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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黄显仁不知道徐雪英要做什么,他只用跟着徐雪英,如对方只是清理邪祟,对刘氏无害,也便不需要露脸。


    这一路徐雪英不疾不徐,他跟得也很从容自在,甚至还有闲暇打死几只照面的邪祟——这些邪祟大多是走荒的人堕落后才成的,跟荒域的邪潮没办法比,目前城外很少出现能与元婴抗衡的。


    黄显仁起初不明白刘氏为何不出去料理这些邪祟,但很快的,就理解刘氏的选择。他们自身暴露在荒野中,惧怕的不是邪祟本身,而是自身堕落成邪祟。譬如芙蓉城刘氏最大的一难,并非文始宗带来的,而是族中那位三重境元婴真人的堕落。


    出来时间不久,黄显仁也没感知到混沌之息对他的侵蚀,出于谨慎,他还是服用了一枚破秽丹,才继续跟着徐雪英走。事态如料想中的平稳,但黄显仁有些不耐,甚至出现了几分悔意。


    徐雪英只是出来转一圈,他跟着做什么?回去后不仅没有功劳,反而让自身暴露在混沌之息中。到底什么人会忽然堕落成邪祟,天道盟一直没能给出一个确信。这就让人产生各种忧虑,有一点可以确定,远离混沌,总是没有错的。


    继续往前行进一段时间,黄显仁又取出破秽丹服用,只是这次,他猛地察觉到自身心浮气躁,不同于往常,他的脸色一沉,不知道自己是被混沌还是别人的道法影响了。他停下了脚步,开始观察自身所在。几息后,黄显仁面色越发难看,寒声道:“奇门!”这不是邪祟能弄出来的东西,至少在净域中出现的邪祟做不到。


    天地棋盘,四方俱是规序,他则是一枚无法自主的棋子。黄显仁是不可能让自己陷入奇门之中,他毫不犹豫地将法力一转,用出了土行遁法。虽然他被禁锁在一方天地中,但他能够感知到,施展这一道法的人道行不会高于他自身,那么用蛮力可以撞出去。


    只是在黄显仁法力攀升的时候,他忽地感知到一股来自影子的拉扯之力。他一回身,就看到他一直追踪的徐雪英身影出现,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徐——”黄显仁身躯微微一停顿,他恼怒地朝着徐雪英喊了一声,还没叫出全名,眼前景物倏地一变,除了徐雪英,还出现两个陌生的道人。


    困住黄显仁的是卫明夷金丹后才学会的“地规”,她的功行不足以限制黄显仁,关键时刻得有人出手,拽住黄显仁一把,好让她将人困到迷神宫这个身外天中。原本依照师尊之能,是可以做到的,不过徐雪英自告奋勇,便由她来动手。


    身在迷神宫中,不用担心黄显仁向外传讯,同时也无惧混沌对自身的侵害。只不过接下来的战局卫明夷参与不了,毕竟是元婴道行的较量,只能在一边观摩元婴斗战,看看是否能够从中领悟到什么。


    “徐雪英。”黄显仁冷冷地喊出这个名字,他的视线寒冰似的扎向徐雪英,“你不怕刘氏对那些人下手吗?”


    “怕。”徐雪英道。她很怕自己到最后什么都护不住,因为她所坚持的,是用一些人的牺牲换来的。如果最终的结局只是一场空,她的道心恐怕也难以安稳。可就是因为“怕”,她才不得不迈出这样一步,毕竟冲渊宗已经知道了影鱼的存在。


    黄显仁一听徐雪英的答话就知道无法再争取她了,他又转向巫崇云,道:“足下是谁?我芙蓉城与足下并无仇。”


    “入城时候,你们强要走了三万丹玉。后来,又着人取走了许多丹玉和宝材,其中还有一件地阶法器。”卫明夷拔高声音,“此仇不共戴天。”


    听她一说,黄显仁才想起了什么,他心中暗骂一声,如一开始便显露有元婴的功行,那芙蓉城必定是会拉拢的。这么有本事,老老实实上交丹玉做什么?交了之后再来追债,又是什么道理。况且,地阶的法器,上城根本没有见过,难不成是被某个小辈给昧下了?


    斟酌片刻,他道:“芙蓉城外都是荒土,我等收取入城的资费,也是为了更好维持芙蓉城的运转,禁阵、法器以及丹丸,都需要许多材料,并非我等刻意为难道友。”停顿片刻,他又道,“道友要是觉得吃亏了,我等再商议就是。”


    “晚了。”卫明夷又道。


    黄显仁:“……”他们元婴对话,怎一个金丹的小辈在这儿嚷嚷?他实在不耐烦,一抬手便打出一道浑厚的光芒。


    巫崇云眼神一冷,哪会让黄显仁的攻袭落到卫明夷的身上。一道琴刃飙出,与那光芒撞击在一起,顿时荡出如金铁撞击的声响。琴音响过一道后便没有停,气势如同澎湃海潮,如垠崖崩豁,乾坤雷硠。


    黄显仁见状,也知道不能善了,他抬手掐起法诀,顿时数道黄芒色的浑厚法力往外一散,仿佛枯枝般扎入土地中。这是他修行的道法,能够“平地起高峰”,而高峰一起,所有高峰间的力量会在刹那间轰爆开,声势十分惊人。


    但很快,黄显仁神色变了变,因为地面平坦,地势一丝变化都没有。


    一旁的卫明夷看着黄显仁冷笑,迷神宫在她的手中,那这方身外天地,哪里还能让黄显仁借势?统统都给她压回去。


    就在此刻,澎湃琴音带着汹涌浪潮已经近前,黄显仁又运转了一个神通,顿时上方浮现了一只能遮天蔽日的黄色大手,猛地向着音潮拍出。法力撞击,隆隆爆响不绝,琴音宛如被断开的海水,向着两侧快速分开。但并非是黄显仁的大手带来的,而是琴音自行生变。琴潮倏然变化,层叠积累,如海中冰山嵖岈而出,又在顷刻间破裂,仿佛春镜骤碎,化作百道寒芒,骤然飙出。


    黄显仁没料到自己的擒拿手那么快被打散,瞳孔骤然一缩。他想要借助遁术逃开,但那股来自影子的若有若无的拉扯感又出现了。


    这是徐雪英的道法,她走的是御兽路子,但凡与她结契的灵兽所拥有的神通,她都能在一定程度上运用出。影鱼在吞影,没法配合她行动,可在关键时刻拽一下黄显仁,她还是可以做到的。


    避开已经来不及,黄显仁只能够硬着头皮正面应对。他猛然吸了一口气又向外一吐,顿时黄浊的烟雾荡开,围绕在他周身。这烟绵绵的,看似淡薄,但其实是一波波的,能够卸掉外来的攻势。他虽擅长守御,但不能光站着挨打,得改变自身的处境才对。心念一转,黄显仁口中念咒,身躯顿时往上拔,几个呼吸间就长成了一个十丈高的巨人。这是他的一个神通“我与山齐”,伸手一抓,巨人的右手顿时出现一道金鞭,在轰然爆响中,砸向下方。


    徐雪英见黄显仁动用这一神通,知道他也是发狠了,眼神一厉,一只九尾狐被她放了出来,九尾一晃,立马有九道堕火飘向黄显仁。


    而巫崇云平静地看了黄显仁一眼,足尖一点,便如轻烟般飘开。黄显仁催动法力,气机在往上拔升。身躯庞大后,缺点也便显露出来,那便是不知道化消撞向他的那股气机,而是仗着自身坚硬,认为只要将攻势卸掉就好了。可在气机的碰撞中,他早已是囚徒。


    琴音戛然而止,止令一落,黄显仁的气机以及浑身奔涌的法力都倏地一止,仿佛时间停留在那个刹那。


    而徐雪英的攻势也在黄显仁止住的时候砸落在他身上。


    隆隆声中,那庞然大物似的身躯也在往后跌退,越退越小,最后只剩一个血人半跪在地。他微仰着头,目光中满是骇然之色。都是元婴二重境,但对方的法力浑厚以及道法高妙都不是他能比的。不会是什么乡野道人,是某个大家族盯上了芙蓉州!他需要将消息传到刘氏,那在这封锁的地方怎样才能做到?黄显仁擦了擦唇角的血迹,他眼神一厉,一身法力倏地沸腾起来。


    “不好,他要自爆元婴!”徐雪英感受到那股来自黄显仁的威胁,神色骤然一变。


    巫崇云从容地望着,她指尖从琴弦上清扫,一道音声都不曾荡出。但此刻的黄显仁倏然觉得自己遭到了来自各个方向的强势挤压,他那澎湃奔涌的法力就那样被强行压回躯体,连自毁都做不到。


    一道闪烁着光华的契书飞了出来,脸色难看至极的黄显仁很抗拒,但他的身体彻底失控了,根本不随他的意念而动。直到在契书上落下名印,来自四边的挤压才如潮水退去。黄显仁没看清契书上的内容,可他不甘心落入这样的境地,既然禁锢已经解开了,他还是要斗争,就算死了也无所谓。可随着他运转法力,他发觉自身的力量涌向了一个未知的地方,一丝不剩。他仓皇地站起身,但被一道法印一拍,就跌进了土里。


    “不杀他么?”徐雪英问道。


    “现在杀了浪费,日后再做规划。”卫明夷道,她答了一声,跳到了巫崇云的跟前,视线在她身上来来回回,后头索性不管一旁的徐雪英,直接握住她的手,软声问道,“师尊怎样了,有没有受伤?”


    巫崇云垂眼,任由卫明夷握住自己,轻声道:“没有。”


    徐雪英朝着她们看了好几眼。


    这元婴道人全程压着黄显仁打,哪有可能受伤?


    师徒一脉宗派中有这样的能人么?徐雪英实在是想不出来。


    她琢磨了一阵,索性放弃思考,她道:“黄显仁失踪,刘氏那边的人迟早要发现的。”


    卫明夷说:“发现了也无妨。”刘氏少掉一个元婴,只余下四个。而她们这边拉徐雪英入伙,也是四个,至少在数目上持平了。不过徐雪英虽对黄显仁动手,但未必会直接对付刘氏,得要践行契约,让她没有后顾之忧才是。


    卫明夷又道:“徐真人,索性去麟州一观。”她们也需要回去一趟,为后续的事做准备。既然知道刘氏手中有一些厉害的法器,那当然不能用自身扛,试着去荒域那边找来与之抗衡的东西。


    徐雪英思忖片刻,点了点头。都出来了,那就去看看吧。


    几天后。


    徐雪英回到芙蓉城。


    她神色如常,看着并无异样,回到苍羽宗便是在道宫中清坐,而苍羽宗一如往常做刘氏的眼线。


    可刘氏那边却不大好,因为离开的黄显仁一直没有回来。


    他的命牌还在,也没遭到重创,不曾变作邪祟。


    那黄显仁去哪里了?


    “是徐雪英做的?”


    “两人都是元婴二重境,徐雪英很难在不惊动人的情况下拿下黄显仁。况且,徐雪英在乎苍羽宗,在乎那些凡人,她也不敢那么做。或许是黄道友自己被外头的东西吸引了。”说话的道人并非刘氏出身,也如黄显仁一般投靠刘氏,只是黄显仁功行更高,与刘氏更亲近,刘氏俨然更信重黄显仁。


    “那徐雪英出去做什么?”


    “当是为了青脉草,她回来后,苍羽宗那边上交了不少草药。”


    “说来,她难道不知道青脉草是用来炼制什么的么?她想护住那帮凡人,真是没必要啊。我辈与凡众早不相同。”刘氏道人凉凉地笑着。


    “开脉丹出来前,她也不好撕破脸。徐雪英这人,不就是这样么?远不如前代的掌教果断。”这也想要,那也想要,最后只能一切都落空。


    “黄道友那呢?”


    “再等一段时间吧,他未求救,说明事态还没严重到那地步。”刘氏道人又道,剩下半截话也没说。如果遇到连求援都发不出的敌人,那他们去了也没用,更应该固守芙蓉城了。不过心中虽有这念头,刘氏道人仍旧觉得这一可能微乎其微。城外没有元婴层次的威胁,要说是其它势力的修道人——有谁会跨越大片荒土跑到这边来?他们顶上的血阳孙氏除了开始通讯未断绝时候传消息,现在可是半点声息都无有了。


    麟州。


    此处距离芙蓉州最近,宿玄镜一行人也到了这边来。


    为了应对刘氏的法器,卫明夷从荒域中得来两件法器,一曰“裂空梭”,专门用来破“封天玄图”;另一件是“悬铃鼓”,可以扰乱“龙威大纛”扬起的志气。


    近来荒域那边的邪潮退去,不过纯净堡垒的推进仍旧是缓慢。一来是在无生陆中炼器的道人不多,每日炼制出来的“天晶”有限,二来是无垢山那边的神裔,时不时带着堕落的道人相扰。不过没了邪潮,各个驻地与无生陆间联络频繁起来。也正是恢复往来,卫明夷才取到这两样法器。


    她还打听到无生陆中的变革,原先无生陆主要靠功数换取东西。但如果某样东西有限,都会提前为世家道人留下。除了功数,家族势力也起了关键作用,譬如四大家族出身的,永远比旁人要多得一些。不过这些旧规矩被革去了,现在无生陆开始一视同仁。遇到事情了,终于开始把散修以及小宗派小家族的修士当人看了。


    六月。


    冲渊宗众人为拿下刘氏的芙蓉城做好了准备。


    但因城中还有数万凡人在,是不能贸然攻杀的,一旦刘氏屏障被打破,凡人没在法力的冲荡下死亡,也会被污染成邪祟。


    好在徐雪英那处,经过漫长的等待和积蓄,终于完成了“吞影”。边城混乱之地,凡人们的影子都被影鱼吞去。影鱼到了麟州运转神通,来个虚实更易,便能将凡人们都带出来。


    上城刘氏族地。


    “徐雪英又出去了,她近来外出实在很频繁。”


    “但每一回归来,都送上许多东西。我猜是苍羽宗的旧藏已经耗空了,她这个掌教不得不外出搜寻好物呢。”刘氏道人没有派人跟踪徐雪英的打算。徐雪英第二次、第三次出去时,他们都跟过。可徐雪英不是在猎杀邪祟,就是在搜那些残破的已经沦为荒土的小城。


    “算了,黄显仁怎么还没有消息?难道黄氏族人他都不在意了?”


