忙,但到了最后还得出手护住他们。


    “有诈!灵心宗与冲渊宗联手诓骗我们,两位兄长怕是回转不来了。”


    “要让三娘子出来吗?”


    “你疯了吗?三姑挣脱束缚,第一个杀死的就是我们。”


    “可她毕竟是我郑族之人,难道看着祖宗基业被人灭去?”


    郑氏的长老纷纷出言,勉强借着法器抵抗宿玄镜的剑气的郑氏族主,不得不认真考虑他们的提议,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再过一阵,宿玄镜就能将法器杀破。


    郑氏族人口中的三娘子、三姑,是郑氏族主的姑姑,她是个元婴一重境的道人,可这股力量却不能为郑族所用。她是郑氏最大的秘密,在过去,郑氏族主的祖父无意间得了一部名为《百蛊经》的地阶残本,挑选了子嗣中最有天赋的三娘子修行。三娘子的拒绝没有用处,直接被族主丢尽满是蛇虫的地穴中,为了活下去,她不得不修《百蛊经》。


    那可是地阶功法,就算只是残本,也比郑氏手中的黄阶功法好许多。如果修成了,别说是三流家族了,甚至有可能将郑氏往二流家族带去。郑氏不让人知道三娘子的存在,怕风氏或者更上头的家族将人带走。


    那时的族主想得极好,以为凭借着血缘关系以及自己的威严,能够控制住三娘子。可谁知道,最后族主就是死在三娘子之手。至于更为高远的目标,想都不能想。郑氏费了不少法器和心思,才将三娘子困锁柱。如今的族主只在很小的时候去看过她,可之后,心中留下了一道极重的阴影。


    如果不放她出来,郑氏恐怕无遗类。放她出来,他们的下场不好说,但郑氏子孙或许还有生存下来的机会,到时候找到金丹长老,再思复仇大计!郑氏族主心念如电转,最后咬牙道:“放!”那控制三娘子的禁制就在他的手中。


    在郑氏的道人被处理得差不多后,卫明夷便停止斗战,而是催促着金手指快点回收兴阳城这片土地。还没死的郑氏族主、族老是个阻碍没错,可除了他们之外,怎还有个碍事的“红点”?而且那团能量,似乎在移动?


    卫明夷心道不好,眼神一厉,她气沉丹田,声音中裹挟着法力,格外洪亮:“小心,敌袭!郑族还藏着一人!”声音传得极远,郑氏族主见秘事被喝破,神色变得越发难看。


    卫明夷心中警惕,她快步地走到巫崇云跟前,微微张开双手护着她。那枚金身符被她取出,等待着关键时刻运用。那不知名的存在挪动速度非常快,系统给出的能量轨迹看得她眼花缭乱。


    “知道了。”宿玄镜平静地答道,她的姿态从容。每一次出剑都能够带走一些东西,等到剑直指郑氏族主的时候,一道紫青色的疾光闪过。当一声响,剑气被一道劲气打散。宿玄镜眯了眯眼,她望向那突然闯出来的人。


    卫明夷在另一端,她也在看那奇怪的人。


    那是个外貌极其诡艳的女人,脸上满是紫色的虫形花纹,她的眼睛是金色的,身上缠着一条碧青色的蛇,正嘶嘶地对外吐信子。她虽然打散了掌教的剑气,但没有继续出手,转而单手提起郑氏族主的脖颈,将他整个人抬了起来。诡异的笑声在半空中回荡,隐约夹杂着一连串细微的骨裂声。郑氏族主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被女人掐着,一个字都抖不出来。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窸窸窣窣声中,成群结队的虫子从他的肌肤中钻出来,几个呼吸间,身体便化作了骨架,只有一张脸,还蒙着人的面皮。


    卫明夷“噫”了一声,先是捂住眼,可没多久,就从指缝间看那奇怪的女人。


    “三、三娘子……”郑氏剩余的长老肝胆俱裂,满脸惊惧地看着女人,瑟瑟发抖地吐出几个字。


    女人没理会剩下的郑氏长老,她和她的蛇一道转向了宿玄镜。


    宿玄镜心中一凛,剑上荡出一道尖锐的亢鸣。


    “谢……仙……卿。”女人吐出了三个很含混的字眼,她注视着宿玄镜,并没有动手。


    宿玄镜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女人说自己的名字。不管是不是郑氏血裔,在抛开“郑”姓的时候,就意味着她不会管郑氏的死活。“冲渊宗,宿玄镜。”宿玄镜朝着谢仙卿打了个稽首,将剑气一放,顿时取下数位郑氏族人的头颅。


    而女人一脸不管不顾,十分淡漠。


    宿玄镜心思微定。


    至于卫明夷那处,系统显示的最大回收障碍消失了。


    不是敌人哦。


    卫明夷放下手,又朝着女人看了几眼。


    紧接着,脸上就被拂尘一甩。


    “师尊?”卫明夷扭头看巫崇云,眸光困惑。


    巫崇云面无表情地看向前方,可手中的拂尘须有意无意地勾住了卫明夷的脖颈。


    第36章


    拂尘扫着脖颈,带来一片麻痒。


    它并不勒人,但在卫明夷转头去看那诡艳女人时,会产生一股极为细微的拉扯感。卫明夷只好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巫崇云,甚至朝着她走近几步,用视线做无声的问讯。


    巫崇云抿了抿唇,她没事找卫明夷,索性不回答了,反正卫明夷对她的沉默习以为常。一会儿后,她才若无其事地将拂尘一松。眸光不着痕迹地在卫明夷脖颈处扫了一圈,她道:“事成了么?”


    兴阳城中最大的阻碍是郑氏族主以及那突然出现的陌生女人,可前者已经被后者杀死了,阻碍自然而然地消失。还有些零星的道人,全都不成气候。一道“飒”声传出,却是宿玄镜那处扔出从郑氏族主身上取来的天监令。卫明夷精神一振,伸手接住令牌,数息后,那一枚天监令便悄无声息地融化。


    可能是宿玄镜扔天监令的动作,自称谢仙卿的女人视线也落到卫明夷的身上。从系统给出的讯息上,卫明夷判断对方是无害的,便落落大方地与谢仙卿对视。青蛇嘶嘶地吐着信子,缠着谢仙卿身体蜿蜒爬行,那虫蛊形状的图腾点缀着面容,非但没有破坏美感,反倒带来一股别样的韵味。


    是抽卡游戏中想收集的sr。


    巫崇云用拂尘扫卫明夷,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走。”


    事情还未结束,郑氏兴阳城料理了,还有王氏琅琊城。她们这边动作越快,灵心宗那处的压力越小。


    卫明夷看着系统将兴阳城土地尽数回收后,顺手关掉了这边的灵脉,让它也如苍梧城那般“绝地化”。至于“再分配”,那是一切结束后的事。朝着巫崇云打了个讯号,巫崇云一颔首,一道飒飒的剑鸣声响起,散落在四面的冲渊宗、隐月门道人快速地聚拢回来,驾起遁光,朝着琅琊城飞掠。


    王氏琅琊城中,为了拿下灵心宗,王氏中有点道行的,可谓是倾巢而动。他们在灵心宗见郑氏道人被困,却没做深想,要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削弱郑氏的实力。如此一来,琅琊城就相当于一座空城,卫明夷“回收”起来,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等到王氏族人费尽心思将消息传入王氏道人手中,整座琅琊城已是卫明夷的囊中物,只剩下一枚在王氏族主手中的天监令。


    天光大绽,赤日东升。


    绚烂的霞彩光耀千里,可被困在灵心宗的王氏、郑氏剩余的道人却无心欣赏。在得知郑氏出事后,王氏道人自然发了狠,郑氏不甘身死,想要回到族中,这么一来,斗起来比原先更为激烈,到了生死相争的地步。


    两家的道人都有伤亡,其中,一旁护佑着灵心宗弟子的齐无卦也会在恰当的时机出手,夺去这些可憎世家子的一条命。等王氏族中传出消息,说王氏同样被偷袭的时候,王家族主终于意识到发生什么了。前一刻还斗得死去活来,在这刹那,终于罢了手,与郑氏一般用憎恨的目光死死地望着齐无卦。


    王氏族主虽恨不得将灵心宗夷为平地,可比起屠戮灵心宗修士,回返族中更为重要。可惜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在他醒悟的刹那,冲渊宗一行人也已经抵达了灵心宗中。


    “麻烦道友了。”宿玄镜朝着齐无卦打了个稽首。


    齐无卦暗松了一口气,虽然用法器困住了那两家道人,可操持法器需要法力。如果冲渊宗迟迟不来,困人的法器很可能被王氏、郑氏道人打坏,到时候灵心宗可没有足够的实力应对这两家联手的攻袭。所幸世家还是烂泥扶不上墙,所幸冲渊宗一众及时抵达。


    来到灵心宗外的,不仅是冲渊宗、隐月门的道人。谢仙卿一直坠在众人的身后,从郑家跟到了王家,最后跟到了灵心宗中。倒不是卫明夷她们不想甩掉对方,而是以谢仙卿的元婴道行,想要避过她的耳目,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在发现谢仙卿行踪时,宿玄镜的精神一直紧绷,直到巫崇云与她说了句“无妨”后,整个人才逐渐地松弛了下来。


    卫明夷眉头微蹙,担忧地看了巫崇云好几眼。


    掌教她们对师尊真的很信重啊。


    “冲渊宗,原来是你们——”王氏族主的牙咬得格格响,他忽地灵光一闪,拔高声音道,“昔日的苍梧城,难道也是你们做的?”苍梧城化作绝地后,冲渊宗并没有搬走。一开始,他们是觉得师徒一脉无处可去,只能在恶地盘踞,可现在仔细想来,苍梧城和老王氏两败俱伤,唯冲渊宗得利最多!


    师徒一脉一直憎恨着世家,冲渊宗的确人数不多,可宿玄镜迈入金丹三重境,以她的剑利,还真能横扫四方!王氏族主气得要死,他恨声道:“你们不怕风氏找上门来吗?天道盟也会替我们做主的!”


    “风氏都自身难保了,哪管你们死活。”风苍苍一扬眉,她讥讽道,“至于天道盟,诸位觉得对方会付出代价回收一些本就瞧不上的偏僻之地么?”风氏底下的三大世家连真脉都没有,山野间的“特产”也不足以让人心生贪婪。放眼整个九州,她们眼中的一城,不过是大族口中的弹丸之地。风氏在她们看来宛如山岳,可论家族实力,风氏根本排不上号。尤其是在修为最高的族主陨落后,更是什么都不是了。


    郑氏的道人此刻也死死地盯着风苍苍,他们与风苍苍有过照面,知道对方是风氏来的使者。可现在竟然和冲渊宗混迹一处,是风氏与冲渊宗联手?不对,不可能的。只能是这人背叛了世家!“你这叛徒!”郑氏道人怒不可遏,口中满布血腥味。


    风苍苍笑了一声。


    道念不同,取向也不同,此辈不可与言。


    王氏、郑氏的道人经过一番生死相争,虽然未死,可多多少少负了伤。再看宿玄镜她们,虽然也经过厮杀,但此刻对立面的道人还称不上势均力敌,她们拥有更多的余力。宿玄镜不与他们废话,做都做了,那就彻底点解决。


    在灵心宗的这场斗战厮杀结束得极快,一来是宿玄镜她们占据天时地利人和。二来,一直尾随着她们来到灵心宗的谢仙卿不再旁观,而是以极为迅猛残酷的手段杀死了郑氏的道人。她的心中衔恨,注视着郑氏道人的时候,神色犹如癫狂,携着一股疯劲。可等到蛊虫彻底地吞噬郑族的道人时,她又奇迹般地平和了下来,不声不响地站在一边。


    这最后一场斗战,卫明夷没怎么动手。她接过了掌教扔来的天监令,让金手指吞噬它。此刻的地图上,兴阳城、琅琊城都跟着显化了出来,土地一下子扩充开,可没有触发任何的成就。声望也因为只是在四流世家间周旋,故而仍旧停留在最基础的阶段。她的资历点没见多,之后或许还会因为升级山门防护大阵,让它们正式将土地囊括在“无敌”的范畴内而大出血。


    王氏、郑氏消失后,那些小世家不知如何做抉择,如果不够明智的话,她们还得再忙碌一阵子。卫明夷暗忖道,不过想到这些有掌教她们来考量,卫明夷又释然了。她只是个小小的开脉修士,只管提要求,至于怎么达成,让掌教来操心吧。


    宿玄镜确实需要处理后续的事宜,在解决了那群人后,她便邀了齐无卦一道前往冲渊宗。这事儿灵心宗也出力了,好处不能只冲渊宗独占。


    回去的路上,一行人松弛许多。


    迈入冲渊宗大阵中时,卫明夷回头看了眼谢仙卿,纳闷道:“她怎么还跟着?”这人大概跟郑家有血海深仇,现在大仇得报,不该仰天大笑寻自由去了么?