    “让黄氏的人自己去找。”刘氏道人有些不耐烦。


    就在这议事后没几天,忽地有刘氏子弟来传消息,说是边城那边的凡人在一息之间尽数消失了。少了一个两个凡人,刘氏道人不在乎,但一下子边城凡人都没了,哪有可能不过问?喊了目击者一问,众人都说,那些凡人顷刻间变得漆黑一团,慢慢的,软在地上好似黑色的流水,几个呼吸后,连点黑痕都不存在了。


    “苍羽宗那边呢?有什么反应?是不是徐雪英做的?”刘氏道人寒声询问,要知道整个芙蓉城最在意那帮凡人生死的,只有苍羽宗。


    可不等刘氏道人前往边城去看,一道惊天动地的爆响声传出。他们下意识地抬头往上看,只见上方悬着一望无际的海水。这不是从别的地方腾挪来的水,而是由法力化生的,一旦动荡起来,那威能可不小。刘氏道人面色微微一变,他心念才转过,便听到呼啸而起的风声,整片高悬的海瞬间涌动起来,一股浩荡的法力,倾天而下,仿佛天塌一般。


    上城的一众元婴中,以刘氏族主的道行最高,已经迈入了三重境。只有他听到了起伏的琴音,神色大变,失声道:“天风吹海谱?怎么是灵山?!”他想不明白,但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要是让这强横的法力倾泻下来,芙蓉城的禁阵必定会被打破。


    “传令下去,说芙蓉城遭到邪祟的攻袭,要下城、边城的道人都集结起来。”刘氏道人一咬牙,恨声道。他的法力往前一涌,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将海水托了起来。期间气机互相冲撞,刘道人比黄显仁老道得多,但凡侵入躯体的异色,都被他运转法力排了出去。


    他一动手,余下的三位元婴也没有干看着,对方都打到家门前了,看来是一场不死不休的争夺战。三人齐齐地将法力一放,然而外头随之也有三股法力冲了出来,其中一道即是他们所熟悉的徐雪英。


    边城区。


    焦道人接到了一张符诏。


    与此同时,刘氏的命令也传了出来。


    刘氏驱使她们习惯了,完全不把她们当人看,也没想过她们会反抗。


    刘氏道人往上城退,边城的道人往城外走。然而在两股势力擦肩的时刻,白刃一闪,寒光落处鲜血飞溅。


    杀戮,就在此刻!


    城门洞开,卫明夷、齐无卦、李慈云等人穿过这道门进入芙蓉城,向着下城方向掠去。边城道人痛恨刘氏,但下城却是存在着不少刘氏的拥趸。金手指回收的进度卡在这里,该由她们来推进。卫明夷跟着大师姐梦不觉一块儿行动,大师姐离金丹差些,但也是到了筑基三重境,幽梦录本是上功,法力一转便混淆了现实和梦境的边界。卫明夷则是靠着自身的遁法穿行,雷鸣轰隆而响,道印翻飞,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四方。


    上空中。


    刘道人面色冷沉,认出了灵山的道法,便将冲渊宗的人都当作灵山来的。他心中萌生了一丝怯意,但知道自身没有退避的空间。他觑准时机将封天玄图一放,把巫崇云拽入了图中。封天玄图能禁锁天地,他可以将人挪到图中,而外人却无法闯进来。他的打算是将刘氏这边的道人都带入,集中力量攻袭一人,只要先将这位消灭,再腾出手去对付其余人。


    巫崇云能在几位元婴中周旋,可她自觉没有必要这样做,她并非孤身一人在此,外头还有宿玄镜她们。见刘道人将封天玄图催动,她也顺势将裂空梭一放。疾驰的裂空梭在半空中留下一道雪亮的线,将自成天地的封天玄图撕开了一道裂口,刘氏道人催动封天玄图弥合,然而此刻,剑芒倏地腾跃,又将裂口撕开。


    就算只是一道细微的裂口,都已足够元婴遁入。刘道人放弃了封天玄图,不再浪费法力去维持它。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巫崇云她们一眼,他一扬手,龙威大纛落地,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几道气机从上头飘落了下来,刘氏道人深呼吸一口气,浑身法力猛然向上一拔。龙威大纛是用来提振士气声威的,看来还是得各自寻找对手。刘氏道人不再盯着巫崇云不放,而是准备击杀最弱的道人,他盯上了谢仙卿。


    第82章


    谢仙卿修的功法残缺,她天赋虽是极佳,但在郑氏其实也是糟蹋了,甚至因过去走错了路,未来的上限也停在元婴。后来到了冲渊宗中,悟道以及灵膳逐渐改善道体,但想要跟元婴三重境的道人抗衡,那也是天方夜谭,谢仙卿做不到,巫崇云她们也不会让她这样做。


    刘氏的三重境元婴道人很快就知道自己无法甩开巫崇云,他只能放弃那个念头,而是全力应对巫崇云。元婴三重境是他的极限,天法身永远无法修成。根基、道法神通以及种种,抹去了些境界带来的差距,刘氏道人自身也没有必胜的把握。他只能将希望放在其余人身上,只要他们杀死一个,便能腾出手来。


    眼下的局势无需多言,刘氏剩余的几个道人顷刻意会。元婴二重境的道人挑上的对手是徐雪英,一来是觉得徐雪英会选择他,二来认为道法相熟,胜算要大些。不过徐雪英并没有理会他,而是将目光放在刘氏一重境道人的身上。身影一错,道人眼前出现的是一团飒飒的剑芒。只是元婴一重境的道人,刘氏道人见状,一颗心又落了下去。他猜测对方是想让徐雪英快速解决一个一重境道人。


    双方思路相差无几,就看到底是哪一方道人先亡了,刘氏道人暗忖道。他往徐雪英那处看了一眼,旋即收回了视线。徐雪英的斗战本事他们是知道的,想要在短时间收拾个元婴,可不容易。至于他眼前的敌人,刘氏道人眯了眯眼,先是轻嗤一声,紧接着从容地将法力一展,顿时一道道血色身影从他身后飞出。


    刘氏修的是一部地阶的《血神功》,此功法专炼血魄。这是一种魔功,落在邪道手中,那是纯将修道人捉了祭炼。不过邪道手段在九州也是人人喊打,刘氏不能捉人,后来便改成捉妖兽。宿玄镜对面的道人祭出血魄的同时,巫崇云对面的道人也如此做了,一道呼啸的风传出,四面好似翻涌着浊浪,一头头诡异的血魄在半空中沉沉浮浮。它们与刘氏道人气意相接,只要有一头没死,刘氏道人便可借着那头血魄转回来。可要一气将血魄打灭,也是极不容易的事。


    巫崇云一弹指,将“悬铃鼓”祭了出来。那龙威大纛提振的可不仅是刘氏道人,还有那群血魄的士气。悬铃鼓一动,似鼓似铃的响声便向着四面八方荡开。巫崇云目视着前方,她不惧被人看穿来历,琴音骤起,汹涌澎湃的大潮瞬息翻滚,将一头头血魄一卷。根本未听得什么响动,被水潮卷动的血魄大半飞灰湮灭,被琴潮一冲,什么都没剩下。


    刘氏道人眼皮子一跳,灵山的天阶功法声势极大,气势磅礴处仿佛能撼动苍穹。他的那些血魄根本不能够逼近那位。他的优势只在三重境这一境界,或许能在法力上略胜一筹?刘道人也不太确定,可法力一转,还是将一身力道鼓荡起,化作一只庞然大手,猛然朝着琴音化作的水潮上派去。


    法力碰撞间,隆隆爆响连绵不绝。气浪一圈圈向外荡开,四面出现不同程度的坍塌。这一接,刘道人发现,不仅仅是法力的对抗,还有道法变化周转。他要是力量足够强横,那就一气推过去,可偏偏无法碾压,只能被逼着化解其中的道法。


    巫崇云注视着刘道人,她手中落在琴上,澎湃的琴音忽地一收,在心意变化间,漫天大潮顿时消散无踪,可下一刻,琴音高亢起来,又掀起翻天大潮。法力一收一放极为自然,行云流水般没有丝毫滞碍。刘氏道人原本还在变化道法与之抗衡,哪想到水潮忽然收束?他还没从错愕中回神,下一轮狂潮又奔涌了上来。他的处境顿时变得比先前还要被动。


    巫崇云等待着就是这一刻,她法力收空又起,刘道人跟不上她的变化,来不及化消侵入的气机。她已经捉到了刘道人的气意,眼神一冷,止令打出!刘道人的身躯倏地一僵,但因有血魄的存在,以及他自身境界较高,他从中挣扎了出来。血魄轰然爆炸,而他从另一头钻出,一脸惊疑不定地看着巫崇云。


    而巫崇云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抬起手往琴弦一按。琴令已下,只会越来越深,等到最后,就算有血魄也没有用了。那些东西,只会在瞬息间跟刘氏道人一起消失。


    宿玄镜那处,虽然是跟境界高于自身的人对战,她也完全不惧。神霄雷专打这些污秽,而且剑光飙扬,剑出从来不会落空。一头接一头血魄在剑光雷霆下爆散。


    一开始刘道人还冷眼看着,认为血魄不消,他就立于不败之地。但很快的,他便发现了,那落在血魄上的剑,其实有很小一部分落在他身上,起初他还不觉得有什么,等他察觉到的时候,剑光已经映在心口,要不是他及时将剑光排去,恐怕已经是剑下亡魂了,可饶是如此,他仍旧断了一只手臂。这剑修,能借血魄斩他正身!血魄在外越多,斩中他的次数也越多,刘道人只得将血魄收了回来,换成其余的神通道法。


    那头徐雪英面对的是个一重境的元婴真人,来之前,冲渊宗道人与她说,只要将人牵制住就好了。冲渊宗的打算是由巫崇云和宿玄镜二人解决刘氏最强横的。但徐雪英不甘心,她感知到了雪衣鹦鹉的存在,知道刘氏一直在玩弄苍羽宗,潜藏的恨意更是宛如火山般喷发出来。


    当初面对文始宗的质询,她没有回答。


    面对门人们的失望,她没有回应。


    她难道就不恨么?她心中也是有一团恨火在燃烧。


    她要保苍羽宗祖师基业,她要遵循苍羽宗历代掌教许下的护佑生民的承诺,她坐在那个位置,就不仅仅是她自己了。


    而现在,她要为自己说话。


    与巫崇云对战的刘氏道人在尝试了几次,发现无法将守势转变过来时,就放弃了。他彻底地转向守持自身,只要另外几处得出结果,那最后一切都是一样的。他望向了巫崇云,嘲弄道:“我的确奈何不了道友,但道友想要杀我,那更是不可能。”


    巫崇云懒得与他说话,她抬手一抹,琴又化作了拂尘搭在臂弯,她照着刘道人轻轻一拂。天地好似寂静了片刻,紧接着一道炫目的白光宛如银河一般横空出现,落在刘氏道人的身上。刘氏道人的身影霎时间破碎,可他穿渡到另一道血魄身上,朝着巫崇云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巫崇云只是平静地与他对视,紧接着,刘氏道人所有的血魄倏然间静止,轰一声响,仿佛整个天地都压了过来,血魄应声破碎,漫天血光飞扬。而借着血魄穿渡的刘氏道人,也无影无踪。


    琴令,杀!


    巫崇云的视线转向与谢仙卿激斗的元婴道人。


    宿玄镜那处,她注视着刘道人,不再打出漫天的神霄雷。


    她伸手捉住剑柄,沉寂一瞬,接着,她抬剑一斩,一道灿烂的明光从中天升起,霎那间化作无数星辰似的光芒,如骤雨般朝着道人身上砸去。道人意识到事情不妙,他避不过去,只能再度运转功法,催生出一群群的血魄,借此承担力量。而宿玄镜在看到道人如此施为时,一扬眉,指尖一弹,一道细微的剑芒从指上生出,一个腾跃便到了元婴道人跟前,穿过他的心口。元婴道人身躯一僵,整个身体骤然被剑芒撕裂。


    只余下两个气息奄奄的道人,一人是刘氏出身,另一位却是依附刘氏的。刘氏的尚且在强撑,而那依附者则是开始跪地求饶。


    徐雪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狐火幽幽飘荡,卷上了道人的法袍。


    而另一边,刘氏道人也撑不住,开始讨饶,愿意改换姓氏加入。


    巫崇云第一个念头是“你也配”。


    如卫明夷在身边,早就将这三个字喊出了。


    巫崇云垂着眼睫,她淡淡道:“不赦。”-


    “不可饶恕。”卫明夷一行人已抵达刘氏族地所在的上城,此处有不少金丹道人,甚至还有三重境的,不过有苍羽宗的修士去料理。不管上方的战局如何,此刻的她们已斩落了刘氏的旗帜。而前方,不少非刘氏血脉的族人转变立场开始讨饶。


    刘氏真人可能在下一刻胜了,但他们再不投降,这一切就要没命。这些养尊处优的人,从没想过会有人从边城冲来,要毁掉芙蓉城。如果禁阵被打破,所有人都不好过,难道要玉石俱焚吗?但一转念,就想到城中凡人消失的事。刘氏已祭炼不少的开脉丹,原本可以逼迫平民服用,然而最终一切都落空了。


    负隅顽抗的直接打死,剩下投降的,卫明夷虽然也很想都打死,但考虑到芙蓉州需要道人推净化天轮,也就收了手,让那些人签订净化契约,成为“净化使者”。


    乍一听净化使者,这帮人只以为是出去对付邪祟。心中虽不情愿,可还是老实地留下了名印。只要出去了,磨蹭一点也没人知道,甚至还能找到机会逃了。然而,在落下名印后,契约的内容完整地展露在眼前,道人们才明白净化天轮到底是什么东西。签下契约的后悔也没用,而还未签的,从对方脸色上看出了点东西,暗中蓄势准备找合适的时机出手。


    “师妹,当心!”梦不觉感知到气机的变化,眉头倏地一跳。


    她话音才落,那假装臣服的道人骤然发动,他是金丹二重境修为,将所有的功行都寄托在这一招里。卫明夷一拂袖,“地规”如牢,圈定四方。而她自身在其中穿梭,如一道流光。法力翻转间,蕴藏着雷霆之势的道印轰然落下,那道人身躯一僵,一息后碰一声爆开。


    这次攻袭刘氏,除了冲渊宗她们自己人,还有苍羽宗、文始宗以及边城区不甘痛苦的道人,约莫三日时间,见了结果。


    刘氏那边的元婴只留了一个活口,余下几人早形神俱灭。而依附刘氏的道人,抵抗到这一刻的,也都放下了武器。结局已定,继续斗争没有意义。


    卫明夷拿到了天监令,等到金手指将它吞去后,回收才算真正地完成。刘氏只是三流世家,与麟州同等阶,没带来任何的资历点。但刘氏的库藏还是很丰厚的,这帮人很能积攒,除了元婴修持所需的神砂外,还囤积着一堆破秽丹,以及净化荒土的丹丸、法器。


    卫明夷其实无法理解刘氏的举措,难道觉得局势越来越糟糕,早期先囤着么?转念一想,这邪恶修仙界何止刘氏做事奇怪?她也不需要去理解,挡在前面的,都抹掉就好了。


    已是六月。


    自然增长的资历点又增加些许,卫明夷没给芙蓉州加护山大阵,依靠刘氏的库藏,足以建起抵御混沌的禁阵。认真思考后,卫明夷花了十万点资历买了黄阶的留章书,又买了净化天轮点到天阶。她重新翻了翻商城,发现刷出新的建筑组件——传送阵。荒域中的传送阵是买地附带的,但在净域里,却是要花一万资历点买。


    卫明夷:“……”