    宿玄镜也注意到了在大阵外止步的谢仙卿。


    修到了元婴,谢仙卿发觉护山大阵的不同寻常,并没有贸然闯入。她在山门外止步,垂着眼睫,不时抬手摸一摸青蛇的脑袋。


    “道友这是?”宿玄镜询问道。除了知道对方叫谢仙卿外,一无所知。虽然短暂同行一路,可实际上仍旧是陌生人而已,她并无邀请对方入冲渊宗小坐的打算。


    “报恩。”谢仙卿一扬眉,认真道,“如不是你们杀上郑族,他们不会放我。”


    有理,但——


    “道友与郑氏什么关系?”宿玄镜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询问。在护山大阵中,她安心许多,一扬手示意弟子们各自回去,她则隔着不到一丈的距离与谢仙卿对谈。


    “我昔日是郑氏一族人,可现在不是了。”谢仙卿淡然道。


    宿玄镜露出一副了然的神色,又是与风苍苍一般,虽是世家出身,却深深憎恶家族的人。但风苍苍能入冲渊宗,一来是她真心投靠,二来她修为不高,自己还能压住。可这谢仙卿,是元婴境的修士,道行比她这个掌教还高,招揽了她,或许有些危险。


    思忖片刻后,宿玄镜温声道:“冲渊宗只是个小宗派。”不算附属的隐月门,她们自己也才几个人而已。


    “何谓小?何谓大?”谢仙卿注视着宿玄镜,她虽长久被困锁,但并非不通人情世故,也没有因与蛊虫蛇类相处,整个思维变得简单化。她道,“掌教若不放心,我可以立下天道誓约。”


    “这——”宿玄镜眉头微微皱起,眼神落到还没离去的巫崇云师徒身上。


    巫崇云倦懒的脸上看不出喜恶,至于卫明夷……嗯,眼神发亮,似乎有些期待。


    “我修一部残经,还是半路转修的功法,如今的修为差不多是极限了。”谢仙卿哂笑一声,她凝视着宿玄镜,又道,“掌教未来可期,相信不需多久,便能迈入元婴境。况且,这护山大阵,非寻常人手笔吧?”一个只有数名弟子的、师徒传承宗派,轮综合实力不如世家,可敢一气吞下两个家族地盘,不怕来自世家的报复,一定不如面上展现得这般简单。


    谢仙卿又道:“我不需要宗门供奉我,只需要一处宁静之地清修。”她知道世家与师徒一脉的区别,若是加入某个世家,只可能被压榨到死,永无宁日。


    宿玄镜踌躇不言。


    卫明夷忽然问:“真人的宝贝……会吃灵草吗?”谢仙卿一看就是养宠大户,可冲渊宗中种植的灵草,是一大收入的来源,也是维持她师尊机能的基础。如果灵田里闹虫害……那画面,卫明夷都不敢仔细想。


    谢仙卿:“……”没料到会有这样的问题,短促地笑了声后,谢仙卿凝眸看卫明夷,轻轻道,“道友,它们吃人。”


    卫明夷“噢”一声,没被谢仙卿的话吓住。


    而另一边,宿玄镜也做出了决断。


    一尊元婴期的战力,是冲渊宗所欠缺的,她的确会迈入元婴,可没有天大的际遇,还不知得等上几年,况且外药都未凑足。如果谢仙卿甘愿被天道誓约束缚着,那问题的确没那么大了。“还请道友立下誓约。”宿玄镜道。冲渊宗不会如其它宗派那样供养客卿,可能对谢仙卿有些不公平,但这毕竟是她自选的。


    招收客卿连仪式都没有,简单得不得了。


    卫明夷满心雀跃地等待着,但直到谢仙卿成了冲渊宗的一员,她也没等到金手指的回应。


    卫明夷:“?”


    不是,怎么元婴真人不值得一个成就吗?


    她知道成就提供的资历很少,但这是不是太少了呢?


    好吧,她承认招人和卖地没什么关系,可退一步说,系统不能提升一下自己吗?


    卫明夷愤愤地在心中给金手指打了个差评。


    在她沉浸在自己思绪中时,一道轻飘飘的声音传入耳中。


    “你很高兴?”


    谁在跟她说话?


    噢,是她的哑巴师尊。


    可又是从哪里看出她高兴的呢?她明明在生气,气这金手指不能顺心如意。


    这是与不是都不好答,有可喜,也有可恶。


    只不过不等卫明夷回答,巫崇云便将宽袖一甩,迈着大步离开了。


    新人以及客人自有掌教接待,卫明夷想也不想便去追逐她的师尊。


    庭院中,巫崇云又在梨花树下小坐。


    她垂着眼睫,白发被风吹得小幅度飘动。


    卫明夷知道她这师尊一直是倦倦的、淡淡的,可并非全然没有情绪,往上升难了,但向下还有很大的降落空间。与她相处久了,多少能够分辨出一些。譬如此刻,她师尊的情绪比以往更为低落。“师尊,怎么了?”卫明夷背着双手凑近巫崇云。


    她拂去落下的梨花时巫崇云没动弹。


    她捻了捻一缕白发时候,巫崇云倒是睁眼轻飘飘地瞥她了,可仍旧是一副倦懒的、什么都不欲说的模样。


    这“枯荣之毒”还真是可憎。


    卫明夷在心中抱怨,她脸上扬着灿烂笑意,又问:“师尊,想抱我一下吗?”


    巫崇云不看她,抿唇说:“不想。”


    卫明夷眨眼,又换了个说法:“那我想抱一抱师尊,可以吗?”没等到巫崇云的答话,她又道,“师尊不说话的话,我便当师尊同意了。”虽然知道巫崇云大概率不会吭声,但卫明夷仍旧在话音一落下的时候,抱了个满怀,丝毫不给巫崇云拒绝的机会。


    “师尊身上很温暖,跟师尊待在一起,心中的空处才被填满。”卫明夷张嘴就是哄巫崇云的话。


    “师尊使我圆满,我也该为师尊分忧。师尊有什么不快的事,可说给我听。”


    ……


    巫崇云伸手圈住卫明夷的腰,她很喜欢卫明夷身上的气息。大约是与她相处久了,也沾染了与她相仿佛的药味。


    她的。


    巫崇云神思游离,等到回神时候,卫明夷还在那说个不停。她其实没怎么听清卫明夷在说什么,抬起头注视着卫明夷,手指抵在卫明夷唇上,她道:“安静。”


    卫明夷:“。”


    好的,师尊大人。


    巫崇云垂下了手,她合着眼,倦倦地倚靠在卫明夷的怀中。


    脑袋微微一偏移,鼻尖擦过了卫明夷的脖颈。巫崇云小幅度地蹭了蹭,又微微地抬起头,就这样抵着卫明夷的肌肤往上挪,直到嘴唇轻轻地碰触到了卫明夷的耳垂,巫崇云才倏地睁眼,从卫明夷的怀抱中退了出去。


    拥抱的次数多了,卫明夷也习以为常。


    是温暖的,是亲昵的,但很少有此刻这般头晕目眩的战栗。


    温热的吐息如羽毛扫动,在皮肤上一寸寸攀爬,心脏猛然间跳动,像是要跃出心口。而那沸腾奔涌的血液,更是将红晕送到面颊,仿佛经络间填充的都是醇香醉人的酒,让人飘飘然忘乎所以。


    所幸,在巫崇云退开的时候,这种折磨结束了。


    卫明夷眨了眨眼,面上的热意稍微褪去些许,只内心深处萦绕着一股难以阐明的怅然。


    巫崇云耳垂泛红,她不自然地捋了捋头发,侧过身不看卫明夷的神色。她镇定自若道:“不是要筑基吗?怎么还不修炼。”


    卫明夷:“……”她觑着巫崇云,拖长语调道,“大战才结束呢。”


    巫崇云轻轻地“嗯”一声,不再说话-


    七月。


    三座毗邻的城中四流家族尽数破灭,只余下些不入流的小家族,茫然不知所措。陆氏、王氏以及郑氏都属于四流家族中的下等,依附他们的不入流家族也强不到哪里去。弱了就没有那种横冲直撞的霸道,还能像墙头草一般四处摇摆。当然,他们最大的指望,仍旧是上头来人。


    风氏。


    琅琊城、兴阳城发生那样大的事情,华胥风氏自然第一时间得闻。但此刻的风氏处于飘摇之中,需要应对来自对手的侵害,根本无暇管顾底下的几个家族。如果风氏能够维持住,想找依附自身的四流家族也不算难。


    在兴阳城、琅琊城落于冲渊宗之手后,风氏也迎来了最大的难关。天道盟那边已经不许他们拖延了,族中的二重境道人必须在这几天中成就。风氏不得不用资源强行将人往上推。但在资源上,由于敌手的暗中作弄,收到的比风氏想象得要少。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风氏族地。


    金火浮光撑开,染红了大片天阙。那元婴二重境的长老已经行功到了最后的关头,原本便因为积淀不足,处于崩溃的边缘,只靠一股执念强行推动着。谁知道在这关键的时候,忽地有一团坠火从天边来,以极快的速度冲向风氏的族地。风氏的道人神色大变,纷纷持拿法器,为风氏元婴道人护道。


    依照他们力量结成的阵,是能够撑住的。可偏偏在关键时刻,阵中一名金丹道人倏然间站了起来,他口中发出了一声大笑,在风氏族老错愕的视线中,一拂袖扬长而去。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从他的位置挪开,禁阵便会失效,那下落的坠火便会落于族地,打破风氏元婴的平衡。


    果不其然,在那风氏道人离去后不久,一阵惊天动地的爆响传遍天地。一道人影从族地中冲出来,可数息之后,偌大的元婴之相便寸寸崩解,最后化作齑粉零散。别说是突破了,甚至连存身都做不到。


    那最先离去的风氏道人此刻在一处高楼,他的对面坐着几个面上挂着戏谑笑意的人。风氏道人没回头看族地中的状况,只是面无表情道:“希望道友可以履行约定。”


    其中一位道人挑眉笑道:“这是自然,你入我族中,便是我族之人,有什么好处,不会落下你。”


    道人一颔首。


    临到家族覆灭改投它家的事,虽然会被人说几句,可在九州在再正常不过。降等后的风氏处处受制于人,族中的资产恐怕也无法保全。同样是金丹,在三流世家和四流,待遇是不同的。况且,他新入的家族,本就比风氏强了几分。


    “风氏底下三个附属,已被师徒一脉解决。”


    “哦?倒也稀奇。风氏的附属,还真是弱啊。”道人微笑,没太在意这些事。风氏底下的四流世家不比他们自身的势力,平平无奇。他们瓜分风氏族中的资产便足够了。接下来还有“天道论魁”要认真对待,实在无心管那些乡野中的小宗派、小家族。


    天道盟中。


    那与风氏竞争的几族出手,再加上风氏败落已经是定局,执事道人冷淡地将风氏抹去,与之有关的没有价值的讯息也一并扔到角落里。


    失败者,不值得在意。


    第37章


    风氏道人晋升元婴三重境失败,天道盟就算收了风氏的好处,也无心等待下去了。从三流世家降为四流世家,所能分到的好处都是随之衰减。但对风氏来说,这不是最大的危险。


    风氏仍旧有元婴坐镇,族中也不乏有些天赋的金丹,再怎么样,都是四流世家中的上乘,还是有可能起复的。这么一来,对风氏动手的几家就不得不选择赶尽杀绝了,至少将风氏压得再也没有起来的机会。


    世家大族的内斗不休,而天道盟对荒芜之地的轻视,也给了冲渊宗机会。三城之中,虽然因为那几家的破灭产生些许骚乱,可就像是衣裳上的尘埃,轻轻一拂便能抹去了。


    冲渊宗与世家一脉不同,但也没有与那嚷嚷着师徒传承是唯一的纯净派同流。如果在掌握诸城后,将所有家族都打散,迫使别人家破人亡,这一行径与世家的霸道有什么区别?三城那些修仙的小家族,愿意守规矩的便能和谐相处。还能从冲渊宗租借灵脉,并且不需要付出任何额外“孝敬”,至于仍想恢复世家做派的,那就跟阎王说去吧。


    郑氏、王氏之事解决后,卫明夷就不太关注那些地方,买卖由掌教她们来张罗,至于自己,等待着相应的进账就好了。她将重心放在荒域仰春台那边,一来是看看广告的效果,二来也是时候跟那帮人打听打听天道论魁相关的事宜了。