    她要痛斥金手指,可惜小麒麟在荒域那边,想打两下也打不着。


    芙蓉城毕竟不似麟州,回收的时候几乎是一座空城,里头毕竟还有许多道人,或是散修,或是四流、不入流的世家,需要重新定序。


    刘氏是通过控制资源以及灵脉走向来扼住修道人脖颈的,但冲渊宗她们无需这样做。将灵脉限制取消了,不再分什么上城、下城。至于修道资源,冲渊宗没打算均分,将刘氏强行占有的那部分还回去后,余下的,采用荒域中的“善功之法”。净域中不会生出天功册,但这也简单,暂时以任务的方式下发记功。


    在此期间,重新在芙蓉城立宗的文红蕖提议,将城中修道的家族全部打散。不过卫明夷她们没同意,不管是世家要求师徒一脉改成一姓传承的氏族,还是师徒一脉不许世家家族修炼,在卫明夷看来都挺奇怪的。问题根本不是师徒传承还是血脉传承,而在那套牢整个九州的等阶论,以及与之相伴而生的种种邪恶法门。她要打破的是那道枷锁,而非是拆对方的家。


    几日后。


    苍羽宗掌教徐雪英来访,却是郑重其事地交上了苍羽宗的大印,愿意成为冲渊宗的附庸。荒土爆发后,宗派与三宗彻底失联,当然,过去的联系也不算频繁。至今未看到三宗的人出来,但冲渊宗出现了,并且毫不惧怕世家的锋芒,如有人会推翻这天,那也只会是冲渊宗。至于未来世家的洞天回归,冲渊宗以及其追随者会如何,徐雪英不想管,她要追逐一次自己的道。


    一番思量后,冲渊宗同意了。一来芙蓉州的确需要一个熟悉这边的人坐镇;二来,徐雪英的道法很有用。那影鱼吃得越多,吞影的速度和承载的上限就越高。下回要回收某座城池的时候,先让影鱼将凡人们吞下,到时候打起来就不怕山崩地裂的声势让凡人遭殃了。


    苍羽宗依附后,资历点加了两百,剩一万零七百点,够一个传送阵,但卫明夷没买。


    至于天赋点也加了两点,到了四十五。


    从金丹突破元婴,需要五十点天赋点。可这不是说她现在就能点了,而是得她自己一步步,将根基打扎实,修炼到金丹大圆满,才可以借用金手指升级。


    到了元婴会怎么样呢?听师尊说要自己修持三才法身,那加点的机会会不会多起来?卫明夷想了一阵,就放弃了思考。


    如果天地大坏,金手指急了,绝对会推她一把。


    当然,她也不能够真什么都不做,就等着那一天。


    芙蓉城已拿下,可冲渊宗的人没急着走,毕竟外围的荒土需要净化。净化天轮要与净化荒土的丹丸、法器配合起来用,双管齐下。


    九州各处孤立,情况不明,陆续有走荒队进入芙蓉城中,可带来的都不是什么好消息。这些走荒队有小部分是师徒一脉的,但更多的还是世家。三四流的小家族最为常见,但也有个别盛族的道人现身。


    盛族的道人入城之后便直奔天道盟驻地所在。


    天道盟驻地原先被刘氏的人占领,冲渊宗拿下芙蓉州后,也顺势接管了这一驻地。里头有些东西可以利用,譬如发任务的牌符、法器,只消将天道盟落后的规矩一改,便能用了。


    那盛族的修士到了天道盟驻地,直接将象征家族身份的铭牌取出,啪一下拍在桌面上,张嘴就要有地阶灵脉淌过的、可歇脚修持的洞天福地,还要海量的资粮。盛族只在四大家族之下,在九州能够横着走,就算族中遭劫,也保持着高人一等的倨傲,认为区区三流世家所守御的城池,能随意支取。


    在这里管事的是焦道人,她最先习惯冲渊宗带来的新秩序。果然愿意在她危难时候救下她的,是少有的大善人。她拨了拨腰间的酒葫芦,伸手指了指一侧悬挂的公告,道:“凭功数兑物。”别说是以物易物了,这道人将身份一报,就要取东西,开什么玩笑?


    “你知道我是谁么?”道人横眉冷目。


    焦道人抬眸仔细地看了看道人,半晌后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是——”她拖长了语调,而那道人以为自己被认出,脸上带着矜持傲然的笑,哪知焦道人下一句话就让他笑容僵在脸上。


    “是不识字的人啊。”焦道人说。


    道人哪里受过这样的气?怒瞪了焦道人一眼,正待发作,跟着他进来的两个人劝住了他,将他往后拉拽。


    “虽然悬挂着天道盟的牌子,这边的氛围有些不对。”


    “能有什么不对的?”道人很是不耐,不就是芙蓉城吗?


    正说着,走荒队中打探消息的人转了一圈回来了,压低声音说:“刘氏已败,芙蓉城被一个师徒传承的宗派接手了。”


    “什么?哪个宗派竟然敢对世家下手?”道人抑制不住声调。


    围拢在他身侧的道人抬手起了个法诀,将自身与四面隔绝。他们这些人是道人的侍从,有盛族支脉,也有从其它地方被掠来的,身上打上盛族的烙印。原先族地还在时,他们不觉得护卫这道人有什么不对,但经历了大半年的走荒折磨,他们已不觉得能将这位大少爷送到目的地了。他们心中萌生了歇歇脚的念头,可惜道上遇见的城池,并不能满足他们的要求。


    但是芙蓉州可以。


    这边除了守御一座城外,已经逐步地向外扩张清净荒土了。


    可要停下,那这位大少爷就是最大的阻碍。


    几人对视一眼,便将道人哄了出去。


    苍羽宗某座道宫中。


    卫明夷盘膝坐着,她托腮凝视巫崇云,捉着拂尘不住地扫她落在膝上的手背。


    因刘氏芙蓉州事,她们一直在忙碌,已经有好些时候没有亲近过了。如今事情也算是告一段落,那师尊是不是可以跟她——


    思绪纷纷,然而面前的人神情寂然淡泊,连眼睛都没睁开。


    卫明夷看她神色,差点以为修成地法身,克定欲我,朝着无瑕清净天法身狂奔了。


    她换了个姿势,悄悄地朝巫崇云挪动了些,窥见白发下一点绯红,卫明夷眸光闪烁。“师尊。”她小声地喊,语调又短又急。


    巫崇云还是不理她。


    卫明夷唇角勾起,松开拂尘,双手一伸,便环上巫崇云的腰。


    会等待的人只会一直等待。


    卫明夷悟了。


    她凑近巫崇云,几乎咬着她的耳朵道:“师尊,我想双修。”不等巫崇云应声,她又义正词严说,“斗战也是一种运炼,与刘氏这一战,我的功行提升了。”


    卫明夷心想的不是行功。


    行功自然有无穷妙趣,仿佛整个身躯都变成了水,在无声的碰撞中摩擦交融。


    不过另一种双修方式更是她肖想许久。


    只要师尊答应了,就算发觉是她在玩文字游戏,那也晚了。


    “双修?”巫崇云狐疑地望着卫明夷,对上那捎带狡黠的眼神,一下子福至心灵,推了推卫明夷,淡淡地问,“哪种双修?”


    卫明夷:“。”


    怎么会呢?师尊不该什么都不知道吗?


    凝眸望着仍旧一副冷静自持模样的巫崇云,卫明夷心中的隐秘角落燃烧着一股兴奋与激情。


    她问:“师尊希望是哪种?”


    ————————


    要看的话,嗯,最好明天准时来。


    第83章


    得到“都不要”的概率还是不小,所以卫明夷打定主意不让巫崇云再说话。


    她凝视着巫崇云,兴奋的情绪化作一张大鼓,带来隆隆的、宛如骤雨般砸落的鼓点。


    她曲起食指压在巫崇云的唇中,待她微微张嘴,便顺势滑了进去。巫崇云没咬她,只是柔软的舌头稍稍避开了她的手指。卫明夷有一瞬间想将手指深入,压着舌面往里头抻,看巫崇云眼尾乏红,泪眼迷离的模样,但旋即便放弃了。


    她将手指收了回来,只听到一个“你”字,唇便覆了上去。她察觉巫崇云揽住了她的腰,将道袍抓得皱巴巴的,还带出窸窸窣窣的轻响。如果师尊推她,她会停下。但那缠上来的手,说明师尊也喜欢亲吻。就像她以前眷恋她怀抱,但无论如何都不肯说一样。要怎样让师尊坦诚呢?卫明夷坏心眼一浮,脑中已想着怎样哄巫崇云开口,可舌尖忽地传来一道细微的刺痛。


    师尊咬了她。


    卫明夷一愣神,人也被推出了柔软温暖的怀抱。


    巫崇云垂着眼,面色如霞。她的双唇嫣红,呼吸却平静了下来,端坐着,像是悬冰崖上开出的一朵莲花。


    “师尊?”卫明夷歪了歪头,她还想要亲近,但拂尘抵在肩头,难以再进一步。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师尊是不高兴了。可刚才的反应,师尊应该是满意的才对。卫明夷百思不得其解,她软声问道,“师尊怎么了呀?”


    巫崇云微微仰头,冷浸浸地瞥了卫明夷一眼。


    她不记得卫明夷是这样容易放弃的脾性,只是拂尘挡着而已。


    卫明夷:“……”不懂,但先道歉。只是才开口,手上又被拂尘抽了下,拂尘须卷着她的手腕,不像是要推开。意会后,卫明夷重又缠了上去,她还以为自己举动太唐突,吓到师尊了呢。“我有什么不好,师尊要告诉我。”卫明夷轻声说。


    巫崇云抿唇。


    她不太想说,可又有一个心思告诉她什么都藏着是不对的。


    她蹙着眉,本来在气卫明夷,现在又开始气自己那百转千回的心思。


    卫明夷耐心,屏息等待。


    巫崇云咬唇,许久后才道:“你……刚在想什么?”


    明明是卫明夷要亲近的,可才一接触,她便分心了。


    卫明夷微怔。


    她的失神换来的是巫崇云嘲弄似的轻哼。


    对上那双带着点恼意的眸子,卫明夷眨了眨眼。


    那如高岭之花般不可侵的师尊、鲜活的带着小情绪的师尊……她都很喜欢。


    巫崇云的手已经搭在她腕上,再不回话,又要被推开。


    真是的,师尊自己喜欢装哑巴,但不准她不说话。


    虽然也喜欢巫崇云生气时候的神色,但卫明夷实在不愿承认自己略显变.态的癖好,她忙哄道:“在想师尊呢。”犹豫了下,她还是坦诚说了,“想师尊到了那不上不下的时候,是不是我让师尊说什么,师尊便肯答什么了。”


    巫崇云:“……”是她自己要问的,听了后满意归满意,但耳垂已开始发烫了。她想到先前卫明夷得意忘形时候说的话,带着点茫然,问:“你……要逼问我?”


    卫明夷:“?”


    逼问?有这样严重吗?


    她一抬眸,朝着巫崇云露出乖巧而灿烂的笑容:“没有。”


    要是承认了自己的恶劣小心思,那她们还能双修吗?


    可巫崇云不信她,思忖片刻,她撇开脸说:“那双修功法不可太频繁,不要了。”


    卫明夷:“……”她凝望巫崇云,一副听不懂的无辜模样。她凑上前亲了亲巫崇云的唇角,又慢慢地深入,补足先前那个被打断的、没得到满足的吻。许久后,喘息声在耳畔回荡,卫明夷贴紧巫崇云,两人的胸脯起伏着,心跳声融到一处去。


    “师尊喜欢么?”卫明夷轻轻问道,她的眼眸湛然清亮,皎皎如星。


    喜欢,那就再来。


    不喜欢,说明练习不够多,还得再来。


    巫崇云:“比头一回好。”


    卫明夷噎了噎,思绪一转,软声埋怨:“师尊答非所问。”没等到巫崇云出声,她又垂下眼帘,稍显失落道,“如果师尊不喜欢,之后便不要了,是我不好。”


    卫明夷是装的。


    不止一次。


    巫崇云很笃定这点。


    但她好像也做不到不管不顾。


    只是说声喜欢而已。


    她之前不是能说爱吗?能说第一次为什么不能说第二次?坦诚面对自己的心境,学会表达自己的心绪,是克定欲我的一条正确路径。


    她……要说话。


    “很喜欢。”


    巫崇云答了,很慢很轻又很细,风一吹就散了。可又像无尽回声,不住在卫明夷的心中回荡,将她原本就飘扬的情绪,继续往上推——推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师尊以后都直接说出来,好不好?”卫明夷面上满是笑意,她在巫崇云的耳畔继续轻哄。


    巫崇云喃了喃唇。


    面上热意更甚,她埋在卫明夷的肩颈,没有应她,最后只羞恼地说了几个字:“你好烦啊。”


    难得有闲暇相处,卫明夷也不想就这样打坐清修度过了。她跪在巫崇云跟前,一只手拢着她的腰,将她往怀中带了带,另一只手则抬了起来,解开巫崇云的道冠,任由白发披散在肩头。反正都已经被看破了,卫明夷也不装了,在巫崇云抬眸用欲语还休的眼神看她的时候,她毫不心虚,视线一寸寸地在巫崇云脸上挪移,宛如水波缓缓地泛过。


    巫崇云:“……”想了想,她问:“喜欢?”


    卫明夷眨眼道:“师尊不是知道了么?”手指在白发中穿梭,最后落在后颈,大拇指抚到耳垂,本想撩开一缕发丝,但却在碰到柔软发烫的耳朵时改变主意,只在那一处流连。


    一股暖流从被卫明夷抚摸的肌肤处窜起,沿着四肢百骸游走。在缓慢的抚弄下,一股战栗油然而生,并且愈演愈烈。巫崇云的身体轻轻颤抖,可还是做出一副冷静自持的模样,她搭着眼帘,轻呵道:“你也没有直接回答。”


    卫明夷:“。”现学现用的速度未免太快了。她灵机一动,狡辩道:“行动也是一种言说。师尊不说,也没行动呢。”


    巫崇云重复这两个字:“行动?”她在卫明夷期待的眼神中抬起了手,抚摸卫明夷的唇。她的食指、中指交错抬起轻落。


    卫明夷唇上酥酥麻麻的,她想伸出舌头从巫崇云指尖舔过,顺着指缝往下游到指跟,再慢慢地亲吻掌心。她的心噗通噗通跳着,眼神逐渐变得迷离起来。她没忍住,咬了咬巫崇云的指尖,在巫崇云收手时候一下子扼住了她的手腕。她扬着灿烂的微笑,柔声询问道:“师尊,要不要摸一摸别的呀?”