    仰春台中,“售货机”外十分热闹。


    每次华宵烛炼好了丹药,便往“售货机”一丢,也不需她再操劳后续的事宜。荒域之中消息流通,散修们知道这儿有物美价廉的丹药,当然也不肯再去天道盟驻地的丹鼎阁了。这么一来,妨碍丹鼎阁的生意,丹鼎阁的执事虽是不服,可世家人带回去的消息也不大妙,毕竟先前在里头乱来的,下场都无比凄惨。更重要的是,顶上的道人并没有与冲渊宗动手的打算,至少要打探出对方的虚实。


    卫明夷看售货机一切如常,也就没再管。她的注意力落在广告词边,已经有人对土地感兴趣了,但真正留下帖的只有一位。那人自称“何摇落”,是天武何氏的人,灵山下属的三流世家。


    在放广告词的时候,卫明夷便考虑到了一些事。荒域之中有着各色人,但占据绝对力量的仍旧是世家子,消息传回天道盟后,必定会派人来打探。对方可能伪装成散修或者师徒一脉,倒是没想到,天道盟比她想象得略微要坦诚些。


    她与掌教、师尊她们商议过,是否要将地卖给世家。掌教那边说“可以”,毕竟对付邪祟,世家也是在出力的,不管怎么说,数千年来,无生陆主要靠他们镇守。洁净天地是修道人的共同愿望,不过要在买卖协议上多多用心,附加条款。


    卫明夷心中了然,不过让她彻底下定决心的,还是建筑商城中刷出来的“禁灵塔”。这种建筑能禁绝灵脉和护山大阵,对冲渊宗来说完全是副作用。购买它不需要资历,但有个使用前提,只能用在荒域点出的土地上,以及相应势力声望达成仇恨。这意味着除了买卖时候立下的天道誓约外,卫明夷有了更直观的控制卖出去土地的办法。


    何摇落留下的帖子上有传讯符,卫明夷思忖片刻,便将传讯符催动。耳畔最先传出一道温润的笑声,紧接着便有人道:“是冲虚宗的道友么?”


    仰春台中的冲渊宗门人神出鬼没的,几乎见不到踪迹。她们不采买任何东西,也不出来猎杀邪祟。可“千秋业”中的丹丸,却似无穷无尽,偶尔有空缺,也会有人填补。何摇落在外头一等就是数月,族中以及天道盟那处的道人都已不大耐烦了。从来都是他们叫人等,没遇到如此能拿乔的存在。


    何摇落倒是心平气和,冲渊宗着实神秘,如果像众人猜测的那样,有一尊甚至更多洞天坐镇,那如此高傲做派也是理所当然。好在,终于让她等到了消息。


    卫明夷问道:“道友准备买地么?”


    何摇落道:“是。”


    卫明夷直截了当道:“那明日午时来此详谈。”也不等何摇落多说什么,卫明夷便截断了通讯。回到道场,一见盘膝而坐的巫崇云,她便眸光一亮,清脆地问道:“师尊知道天武何氏么?它是灵山势力范围内的三流世家,似乎有意买地。这天武何氏家产如何?算得上阔绰吗?”


    “为自己来的?还是为天道盟来的?”巫崇云没直接回答,她摆了摆拂尘,凝眸注视着卫明夷。


    卫明夷一拍脑袋,懊恼道:“啊,险些想岔了。”她噌噌噌跑到巫崇云的跟前,也盘膝坐镇,一边伸手去捞晃动的拂尘,一边说道,“天道盟占据的资源极多,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可以狮子大开口呢?”荒域中想要立身不容易,说寸土寸金一点都不过分。天道盟想要一处“驻地”,八成是用来研究的,嗯,目的不纯粹,不是为了抵抗邪祟,那价格更应该往上拔升。


    思忖片刻,卫明夷便已经拿定主意。她道:“天阶草药基本都被大家族垄断了,辅师说它们可遇不可求。我问他们要一株天阶解霜花,怎么样?”


    这是炼制九转还灵丹必不可缺之物,如要靠她们自己搜寻采集,可能得等到猴年马月。但天道盟就不一样了,他们力量大着呢。


    巫崇云倦懒的眼神中忽地起了一抹一闪而逝的亮芒,她凝视着卫明夷,道:“可换取之物极多,天道盟手中有可供修行的丹砂、天阶的法器、符箓以及更多有注解的功法。”


    “不如解霜花重要。”卫明夷托腮道,她的唇角洋溢着愉悦的笑容,她又问,“如果一步到位要一枚九转还灵丹怎么样?这么一来,世家那边会不会识破师尊的身份?要是对方在丹药上做手怎么办?我们要怎样才能识别出来?”直接索取九转还灵丹很可能会被那边察觉到什么,过于冒险。


    巫崇云凝望着卫明夷,她这徒儿已经认定了她有个不得了的出身。她沉默一会儿,才道:“取草药。”


    卫明夷:“我也是这么想的。”然后等天道论魁结束后,再设法弄来云山草,这样一副药就集齐了,师尊身上的“枯荣”也能解开。就是辅师那边得加把劲,不然就算把回生炉点到天阶也容易大失败。


    翌日午时。


    何摇落赴约。


    卫明夷原本想让巫崇云与她一道,可巫崇云不愿意,她只好放弃这个念头,独自去见何摇落。


    何摇落是个金丹道人,瞧着很是年轻。她的气质冲和恬淡,容易让人心中生出好感。与先前那波咄咄逼人的世家子弟截然不同。卫明夷对世家道人的印象在低谷,见了何摇落后,倒是稍微抬升些许。


    何摇落原以为至少会是个长老执事,可没想到只是个开脉修士。不过讶异归讶异,她没有半点被人轻视的恼怒。互相见礼后,她道:“邪潮爆发,仰春台与火行斋在浩荡狂澜中屹立不倒,着实令人惊奇。听闻冲渊宗中欲要出售土地,我族便生出心思,毕竟族中子弟在荒域历练,有时不及回返无生陆,能在域中拥有一块立身之地再好不过……”


    在夸赞了冲渊宗的本事以及阐明自身的需求后,何摇落话锋一转,道:“只是接下来的土地,能如火行斋和仰春台那般抵御邪潮吗?”


    在天道盟中,还流行着一种言论,说那两处只是特殊,冲渊宗虽然叫卖,可未必能拿出同样的好地。往坏处想,就是她们使得邪潮骤然提前,借以宣传仰春台,然后大赚一笔,迅速消失。


    “当然可以。”卫明夷眨了眨眼,自信道,“将有天地为证。”


    这口气着实大了,何摇落心中惊异,面上不动声色的。她微微一笑道:“如果能与道友说的一致,我族愿意购买。只是不知要价几何?”


    卫明夷心中一凛,这到了讨价还价的环节了。她沉吟片刻,道:“数千年来,我辈修士与邪祟厮杀,净域的边界也进进退退。直到如今,除了仰春台与火行斋,并无一驻地能够长存,是吗?”


    何摇落道:“如只是撑过一两次邪潮,那还是有的。”部分驻地不在邪潮中,只在边缘或者空隙里,便在凶险中存身了,但要说像无生陆那样屹立数千年抵御邪潮的,却不存在。


    卫明夷一听何摇落的话,就知道她想抬高其它驻地,进而杀价。她轻呵一声,不紧不慢道:“是侥幸还是真本事,道友心中应该清楚才是。仰春台与火行斋,可是能够直面邪潮冲击的。说起来,是无价之物。我冲渊也不是非要出售土地不可,只是见邪祟肆虐,修道之人时常沦落,而心中有所不忍,愿舍出一片天地,庇护群修罢了。”


    世家出身的何摇落不信什么大义,许多事情说白了,只利益二字。她对卫明夷的高言嗤之以鼻,但捕捉到了她话语中的讯息。她心中凛然,问道:“道友手中有许多么?”


    卫明夷大胆放言:“我等行走荒域如回乡,道友以为呢?”反正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谁知道她说真说假的,只要能拿出土地就好了。


    何摇落轻嘶一声,面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了。不管是自身神异还是有足够靠山,在荒域中行走自如是其余修道人不可求的。她正色道:“敢问道友,我族要付出什么?”


    卫明夷道:“现下是一株天阶解霜花,以及其余修道资粮。”


    言外之意是以后就不好说了。


    何摇落知道荒域中的土地会不便宜,但听到“天阶”二字,还是被震了震。天阶草药极为稀罕,何况是解霜花这等不由人培育的?她族中可从没见过天阶的物什。苦笑一声后,何摇落道:“天阶草药实在是珍贵,能用功数或者丹玉折算么?”火行斋的那群散修,是怎么筹到相应财富的?难不成只贵卖给世家吗?


    “不能。”卫明夷很遗憾地看了眼何摇落,她道,“既然如此,道友就是与它无缘分了。”


    何摇落:“……”这是天道盟给族中的任务,至少得禀过执事才是。她见对面人一副不容撼动的强硬神色,叹了一口气,道:“道友如何称呼。”


    卫明夷眸光闪了闪,如非别人询问,她是不会说自己名号的,都自称冲渊道人。可现在何摇落都这么问了,也不好装作没听见。她随口道:“无妄。”是了,之后参与天道论魁,也得有个名字,“卫明夷”这三个字不经用,便自称“卫无妄”好了。


    未来的天道论魁魁首,是荒域冲渊宗中的神秘天才。


    十分合理!


    何摇落道:“请无妄道友再等待几日,我需要回族中与长辈商议。”


    卫明夷冷艳地说了声“可”。她心想到,天道盟有意买地,谁还敢赶在他们前头啊?荒域中的散人或许敢,但大户很是稀缺,能去浪风雅那边挤挤,谁还愿意掏大笔钱呢?荒域中的土地,不用想就知道,价值远超净域。


    卫明夷不说废话也不留人,在何摇落没话了之后,便动动手指将人送出去了。


    何摇落一直很温润,卫明夷报以相应的友好。


    仰春台外。


    何摇落只觉一阵清风拂面,待到回神时候,人已经出来了。


    她暗暗思忖,接待她的虽是开脉期小道人,可背后恐怕有更深道行的存在在看着,要不然,怎么会一点感知都没有,便被推出仰春台。


    “真人!”外头有何家的,也有天道盟的执事,一见何摇落出来,便围了过去。


    何摇落摇了摇头,轻声道:“先回去。”


    无生陆驻地,何摇落才踏入,便有一个童子匆匆来递消息。


    天道盟的四位廷执对荒域中的土地格外看重,有一消息,便派人来请何摇落。


    何摇落是三流世家出身,可平日里连族中那位坐镇的老祖都见不到,更别说是四大家族出身的廷执了,乍一听消息,心中顿时凛然,面上也一派肃穆。她不敢再耽搁,朝着传讯童子拱了拱手,塞了一袋丹玉后,便随着她往天监殿中去。


    天监殿中。


    只有一位廷执在。


    她坐在首座,周身宛如沐浴在朦胧的气雾中,看不清楚容貌。


    在她的身侧,有一枚“乌”字道文,象征着她的身份——灵山乌家,廷执乌危夜。


    天武何氏是灵山势力,四位廷执中,何摇落看灵山的那位更为亲切些。她稍稍松了一口气,朝着乌危夜一拜,恭敬道:“何摇落见过真人。”


    “不必拘俗礼。”冷淡的声音从上方传出,停顿数息,又问,“你入了仰春台?情况怎么样?”


    “仰春台中有大阵,依我的修为无法勘破。”何摇落仔细地回想自己在仰春台中所见,一一说给上方的乌危夜听。她道,“……除了一位号无妄的道人,我并未见到其余修士,恐怕仰春台中另有乾坤。”


    乌危夜又沉声问:“那地呢?”


    “其人自称能在荒域行走自如,言中之意,如仰春台那般能抵御邪潮的地块不止一处。暂时未见得地块的真容。”想了想,何摇落又无奈道,“荒域中的土地要价不菲,依我何氏之力,恐怕无法支付。”


    乌危夜:“要什么?”


    何摇落稍作犹豫,道:“一株天阶解霜花。”


    乌危夜眸光一闪,数息后嗤笑一声:“还真能开口。”天阶解霜花是极为稀罕之物,不过天道盟中,的确有。就算天道盟库藏不丰,也能从云中境那边要来。


    何摇落:“真人,我该如何回复?”


    乌危夜不以为然道:“一株天阶草药而已,给她就是。”


    何摇落:“是。”-


    仰春台。


    卫明夷将何摇落抛到了一边,反正是天道盟更为迫切,她不急。


    至于条件,只能加不能减。


    处理完这些琐事后,卫明夷又联系了在荒域中修行历练的浪风雅,跟她打探天道论魁的事。


    浪风雅也不辜负她的期待,的确知道与天道论魁相关的事宜。她道:“天道盟中已经传出消息,下一回天道论魁报名时间在明年的三月。”


    卫明夷闻言一凛,现在是八月,不到半年时间,她能成功筑基吗?