    她牵着巫崇云的手沿着颈边慢慢滑落,轻轻地拨开领口。


    柔软的指腹只虚虚地搭着,卫明夷心间颤栗,仿佛自身成了一张画布,已被那如莹玉般的修长手指摹画了一圈又一圈。眼睫如扇动的蝶翼般轻盈颤动,喊一声“师尊”,心中的热切更多一分。


    巫崇云没有回答,她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她的眸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沿着自己的手指,缓慢地往前移动,最后落在那一小团莹白的肌肤上。


    卫明夷的视线一刻都不曾从巫崇云的脸上挪开,看着那白皙如雪的面庞渐渐染上桃花色,她唇角的笑意更深。她想要看师尊脸上流露出更多的情态,她想要……心想着,卫明夷松开巫崇云的手,两人的脸贴近,卫明夷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在唇舌的纠缠中,燃烧的心火也越来越盛。


    过去说的也不算错,她的确重.欲。


    想亲师尊的发丝,亲师尊的眉眼,亲如玉般的脖颈,再缓缓地往下,直到师尊喊停——


    却也不肯停。


    卫明夷在走神。


    她的吻已经往下滑落了,巫崇云也无暇管顾她的神思。


    衣裳被揉得凌乱,巫崇云揽着卫明夷,靠在她的怀中,一双眸子水凌凌的,仿佛雨洗过一般。她感知到一只手已经探入了她的衣中,将腰带挑开,时不时一挑一拨。


    她没有阻止。


    于是,一个温热潮湿的吻带着从未有过的香甜与颤栗落在了赤.裸的肩上。


    “师尊,可以亲么?”卫明夷的低语带着热气呵入巫崇云耳中。


    巫崇云搭着眼帘,不肯出声。


    不都已经亲上来了么?


    她作势要提上滑落的衣裳,可卫明夷的动作比她还快,唇已再度覆了上来。


    巫崇云闷哼一声,她手托着卫明夷的后脑,似是想推开她,可稍一用力,更是将她按在怀中。


    巫崇云并非不懂。


    这与修行时候的双修不同,图的只是一晌欢愉。


    那种酥麻战栗从卫明夷舌尖扫过的地方开始腾升,最后如风一般游走,慢慢遍布周身。


    可还不够。


    悬着的情绪没到最终落下的那一刻。


    巫崇云眼睫颤动。


    偏卫明夷又抬起头,轻轻地吻她唇角,一双眼眸晶莹明亮:“师尊,喜欢么?”


    巫崇云:“……”她是要坦诚,但无论如何也不是在这刻,她的视线一垂,便看到衣裳半委在腰间,凌乱而又旖旎。


    卫明夷轻轻地咬巫崇云的耳朵:“不喜欢么?”她的手在巫崇云的腰窝摩挲,师尊着实敏感,只轻轻一碰,身躯便微微一抖。拢在道袍中看不出什么,但肌肤相贴的时候,两个人一起战栗。


    巫崇云不仅不想说话,也不想看卫明夷的神色,怕从她的眼中看到无法保持庄重自持的自己。她合着眼,打定主意趴在卫明夷肩上,双手一抚,抓住卫明夷的衣裳。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卫明夷还穿戴整齐,只被她抓出了褶皱。


    “师尊,抬起身。”卫明夷柔声哄她。


    巫崇云不动,只一下又一下地拽着卫明夷的衣裳。


    卫明夷领悟也快,一抬手便解开长发。只是在解衣的时候,她笑了一声,做出邀约:“师尊来?”


    “卫明夷!”音调与往常有些不同,像是轻.喘,但终归夹杂着几分恼意。


    卫明夷没再逗她,要是到了这一步停住,她原本纯洁无垢的心或许就多了一重心魔。


    可人在得到极大满足的时候容易得意忘形,卫明夷兴奋处又释放了自己的清狂放纵。她的吻不满足于在上身徘徊,她试着哄巫崇云同意。然而就算人在迷离徜恍中,巫崇云也没忘了拒绝。卫明夷心中遗憾,却也不想那样放弃,一句狂言脱口而出。


    “当师尊的都坐在徒儿手上了,哪有什么不可以的。”


    原本巫崇云的感触就堆到了高处,只差一点便能攀到极点。


    卫明夷的这句话给了她莫大的刺激。


    卫明夷手掌潮湿。


    那股战栗也在她的神经末梢游走。


    她直勾勾地看着巫崇云,那几乎化作一团浆糊的脑袋,只余下一丝清明在游荡。


    绷紧的一根弦还是断了,嗡鸣之后,松弛地委落。


    “师尊?”卫明夷轻喊着,想要亲巫崇云。


    可巫崇云撇开了脑袋,既不要她的亲吻,也压住了她磨蹭的手。


    卫明夷眨眼,她的眸光湿漉漉的。


    她也希望巫崇云碰碰她,可巫崇云还是不动。


    半晌后,卫明夷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师尊……大概是恼羞成怒了。


    她凝望着巫崇云的脸,情.动后的风韵仍旧停留在面颊上、眉眼间,只余下了很淡薄的一丝冷冽。


    卫明夷灼灼地看她,心如擂鼓隆隆作响,她像是坠入了一个漩涡中,一股庞大的拉力拽着她向深处去,而她,没有半点反抗的意思。


    光是看着巫崇云,便有一股热流在四肢百骸间流淌。


    她渴望更多。


    她换了个姿势,跨坐在巫崇云的腿上,磨蹭着她的膝盖,一点点地挪动。


    这种碰撞是不够的。


    反而将人推到危险的悬崖。


    卫明夷抬眸,可怜巴巴地看着垂着眼睫、咬着下唇,仍旧满脸羞恼的巫崇云。


    如果不想动手的话,那至少动了动腿啊。


    好在巫崇云没那样铁石心肠,将她丢到一边。


    在一道瞪视中,卫明夷一阵天旋地转,巫崇云覆在她的身上,一只手扼住她的手腕将之压过头顶,另一只手往下摸索。“师尊,我——”


    巫崇云微恼,她咬了卫明夷下唇一口,打断她:“你闭嘴。”


    卫明夷:“。”她其实只是想让师尊快一点,但看师尊这样态,要不是她被甩下,要不就是一道禁言咒,这两样都不是她想要的。


    连喘都喘不出来,那得多可怜。


    大概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修炼功法的时候是无声的,就算爽过头了也不能言说。


    但贪欢时刻,人是实在的,那灭顶的趣味也不需要事后追述。


    她胡乱地回应着巫崇云的吻,在间隙,又问上了一句:“师尊,我叫得好听么?”


    天破晓。


    昨夜的芙蓉州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道宫外落红满地。


    清冽的空气被风吹入道宫,卫明夷缓缓地睁开眼。


    两人都只着了宽大的中衣,但卫明夷的手俨然不安分,早已经越过了单薄的衣衫,紧贴着温暖的肌肤。


    卫明夷悄悄地往前挪了挪,更是贴近巫崇云的后背。


    昨夜的混乱随着意识清醒在脑海中翻腾,卫明夷满足熨帖的同时,又升起了些微小忧心。


    她那该死的清狂嘴脸——


    她那根本学不会三缄其口的嘴——


    师尊之后,不会不肯与她双修了吧?


    可师尊在被言语刺激后反应更是可人,要是有下回……她大概还是会乱说话的。


    卫明夷不知道巫崇云醒没,她的手悄悄地往巫崇云小腹蹭去,只一息便被按住了。


    “师尊。”卫明夷小声地喊她。


    巫崇云只懒洋洋地应了声,她合着眼,到卫明夷将她转过来,才掀了掀眼皮,用带着点困惑的视线去看卫明夷。


    卫明夷看她惺忪的睡眼,心中一喜。


    师尊不气了。


    她圈着巫崇云的腰,下巴抵在她的颈侧。


    距离太近,卫明夷没忍住,蜻蜓点水似的亲了亲。


    耳畔,巫崇云慵懒的声音响起:“你要白日宣.淫?”


    卫明夷:“……”四个字入耳,内心中窜起一股隐秘的兴奋,反正也没人看见,她没有什么不行。不过考虑到巫崇云的语气,卫明夷又将那点心思按了回去,她清了清嗓,道:“这样不好。”


    巫崇云轻嗤。


    她都不知卫明夷心中有“不好”二字。


    两人都没起身,卫明夷安静不到片刻,又缠着巫崇云发问了:“师尊觉得怎样?”


    巫崇云:“……”她的面色微微泛红,恼怒地瞪了卫明夷一眼,可毫无威慑力。她的确喜欢跟卫明夷亲近,不管是拥抱、亲吻还是其它。可能起初有些不适,然而最终降临的快慰可以掩去那点,甚至连欲我都得到满足。只是卫明夷的话实在太多了,而且有的还很……


    她就是故意的。


    虽然说卫明夷因她不吭声而放弃亲昵的可能性不大,可她还是轻哼一声,算是一种回答。


    然而卫明夷最会得寸进尺,见巫崇云没有羞恼的迹象,又用一种矜持的语调,想装出不动声色的模样去追问:“‘嗯’是什么意思啊?”


    巫崇云不说话。


    还翻身抬手捂住了耳朵。


    卫明夷轻笑,她继续缠上去,亲着巫崇云掩耳的手。


    最后巫崇云败下阵来,她轻哼:“你话太多。”


    卫明夷“唔”一声。


    只说她话多,说明余下的部分都很喜欢,包括喘息。


    可惜师尊太克制,就算从她口中流泻出来的嘤咛都是间断而又破碎的。她不说好也不说坏,卫明夷只能通过她身体的反应去摸索。


    神游的思绪被卫明夷拽了回来,怕沉浸在回忆中,使得心火一发不可收拾。


    她故意道:“师尊是让我之后不要询问,直接做么?”


    巫崇云不想答,可倏地想起昨夜卫明夷那水凌凌眼中饱胀的欲.念,浑身一僵。


    她急促道:“不行!”


    卫明夷一脸遗憾:“好嘛。”


    怕真被扣上一顶“纵情寻欢”的帽子,以后不得清净,接下来的几日,卫明夷没再心猿意马,而是老老实实地清修。


    几日后。


    宿玄镜传来消息,说是有走荒的道人想要投靠冲渊宗。


    那些道人原本是盛族子弟的护卫,可现在却将他们护送的道人残忍杀死,将金丹取出来做献给冲渊宗的大礼。


    在那些人的认知中,师徒一脉和世家有着深仇大恨,这金丹是他们能拿出来的最好礼物。


    可冲渊宗的人,其实很厌恶这种行径。这帮人对剖金丹一事颇为熟稔,想来没少做类似的事。


    宿玄镜没接受,而是将那帮人尽数抓了起来。


    卫明夷很认可掌教的举措,她们又不做黑产,要别人的金丹做什么?就算是有仇恨,也不是这么个报法。卫明夷也没浪费那几个人,直接让对方“自愿”成了净化使者,为九州天地出一份力。


    “九州对‘补天术’习以为常了。”卫明夷嘟囔一声,“我们应该宣布新的法条,将补天术列为邪术。”


    冲渊宗中的道人,对此没什么异议。


    从荒域那边得来些许消息,说给净域带来荒土的,除了来自荒域的东西,还有“合荒计划”的产物。而“合荒计划”便是陈氏用“补天术”推出来的。人生天地间,秉性各有不同,想要逆转天数没有错,但怎么能拿别人的天赋去填补自身?说是自愿,可为什么道人会沦落到“卖金丹”“剖元婴”的地步呢?还不是被那可怕的时局逼迫的?


    一段时间后,芙蓉城中秩序渐稳。


    卫明夷她们也回了冲渊宗中。


    她们现在的重心在净域的荒土净化上,但荒域那边的动态不能不管,毕竟净域沦落,也跟那边息息相关。


    正如无生陆那边道人给出的预测一样,邪潮在荒域常态化了。


    但因驻地之间构筑起了一道防线,道人们不像过去那样,只能缩到无生陆中。


    然而,局面也没有因防线的建立变好,因为不住地有道人抵御不了来自那边的诱惑,投向了荒域。


    卫明夷在存了些资历点后,在荒域中解锁了三块新的驻地,倒不是她不愿意解更多,而是无生陆那边天晶炼制跟不上,解锁了驻地也只能是孤岛。


    净域这边,卫明夷花了一万资历点,在芙蓉城落下一个传送阵。又花了三千五将落在冲渊宗的留章书升到了天阶。留章书覆盖整个九州净域、荒域,只要留下一道符印,便能让自身化影落在里头,极方便道人交流。


    时间如逝水,倏然而过。


    转瞬间,又到了来年七月。


    仰春台外,来了个不速之客。


    这道人白发蓝衫,披着件白色绒领披风,自称君无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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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为:金丹一重境


    功法:道门真言·天(技进乎道)-《东君传道歌·地规》、六经开卷(技进乎道)-《东君传道歌·天刑》、净世之墨(一画开天,略懂皮毛)


    资历点:67000(5600/月)


    天赋点:45


    第84章


    天道盟以荒域各个驻地为中心构建一条抵御邪祟的战线,仰春台并不在其中。


    邪潮已成常态,能在外任意行走的道人不多,此刻出现在仰春台外的道人,很容易被当作邪祟。更何况,那名号一下子就让人联想到了深处神裔主持的无垢山。


    起初,卫明夷她们没理会君无垢,哪知对方不死心,一直在仰春台外耐心等待。在一阵思量后,卫明夷决定与对方见上一面——当然,得隔着护山大阵。就算她愿意将人放进阵中,那位也未必肯进来。


    仰春台外。


    奔涌的邪潮像是浪涛无休无止,混沌之气萦绕,整个荒域像是陷入一个暗淡又漫长的凛冽寒冬,放眼望去俱是苍茫与寥落。


    卫明夷不太喜欢这种铅灰似的氛围,可惜滔滔不绝的邪祟至今无法抑制,甚至连原本安稳的净域都深受其害。


    “卫道友。”外头的君无垢装模作样地打了个稽首,她的外相看去与寻常道人无异,只眉心一道血染的痕迹与卫明夷先前遇到的“神裔”类似。这是诞生于血泊中的神裔无法隐藏的外相。也正是这一点,将她们与所谓的罪裔以及初民的后嗣区分开。


    卫明夷是自己过来的,师尊和掌教她们都在清修,只一只摇摇晃晃的小麒麟黏着她的衣摆,走几步就一个翻滚。抬眸瞥了君无垢一眼,她旋即收回了视线,甚至连见面礼节都省了,毕竟那只是道友间的问好。


    她也不是什么白发道人都愿意多看一眼的。


    对于君无垢知道她的名号,卫明夷半点意外都没有。荒域中投到那边的人,怕是倒豆子似的将所知道的事情都抖了出去。


    君无垢不在意卫明夷的冷淡,视线凝聚在卫明夷的脸上,眸光流转间,唇角的笑容越发妩媚。她道:“九歌神女与我们说了你。”顿了顿,她又好奇道,“你见过神女,见过我们这边拜祭主上的道友,你已经知道万载前的事,为何还与那些罪裔为伍?”


    神裔是有残缺的,并非神的造物,而罪裔又是可憎的,身上流淌着肮脏的血。整个世间,只有一个人是纯洁无垢的。她是无可挑剔的伟大生灵,更是神最完美无瑕的载躯,她应该回到大荒来,而不是和初民罪裔待在一起。神女说她思想已经堕落,但君无垢不相信,她仍旧想尝试着将人拉到她们这边来。


    一百年前都没她,更别说一万年前的事情了。卫明夷也不想深究这帮神裔的脑回路,她淡淡地问道:“目的呢?”


    君无垢道:“回到大荒。”


    卫明夷点头。


    她懂了,就像守旧的人,时时刻刻都准备开历史的倒车。


    很久之前的太一时代,道人们也是能够在荒域中行走自如的,但后来荒域的混沌越来越排斥净域中修成的道人,那么,净域中的灵机对神裔的遏制也是存在的,要不然,这帮人早就混入净域中了。


    至于回到大荒——


    现在的荒域还能和过去的大荒等同么?


    卫明夷笃定地开口:“你们做不到的。”


    君无垢的目的是为了劝说卫明夷,她不介意透露更多的信息。她笑了一声,抬手捏住被风吹落的一片枯叶,法力一转,便将它碾为齑粉。她道:“那个地方……嗯,你们所说的净域,现在都是荒土了,不是么?我们耗费了很多时间布局,让一些法器、道册上附着的混沌难以分辨,当然,只靠这些是不够的。还得感谢那些开展‘合荒计划’的人,他们对混沌的认知太粗浅,努力地拼出一个个道人,最后却成为净域的‘混沌之源’。”


    “我知道那边有很多洞天,但她们目前在九天之上,分身乏术。洞天没那么容易被杀死,但稍作牵制,还是可以的。”


    “净域的洞天无法行动,那荒域同样层次的力量,不也无法动用么?”卫明夷轻呵一声,轻描淡写道。“洞天毕竟是少数,当她们不在了,决定大势的还有元婴。”


    “你以为混沌之息只是为了将净域变作荒土么?”君无垢微微一笑,又道,“那些人炼器和炼丹都很有手段,可以镇压小部分荒土,毕竟是从神君那儿窃取的灵性力量。”讥讽的神色一闪而逝,她又用胜利者的口吻,询问道,“知道幽罗玄狱么?让我猜猜,那些人会如何说里头囚镇的存在。嗯……十恶不赦?还是恶贯满盈?”


    听到幽罗玄狱,卫明夷的心念一动,祖师的踪迹跟那有关。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君无垢,道:“这两个词没区别。”不等君无垢回答,又面不改色地说瞎话,“不知道,那又是什么地方?”


    君无垢不怕卫明夷知道太多,而是怕她丧失了对旧事的求知欲。除此之外,也是笃定净域的洞天就算得到真相,也无法深入幽罗玄狱之中。毕竟连十巫都没做成的事,这越来越差的后辈又怎么能做成呢?


    “并非所有初民都丧绝人性,加入那一场狂欢食神宴的。与初民罪裔不同,她们的灵性是因为鲜血觉醒的,她们倒在了血泊里。但一切不会结束,因为她们是不熄的仇恨,是不灭的怒火,是与十巫死战到底的人。她们,即是我们。”


    卫明夷:“……”听起来比她还要中二。她仍旧无法理解“食神宴”,如果所有初民都是罪人,那是排队去吃的?神裔诞生于血泊中,那是神君陨落后的事情,那她们怎么知道“猎神”的一幕?疑点太多,非是她这个层次能深究的。况且,眼前不是太平时,神裔是一群带着毁灭来的疯子。


    她看着周身仿佛腾烧起一圈烈焰的君无垢,替她总结道:“幽罗玄狱中关押着一群最初的神裔,她们还没死。净域荒变,只是为了让她们挣脱束缚走出来。”寻常情况下,元婴寿数一千,能从万载活到现在,或许是神裔本身的特殊,但更有可能是修到了洞天三重境,甚至更高。能走出来一个都是麻烦。


    依照冲渊宗现在的力量,是没办法走进幽罗玄狱的。不过话说回来,神裔完全是靠着荒土和混沌去“解放”幽罗玄狱的存在,那她只要将荒土净化了,混沌之息无法深入,同样能封住幽罗玄狱。


    “如果没有这些驻地,邪潮已冲垮无生陆。少去这道屏障,混沌与灵机冲荡,九州会重新变化成我等的故土。”君无垢直勾勾地注视着卫明夷,说出了自己的目的,“你该与我们同道。”


    卫明夷轻哂。


    深处的神裔残酷而又天真。


    她道:“是东君的授意么?”


    君无垢一脸理所当然:“如果无恨,何来我们?”


    话音落下,卫明夷还没答话,脚边趴着的小麒麟冲着外头的君无垢凶巴巴地叫了起来。


    “可我无恨。”卫明夷一扬眉,对上君无垢的视线,她灿然一笑,“所以——”


    话不必说完,倏然打出的九道道印就是她的答案。


    君无垢是元婴境界的道人,哪会被卫明夷打伤?她避开了道印,深深地望了卫明夷一眼后,便化作一道涟漪似的光芒消失。


    卫明夷眉头微微皱起。


    君无垢带来的消息未必都是真的。


    看了眼还气哼哼的小麒麟,卫明夷弯腰将它提起来抖了几下:“你不是吞吃了东君遗留的神物么?怎么还这样懵懂?不知道幽罗玄狱的事吗?”


    小麒麟四腿一蹬,完全不理卫明夷。


    等卫明夷松开它后,一溜烟跑得没影。


    卫明夷:“……”


    回到冲渊宗后。


    卫明夷将君无垢提到的东西说了一边。


    她托腮道:“我们还是依照自己的节奏做事情好。幽罗玄狱该丢给世家天道盟烦恼,但祖师在那边才出现过……”


    “世家那边恐怕早知道了。”巫崇云道。就算先前不清楚,十方天宫的人看了双生简,难道还认不出那道剑意么?想来就是被世家的人追杀,才落到幽罗玄狱中去。


    “幽罗玄狱……神裔……师尊如在里头……”宿玄镜面上浮现一抹愁绪,不管找还是不找,摆在眼前的,都是难题。


    “她若还在幽罗玄狱,极有可能洞天了。”巫崇云又道,她倒是没什么忧色。她对幽罗玄狱的了解比宿玄镜她们知道的稍微多些。那是一片绝地,元婴想进去也得靠着洞天层次的力量护持,而且消耗还不会小。月无缺能将剑意留在里头,并以残气毁掉陈道人的双生简,说明幽罗玄狱已难以压制她。至于怎样成就洞天,巫崇云却是不知了。


    “就算世家先找到祖师也无妨,要是真那样不幸,我们也可以将祖师换出来。”卫明夷说。


    “怎样换?”宿玄镜望向卫明夷。


    “用驻地换,如果那些人不肯,我就在那些驻地里放禁灵塔,让护山大阵全部失效。”卫明夷如实说道。


    宿玄镜:“……”她叹了一口气,道,“那神裔说的,告诉无生陆那边吧,是真是假,她们自会判断。”


    至于冲渊宗,还是以自身修行以及净化荒土为要紧事。


    无垢山中。


    “你失败了。”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神女早就说过,此人已被罪裔污染,是不可能说服她的。”


    “是。”君无垢一点头,她扬眉一笑,又说,“总归得试试呢,毕竟她可是最完美的存在,如吾主要复苏,得找到一具相应的载躯不是么?”


    “你说了多少?”最先说话的那人又问。


    君无垢眸光闪烁,她幽幽道:“全部。”


    “好。”那人道了一声,又说,“一开始,我们便将那边洞天无暇的消息放出去了,可可笑的人不愿意相信这一点。那么现在,对方总该信了吧?再给他们压力的同时,我等也可以进行下一步的计划了。”


    “与我们划界而治,那边愿意么?”君无垢又道。


    “谁都知道只是个权宜之计。”那人笑了一声,“那边的人心不齐。我们放弃推动净域中的荒土,而他们在荒域中的驻地全部撤出——”


    君无垢一颔首,屈指敲了敲案几:“让我们的‘使者’,去与对方谈论吧。”


    无生陆,天监殿。


    乌危夜她们最先收到的是与洞天、幽罗玄狱相关的消息。


    荒土在净域中爆发已有段时间,族中的真人至今没有声息,必然是被某些存在牵制住。倒是幽罗玄狱,乌危夜她们也不知道竟是这样一个地方。万年前有太多东西被抹去了,在里头的东西露脸前,她们不知道神裔、罪裔,更不知道传道的东君。只是到了现在,追究过往的事情没有任何意义,怎样保全九州才是重中之重。


    她们得坐镇天道盟,幽罗玄狱那处是无法腾出手的,只能将消息送回族中。但族中做不做,她们也不太清楚了。随着荒土在净域中蔓延,天道盟遭到极大的冲击,族中那边许多事情都自身去做,而非借着天道盟去行事。那些被荒土圈住的州城是孤岛,无生陆何尝不是呢?


    可就在这些事没几天后,堕落的修道人带着“议和”的意愿出现在了驻地外。


    “她们要荒域中的驻地消失,无生陆回撤到最初的地方,与她们分界而治。而她们则放弃推动净域中的荒土,从此与我辈井水不犯河水。”


    “那君无垢出现在仰春台时候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怎么现在愿意‘退步’了?她们不是要让整个九州重归‘大荒’时候么?”


    “这套说辞无非是用来拨弄人心的。”


    “不许。”乌危夜只说了两个字,她凌厉的视线从同道的脸上扫过,一旦谁退缩了,就要拔刀而起。


    “说起来,这事只有我们知道,只让我们做决定么?”玉之仪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那些投靠邪祟但保持着神智的修道人,可以借着法器辨认。但有一种叛徒,没有让自身堕向混沌,但与那边有所联系,却是难以识别。无生陆先前抓到过这种人,有他们存在,神裔这番说辞会传到各个世家,难保有人松动了。


    “玉真人与那神裔接触过,她离开无生陆时候没有说什么吗?”陈是非倏地转向玉之仪问。


    “这都几年前的事情了?”玉之仪朝着陈是非翻了个白眼,道,“我家真人只说提防十方天宫。但无生陆外,我也管不着,不是么?”


    陈是非:“……”


    乌危夜懒得加入她们的话题,她又道:“消耗比预计得要多,恐怕支撑不了十年。等族中的支援也不现实,我们得自己想办法。”


    “什么办法?”云无香问。


    乌危夜眸光一寒,道:“无生陆立在灵机与混沌的冲荡处,过去只将锋芒对准外间的邪祟。但现在,内部的秩序也混乱了,我等还得向内求,将附近州城纳入无生陆的控制下。”她的语调森森的,话音一落,天监殿中一片寂静。


    过去各个州城都有天道盟的驻地,天道盟从中收取相应的物资。只是说到底,那些势力是属于四大世家的,因天道盟是世家的“器”,所以才那样做。现在在荒土的冲击下,那道贯通上下的链条断了,一切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乌危夜这句话,完全是将天道盟当成了独立的势力来看待。


    许久之后,陈是非才面无表情地问:“是无生陆,还是你灵山?”


    乌危夜想也不想道:“无生陆。”


    “三宗那边呢?”云无香问道。在无生陆有驻地的不仅是世家,还有师徒一脉。那些道人都依附三宗,不过荒土在净域爆发后,三宗那边只一心经营广漠之野,并不怎么管无生陆中的事。当然,这也跟三宗没有三重境的道人驻守有关。


    乌危夜冷冷道:“有异议可以问一问我的刀。”


    “如果一切恢复秩序,洞天真人降临,你要担起什么,你知道么?”陈是非又道。


    不等乌危夜答话,玉之仪又开口了,她摩挲着一枚铜钱,似笑非笑地看着陈是非:“陈道友不会是想着,如果无生陆坚持不住了,就直接回十方天宫吧?”


    陈是非看也不看她:“若是想走,早就走了。”顿了顿,她又道,“既然乌道友已下定决心,陈某无异议。”


    “乌道友做事,我玉之仪哪次没相随呢?”玉之仪懒懒道。


    殿中,只余下云无香没有表态。


    片刻后,她叹息一声,道:“无异议。”云中境那边……就算洞天真人回来,怕也无暇管她们。毕竟幽罗玄狱中已传出了那位的消息。


    冲渊宗中。


    卫明夷得到无生陆天道盟要扩张的消息,有些意外,但也没太大意外。如果四大世家那边不准备支持无生陆了,那的确是要自己设法增强力量的。


    想了想,卫明夷凑近巫崇云,取走了她的拂尘扫了几下。她道:“师尊与坐镇无生陆的那位熟么?”


    巫崇云按下卫明夷不安分的手,道:“那位真人一到三重境就去无生陆坐镇了,除了一些祭典,极少回到族中。”巫崇云对她没什么印象,其实除了乌危夜,另外几位灵山的长老,她也很少接触,只与教导她的乌危衡最亲近。


    “天道盟是世家推出来搜刮的利器,现在秩序崩溃了,天道盟就被撇开了。而以天道盟利器向外扩张,是不是一种叛逆行为呢?”卫明夷又问。无生陆为了应对邪祟,暂时废掉了那些奇怪的规矩,但是常态,还是偶尔为之?还得继续观察一阵。


    不等巫崇云开始说话,她又扒上了巫崇云的手臂,开始叭叭道:“神裔还要跟我们划界而治,可她们是带着毁灭来的,哪有可能安分地留在荒土中?过去修道人都坚持抵抗荒域,现在不会一出现挫折,就有投降派冒出来吧?”


    “将荒域中的驻地撤去,这分明是针对我们来的!”要是世家那边投降派占据上风,到时候不肯后退的冲渊宗就成了千夫所指。


    真是阴险。


    巫崇云安静地听着,等到卫明夷说完一大串,她才笑了一声,道:“小卫真人有什么高见呢?”


    卫明夷:“。”


    她没有。


    伸手揽住巫崇云的腰,她半埋在巫崇云肩头,蹭了几下,最后只露出一双晶亮的眼睛:“师尊可要保护好我啊。”


    巫崇云脖子被卫明夷蹭了几下,酥酥麻麻的触感蔓延。她推了推卫明夷,道:“修炼。”


    卫明夷“噫”了一声,乖巧地答了句“好哦”,只是在起身前,她飞快地在巫崇云唇上点了点,旋即退离。


    巫崇云扫了她一眼,只晃了晃拂尘,什么都没说。


    卫明夷眉眼满是笑意。


    得寸进尺,师尊惯的。


    金丹修持亦有三重,一重境的时候需要“化丹为气”,这说的不是将金丹化掉,而是让丹种中的灵性遍布气海,跟筑基时候相似,却又有着本质不同。等到这一步骤完成了,就迈入了二重境。接下来则要专注“成婴”,修出元婴便入三重境,也跟凝结元丹一样,需要内外熬炼,赋予婴儿神气。


    卫明夷现在除了吸收上品丹砂中的灵机行功外,还以灵膳相佐,她能感知到自身的法力有所提升,但距离迈入二重境,还有很远的路要走。这修行争得就是时间,建筑物中就不能刷个与时间相关的么?譬如外界一日,其中三年。卫明夷心想着,又去刷了刷商城,果真找到一个名为“洞中一日”的建筑,但一看资历点……一百万。


    卫明夷:“?”