    “道友也想去天道论魁?”浪风雅注视着卫明夷,肃声道,“别看好处极多,可实际上都是为世家的天骄准备的,供四大家族选人而已。散修和师徒一脉纵然又资格参与,然而出不了头,甚至会将性命给丢了。”


    卫明夷已经听巫崇云说过天道论魁的危险,可她是不会放弃那接近云山草的机会的。她问道:“道友去过么?”


    浪风雅一点头,道:“去过。”


    卫明夷说:“道友活下来了。”


    浪风雅拨弄着佛珠,深吸一口气道:“那是因为我不争。可参与天道论魁不争,去与不去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痛恨世家,但跟世家之间也不算泾渭分明,至少在她处于筑基境的时候,需要虚与委蛇去获得资源。凝眸看面上没有惧意的卫明夷,浪风雅怕她一步踏错,索性解开了那段她不愿意回想的隐秘过往。


    她道:“我当时是以世家追随者的身份活下来的,世家的人,呵,明面上有着许多交情。于是烧杀抢掠的事他们自身不方便动手,便由雇佣的散人或者师徒一脉道人来做。成了,赏赐追随者一些好处。败了,将人推出去送死。”


    “世家打发狗一样打发散修,可从他们手中漏出来的一点,或许就是散修向上爬的不可或缺的资粮。卫道友,依照冲渊宗的实力,你未来不会缺乏修道资粮,何必走近世家的游戏场呢?”浪风雅苦口婆心地劝说。


    卫明夷不会说冲渊宗其实没那个实力,她只是满脸认真道:“道行是要经过一次次的斗战打磨的,我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浪风雅语塞,好一会儿才半开玩笑道:“我还以为你想如前人那般扬师徒一脉的威名。”这样的人固然可敬,然而局势如此浑浊,高调只是送死而已。


    “那也可以。”卫明夷说,她眸光闪烁,满怀志气,“风气不复纯朴,那就用剑清出一片朗朗天地。”


    这样的志气浪风雅也曾有过,但随着岁月终究是逐渐地消磨。她曾经见天地广大,可如今只剩下自己的道途。她的神色有些复杂,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劝说。许久后,她才松快道:“我若是没记错,道友没有修剑道吧?”


    卫明夷:“……”


    可恶,她明天就学!


    只是一想到那地阶的《六经开卷》还没参透,她又歇了下来。


    贪多嚼不烂,除非加点。


    踌躇许久,浪风雅大叹一口气,道:“历届天道论魁,都以所得蓬莱紫气多少论输赢。蓬莱紫气,是仅次于九品神砂的资粮,它与神砂一般,需要洞天层次的道人去采伐,所以除了天道盟外,仅有玉皇宗中有少数。道友如果非要参与天道论魁,那蓬莱紫气,得了就用了,只有到手的好处才是好处。”


    卫明夷点点头,她又道:“九品神砂?”这又是一个陌生的词汇。


    浪风雅道:“筑基、结丹时候,可用寻常丹砂,或者缓慢汲取灵脉中的灵气。可等到元婴时,效率就太低了,想要走得更高更远,非得用九品神砂修持不可。至于这神砂,自己采不到就只能到天道盟购买了,功数或者丹玉都可以。”


    没人跟卫明夷说丹砂相关的知识,卫明夷一窍不通,自然也不知道去问。此刻捕捉浪风雅口中的陌生词,她又问:“寻常丹砂指的是?”


    浪风雅有些奇怪,但转念一想,卫道友才开脉,师长不说这些,也合乎情理,省得思维漫逸。但话都说到一半了,浪风雅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解释:“上品丹砂,是由地阶以及天阶灵脉凝聚出来的纯粹灵物,是十分有效的修道资粮。筑基之后,修士便能直接摄取丹砂中的灵气,快速打磨功行了……”


    卫明夷了然。


    等到浪风雅离去后,她又清点了自己的乾坤囊。


    其中有从世家得来的,也有卖地、卖丹药的收入,属于她的那份,掌教一直给她存起来。卫明夷没需要,也就没仔细看。这会儿仔细看那些东西的标签,发觉上品丹砂和九品神砂都有。不过神砂的数目极为稀少,毕竟被她们破去的三家中,只有郑族囚着一个元婴道人。而且依照郑家那帮人的谨慎,也不会给对方修炼吧?


    还有她的美强惨师尊——


    现在因为枯荣不能修行,可能到毒解了后,不就需要九品神砂了吗?


    只能去天道盟兑换……难怪天道盟能够控制九州。


    “师尊,到了元婴后,只能用天道盟才有的九品神砂修行么?”忧心忡忡的卫明夷找到巫崇云,咬了咬下唇。


    巫崇云淡淡地瞥她一眼。


    一些小家族、小宗派,别说是得到九品神砂了,甚至可能连名字都没听过。


    这又是从哪里问来的消息?


    巫崇云掀了掀眼皮,道:“你不过开脉。”


    卫明夷噎了噎,她当然知道自己用不着。


    叹了一口气,她跪坐在巫崇云跟前,道:“为师尊担忧。”


    巫崇云言简意赅:“我有。”她抓着拂尘挑起卫明夷下巴,又平静道,“你也会有。”


    卫明夷乖巧道:“谢谢师尊。”


    只是道理她都懂,但师尊能别用拂尘撩她吗?


    第38章


    忍耐了数息的卫明夷最终还是没忍住,伸手抓住了晃动的拂尘须。


    她一只手搭在膝上,微微仰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巫崇云。


    “做什么?”巫崇云被她看得不自在,想将拂尘收回,可又感知到一股拉扯的力道,索性将手一松,任由拂尘被卫明夷掌控。


    “看师尊。”卫明夷扬起灿烂的笑容,她学着巫崇云摆拂尘的模样,将它一甩搭在臂弯里。可支棱起的身体很快便又松弛了下来。玩了一会儿拂尘,她身体往前一倾,手撑在巫崇云的蒲团两侧。只是这个姿势让她矮了巫崇云一头,得抬头看她。


    “师尊以前是什么样子的?如果师尊好了,那会与我说很多话么?”卫明夷问道。她忍不住去探索巫崇云的过往,想要走进她那冰封似的心。


    巫崇云眉头微蹙,提到以前她的神色有些恍惚。记忆里的旧人什么性情她记得清楚,可她自己的模样,却记不清了?她有鲜衣怒马的明艳么?有随心所欲的年少清狂吗?半晌后,她才看向卫明夷,道:“那你找话多的人去。”


    卫明夷:“……”这个回答也在意料之中,她朝着巫崇云倾了倾,都快埋首在她的怀中了。她道,“别人与师尊不一样,就算师尊真的一个字不说,我也会一直追随师尊的。”


    巫崇云轻呵一声,对这番话没信几分。她微微低头,意识到两人的距离近了,便伸手去扶卫明夷。卫明夷眯了眯眼睛,索性将双臂一展,把巫崇云的腰一圈,依在她的怀抱中。巫崇云眨了眨眼,指尖戳着卫明夷的手臂,她也没推人,而是问道:“浪风雅告诉你的?”


    “嗯哼。”卫明夷轻哼一声,她知道巫崇云问的是神砂相关的事,她微微合着眼,又说,“天道论魁在来年三月,我得在那之前筑基。”靠自己最好,实在不行,就只能点上去了,她如今拥有的天赋点是足够用的。


    不过在此之前,得将卖地的事情解决。


    到时候便能全心全意地闭关修持了。


    好在天道盟那边也没有拖太久,几日后何摇落便带着天阶解霜花来到仰春台。


    何摇落不想暴露天道盟之事,还特意与卫明夷解释一番新编的解霜花来历,而卫明夷只是微笑着看向何摇落。


    随便编,反正她已经认定了是天道盟在主导。


    只要东西到手,其余的事情也不大重要。


    在何摇落说话的时候,卫明夷花了一千资历点解锁了地块。很快的,她的面板上便出现了一个叫“乌有乡”的地方。它离仰春台和火行斋都有些远,像是一座孤零零的岛屿。卫明夷扫了眼介绍,这地儿也是昔日太一道人抵达过的,可惜没能占下来。灵脉仍旧是黄阶的,随机给乌有乡的特殊功效是“冰”。


    “道友可否先领我去一趟?”何摇落又道。


    卫明夷眨了眨眼,她才不想走出仰春台,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何道友是不信我么?难不成有人敢骗到世家的头上?”卫明夷露出拒绝之意,她道,“我可以立下天道誓约。”


    可何摇落在这事情上并不愿意松口,她认真道:“天道誓约也不是万能的,荒域中的土地稀罕,天阶解霜花也是世所稀有。在交易前见一见土地,对双方都好。”


    卫明夷皱眉,她想了一会儿,最后取出一轴地图,伸手在乌有乡位置一点,道:“那三日后,你到此地来。”


    何摇落扫了眼图幅,心中起了几分疑虑。何家这边,唯有她在荒域中常驻,对修士可以涉足的土地再熟悉不过。这无妄道友点出的地方她也去过,除了树林碎石,根本什么都没有。不过都到了这一步了,也不好再去质疑什么,三日后便能知晓真相了。


    “真是麻烦。”等到何摇落离去后,卫明夷嘀咕了两声。幸好她可以通过传送阵传送,不过这阵——等交易达成后还是要关掉。琢磨片刻,卫明夷又记起一事,她蓦地一拍脑袋。乌有乡里头可是有邪祟要处理的,难道要她们在三天内将邪祟扫得干干净净吗?


    很快的,卫明夷就放弃了。


    清理邪祟,那得加钱才行。


    三日后,卫明夷通过传送阵抵达乌有乡。


    她怕生出风波,特意将宗中修行的谢仙卿一并带了过来。


    这是个实打实的元婴,不管是对付邪祟还是元婴都在行。


    谢仙卿头一回进入荒域,她对荒域了解不多,可最基础的东西还是知晓的。冲渊宗中藏着通过荒域的通道,且在荒域中有数块驻地——这些听起来匪夷所思的事,在她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可惜卫明夷没空跟她解释。


    “道友,只能你一人进来。对了,小心其中的邪祟。”卫明夷给何摇落传讯。


    何摇落:“?”她理解前半句,但“邪祟”二字还是让她眼皮子跳了跳。


    她们要的是跟仰春台那般邪祟无犯之地,如果其中有邪祟,那还是她们需要的么?


    最终,何摇落还是进入了乌有乡。何家以及天道盟的道人并不打算理会卫明夷的条件,准备和何摇落一道进去。但在那看不清的“边界”,他们倏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绝了,明明这些地方,在以前还能容人通行。


    何摇落没劝阻同道,其实也存着试探的心思。她踏入乌有乡后,立马察觉到这边的益处了。在外头时候,想要抵御混沌的侵袭,要么时刻用法力护持自身,要么就是服用药丸。里头虽然也有混沌之息,但并不剧烈,她还感知到了灵力的存在。何摇落试着运转功法,数息后,眼神更是凝重。


    底下有一条灵脉!尽管只是黄阶,但这也是开天辟地似的壮举!只要有灵脉在,混沌之息缠绕地界,迟早化作能供道人们修持的净土。


    她没急着往里头走,而是朝着外边的道人使了个眼色。何氏的道人意会,立马放出了一群先前捕捉到的金丹邪祟,借用药物驱使它们去攻击那道无形的屏障。片刻后,便出了结果。人无法做到的事情,邪祟同样无法做到。它们也被禁阵之力隔绝在外!


    看到这一幕,何摇落悬着的心,才稍稍地落回远处。她没再看外头的人,而是朝着乌有乡更深处迈步,途中碰到了几只金丹的邪祟,不过有卫明夷的提醒,她并没有吃亏。轻松地解决邪祟后,何摇落心中又浮现了些疑惑,里头的邪祟与外间的好似不大一样。


    心中盘桓疑惑,她没再耽搁,快速地掠向对方与她约定好的地点。只是才一落定脚跟,她便生出一股毛骨悚然之感,仿佛被什么阴冷的存在盯上。何摇落心脏噗通噗通跳动,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喘。数息后,她才调整心情,看向了噙着笑容悠游自在的无妄道友,以及她身侧那青蛇缠身的……元婴道人!


    “何道友这下满意了么?”卫明夷微笑道。护山大阵弹开了几个恶客,大约是何氏或者天道盟的人。


    何摇落点点头,紧接着又问道:“道友,这阵中的邪祟是怎么回事?”


    卫明夷扫了她一眼,理直气壮道:“来荒域中的道人不就是想斩杀邪祟历练么?道友与邪祟交手,显然也发觉它们被禁阵压制着,实力被削弱不少。如此一来,适合不太想陷入险境的修士练手。”她看着蹙眉沉思的何摇落道,“当然,道友不想要的话也无妨,我等可以清理邪祟,只不过,这是另外的价钱。”


    何摇落眼皮跳动,生怕对方又喊出第二株天阶草药来。这边有邪祟游离,但数目不多,何氏自己就能应付。思考一会儿,她又问:“怎没在外头看到‘千秋业’?”寻常的自动售卖丹药的器械天道盟那边也有人能祭炼出来,可需要道人镇守和修缮,毕竟荒域中什么都有。可用器具是为了省时省力,如果还要搭配道人,那就得不偿失了。可仰春台的“千秋业”,与那些器械不同,它完美无缺。


    卫明夷:“?”火行斋那边也没有千秋业的存在!她道,“何道友,我们只是做土地交易。有天道盟在,那千秋业于诸位也无用处,不是吗?”


    何摇落掩住心思,她淡笑一声:“是何某冒昧了。”


    卫明夷轻哼,不欲跟何摇落多说废话,她问:“解霜花呢?道友带出来了么?”


    何摇落也很是爽快,族中其中有不少异样的声音,譬如说用寻常的解霜花替代,或者就是翻脸不认人……何摇落觉得那帮人甚是荒唐。一个能在荒域中立身的、至今没能被天道盟查到的神秘宗派,能被人诳骗么?就算一时达成目的,最后又得付出怎么样的代价呢?


    不管怎么说,荒域中一道灵脉、一个强韧的护山大阵,足以抵一株天阶草药了。


    卫明夷不认得什么天阶解霜花,好在辅师那边有辨认的法子。在何摇落将东西取出来时,卫明夷也点了一根灵香,如是珍品,会被诱引出香味来。


    “不用试了,是真的。”谢仙卿挠着青蛇的鳞片,只扫了一眼便甩下了一句话。她的作用只是“镇场”,在卫明夷与何摇落交流时,她一言不发。直到看到解霜花,眸中才荡出一道涟漪。


    卫明夷一颔首。


    她注视着何摇落,与她立下天道誓约。


    这是天地间最强大的誓约,依靠的是无处不在的法则力量,纵然有人能避开或者挣脱,要付出的代价也是极为惨痛的。


    解霜花在手,乌有乡的掌控权则是转移到何摇落的身上。


    图中的乌有乡变得虚淡,与火行斋一般。只要交易始终保持,何摇落便能控制那处。


    卫明夷朝着何摇落微微一颔首,将传送阵一启,便与谢仙卿一道消失了。


    两个人消失得极快,半点痕迹都没留下。何摇落心中又是地震似的翻覆,在原地走了好几圈,才恍然间回过神来。


    乌有乡,护山大阵在她的掌控下了。


    何摇落垂着眼,她凝视着自己的手。


    阳光下,五指合拢虚虚一握,仿佛抓住了什么-


    仰春台,传送阵处。


    卫明夷打量着谢仙卿,好奇道:“真人也懂药。”


    “略懂。”谢仙卿垂着眼睫,她与蛊虫毒物打交道,在痛苦中,也慢慢地学会许多东西。


    卫明夷还想说几句,可头一抬,偏见不远处长身玉立的巫崇云。


    师尊怎么来了?卫明夷愣神,紧接着,便三步并作两步朝着巫崇云跑去。


    “师尊?”


    巫崇云抬眸看如一阵风刮到跟前的卫明夷,她抿着唇,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知道卫明夷要去陌生的地方与何氏的道人做交易,也只知道她需要人护持。


    可卫明夷没有喊她。


    “怎么出来了?”卫明夷又问,她的手也不闲着,一会儿替巫崇云拂拂衣领,一会儿又张手为她遮遮阳光。


    “路过。”巫崇云冷艳地睨她,说着,拨开卫明夷的手便朝着传送阵去。


    卫明夷哎了一声,赶忙追上巫崇云,也跟着回冲渊宗。


    被甩在后头的谢仙卿挑了挑眉,抚摸着青蛇的脑袋,啧了一声后,不声不响地回去。


    回到宗中,卫明夷将天阶的解霜花交给华宵烛,又悄悄地花了两千点资历将回生炉点到了天阶。


    天阶稀罕物,在冲渊宗中就是平平无奇,可惜不能量产拿到外头去卖。


    卫明夷遗憾一会儿后,便老老实实地回去修炼了。


    不到半年的时间,她必须冲开所有的气脉筑基!-


    荒域,乌有乡。


    掌握了护山大阵的何摇落将何氏道人以及天道盟修士都放到了里头。


    零散的邪祟得清理完全,不能有半点遗漏。


    “这不是邪祟无法打破之地么?怎么还有邪祟?真人,我们是不是被骗了?”何氏道人心中泛着疑惑,没忍住询问道。


    何摇落语塞,半晌后才道:“外面的进不来,里面的出不去,足以证明护山大阵的坚固。况且,阵内邪祟被压制,这是留下来磨练道行的石块。”


    “这儿原先没有灵脉,也没有大阵。”天道盟道人脸色冷峻,“是在一息之间出现的么?”


    何摇落摇头道:“不知。”对方与她约了三日后,实际上一离开仰春台,她便来到指定的地点外等待着了。彼时便存在着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方圆十里之地。她没有见到谁现身用大法力重塑荒域地界,当然,也有可能是她功行不足。如果冲渊宗背后是洞天道人,别说是她这个金丹了,就算是元婴,恐怕也无法感知。


    “真是离奇。”天道盟道人面色发冷,这种未知的存在最为恐怖。对方愿意将土地卖给散修以及世家,能证明对世家友好么?可毕竟是师徒一脉的,谁知道日后如何行事?思忖片刻,道人又问,“道友见着几个冲渊宗的修士。”


    何摇落道:“两个。”其中一人自称是无妄,而另一个元婴道人自始至终都没有介绍自身的打算,没有世家道人互相见面后的客套虚礼。无妄道人与她谈生意时候还算亲和热络,等将地卖出后,便一丝留恋都没有,似乎没想着与她有后续的联系。


    “是人吗?”何氏一道人忽地问道,“连点线索都没有,会不会是里头来的?”她听过许多与荒域有关的传说,如今的天道盟没有人进到更深处。有人认为邪祟无穷尽,也有人认为里头还存着某种与道人相似的存在。毕竟,万载之前,所有人都生活在荒域中。难道随着净域的开辟,一切存在都出来了吗?会不会有遗民在里头,发展方向与她们截然不同呢?


    “不要胡言。”何摇落瞪了族中道人一眼。


    在将乌有乡中的邪祟都清理后,何摇落同族中以及天道盟的修士又待了数日,期间不停有邪祟出现在外围,似是被生人的气息吸引,可不管对方如何撞击,都无法突破护山大阵,进入乌有乡中来。没有邪潮,自然没法证明大阵是否能抵御一切,可就目前的表现来看,比寻常驻地安稳许多,都不需要旁人来守夜。


    将一些基础的东西摸索清楚后,何摇落便返回天道盟驻地无生陆中。


    这回她见到的不仅是一位廷执,四大家族的真人全部都现身了,还与她一道前往乌有乡。


    修到元婴三重境,有时候不需要动手去激烈碰撞,也能明白些东西。


    “玉之仪,你有什么看法?”灵山乌危夜抱着双臂,转眸看一旁仔细观摩禁阵的玉之仪。


    玉之仪出身天演山玉氏,这一族最擅长卜算推演,他们的本事往往在蛮力不起作用时候起效。玉之仪的本事仅次于玉家的两位洞天道人,如她也看不穿,想得到答案非得请洞天出来了。


    “别吵。”玉之仪看也不看乌危夜,一甩手就是一枚铜钱。


    乌危夜耷拉着眼皮,一探手,两指将飙飞出来的铜钱夹住,紧接着曲起手指轻轻一弹,便见那枚铜钱化作了齑粉被风吹散。


    玉之仪不看那禁阵了,她转向乌危夜,朝着她翻了个白眼:“温养了三百年的铜钱,你看着赔吧。”


    “结果呢?”陈家的道人名陈是非,她不满地看向玉之仪,对什么铜钱一类的话题不感兴趣。


    “不说结果就是没有结果,你怎么非要我明说呢?难道地火天炉把你的脑子也给炼没了?陈道友,你要不回炉学做人吧。”玉之仪哼笑一声道。不管自己心情如何,一张嘴就是无差别攻击,她很成功地将氛围弄得冷下来。


    旁边的何摇落察觉嗖嗖的冷意,根本不敢出声劝阻。这四位寻常根本见不着的道友,不管哪个,都能在拂袖间让何家灰飞烟灭。


    “你很有理。”乌危夜丢了一枚丹玉给玉之仪。


    玉之仪也不嫌少,将丹玉一收,哂笑道:“不如乌道友有力,刀来,将这护山大阵劈上一劈。”


    “劈不开。”乌危夜心中有数。


    玉之仪等着就是她这句话,蓦地转向陈是非,她道:“哎呀,陈道友怎么不对乌道友抱怨两句?她不也不行吗?”


    陈是非很后悔多说那两个字,她不理会玉之仪,眉头紧锁着,面带忧色。“师徒一脉啊,怎么出现这么个人物来?我世家的未来如何?”


    “未必是纯粹的师徒一脉。”云中境出身的道人忽地出声。那等纯粹的师徒一脉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她们是身体力行地与世家对抗,不是纯净派那种光顾着喊的。世家在镇压顽固的师徒一脉势力中,损失的人物也不少。她实在是不明白,那些人为何还要挣扎,明明世家也允许她们加入,也给了她们一条上升的阶梯。


    “立场不明,不是更危险么?”玉之仪笑盈盈地转向云家道人,意有所指道,“你说是吧,云无香。”


    “冲渊宗手中掌握多少类似的土地?是否还继续向外售卖?诸位想过没有,如果在荒域中历练的人都能买到一处立基之地,这意味着什么?”净域之中,层层的枷锁束缚着道人,但荒域因为地带特殊,是蛮荒的、放纵而无序的。世家掌握着资源、掌握着无生陆这片安全的地带,看似掌控一切,但实际上统御是脆弱的,很容易被冲垮。


    “如果有一日,荒域中历练的道人不需我世家庇护,得一天地安生;如不用功数兑换资源,也能自给自足……那他们,为什么要听我们的?”陈是非开口。


    “不用说如果,现在不是有火行斋了吗?里头可是聚集了不少散人。”乌危夜道。


    “要么设法将冲渊宗抹去,要么达成更深层次的合作,让对方只和我们做生意。”云无香道,只要将变数转化为天道盟的常数,那就不成问题。


    四人眸光交汇,最终达成了一致的意见。


    不管对方要什么,就算是天道盟再辟一个廷执的席位,也都可以!


    荒域中,由冲渊宗掀起的浩荡波澜并未止息。


    天道盟在争取,而师徒一脉那处,哪能做充耳不闻。


    玉皇宗的道人已经将消息传回宗中,可直至此刻,掌教真人都没谕旨传出,想来是如同过去一般,不管顾外间事。


    可三宗之一的天元宗对冲渊宗倒是有些兴趣,由于天元宗是从世家转化而来的,与另外两宗的关系算不得多好,天元宗道人说起话来,便不给对方所谓的面子,看着玉皇宗面无表情的道人,大声斥责道:“你们就知道装聋作哑,不如改名叫乌龟宗好了。”


    而纯净派的真人看天元宗尤为不顺眼,她不满窝囊的玉皇宗,可更憎恶与世家血脉相连的天元宗道人。她冷冷一笑道:“能将土地售卖给世家的,可未必是我师徒一脉中人。阁下与对方有话题,难道是同出一源才有共鸣?”


    天元宗道人咦了一声,道:“那在世家掌控的无生陆拥有道场的阁下,又有多干净?”


    纯净派真人闻言面色变了变,拂袖道:“无生陆是九州道人共同努力,如何算得上是世家物?”


    玉皇宗道人耷拉着眉眼:“冲渊宗未必想与我等接触。”


    天元宗道人:“你又知道了?你不都没接触吗?”她对玉皇宗、纯净派的道人感到失望,留下这句话后,一甩袖便走了。心想着,难怪师徒一脉不成气候。冲渊宗么?会是变数吗?大不了天元宗自己去接触!