    跟那什么下重天坐一桌。


    光能看到有什么用?她根本买不起。


    九月。


    资历点还没存到十万。


    原本将近八万,在权衡利弊后,卫明夷还是给芙蓉州套上了无敌的护山大阵。


    没多久,芙蓉城中传来了消息,说是外头来了一艘打着血阳孙氏旗号的飞舟。


    芙蓉州刘氏是血阳孙氏底下的家族,兴许是孙氏那边知道刘氏覆灭,想要寻仇。


    卫明夷并不惧怕这点。


    她脑子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血阳孙氏是盛族,对应的是“名扬四海”这一档的名望,这意味着只要拿下孙氏,她每月基本资历点就有一万出头!


    那“洞中一日”和“下重天”,不就向着她招手了么?


    “打它!”在冲渊殿中,卫明夷放出狂言。


    宿玄镜:“……”


    巫崇云用拂尘拍了卫明夷一下。


    三流世家都有三重境道人坐镇,那更高层次的盛族中,元婴只多不少。


    “飞舟无法进入芙蓉州,可上头的人没有直接动手,不太符合盛族盛气凌人的行事作风。可以先接触看看。”宿玄镜道。


    血阳孙氏不是最强的盛族,但底下至少有三个三流世家可以驱使。或许因为荒土蔓延折损,但三流世家的三重境道人存活几率还是有的,大概率被接到了血阳孙氏直接控制的地带。


    芙蓉州外,飞舟中。


    两位元婴境的道人一坐一立。


    “里头的人怎么还不出来?这护山大阵直接打破了就是。”站着的道人满脸不耐烦。


    坐着的却还有心思拨弄香炉,她淡淡道:“我们是来收拢力量接人的,不是结仇来的。”


    站着的那位又道:“接人过去会分掉我们的修行资粮。”


    坐着的瞥了那人一眼:“我们都不是孙氏出身的,本来就分不到多少吧,苏道友。”


    那人一噎,半晌后才道:“现在只有你我二人在,倒也无妨,只是下回不要喊错了。你与我,如今都姓孙。”


    第85章


    两位道人并非同族,一人来自安定千氏,一人来自姑夜苏氏,不过都属于血阳孙氏底下的三流世家。荒土在净域中爆发,这两族也受到波及,不过族中因麟州事起了警戒心,备有相应的法器和丹丸,算是将荒土控制住了,自身的势力也保存了大半。


    起初还算平稳,但一段时间后,血阳孙氏的道人现身,他们的处境就开始变化了。血阳孙氏要求他们全族都改姓氏,彻底化作孙氏的力量。在天道盟掌控九州时,只允许上层世家带走些许有天赋的,并不允许上头彻底吞并小氏族。一来是天道盟规序,二来是当时的盛族也看不上他们,但荒土爆发后,天道盟已不再是一张张在九州上方的大网了,血阳孙氏已决意抛开天道盟的规矩,尽可能为自己在未来局势中谋取好位。


    可不管是安定千氏还是姑夜苏氏,没到拥有的一切被彻底破坏的地步,他们当然不肯抛弃自己族姓和祖地而转投孙氏。然而抵抗孙氏没什么好结果,族中纵然有三重境元婴真人坐镇有怎样?还不是抵抗不了孙氏。


    身为盛族的孙氏掌控的可不仅仅是几个三流世家,到目前只有千氏、苏氏整个归入孙氏,一方面的确有个别氏族在荒土中沦丧,但更多的是,孙氏亲自将人打灭的。所有抵抗之人都被孙氏投入族中祭炼的一件法器中。而他们这些臣服者虽然没变成投喂法器的血食,但也被迫服用了“血阳丹”,气意也与法器贯通,不得自主。


    而现在,孙氏将视线放到芙蓉州,要刘氏带着整个家族归入孙氏怀抱。


    只是芙蓉州有些奇怪,刘氏道人不露脸就算了,还将飞舟阻拦在芙蓉州外。


    飞舟外有抵御混沌侵袭的禁制,但随着在荒土中停留时间变长,禁制会一层层磨损的,两位元婴道人,其实都不想在外头停留太久。


    “自从荒土开始蔓延,刘氏就没再同外头进行联络了,会不会出事了。”立着的道人又说道,她是姑夜苏氏出身,如今改了姓氏叫孙丹阳。


    “不排除这个可能。芙蓉州原本就有几个师徒一脉的宗派在,如果刘氏没了,芙蓉州就会落在那几个宗派手中了。”


    “那归顺还有可能么?”孙丹阳又说。


    “怎么不可能?那边直接控制的地域中不也有师徒传统的宗派,不是都死了,就是都加入孙氏了。”道人终于弄好了香炉,她一拂袖,“我们来这边也不是要跟他们打,如果情况有变,就先将消息带回去。”


    什么规矩?什么跟三宗的友好契约?在九州一片乱象的时候,全都不作数了。孙氏的目的很明确,要趁着那压在身上的锁链松懈的时候,尽可能推动族中三重境道人迈入洞天,到时候就有与四大家族抗衡的底气。


    别看盛族只居于四大家族之下,有多位元婴三重境真人,然而那一步就是一道天堑。四大世家的确会从盛族取有才能的人,可目的并非是将他们培养到洞天,而是让他们做陪衬,顺便截断盛族的洞天之路。


    数千年来,洞天之位,只师徒一脉靠着前人遗泽占了一个位置,余下的都是四大世家的血裔!


    难道盛族没有其余心思么?九州荒土对他们来说,是一个极佳的机会。九品神砂是攀登更高境界必须之物,可因其需要洞天真人采摄,大部分掌控在四大家族手中。


    以往天道盟代表四大家族出面,按照家族等阶以及功数分资粮,可实际上根本不够用,绝大多数元婴真人还是得自己打坐,靠着灵气修持,而不是直接运炼神砂。只是你缓慢持坐,哪能跟快速运炼九品神砂的人比?天赋、道法上已落下一截,到后面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可现在勒着脖颈的锁链松开了。当然,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想从四大世家手中拿到更多九品神砂,都是不可能的。摆在高境界道人眼前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抢!有天道盟在的时候,这路也走不通,然而现在,荒土带来了笼罩天地的诡雾,谁来管他们呢?抢三流世家、抢盛族,就看谁能够笑到最后了。


    飞舟中的两位道人说是被孙氏接受,其实属于被抢的存在,但她们没法抵抗,活着还有可能等到变数,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在外盘桓近一旬,芙蓉州才传出了消息。


    露脸的是苍羽宗掌教徐雪英。


    两名世家的道人没见过她,但听过苍羽宗的名字。见是徐雪英而不是刘氏道人露面,心中暗道了一声不好,可仍旧客气地打了声招呼,自报名号。


    孙丹阳。


    孙绛烟。


    徐雪英一个都没听过,但知道她们是血阳孙氏的附庸。


    “足下来我芙蓉州,是为了对付邪祟么?”徐雪英温声问道。


    飞舟上的两位道人噎了噎,血阳孙氏直接控制的地方没有邪祟出没,至于其它地方,孙氏可无暇管顾。孙氏给的命令就是带回刘氏道人,至于芙蓉州的下场,恐怕跟她们过去的族地一样,只留些禁阵在。没有修道人主持,一旦荒土中再生出变数,那些地方必定会被攻破的。


    “奉血阳真人之令,来接刘氏的道友。不知刘道友可在?”孙绛烟客气地询问道。


    “刘氏堕落了,已不在。”徐雪英道,她注视着前方的两人,又说,“芙蓉州多地被邪祟攻破,只余下一座芙蓉城。是冲渊、文始诸宗的道友将荒土净化了,此地已与世家无关。”


    那不祥的预兆最终还是应验了,刘氏一个不存,芙蓉州落入师徒一脉的手中。孙绛烟心沉了沉,她又道:“荒土在净域中爆发,诸家都被打得措手不及。如今那边能腾出手了,我等该齐心协力,共同对付邪祟才是。”顿了顿,她说道,“芙蓉州是刘氏故地,都是孙氏的附属。如今刘氏没了,那边自会派遣新的氏族来经营。师徒一脉自有山门,如何能占据整个州城?”


    “那些势力如何扩张的,道友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为何装作不懂?”徐雪英身上没了桎梏,没必要跟过往一般卑躬屈膝。冲渊宗道友的态度很明确,面对世家的侵逼,一步都不能退。她既然选择了冲渊宗,也与她们同进退。


    孙绛烟见徐雪英不与她们客气,心中暗暗思忖,是否背后出现三宗的身影呢?她不再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而是直言道:“徐道友当清楚挑衅世家的后果。”


    徐雪英暗自不屑。


    难道讨好了世家就有好果子吃么?


    “道友请回吧,芙蓉州日后不劳诸位操心。”徐雪英道。这边幸存的百姓已被迁徙到麟州,留下的多是清理剩余邪祟的修道人。冲渊宗有净化天轮在,而刘氏那边的库藏也足够丰厚有效。如果刘氏一开始就着手净化荒土,或许芙蓉州其它地域就不会陷落,也无需再重理一次。世家的秉性都是一样的,她不相信血阳孙氏比刘氏更好。


    飞舟上的两位道人没动手,她们是来传递消息接人的,要她们拿下芙蓉州……就算有可能,她们也不乐意去浪费这个力气。深深地望了徐雪英一眼后,两人回到了舱中,很快便驾驶着飞舟离去。


    等到飞舟没入云霄不见踪迹后,徐雪英脸上的从容不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忧虑。盛族遭到的冲击不如小世家,保存的力量也多。她们能够对抗血阳孙氏么?冲渊宗那边掌教只有元婴道行,背后的存在一直没有露脸,是否是孙氏元婴之敌呢?


    芙蓉城中。


    原先属于刘氏族地的所在,已经辟出了道场,冲渊宗一众抵达此间,无需借住在苍羽宗的道宫中。


    徐雪英从外头回来时,卫明夷、宿玄镜她们已通过传送阵到城中了。徐雪英见到她们时,心中才稍安,与她们说了飞舟上道人的来历和目的。


    卫明夷还以为血阳孙氏那边知道刘氏道人都死了,要替刘氏报仇雪恨呢,没想到不是。


    “抱歉,那两人俱是元婴道行,我没有把握将她们留住,也便没有动手。”徐雪英歉疚道。见到冲渊宗道友仍旧是一脸从容,她的心中稍安。传送阵以及护山大阵都是悄无声息拔起的,或许冲渊宗背后的力量比她认为的还要强。


    “徐道友无需自责。”宿玄镜温声道,那来自孙氏的两人也没动手,打起来留不住人,情况会更坏。


    “孙氏那边得了消息也不一定派遣人来,就算派人来也无妨,有护山大阵在呢。”卫明夷面上一派轻松。现在的芙蓉州处于基本封锁状态,里头的邪祟都没清理完,哪有闲工夫管外边的?


    “那还让走荒队入内么?”徐雪英又问。荒土中会出现零零散散的走荒队,有的是修道人,有的是被修道人护着的普通百姓。这些人入城,大部分愿意遵循城中的秩序,可小部分有自己的小心思,不过这些苍羽宗道人都能够料理。可要是血阳孙氏存心对付芙蓉州,悄悄让人伪装成走荒队进城,伺机从内部破坏就不妙了。


    在场的哪会不明白徐雪英的想法,与徐雪英对视片刻,宿玄镜从容一笑:“来也无妨。”


    卫明夷一点头。


    护山大阵可比寻常禁阵高级,用小麒麟太一的话来说,是属于神的力量,更高层次的存在。


    “奸细”进来,升级版大阵是可以识别的,就怕那些人不肯来。


    安了徐雪英的心后,宿玄镜话锋一转,将话题转移到修炼上。镇压邪祟的确是一种修行,但在有条件的情况下,还是得进行全方面的训练。譬如风刀霜剑、王不留行,譬如混沌之象。冲渊宗中还有八宝珍在,有灵膳相佐,定能事半功倍,只要能忍受偶尔的怪味就好了。


    提出这点也是郑重思量过的,荒域那边有冲渊大泽在招人,而净域这边,总不能一直是她们几个人。为此,卫明夷再度购买了问心阶,只不过这回放在芙蓉州。以后想要加入冲渊宗的,不拘出身修为,都得来爬一爬。


    血阳大州,血阳宫。


    孙氏始祖原是师徒一脉中人,自一个颇为古老的宗派“拜日教”中得道,这一教派被灭后,孙氏始祖便与子孙后辈辟出一族,立为世家,主修的仍旧是得自拜日教的功法《炼日金乌诀》,其族中还长久供养着一件名为“焚金乌”的天阶法器,只不过从未拿出来用过。


    已经有几个附属血阳孙氏的三流世家崩溃,连三重境道人都没能逃出来,故而在听到刘氏已全军覆没的时候,孙氏道人只是骂了一声“废物”,但等孙绛烟提到芙蓉州落入师徒一脉手中,且对方不想与孙氏合作时,道人的脸色倏然沉了下来。


    芙蓉州中只有一条玄阶灵脉,对于拥有地阶灵脉的孙氏而言,并不算什么。只是孙氏已准备将附属势力尽数化作一家一姓,芙蓉州的举措,无疑是一种挑衅。地盘不重要,但维护自身的脸面和权威是第一要紧事。毕竟孙氏虽收拢了一波人,但那些人只是迫于无奈,而非真心臣服,恐怕暗里在看孙氏的热闹。


    “那边能称大宗的只有文始宗和苍羽宗。”血阳孙氏手中的消息,还是荒变之前天道盟整理的,只略略地扫了一眼,孙氏道人就知道芙蓉州宗派的斤两。用不着孙氏本族的道人出去,而是由归顺的义支去做。


    “五名元婴,十二名金丹,足够了。”


    令箭一出,血阳宫内外的道人立马集合起来。五名元婴中,修为最高的是三重境道人,是原姑夜苏氏的老祖。孙绛烟和一位师徒一脉投来的原姓王的道人是二重境,孙丹阳和来自孙氏嫡脉的道人是一重境。在飞舟上,却不是看修为说话,而是一切都由那孙氏元婴说了算。


    “一个小小的芙蓉州而已。”孙道人跟世家的许多人一般,都很轻视师徒一脉,提到宗派的时候,眉眼间都是不屑。他也不讲什么策略,只准备强攻。


    孙绛烟皱了皱眉,她想说些什么,但一看三重境的前辈都牢牢地闭紧嘴巴呢,索性也不去说话了。别看她们也改姓了孙,可地位远不如真正的孙氏子弟。


    芙蓉州外,放眼望去,四处苍茫,连芙蓉城的影子都瞧不见。跟头一回来一样,飞舟被护山大阵拦截住了。孙氏道人神色讥讽,他从舱中掠出,悬立在半空。浑身法力一转,身后立马出现了一个庞大的血阳。《炼日金乌诀》有“金阳”“血阳”“冰阳”等分支,他修的是“血阳”路数,赤色的大日散发着血色的光,尤为诡异。