    第39章


    仰春台外。


    自“乌有乡”卖给何氏后,外头又多了不少怀着些许幽微心思的人。


    只是冲渊宗的重心毕竟不在此处,除了偶尔来人来填补几乎耗尽的丹药,根本不见任何人影。


    那些试图与冲渊宗建立联系的道人,心中怀想还是落了空。只是抱着点不明的希望,耐着性子等待神秘的冲渊宗出现。


    冲渊宗中。


    卫明夷打定主意要在天道论魁开始前筑基。


    参与天道论魁不是她一人之事,在她告知掌教和辅师后,先是引来了反对声。但在她展现出坚决的态度后,掌教与辅师都没有继续阻止。


    修道之路得一往无前,如因种种,使得自身意气不得舒张,很容易生出影响道行的心魔。


    在得知卫明夷要参与后,宿玄镜便出门一趟,打探更为详细的消息。三城之中已无天道盟的势力入驻,得走得很远。好在宿玄镜剑遁速度极快,没两日就回来了。她道:“这回天道论魁与过去没什么区别,都在太上峰举办,那边有个昔日洞天大能利用太一遗址开辟出来的‘恒宇天境’,修道人便在其中开始竞逐。”


    “三月正式开始报名,持续三个月,到了六月则正式开启恒宇天境,进行为期三月的九州天骄竞逐。竞逐时,道人若觉得不敌,可自行启用接引符诏退出,但这意味着失败。留在里头,那便是生死自负了。”


    “参与的道人只许携带本命法器,道行限制在筑基,意味着从一重境到三重境都有,各重虽有差距,但毕竟未结丹,就算是一重境,也有机会争一争的。你若去了,万事小心,争不到就算了。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事。”宿玄镜殷殷地嘱咐。


    宗中梦不觉与莫悬霄都到筑基了,可宿玄镜并没有让她们一致跟去参与天道论魁的想法。至于李慈云,整个隐月门还得她来照应,而灵心宗那处,她们并不想再与世家的力量接触。总之,真要去参加,卫明夷只能孤身一人,连个照应的也都没有。


    卫明夷一一应下。


    三月只是报名,而这一阶段长达三个月,意味着她的时间稍微宽裕了些。已是来到九州的第三年,眨眼便要朝着第四年奔去,她的修为仍旧在开脉境,看来昔日小说中见到的眨眼就进境也不可信——就算那是主角待遇,可她拥有金手指哎,难道不算主角吗?


    仰春台外,天道盟以及散修们期盼着宛如神人一般的冲渊宗无妄道人出现,而另一边,众人设想中拥有洞天坐镇的宗派,全员都在潜心修炼。她们心中都清楚,在荒域中掀起的大名声,如不能有相匹配的实力,最终结局也会很凄惨。她们现在在争时间,与天道盟那处打一个信息差。天道盟依照惯来的认知,暂时不会将视线放到她们这些小宗派身上,可难道一直无名下去吗?


    接下来的数月,卫明夷潜心修持,恨不得挤出自己所有的潜力。打通气脉越到后头越难,世家有大手笔,可以用各种宝材筑道基,推动修士更进一步。而在冲渊宗,虽然只有一处开脉池,可毕竟被卫明夷点到了天阶,加成也不比宝材差了,如不能往上走,只能说天赋便到了那点。


    在接受来自巫崇云的“反复捶打”后,卫明夷又一头扎在开脉池中。在泡池子的时候,她也没闲着,开始钻研她的道法。道门真言已入略知皮毛,想要提升要么加点,要么靠战斗磨熟练度,可《六经开卷》仍旧处于“悟”的阶段。


    这一道经是祖师搜罗来的,可宗中没人修持,连巫崇云都不知修持这一道册的要略,更别说是其余人了。缺少了注解,卫明夷只能够摸索领悟。大约是到了开脉三重境后,卫明夷的脑子也灵光了,在某日利用开脉池的时候,忽地有所领悟。


    阴阳风雨明晦实天之六气,是天地机枢之动,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以游无穷……其更深处不需要此刻去探究,风便是风,雨便是雨……随着心念变化,《六经开卷》原本模糊的字迹逐渐变得明显了,逐渐显露出了风之经和雨之经。


    卫明夷看到《六经开卷》已经被点亮,处于略知皮毛阶段。想要快速地推进,就只能够加点——十六个天赋点能点到第二重“融会贯通”,但道法的力量受限于她的修为,点了也无济于事。天赋点不像资历点,它只会越用越少,还是留着以备不时之需。可恨先前解决郑氏、王氏的时候,势力仇恨声望没达成,没赚到资历点与天赋点,兴许是对方没有事先与冲渊宗接触,仇恨目标便出现偏差。


    从秋到冬,雪落纷纷。


    卫明夷没有偷懒,将所有的时间都扔在了修炼上。在开脉池的辅佐、巫崇云的指导下,她的功行与日俱增。可就算如此,到了二月的时候,她的气脉仍旧只推到三十三条。这一成就放到世家中,也算是出类拔萃。可卫明夷并不想在没有达到极数的时候筑基,她的未来不能因为基础不够而受限。


    可能再给她一段时间,靠着开脉池慢慢地去磨,她也能靠自己打通三十六条气脉。然而时间不等人,天道论魁在即,错失这个机会,她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接触到云中境的云家人,更不知晓几时能够找来解开“枯荣”的解药。


    打通三十六条气脉后,可不是自然而然就迈入更高境界了,还得外药、内药同炼,将气脉贯通上中下三丹田呢。留给卫明夷时间不多了,她也不敢耽搁,心一横将天赋点点在气脉上。


    三个天赋点轻而易举地推开了最后三条气脉,卫明夷屏息,这一切只在眨眼之间。


    她辛辛苦苦修行是用年来计量的,而金手指就跟玩游戏似的,无痛升级。


    加点的感觉太舒爽,卫明夷沉浸了一会儿,又将脑海中那些杂念驱逐了。


    不是她不想享受……是她的天赋点不支持她彻底躺平。


    在这种情况下放纵容易被“好逸恶劳”腐蚀。


    金手指在护山大阵、灵脉那样的事情上极为阔绰,可在天赋点上,又格外的小气。


    “可恶,乱我道心!”


    卫明夷将金手指面板一合,来了个眼不见为净。


    “有些快。”巫崇云最清楚卫明夷的修行进度,乍一见卫明夷,她眼中的倦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凝重。


    卫明夷也知道自己修行速度不符合常理,卡一段时间可能打通一条,哪有直接怼到极数的。她对上巫崇云的视线,认真道:“师尊放心,不是什么邪门歪道。”


    巫崇云注视着卫明夷,知道她身怀大气运。片刻后,她取出筑基所需的草药和丹丸递给卫明夷,与她说了筑基时的要领。破镜的时候需要外药和内炼,原先都掌握在天道盟手中。不过现在三城自由、仰春台交易,再加上天道盟对低境界的管控不如上层那般严,找到足数的筑基药材还是轻而易举的。


    卫明夷认真地听着,她没有足够的天赋点可以无痛筑基,一切都得靠自己来。筑基也是个梳理自身气脉的过程,同样的,气脉越少筑基越容易,只不过一时的轻松换来的是压低的上限,不为修道人所取。


    “你要有所成就,就必须每一境都达到大圆满。筑基后,便需为结丹做准备,丹种也是有品阶的,唯有天阶才能直上洞天。”巫崇云着重说筑基要领,至于筑基后的事情,只略略提了几句,不想乱卫明夷的心思。


    大雪停后,已是二月了。


    卫明夷拿到外药后便开始闭关,她需要凝神静气,这一阶段旁人无法帮助她。丹田有上中下之分,上丹田乃存神之地,是为泥丸宫;中丹田为绛宫;下丹田则是气海。气脉越多,丹田越广,而未来丹田中凝聚的丹种就越强。如果筑基的时候有“气”自躯体漏出去,那也是有损道行的,所以得事先服用外药。


    前人的经验只是经验,在修行过程中或许会遇到各种变数,得靠自身来克服。卫明夷这一坐就是两个月,她耐着性子不急不躁地推进功行。在某一天,她忽然听到耳畔传出一道清越的脆鸣声,前方似乎隔着一道很薄的帷幕。卫明夷想也不想,便将浑身的法力往上一推,将那脆弱的帷幕撞碎。一股气息在胸中盘桓,卫明夷忍不住将它吐了出来。


    这是一口浊气,在屋中如云烟般盘桓数息才消散。吐气之后,卫明夷只觉得自身轻快不少,仿佛撑开了堆在身上的石块。她倏然间睁开眼,眸中的精光锐然,几个呼吸后才回归平和。筑基没什么动天地的异象,可卫明夷明显地感知到,自身痛快畅达了不少。


    她终于迈入筑基一重境了!


    三十六条气脉扩宽了气海,修行过程中并没有自身精气逸散,这意味着她比寻常修道人有更多的“广度”,如碰到了二重境,或许也可以一战!


    卫明夷心意如风飙扬,她快速地起身,从闭关的净室中踏了出去。


    推门天光在身,照得面颊莹莹如玉。


    卫明夷抬眼便看到外头坐在蒲团上看书的巫崇云,她快乐地喊了声“师尊”,便噌噌噌地跑到巫崇云跟前跪坐着,一脸乖巧地等着她夸奖。


    巫崇云道:“做得很好。”她抬起手,有些笨拙地拍了拍卫明夷的脑袋——是先前从卫明夷那边学到的。


    卫明夷惬意地眯了眯眼,她抓住了巫崇云的手往上一拉,贴在自己的面颊上蹭了蹭,又道:“师尊,天道论魁已经开始报名了,现在出发还来得及。”顿了顿,又信誓旦旦道,“师尊,你等着,我会将云山草带回来的!”


    巫崇云垂着眼说:“不等。”


    卫明夷眼皮子一跳,满怀的欣喜被巫崇云这两个字吓飞了一半。


    巫崇云又道:“我与你一起去。”筑基境的道人说途中危险也算不上,但有宗派的或者世家的,都会有人给筑基修士护道,以防万一。卫明夷是为她去的,那她为卫明夷护道理所当然。


    尽管那些地方她不愿再去,一些故人也不想再瞧见。


    卫明夷一愣,还是没能安心。


    她的确需要更高修为的与她一道出门,可她心中想的不是巫崇云,而是宗中另一位元婴谢仙卿。


    “你不想我去吗?”巫崇云面无表情道,从卫明夷的神色上,不难看出那点心思。


    卫明夷叹了一口气,软声道:“师尊身上有伤,留在宗中等我好消息便是。”


    巫崇云闻言将手从卫明夷掌中收了回来,她冷淡道:“那你要谁为你护道?宿玄镜、华宵烛?还是新来的谢仙卿?”


    几个月过去了,谢仙卿也算不上“新来”。不过看着巫崇云紧抿的唇角,卫明夷将这句嘀咕藏在心中。她注视着巫崇云,琢磨着说些什么顺毛。可在她的沉默中,巫崇云越发不快了,眉眼耷拉下来,挤出来的一个“哼”字都泛着冷意。


    卫明夷心中一凉,知道她这不省心的师尊开始闹脾气了。她握住巫崇云缩回去的手,耐着性子安抚她:“外头很危险。”


    “你说我不能自理么?”巫崇云冷冷嗤笑一声,不仅不哑巴了,言语密集,语速也快得跟开了二倍速似的,“危险?你一个筑基危险,还是我元婴危险?我们一道出门,心中有恶意的人,会对你动手还是对我动手?我出门在外,会被人奉为座上宾,而你呢?是对方觊觎的气脉还是未来的丹种?要说危险,能有去天道论魁危险么?既然如此,你凭什么说我?”


    卫明夷被哒哒哒的话语砸得头晕目眩的,她一直以为自己跟哑巴师尊比起来,算是善于言辞的,可此刻,被说得哑口无言。她试图挣扎:“那不一样,师尊你——”


    “我去哪,你别管。”巫崇云再度拂开卫明夷的手,只给她一道冷浸浸的视线。那搭在手中的拂尘也被她扔到了蒲团上,发出啪嗒的碰撞声。


    卫明夷:“……”


    她实在是没招了。


    往常师尊闹脾气还会给她留门,任由她爬上床,也会在夜里依偎到她的怀中。


    可这回大概是真生气了,卫明夷追上去的时候,一道无形的禁制将她隔绝在外。


    卫明夷扶了扶额,只好去请掌教来。


    一来是告知掌教自己已经筑基的事,二来是请她劝一劝师尊。


    她只是去参加个天道论魁,几个月就结束了,又不是一直不回来了。


    那道禁制摆明了是拦她一人的,掌教来时,毫无阻碍地进屋了。


    卫明夷起先还以为不存在了,也跟着往前,可额头蓦地一撞,痛得她嘶了一声。直到跟出来的一道微风拂过碰撞处,那钝痛才消失不见。


    进不去,听不见,卫明夷只能耐着性子等待。


    也不知道里头的人商议了什么,宿玄镜身影还未出现,话语就先传入卫明夷耳中:“巫真人为你护道。”


    卫明夷:“?”


    不是,这才多久啊?掌教怎么就反水了?


    凝视着从屋中迈出的宿玄镜,卫明夷欲言又止。


    “交大运。”宿玄镜先说了卜卦的结果,在卫明夷的无语中,又轻描淡写道,“不妨信她一回。”


    “师尊的确是元婴道行,如今有了还灵丹,的确能够发挥出元婴的实力。可毒素毕竟尚未清完,与人动手的时候,枯荣不会蔓延得更深吗?”卫明夷担忧道。出去与敌人斗战,和在宗中陪她练手毕竟不同。


    “可如果连巫真人都应付不来,那谢道友与你去了,恐怕也改变不了什么。”宿玄镜叹息一声,又道,“真人要去了却心结,便算不随你去,她也会独自出宗。”


    卫明夷一懵,问道:“什么心结?”


    宿玄镜摇头。


    巫崇云没有明说,只提了“了断”二字,总不能是骗她的吧?


    沉思片刻,她又道:“谢道友也与你们同行。”


    卫明夷耷拉着脑袋,揉了揉脸道:“算了。谢真人还是留在宗中吧,万一世家与天道盟那突然间萌发对三城的兴趣呢?”的确,躲在护山大阵中可以高枕无忧,可胜利的果实就这样失去,到底会心生不甘。


    想到这儿,卫明夷又想到一事。从去年到现在,资历点一直在自然增长,现在已经达到两万出头了,在升级护山大阵和购买修炼建筑上,她还没拿定主意。这会儿琢磨一阵,还是先求“稳妥”吧。一咬牙将两万资历点花在了护山大阵上。她选定的地方是冲渊宗所在的苍梧城,边界拓展,这意味着整个苍梧城都在大阵的庇护中。


    至此,她的资历又只剩下一百点了,不过心中安稳不少。


    卫明夷认真道:“掌教,苍梧城也是绝对安全之处了。”


    宿玄镜眼神微凛,许久后才道:“我更希望你留在宗中了。”


    卫明夷扬眉笑了笑:“天地如此广大,如何甘心居于一隅呢?冲渊宗始终蜷缩于一角,又有谁能去探听祖师的消息呢?”


    听到自家恩师,宿玄镜不由沉默了下来。


    十多年杳无音讯,不知道是死是活。


    她有责任在肩,不能扔下冲渊宗去找师尊。


    况且,当年师尊离去的时候,也说了不要再寻她。


    宿玄镜其实不太清楚师尊的过往,但从以往的相处中也能知道,师尊的仇家一定很多。最开始的时候,她们没有落脚处,在九州各地颠沛流离。


    师尊决定立宗的那一天,她以为日后可以安然些了。


    可后来才明白,师尊从来没有安定的时刻,宗门一开始就是留给她的。


    “你出门在外,不要提起祖师的名号。”片刻后,宿玄镜回神,她对着卫明夷认真地叮嘱道。师尊昔日行走九州用的不是“月无缺”这个名字,可万一有人知晓师尊的本名呢?现在的她们还太弱小,应付不了那些敌人。


    卫明夷听出宿玄镜的言外之意,神色也凛然几分。


    冲渊宗果然不是寻常的小宗派。


    在宿玄镜离开后,卫明夷又沉心静气在外头等待。


    一炷香后,那拦着她的禁制消失了。


    她入了屋中,在角落中找到了将轮椅当椅子坐的巫崇云。


    她整个人埋在阴影中,仿佛要同黑暗融为一体。


    卫明夷屏息,她快步走到巫崇云的身后,想将她从角落里退出来,但那轮椅钉在地面似的,用了力也没推动。


    “师尊?”卫明夷尝试着喊人。


    意料之中,巫崇云不搭理她。


    “师尊有什么心结呀?”卫明夷放弃了推轮椅,她伸手将巫崇云从上头抱下来——好在人没有变成重不可抬的秤砣,也没有伸手推她打她。


    好一会儿,巫崇云才倦倦地扫了卫明夷一眼,道:“没有心结。”


    卫明夷将人抱到榻上,她手撑在巫崇云身侧,又问:“那掌教怎么那样说?难道是骗她的?”


    “不行么?”巫崇云轻飘飘地反问道。


    卫明夷:“……”


    她震惊。


    这三个字是怎么说得这样理直气壮的?


    “有劳师尊为我护道了。”卫明夷又说。


    巫崇云飞快地瞥了卫明夷一眼,恹恹道:“我不如人,我是你的下下选。”


    卫明夷看她还是不高兴,身体再度往前倾。她单膝跪在榻上,抵到巫崇云盘起的小腿上。卫明夷忙哄道:“在我心中师尊是最厉害的,若不是久困于元婴之毒,早就一飞冲天了。我不让师尊为我护道,只是担忧师尊的身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数月之别,又当几许岁月呢?我也想与师尊朝夕相处。”


    她的眼眸粲然发亮,一片赤忱。


    巫崇云与她对视一刹,便将目光撇开了。


    她得偏着头,发尾窝在脖颈,被近在咫尺的温热吐息一呵,小幅度地扫动。巫崇云有些难耐,她抬起手将发丝拨了拨,交叠的双腿也向外舒展,可碰到了卫明夷。巫崇云一怔,双膝合拢屈膝,双手撑在榻上,身体微微向后仰靠。


    卫明夷眨了眨眼,她一低头,下巴便触到巫崇云的膝盖,无意识地蹭了蹭后,她轻声道:“师尊?”


    巫崇云回神后往里间缩了缩。


    卫明夷也不知怎么想的,看到巫崇云膝盖向内缩的时候,她忽地伸手抓住了巫崇云的脚踝。


    巫崇云:“?!”她的视线一下子变得惊惶,面颊瞬间被绯云染红。这与她主动去哄骗卫明夷不同。吸了一口气后,她咬着唇,带着薄怒,“松开!”


    卫明夷眼皮子一跳。


    她的耳廓也蒙上红晕。


    师尊这会儿没有犯病。


    是她的手犯贱了。


    “抱歉,师尊,我——”卫明夷的心咚咚跳着,想解释几句,可又有种莫名的心虚。


    “闭嘴。”巫崇云躺在榻上,一转身背对着卫明夷,抬手捂住耳朵。


    第40章


    巫崇云不想听,而一张脸涨得通红的卫明夷也憋不出什么解释的话来。


    她忐忑不安地坐在榻边,手指交叉着,拧到了一起。时不时抬眸看背对着她的巫崇云一眼,生怕她一恼怒便不与她出门了。


    卫明夷的确希望巫崇云留在宗中,可不能是因为恼她而打消了念头。


    巫崇云没合眼。


    她的双颊攀上了红晕,虽然也不是第一次被卫明夷抓住脚踝,可先前意识并不清醒。这一抓来得莫名其妙,有些猝不及防了。


    她咬着下唇,平复那猝然加快节奏的心跳。四面安静,只有清浅的呼吸声偶尔拂来。


    卫明夷没离开,可不声不响,什么解释的话都没有。


    巫崇云不想听她再提,然而真的一点动静都没有的时候,巫崇云又恼了起来。


    她一声不吭,约莫一刻钟后才坐起身。瞥了眼木头似的杵在一边的卫明夷,若无其事地挑起了新的话题。她道:“天道论魁是为世家准备的,你的天赋足以让各大世家竞相争抢。你还要以冲渊宗之名参与吗?”


    卫明夷知道天道论魁的危险,不管她愿不愿意入世家,都有可能给宗门带来灭顶之灾。她摇了摇头道:“暂时不好扬苍梧冲渊之名。不过——”停顿了数息,她道,“荒域仰春台的冲渊呢?我先前随便报了‘无妄’这一名号,之后便以无妄参与论道。”


    来自偏远之地的闲散道人,想必报名时候,天道盟的道人不会注意到她。等她拿了魁首,就打起仰春台冲渊的旗号,借“神秘”来遮掩几分。不过计划只是计划,就看最后事态如何变了。


    “对了,师尊呢?师尊用什么名号?”卫明夷眨了眨眼,又问道。但话音才落下,她便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多余了,“巫崇云”才不是本名。犹豫一会儿,卫明夷直白地试探,“师尊本来名字是什么?”


    巫崇云冷浸浸地瞥她一眼:“你要喊么?”


    卫明夷心想,也不是不行。


    但巫崇云送了个冷眼,立马讪讪笑着。


    那压下去没多久的心虚再度上浮了。


    巫崇云淡淡道:“既然要隐姓埋名,面貌也需遮掩。”


    都筑基了,易容术卫明夷还是会的,只是以她的道行,到了更为高境的道人跟前,不一下子就被看穿了吗?“辅师那能炼制易容丹吗?”卫明夷嘟囔了一声。


    “过来。”巫崇云道。


    卫明夷眼眸一亮,忙褪去鞋袜爬上了床榻。她盘膝坐在巫崇云跟前,眼巴巴地凝视着她。


    巫崇云不说话,伸手一抹,便从乾坤囊里取出一幅图卷。此图名为“千变万化”,出门在外,用来更易形貌再方便不过。她掐了个咒诀,图中的的小人似是活了过来,一跃到了卫明夷的脸上。


    卫明夷那张笑容灿烂的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狰狞的怪脸。


    “好了吗?”卫明夷问,不等巫崇云答话,她一抬手便招出一面水镜。只瞥上一眼,就被镜中的人吓了一跳。她虽不如师尊貌美,但也风姿特秀,皎然如玉光照人!她觑着巫崇云,吞吞吐吐道,“虽说外貌是一切外相,但、但这副模样,是、是不是招摇了些?”除了那些走邪道的,哪个出门在外会露出这狰狞模样?


    巫崇云冷淡地嗯一声,在图上一抹,又给卫明夷换了张脸。


    之后,对着水镜的卫明夷只看到“变脸”大戏,师尊哪里是给她挑选合适的外相?分明就是自己玩上了。


    过了一阵子,巫崇云将“千变万化”收起,淡淡道:“出门再说吧。”


    卫明夷:“……”


    虽然天道论魁已经开始报名,但卫明夷也没急着走。


    接下来数月她与巫崇云都不在宗中,所以得等辅师炼制足数的还灵丹以及其余丹药才行。


    夜间,卫明夷照常与巫崇云同宿。


    莹莹的烛光照在两靥,卫明夷看着榻上抻直腿坐的巫崇云,心跳漏跳了一拍,不免又想到白日的事情。


    卫明夷立在榻边不动,只一条被烛光拖曳得极长的身影半盖在巫崇云的身上。巫崇云抬起手拨长发,宽大的衣袖向下滑落,露出一截皎然如月华的手臂来。她没出声,只是拿眼神看卫明夷,似是再问“怎么了”。


    卫明夷神思有些迷离,片刻后才清心静气。她将脑海中的杂念驱逐,爬到榻上跪坐着,道:“等丹药炼够了,我们便出发。”


    巫崇云轻哼一声,不置可否。她持着拂尘,轻轻地拍了拍卫明夷的大腿。


    卫明夷困惑:“嗯?”


    巫崇云懒声道:“伸直。”


    卫明夷不太明白,但还是依照巫崇云的话去做了。只是她才往前伸展开,她的脚踝忽地被一只泛凉的手攥住了。只是初接触的时候带着点蛮横,等发懵的卫明夷反应过来,她的双手撑在榻上支撑着后塌的身体,而一只脚则是架在巫崇云的腿上。


    血液逆冲,卫明夷一张脸霎时如彤云。她口干舌燥的,心脏也如擂鼓,咚咚地跳着。“师尊——”她喊了一声,有些气虚。


    “摸不得么?”巫崇云轻呵道。


    卫明夷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她的好师尊是在报复她白天的行为。


    这未免太好学了些。


    卫明夷红着脸不吭声,她尝试着将腿缩回来。可一动弹,大腿就被拂尘抽了一下。巫崇云有些不高兴道:“别乱动。”


    卫明夷:“……”


    她吸了一口气,身体僵硬着,仿佛石块。


    巫崇云没理会卫明夷,也没看卫明夷的神色,她将拂尘扔到一边,手沿着卫明夷小腿一寸一寸往上摸。隔着单薄的裤子摸到了膝弯,巫崇云抿了抿唇,脸上也出现几分赧然之色。她微微低头,长发顺着肩头滑落,掩盖了她的神色。不知怎么想的,她没有收回,而是继续沿着大腿往上摸。


    她的力量不重,可就是这样的“轻”,才更让卫明夷难耐。心跳的速度越来越快,仿佛要破开胸腔了。卫明夷头晕目眩,像是坠落在了无边无际的云海里。等到巫崇云的手在临近腿跟的位置暂停,卫明夷才从恍惚中找到一点清明。她一下子攥住了巫崇云的手,告饶道:“师尊,别摸,求您了。”


    她的话很是直白,巫崇云的心绪早就持不住了,一个“摸”字入耳,绯色同样攀上她的耳廓、面颊。飞快地甩开卫明夷的手,她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只是背对着卫明夷躺下的时候,她还是嘲弄似的说了三个字:“没出息。”


    卫明夷吸气。


    这谁能有出息啊,再摸她就要被摸化了。


    老老实实地合衣躺在巫崇云的身侧,没像往常一般揽着她,只自顾自地平复身体与情绪的激荡。


    侧躺着的巫崇云有些不习惯这样的空落,卫明夷揽着她的时候,温暖在四肢百骸间游走,能暂时驱散她身上始终笼罩着的阴翳。


    巫崇云习惯了拥抱。


    也渴望着熟悉的拥抱。


    纠结了一会儿,她转身,借着烛火看卫明夷神色,轻轻道:“不高兴么?”