    孙道人有意在众人的跟前露一手,他的气机不住地往上拔升,直到一个最高点,他抬手一指,血阳上便绽放出了无量血光,仿佛一阵血雨,带着狂躁的气机往护山大阵上砸去。流光四溅,轰鸣声回响不绝。那护山大阵不仅没像孙道人以为的轰然破碎,甚至连一道裂隙都没有出现。


    里头有零星几个道人在清理邪祟,被阵外的声势吓了一跳。遥遥地看了一眼,立马利用留章书给城中的道人传讯,而她自身也化作了遁光,飞快消失。


    孙道人:“……”边上的道人没发出一点声音,四边安静得可怕,可越是如此,孙道人的羞恼更甚。他心中的怒火蹭一下升了起来,对这芙蓉州中的宗派越发憎恨。他寒着脸道:“取神兵来。”他口中的神兵是一种比雷珠更为厉害的投掷型爆炸法器。因道人会四处飞遁,这神兵威力大但很难起作用。但用在攻破护山大阵上,就极为厉害,像那些不肯跟孙氏走的家族,禁阵就是被神兵轰破的。


    听到“神兵”两个字,从千氏、苏氏出来的道人神色微微一变,旋即抬眼看向芙蓉州,眼神莫名。


    “神兵”操作起来也不复杂,连金丹期的道人都能催动。孙道人这回一共带来二十枚,为了挽回丢掉的脸面,他直接令人将所有神兵都扔了下去。这神兵的声势更大,如果二十枚能汇聚成一点,落在修道人的身上,就算是元婴境的,也是不死即残。神兵轰然撞击在护山大阵上,狂躁的力量如大雨倾泻,掀起了一阵旋风。只是在惊天动地的炸响消失后,护山大阵仍旧好好地立着,完美无缺,找不到任何凋敝的迹象。


    孙道人对神兵是颇为自信的,然而一抬眼,看到毫发无伤的护山大阵,他的笑僵在了脸上。


    “看来这护山大阵非寻常手段可以攻破。”那苏氏出来的道人缓缓开口。


    “师徒一脉的能有什么手段?就算是天阶法器也能打破,何况其它?”孙道人脸色阴沉。


    而被反驳的道人不说话了,她继续垂着眼,像是一截枯木。


    孙道人虽然那样说,但他手中用来强攻的法器也就那一种。法器无法撼动,他一个人无法撼动,那么结合众人之力呢?他沉声道:“有劳诸位与我等一道动手。”他们一行人中没有懂禁阵的,如果就这样退回去了,他必定会被族中道人嘲笑了。


    跟随着孙道人来的,不管内心深处如何作想,都无法反驳他这番话。只得齐心协力将道法一转,和孙道人一齐攻击芙蓉州外的大阵。但一连几个时辰,附近的地面因法力轰击留下了极深的沟壑,而大阵还是纹丝不动。


    孙道人的脸色堪比寒冬腊月的冰霜,在他的预想中,根本不需要废什么力气,就能将芙蓉州拿下。这是他未来的功数,而不是耻辱。就在孙道人心浮气躁的时候,他忽地看到一道裂隙,朝着前方一指,说了声“那边”,接着怕错过机会,化作一道遁光冲了过去。数道人影紧跟了上去。不过,并非所有人都进去了,五名元婴中,孙绛烟、孙丹阳就稍微慢了一步,被大阵拦在外头。


    大阵上的裂隙并非孙氏道人的狂轰滥炸起效了,而是卫明夷刻意放开的。这帮人纯用法力攻击大阵,此刻的气意并不在饱满的状态。这从飞舟下来的三位道人一入阵中,巫崇云、徐雪英以及宿玄镜的身影便缓缓浮现。


    除徐雪英这个苍羽宗的掌教外,另外两人并不在孙氏搜到的资料中。


    孙氏猜测的文始宗真人并未出现,这就意味着他们准备的一些针对文始宗道人的手段,没了用武之地。


    “足下是——”那苏氏出来的道人心念一转,知道是传回孙氏的消息有误。芙蓉州这边荒变后便没有消息了,两三年间,还是有可能发生大变化的。


    “与她们废话什么?”孙氏道人一肚子火气,不等同道说完,立马将血阳祭了出来。


    宿玄镜道:“此人我来对付。”


    巫崇云和徐雪英朝着她一颔首,也分别找上自己的对手。


    不远处。


    卫明夷和梦不觉看着几个挤进来的金丹道人。


    没有大军压境,只派这些人来,看来血阳孙氏还是很轻视她们的。


    “师妹小心。”梦不觉朝着卫明夷叮嘱一声,旋即身形一化,仿佛朦胧的雾色,渐渐地蔓延四方。《幽梦录》这一功法能够化虚为实,在梦中拟化的存在,一旦被敌人当作真的,那就会变成真的。这就使得梦不觉虽然没到金丹,但与人斗起来,能有与金丹相仿的实力,就算打不过了,也能及时地遁出来。


    卫明夷朝着梦不觉一颔首,她的目光落在一个金丹二重境的道人身上。道行比她高一些,正好做她的磨刀石。


    卫明夷这回主要用《净世之墨》,另外两部已经被点到技进乎道了,可这一道册还只是略知皮毛,如在斗战中能有所领悟,也能省掉一些天赋点。


    而与卫明夷斗战的金丹,原是师徒一脉出身的。在看到漫天洒落的墨点时,神色微微一变,失声道:“纯净派?”在道人的认知中,如果发生什么大变,纯净派必定是第一个投敌的,哪有可能与世家对抗?


    卫明夷微笑看着她。


    身御六气,风雨招来。


    这一式与净世之墨相合,可称作“笔落惊风雨”!


    而那道人在风雨中,心神大骇。


    风雨如刀剑,还夹杂着雷霆之力,虽暂时被她运转的法力隔绝了,可依旧觉得遍体生寒,浑身都是破绽。


    只与那风雨对抗数息,她便道:“我认输。”只是这三个字一出口,像是遭到什么反噬似的,口中呕出了鲜血。她的身后浮现一丝丝诡异的血线,她仿佛是被某种存在提着的木偶。


    卫明夷眼神微冷,她看着生机逐渐消散的道人,袖中飘出一张契书,道:“签了!”这是净化天轮的契约,在那道人名印一落后,道人身后的血线便好似被利剑斩断,道人扑通一声跌倒在地。


    第86章


    不止卫明夷这边,梦不觉以及苍羽宗道人对付的金丹修士也出现了异状。对一些人来说,改变姓氏是家常便饭了,卖力可以,卖命那是不可能的。然而当她们萌生了投降的意念,身后出现了一丝丝血线,生机很快便被夺尽。


    卫明夷意识到,这帮人身上恐怕有什么契约在。但看了一眼那成为净化使者后便斩断血线的道人,暗暗思忖,净化使者契约凌驾于一切之上么?心中有了这个猜测,卫明夷便不准备独自应对从血阳大州来的道人。因那血线侵蚀生机不是顷刻间就能完成的,在这个间隙,可以请那些不想丧生的道人签下净化使者契约。无一例外,道人身上的血线俱被截断,虽然气机跌落,但至少活着。


    另一边。


    巫崇云跟那来自苏氏的三重境道人对峙。


    那道人一抬手便扬出大片的金砂,仿佛金环一般围绕在周身。荡动的音潮与金砂碰撞的时候,迸射出一连串炫目的金火,倏起倏灭。巫崇云并不急着运转道法,只是拨动琴弦与这些金砂相碰撞,找寻道人的破绽。


    道人皱了皱眉头,她的功法特殊,修到了三重境的时候,过去的所有神通都化作乌有,或者说尽数转入那一门名曰“天地一功”的神通中去。这一道法极强也是极弱,因为它只能用一次,一旦用出去了,神通罩定的对象只要道行不如她,那不管有什么护持的法器,都会在顷刻间被杀死。但要是对方比她强,那她就落入困境了。因为此神通排斥一切道法,这是唯一的手段。她的身上还携带着一些法器,但芙蓉州中有奇怪的禁阵在,她未必能够躲过去。


    三重境的修士对上二重境的……道人本该胜券在握的,但对上那双寂然淡薄的眼眸时,她的心激烈的跳动着,心中浮现了一股浓郁的不安,仿佛踏上的是一条不归路。但护持自身的金砂在慢慢被消磨,不远处的两人已落入下风。要是不想死的话,她必须出招。


    一道幽幽的叹息声响起,道人注视着巫崇云,问:“敢问道友如何称呼?来自何处?”


    巫崇云掀了掀眼皮,勉强给了同道一丝尊重,道:“冲渊宗,巫崇云。”


    这几个字入耳,道人神色微微一变。如果单是“冲渊宗”三个字,还不算什么。但伴随着“巫崇云”这一名号,她的脑海中倏地跳出“仰春台”三个字。她也曾去过荒域,知道出现在那儿的神秘势力。“原来如此。”道人又叹了一口气,抬袖说了声,“得罪了。”话音一落,她的身上倏然绽放出无量光芒,使得天地黯然失色。


    “师尊!”距离元婴斗战不算近的卫明夷看到那声势,内心深处忽地生出一股难以忽略的惊悸之感,她察觉到极度的危险。


    那充塞四野的光芒倏然间消亡,不管是道人还是巫崇云都立在了原地。如浪涛般的音潮轰然砸下,挤压着金色的沙海,只一息之间,道人护持周身的金砂化作了齑粉被风吹散。她没有认输,她的身上还有其余法器,可此刻她没有再拿出来,而是深深地望了巫崇云一眼,又道:“冲渊宗竟与灵山有关么?”


    巫崇云没理会道人,她给卫明夷传音说了句“没事”,安抚了她的情绪。在道人的神通笼罩她的时候,她就知道是什么样的神通了。这法门在灵山的典籍中有记载,厉害是厉害,但缺陷实在太大了。四大世家培养这样的人都不易,更别说是其它了。这人虽然修了“天地一功”,但根基并非完美无缺。如是洞天,那的确能杀死她。可她们的差距只是一个小境而已。她能杀刘氏元婴,也能杀眼前的人。


    “冲渊是冲渊,灵山是灵山。”巫崇云答道。她一拂弦,琴音再度掀起如浪潮般的声音。在道人没有金砂遮护后,她已寻到了那道气意,将道法落下。


    不消多时,徐雪英将那二重境道人拿下。至于宿玄镜那边,因孙道人的血阳实在是秽恶诡异,她也懒得再生擒,而是起剑将人直接杀死了。那孙道人的尸身被削做了两截跌落,还没落地,又在神霄雷下化作血沫飙散。


    “师尊。”护山大阵中战事已了,卫明夷以极快的速度掠到巫崇云的跟前,她一把握住巫崇云手,视线在她身上来回转了几圈。


    “无伤。”宿玄镜知道卫明夷在担忧什么,从容地答了一句。


    巫崇云:“……”她用拂尘扫了扫卫明夷,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道,“与她们签契。”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两名道人既然能因无法抵抗孙氏而低头,自然也能臣服冲渊宗。不过她们对自身的状况了解的比金丹道人多,不管是“认输”还是“投降”,都没有直白地表述出来。


    芙蓉州禁阵外。


    飞舟悬停着。


    孙绛烟、孙丹阳慢了一步,没进入阵中变成瓮中之鳖,可也没有驾着飞舟逃跑。倒不是她们多在乎被擒捉的同道,而是眼下的败局回到孙氏后,她们同样也没什么好下场。孙氏嫡脉的道人可以推脱,而她们不行,注定了要受罚。毕竟那孙氏出身的,已经被人杀死了。


    “都服用了血阳丹,如投靠了对面,会变成法器的祭品,然而有些人没有死。”护山大阵虽然拦住了她们的人,可没有阻住视线,孙绛烟清晰地看到里头的状况,她朝着孙丹阳冷静地开口道。


    “现在不死不代表以后不死。”孙丹阳沉声道,她不走一来是孙氏那边没法交代,二来是族中长辈还在里头。缺了三重境道人坐镇,在血阳大州的姑夜苏氏道人,更是危险。但要将人救出来她也做不到,毕竟功行比她高许多的真人都落败了,何况是她。


    “我以为道友关心的会是那截断自身与血阳联系的法门。”孙绛烟又说。


    “你解脱了,那千氏的人呢?不管了么?”孙丹阳沉默片刻,又问。


    孙绛烟冷酷道:“我得先自己活着。”


    正当两人说话的时候,两道契书从阵内飞出,两人伸手一接,一目十行地扫过,眉头顿时紧紧皱起。


    这是一份要她们做净化使者的契约,而所谓的净化使者,即是靠自身推动荒土净化的。契约并不友好,每日必须腾出时间来推动净化天轮,这也就罢了,契约落定后,一旦动用法力,都会转为净化天轮的动力。那她们遇到危险怎么办?与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孙绛烟和孙丹阳既不想成为孙氏的傀儡,也不想和芙蓉州签订这份契约。就在这时候,她们抬眼望去,飞舟外围不知什么时候结了一张大网,一只只泛着幽绿光芒的蜘蛛在上头爬行。是有毒的虫蛊,两人心中顿时一凛。


    卫明夷她们早就注意到这艘飞舟,也知道飞舟中没入阵中的,是两个二度前来的道人。没对她们动手,并非是要放过她们,谢仙卿已隐在了暗处。好在这两人很是识相,不肯进入阵中,却也不想逃跑,不过此刻要如何抉择呢?


    卫明夷有些好奇。


    几乎看到了两人的第一眼,她就断定了这是一对混子。


    混子擅长摸鱼,可真要到了必须做出抉择的时候,可能会奋起杀人。


    可两人最后选择了心不甘情不愿地签下契约。


    契约有解除的那日,但死了却无法复生。


    “千绛烟。”在自报家门的时候,道人改回了自己的姓氏。


    卫明夷不关心她姓什么名什么,她看两人一副很愿意配合的模样,便问道:“孙氏给你们种下了什么?”


    “血阳丹。”千绛烟答得很干脆,她能够感觉到牵扯着她骨血的东西消失了,虽然身上又多了一种承负,但在感知上没那么要命。“血阳孙氏手中一件名为‘焚金乌’的天阶法器,我不知道这法器如何运用的,只知道服用了孙氏炼制的血阳丹后,便与‘焚金乌’产生了莫名的联系,一旦背叛了孙氏,一身血肉就会被献祭给焚金乌。”


    卫明夷转向巫崇云:“师尊听说过么?”


    巫崇云:“未曾。”修道家族和宗派中都会有法器,尽管天道盟会做名册,可实际上,仍旧是有些存在被遮掩过去。或是自己悄悄祭炼,或是从荒域中寻得。灵山的都不能尽知,何况是云中境下的家族呢?


    “为什么要来攻击我们?”卫明夷又问。


    “这点道友应该清楚才是。”千绛烟叹息一声,又道,“芙蓉州被那边看作自身所有物,哪里容外人来挑衅?”