    卫明夷道:“没呢。”


    她的双眸水洗一般,泛着潋滟的明光。


    巫崇云不说话,悄悄地朝卫明夷怀中蹭了蹭。


    只是察觉到卫明夷身体再度变得僵硬时,她又像是被人泼了盆冰水,那股热络慢慢退却了。


    巫崇云咬着下唇,她转身翻动,离卫明夷远了些。


    师尊这又是怎么了?


    卫明夷眨眼。


    一会儿后,才反应过来。


    忙侧身伸手将巫崇云搂在怀中。


    巫崇云没怎么抗拒,只有手臂被不轻不重地拨了两下。


    卫明夷贴着巫崇云的后背,凑到她耳边问:“哪儿疼了吗?”


    巫崇云恹恹道:“你别管。”


    卫明夷思索片刻,败下阵来。


    她先是将巫崇云转过来,与她面对面,接着认命似的,拉过巫崇云的手搭在腿上,道:“摸吧。”


    巫崇云怔然。


    脸上的红晕才褪去没多久,此刻又重新攀了上来。


    她将手挣了出来,脸埋在卫明夷肩头,窘迫而惊惶:“你作甚?!”


    卫明夷呆滞。


    啊?不是因为这个?


    卫明夷又问:“师尊怎么了?”


    巫崇云道:“没怎么。”依靠在卫明夷的怀抱中,那点儿气闷已经散到九霄云外去了。怕卫明夷喋喋不休追问,她几乎咬着卫明夷耳朵说,“吵。”


    卫明夷被那呵来的热气激得打了个寒颤,终于没声了。


    三日后。


    华宵烛炼足了巫崇云要使用的丹药。


    在与掌教她们告别后,卫明夷便改头换面,与巫崇云一道出发前往太上峰报名。


    太上峰在九州净域的中央,是数千年前太一的道场。太一散宗后,四家都想继承太一,可最后论不定。吵嚷了几百年后,索性将整个太一炼作了恒宇天境,用来做给后辈修行的洞天秘境。当然,原先属于太一的道册、法器等,都被几家洞天真人瓜分了。


    冲渊宗在九州的偏僻地带,若想自行去太上峰,至少得一个月。不过到了三流世家所掌控的地界,有简单的传送阵枢在。虽做不到腾挪所有,但运输几个人还是能做到的。卫明夷现在也是阔气了,花起丹玉来眼也不眨。在城中转了一圈,打听到风氏已经灰飞烟灭后,便和巫崇云一道坐了传送阵去二流世家掌控的主城,再由新的传送阵枢,前往太上峰。


    “这阵枢都不是直达的,还要来回转。”卫明夷这是头一回出远门,有些晕头转向的。通过传送阵同行的人极少,隐约能听到“人傻钱多”的议论。是了,这是修仙界,除了传送阵还有其余出行的法器,实在不行还能舍出点时间提前出发,比起来,性价比着实不高。


    “太上峰在哪儿啊?”卫明夷抬眸,不远处群山如卧龙,诸峰耸立,直刺苍穹。


    她们落脚的这座城池一点昔日大派所在的气派都没有,还不如苍梧城设施齐全。卫明夷没感知到附近的灵脉,猜测原先的灵脉早被抽空。如不是要天道论魁,这里大概是一片荒芜。


    巫崇云道:“来。”


    卫明夷趁机打探:“师尊熟悉这儿?”


    巫崇云不理会卫明夷的问题,只引着她往东边特秀的山峰所在掠去。


    修道人逐渐出现在卫明夷的视野中,可仍旧比卫明夷想象得少。天道论魁是天道盟的大事,放眼整个九州,难道连一千个筑基都没有吗?这又不是元婴道人竞逐。难道是早早到来了,报名后便不出来走动了?


    太上峰下。


    只有四张长桌、四个执事道人在。


    前方约莫百人,分排在四个队伍中。


    巫崇云淡淡道:“领入山的牌符。”队伍是依照云中境、灵山、十方天宫以及天演山划分的,至于师徒一脉,这根本不在天道盟道人考虑的范围内。你宗派坐落在哪个势力所在,便去哪里。至于跟那势力是否上下属,天道盟道人根本不管。


    “如果不经这四处会怎么样?”卫明夷嘀咕。


    巫崇云瞥她一眼,轻哼道:“死。”


    卫明夷:“。”


    还是没必要为了出点风头搭上自己的。


    坠在队伍的尾巴能够听到各处传来的说话声,这边的人大多是三四流世家出身的,有人只有一两个长辈护道,而有人则带了一大家子来。可到了发牌符的时候,一人只分配两块,这意味着只有一位护道人能进入太上峰中。


    “云中境,散修,卫无妄。”


    轮到卫明夷时,她报上了自己的名号。


    那执事道人一听散修两个字,眉头一皱,直接扔下了两块牌符,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怎么与其余人颜色不一样?”卫明夷玩着牌符,嘀咕道。


    “太上峰中另有乾坤,这牌符既是入山的证明,也是入住的凭证。”巫崇云淡淡道,“无名之辈,所得自然是最差的。”


    卫明夷:“……”三六九等得追着她到什么时候?


    等入了太上峰中,卫明夷见到的道人越发多了。有十来岁的少年,也有中老年模样的,修为都是筑基。都是参与天道论魁的竞争对手,至于对方的护道人,大约是在道场中修持吧。


    沿着山阶攀登到了峰中,卫明夷倒是瞥见两张熟悉的面庞。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想到自己有“千变万化”在,才稍稍放了心。


    那两人都是仰春台外遇到的,一个是玉皇宗的计天和,而另一个则是遭人嫌的纯净派出身,叫什么晏洛。此刻她们抱着双臂,与另一波穿着极为华贵的少年人对峙。在她们中间的,则是一个面色惶恐的道人,明明已经修持到三重境,可唯唯诺诺的,实在不像样。


    “你是我师徒一脉的,等入了恒宇天境,自然同我们一块走。”


    “以你的天资,入我族中下属的三流世家足够了。什么师徒宗派的,来参与天道论魁不就是想被各大家族看中吗?”


    “恒宇天境非生即死,道友可要好好考虑啊。”


    ……


    入耳的是明目张胆的威胁。


    不用想也知道,说出这番话的,是世家来的。


    卫明夷没想多管闲事,可当她准备绕过的时候,师徒一脉那边有人看到她了。对方没看到她身上的家族徽号,便认定她是师徒一脉的,拔高声音说了句:“道友留步。”


    说话的是个陌生的道人,可第一个走到她跟前拿睥睨天下的眼神望着她的,却是那早就很让人不爽的晏洛。


    别说是跟她见礼了,甚至见了她师尊这么个元婴真人,也不执晚辈礼。只一脸倨傲道:“阁下非是世家人,若想在恒宇天境中存身,便来三宗处报道。”


    “三宗?这是什么宗派?”卫明夷故作不解。


    她的话语引来一阵哄笑,世家那边已有人抢先答了:“墙头草宗、大话宗、混血宗。”


    卫明夷无言。


    还是世家人取绰号的能力强。


    晏洛的脾性不好,可她没对世家的道人发作,而是不满地瞪着卫明夷,冷冷道:“足下故意的吗?”没人不知道九州四大世家,同样也不会有修道人没听过师徒一脉的三宗。


    卫明夷气定神闲,她又问:“与阁下走,有什么好处么?”


    世家那笑声越发厉害:“可惜道友只有一重境,不然我等都想延请道友了。”


    卫明夷笑了一声。


    请她吃世家子的席么?


    巫崇云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的争执,直到数道遁光落来,她的眼神才变了变,眸中泛过一抹异光。


    卫明夷不认得那些过来的真人,但从对方家族的徽号上,看出些许东西来。怎么这些人护道人就不止一个呢?


    等跟上巫崇云的脚步,离这些人远了些,卫明夷才道:“不是只能一人吗?”


    “那只是山脚下的通道,为末流设的。”巫崇云仰头看着舒卷的流云,“四大世家、盛族以及三宗,都有自己的入口。”


    卫明夷假笑。


    真该死啊,竟然有贵宾通道。


    “我要是拿了魁首,落地后,取到的蓬莱紫气会不会被人抢了?”卫明夷忽又问。


    巫崇云睨了卫明夷一眼:“太上峰中没有明抢。”


    卫明夷点头。


    没有明抢,就意味着有威逼利诱。


    “你若是加入某个大些的世家,天道盟以及世家道人还会为你保驾护航。”巫崇云的声音冷冷的,带着些许嘲弄。


    “看不上。”卫明夷哼一声,兴致勃勃道,“未来是世家子来拜我。”


    巫崇云:“……”她道,“遇到危险便退出来,不必强求。你未来修持所需之物,我会设法替你凑齐。”


    卫明夷凝视着巫崇云,这份承诺让她不大安心。如师尊有这样的本事,怎么不先为自己凑一份枯荣的解药?她为自己取物,是要付出代价吗?“我可以不用外物辅佐破境。”卫明夷道,又在心中补了句,如果天赋点足够的话,她可以省掉外药内炼完美升级。“我所看重的是师尊的身体。”


    还灵丹有效果,可毕竟只是暂缓,偶尔,她会听到师尊无意识泄出的痛苦呢喃。怕巫崇云忧心,她又柔声道:“我既然要为师尊取药,那肯定得全须全尾出来,我知道保全性命的重要。”


    巫崇云沉默数息,才道:“我没什么能替你做的。”


    “怎么会呢?”卫明夷凝眸看巫崇云,“师尊教我许多。等师尊好了,一举突破洞天,到时候有师尊做我靠山,我将在九州横行无忌!”


    巫崇云短促地笑了一声,她摆了摆拂尘:“你有志气,你去取吧。等你拿了蓬莱紫气回来,太上峰中,将无人敢拦你。”


    太上峰中。


    道人们四处交游,卫明夷则潜心修持。


    时间过得极快,眨眼便到了六月初一。


    天穹云海被一股飓风搅荡,出现了一道庞大的、仿佛无边无际的漩涡。


    漩涡之中,无尽天光浩荡洒下,而太上峰中,立在天光下的修道人被一股罡风托举了起来,朝着漏斗状的天穹掠去。


    恒宇天境开启,将以三月为期。


    在结束时候,得蓬莱紫气最多者胜。除却持拿秘境中得到的紫气,天道盟也有额外的丰厚奖励。


    在论战期间,修道人若自身不能禁受,也可提前退出来。天道盟不会取走道人所得,但事后的奖励则与道人无缘。


    看似规矩不多,可实际上天道盟是希望修士们能坚持到最后的。依照九州的舆论来看,半途退出的道人,尽管能够保全性命,然而事后会被同道看清、被家族责罚,日后天道盟的职位,恐怕也轮不到了。这点对师徒一脉或者散修无防碍,但除了三宗,又有几个能够将蓬莱紫气拿到手呢?


    仿佛在漩涡中搅荡了许久,又好似是一瞬间。


    卫明夷一落地便谨慎地观察四面,她所在之处是一片荒林,暂时未瞧见其余道人。


    眼神闪了闪,卫明夷呼唤她的金手指:“系统,回收!”对她来说,所有竞争者都是红名。


    恒宇天境也是真实的存在,是利用太一遗址打造的,那回收起来肯定没问题吧?


    当然,依照卫明夷当前的修为,是不可能碾压入恒宇天境的千位筑基道人的,“回收”一来是试探是否有机会执掌这片土地,如能,则可利用它探明敌人的动向。在遇到棘手的对象时,金手指的进度会被“卡住”。


    太上峰。


    恒宇天境是太一遗产所塑,由四大家族共同执掌开启,每人手中都握有一片密钥。


    此刻,四大家族的真人感知到一股来自密钥的细微振动,可等她们睁眼查探,又无声无息了。


    灵山乌家来的道人是灵山四绝中的“剑绝”乌见欢,她温声问道:“有变故?”


    天演山玉家道人掐算片刻,道:“无。”


同类推荐: 不要和师兄谈恋爱!鸾春嫁给病弱木匠冲喜后侯门夫妻重生后逢春茎刺萌新病友,但恐怖如斯红玫瑰和白月光he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