    “你两回称名不同。”徐雪英道。


    千绛烟念头一转,又道:“自荒变以来,孙氏开始整合自身的力量,要昔日附属它的世家都转做孙氏的义支,成为孙家的一部分。”


    卫明夷:“……是要将诸州城资源都集合到手中吧。”


    “是。”千绛烟眼神微凝,她道,“他们想要把握机会,在上头真人无暇顾及他们的时候,堆出一个洞天。”


    卫明夷挑了挑眉。


    过去因为四大世家把住了那道门户,盛族就算有天骄也别想迈出关键的一步。趁着洞天没法注意此地时候成就,的确是个聪明的选择。但跟盛族洞天抗衡的神裔,也未必希望九州再出新的洞天啊。不会推动上头的存在达成什么奇怪的协议吧?


    在这邪恶修仙界,一切都还有下降的空间。


    虽然卫明夷很馋名望晋升后的资历点,但在冲渊宗拥有灭掉血阳孙氏的实力前,她不会真的冲到血阳大州去,只在心中将血阳孙氏的道人打了一遍又一遍。不速之客都成阶下囚后,芙蓉州中一切恢复原样。


    血阳大州。


    守供奉命牌之地的道人发现孙道人的命牌破碎了。


    里头只供奉孙氏的血脉,至于其余存在,只需看与“焚金乌”相接的气意就好。


    得到消息的孙氏道人忙去查探,很快便发现前往芙蓉州的道人们气意全都消失了,这意味着全军覆没。


    区区芙蓉州中几个师徒一脉的宗派而已,孙氏道人从未想过事情会败了,然而最终损失了数位元婴,这让孙氏心中怒火翻腾。


    “会不会是背叛了我等?”


    “已服用了血阳丹,无法避开焚金乌的笼罩。况且,他们的族人都在我血阳大州中。”


    “那些宗派没有这样的力量,必定是其它势力介入。洪崖雷氏?鸿羽丰氏?还是其它?”


    “放任不管么?还是继续遣人去芙蓉州?”


    “先前那两人带回的消息不对,想要强攻得更多的力量,但这关头,我等不好离开血阳宫。”


    孙氏的道人试图在这样时候攀道,他们不信其余盛族没这个计划。然而每个家族手中神砂都是有定数的,如能抢掠其它家族,会让成功的概率变大。如果他们的人看到落单的雷氏道人,必然会出手袭击。


    “这回是我们轻敌了,先遣人进入芙蓉州中吧。”


    这回仍旧不是孙氏的道人亲自去,而是遣了一个从小就在血阳宫长成的金丹道人。怕惊动芙蓉州那边,孙氏道人特许这人恢复本姓,以“任天行”之名自称。除此之外,还给她配了一支队伍,伪装成“走荒队”的模样。


    十二月的芙蓉州,大雪纷飞,苍茫的天地间一派银白。


    来到此处的走荒队变多了,不管什么出身,都愿意遵循城中的规矩。


    虽然说修道人不惧寒暑,可谁知道荒土中又会发生什么诡异事件。


    来自血阳大州的任天行也在走荒队中。


    只是,她一进入芙蓉州中,就被卫明夷发觉了。


    而苍羽宗那边最擅长盯梢的道人也悄声无息地盯上了任天行。


    大约是来打听消息的,卫明夷见苍羽宗那边会处理,也就放了心。她将心思放在金手指上,经过几个月的积累,资历点又上涨了。她翻了翻建筑商城,看中了一个名为“器海无涯”的建筑。


    冲渊宗在荒域那边有炼器师,但靠着尘不渡以及她还在培养的一些人,只够荒域那边的买卖,至于宗中想要的更为上乘的法器,尘不渡她们暂时是无能为力。这个“器海无涯”就弥补了这样的缺陷。道人进入其中,有概率寻到法器。


    这不相当于游戏中无限刷兵器的地方么?


    器海无涯很早就出现在商城了,只是当时囊中羞涩,两万资历点无异于天价,可现在不同了,别说是买下它,还能一口气点上天阶。


    视线在万法碑、下重天、洞中一日等贵物上流连,卫明夷暂时放弃了当囤囤鼠,而是心一横,买下“器海无涯”安置在冲渊宗中。


    在她解锁器海无涯后,介绍稍微多了起来。器海无涯有三条路径,一道通往荒域,约莫是昔日道人留下的遗迹,一道通向净域藏兵台,没听过,也不知道在哪里。最后一条指向“春秋荒原”,卫明夷一无所知,还发现道路还是上锁状态。明明已经点到天阶还在锁定中,难不成是修为不够?


    “师尊知道春秋荒原么?”卫明夷已养成了遇事不决就问巫崇云的习惯,一抬眸望向在推演道书的巫崇云。


    “不知。”巫崇云头也不抬。


    卫明夷“喔”一声,心中了然,可能是藏于水中的冰山,过往无人知晓。想了想,她又问:“那藏兵台呢?”


    “嗯?”巫崇云抬眸,眼中掠过一抹困惑。


    卫明夷见她这副模样,就知道她对藏兵台不陌生。噌噌噌跑到巫崇云身侧,卫明夷也没去拖椅子,而是直接跨坐在巫崇云的腿上,伸手环住了她的脖颈。她一低头,额头就跟巫崇云碰了碰,她眨眼道:“得到了器海无涯,它能通往藏兵台。”


    “藏兵台也是太一遗泽,一直由四大家族掌握。它每隔十年开启一次,每回能进十六个人,一共有十层,皆存有一件宝器,能否到手就看机缘了。”巫崇云思忖片刻道,至于藏兵台是不是真的太一之物,她就不清楚了。她晃了晃手中的拂尘,这也是天阶的法器,灵山从藏兵台取到的。


    不像天道论魁面向全部,都被四大家族的道人瓜分了。现在器海无涯打通了这条路,意味着她们也能去争一争了。她又仔细地看了眼器海无涯的介绍,藏兵台三年开启一次,是金手指发力了,还是世家那边更改了规矩呢?想了想,她又问道:“师尊,里头有什么特殊的么?”


    巫崇云道:“入内所有人,修为都会齐一,在金丹。十层中,或是草原或是雷海,环境会产生变化,无有定数。”但这不是说所有人的力量都等同了,毕竟修行的神通道法以及根基都不一样。况且,自元婴压制到金丹的,与自筑基拔上来的不同,后者未必能完美地掌握那份力量。不过如能成功,那也是有好处的,对结丹的领悟会更深。“可以去一趟。”巫崇云又说。


    卫明夷“唔”一声,笑道:“可以让掌教挑选个良辰吉日,我们一道过去——不过,师尊能跟我一起去么?师尊以前去过?那有限制么?”说着,卫明夷又担忧起来。器海无涯没有提到什么限制,但有可能是没写,而不是没有。


    “应该可以。”巫崇云道。灵山有人重复进去过,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是选择合适的人,让对方自己进入。毕竟自己取到手的法器更契合道法。在里头也不需要谁来护道,毕竟只是四大世家内部事,极少发生杀戮。


    “那就好。”卫明夷高兴道。如果师尊不能进,那她还是要过去的,毕竟修行之事容不得她任性,她道行提升越快,就能越早与师尊并肩。埋在巫崇云的肩窝蹭了蹭,卫明夷忽又问道,“师尊是不是觉得我稍显黏人?”只要不是闭关,她都尽可能跟巫崇云待在一起,也不需要做什么,光是看着她,心中便有一股熨帖和满足。


    巫崇云眨眼,道:“有些。”


    卫明夷:“那师尊喜欢么?”


    安静片刻,一道很轻的声音响起:“喜欢。”


    卫明夷蹭了蹭巫崇云,趴在她身上笑,等到那股冲荡的平息了,她才从巫崇云身上爬下来,理了理揉乱的衣襟,准备去做正事。


    藏兵台对她们来说还是有些陌生,筑基道行的就算被拔到金丹,可能也没有相应的实力。这回最好是让金丹、元婴的去探探路。不过就冲渊宗这情况,凑人也有些勉强了。掌教自己有剑,不需向外求器,而辅师华宵烛呢,因有回生炉在,也不需别的。冲渊宗最终只卫明夷、巫崇云、梦不觉、谢仙卿、风苍苍,以及过了考察期的尘不渡去了。至于迦蓝道、隐月门、灵心宗以及苍羽宗,都各来了一个。还在存在着筑基道人,但好在都是三重境,若在这次藏兵台之行顿悟,也算是一件美事。


    就在卫明夷她们通过器海无涯前往藏兵台时,四大家族的道人纷纷感知到了那种变化。


    藏兵台已开过一次,至今不足十年,怎么再度开启了?


    虽然荒土在净域蔓延,但四大世家其实没受到影响,道人之间的联络也没有掐断。将符诏一起,来自四族的主事道人化影纷纷出现。


    “诸位都感知到了藏兵台的异动了么?那道门又要开启了。”十年一回并不是世家自己控制的,这些人恨不得藏兵台常开,但当藏兵台不再遵循过去的惯例时,她们的心又倏地一沉,怕是因荒土而掀起的荡动。


    “不会无缘无故开启,可能有什么东西进去了。里头的宝器我们不取,也会有人取,我族仍旧会派人去,诸位呢?”世家手中一直有十六个名额,原先是均分的,可要是有人放弃了,就意味着其余人可以多取一个。


    “去。”云中境的道人答得干脆,“腾出一名元婴真人来护道,无碍荒土的净化。那些小辈还未进过藏兵台呢。”


    藏兵台,第一层。


    卫明夷进入其中,发觉巫崇云还在身侧,顿时松了一口气。


    她也没看周边的环境,只催着金手指进行回收。


    然而这次金手指没有任何反应。


    这儿跟器海无涯相通,算起来,本来就是金手指的,所以无法回收?要是这样说,过去世家从中得到的东西都是她的!


    “是水域。”巫崇云放眼遥望前方,天水相涵,一望无垠。虽现下是风平浪静,可谁也不知道几时掀起大浪。


    第87章


    “难道藏器于水底么?”卫明夷问道。


    此间不同于恒宇天境,无法“回收”,也无法借“障碍物”来判断宝器所在。


    “只看缘法。”巫崇云一扬眉。


    “世家开启藏兵台,也有空手而回的时候。”尘不渡开口道。她知道能在荒域中站稳脚跟的冲渊宗必定不凡,她一直以为仰春台中藏着无数奥妙,是宗派所在,可等到了仰春台发现,这边的布局甚至还不如冲渊大泽,连灵脉都只是黄阶的。


    不过,她的困惑很快便解开了,她跟随冲渊宗众人借由传送阵回到了净域。过去所有人都认为无生陆是净域通往荒域的唯一通道,可冲渊宗打破了那些常规。只是……仅靠着洞天真人,能够做到这一步吗?尘不渡没在冲渊宗中感知到洞天道人的气机,她猜测,对方跟世家的真人一样,在大多数时候不会露脸。毕竟冲渊宗那些奇异的建筑是世家都少有的。


    她相信世家查到过苍梧城的冲渊,但肯定将它略过了,毕竟论起表面实力上,勉强在四流世家层次,可偏偏真正的冲渊宗就在这边。


    除了冲渊宗,乌见禅……不,如今是巫崇云了,也带给尘不渡许多震惊。看到巫崇云真容的瞬间,她还以为是灵山在布子,不过很快的,她就知道一切跟灵山没有关系。


    巫崇云跟她一样,是出走的人。


    难怪“灵山四绝”,少被九州道人提起了。


    “缘法么?那随便走走,也能找到了。”卫明夷自信开口。她要是都没缘法,那谁能有?


    “也是有一定规律可循的。”尘不渡跟卫明夷相处少,不怎么习惯她跳脱的性情。她神色认真地开口解释道,“这一层看起来都是水,那法器应该与水有关,我们需要度过‘水之关’,才有可能碰到它。”


    她们还没有动作,前方便出现轰隆一声爆响,只见漫天的水流如大潮扬起,化作奔腾的水浪沸腾起来。这水声势极为浩大,奔流的时候,水浪中现出一道道水中精怪的化影,随着大浪翻腾,并且发出震天响的咆哮。


    “有人入水了。”巫崇云注视着前方,淡淡地开口。


    卫明夷倒是不意外有其它人进入,毕竟藏兵台为四家真人掌握,玄机一动,她们便生出感知。只是不知道来人是谁。在天道论魁的时候,她只有自己一人,可现在她身侧都是同伴,论数量胜过一个家族——就算四家联合起来,她们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苍羽宗来的道人并非是徐雪英本尊,而是她座下真传宁承,有金丹修为。“我先试一试那水。”她出声道,见众人没有异议,她手中出现一幅画轴,抬手一抹,便有一只龙鲤从中跃出,朝着滔天大浪奔去。龙鲤虽未被水中的精怪攻击,但承受了来自水本身的压力。只坚持了几个呼吸便破散了。宁承道:“是重水。”重水不同于凡水,一滴便有千钧重,无数重水汇聚起来,压力自然极大。


    想要取法器就不能在岸上干看着,应神皋问道:“能飞渡么?”她只有筑基三重境的道行,师尊想让她借这个机会去感受金丹的力量,好进一步推动功行,便让她来藏兵台。


    尘不渡道:“水会变化,此刻是重水,可能下一瞬间便是飞鸟不渡的弱水。”她一抬袖,祭出了一艘大舟。舟上有八十一道禁制,在禁制磨灭前,大舟刀枪不入,水火难侵。在这种时候,使用法器最好,因为变数太多,纵然带了丹丸,法力也会有穷尽的时刻。


    大舟在水中随波起伏,禁制能够抵抗重水带来的冲击,可水中的精怪则是需要自己料理,借此减缓大舟的压力。这些精怪看着只是虚影,但轰击过来时的攻袭是实打实的。卫明夷并没有在舟中坐着,她凝视着水中的存在,弹指打出一道道雷光。幸好这精怪不会吞吃雷霆,被雷芒一扫,形影瞬息间就崩溃,不复再生。


    尘不渡虽然操控着大舟,但这边的水域十分诡异,不管她往哪个方向走,都无法彻底挣开束缚,重重叠叠的水,将大舟往某一个方向推去。在跟同道商量后,尘不渡索性放任自流,任由大舟随波而动。


    不到半个时辰,便隔着茫茫的水雾看到了另外一艘龙舟的踪迹。那舟上浮动着一股淡青色的光团,好似蓊蓊郁郁的树林,萦绕着充沛的生机。


    “是云中境的运炼之法,以舟为鼎炉,以水中精魄为丹火,源源不断地为大舟提供动力。”尘不渡正色道。


    “这水是要将我们推到一处么?”卫明夷思忖片刻,随着雾色中的大舟逐渐变得清晰,她认出了舟上立着的人,恰是昔日在恒宇天境中有过争斗的云无咎,至于她身侧另外三道身影,却是陌生。


    在卫明夷看到云中境道人时,云无咎她们也看到了来人。因藏兵台一直在四大家族手中,她们一开始还以为是十方天宫或者天演山的道人,哪知视野里出现的人,一个都不认得。而且对方也比她们人多,足足有十人,超出了她们的认知!


    “听真人说,这回藏兵台开启并未遵循过往的规矩,或许就是这些人闯进来,使得藏兵台出现异变。”


    “她们进来会挤占名额吗?另外三家呢?有人进来了吗?”


    “不曾听那几家说有异变。”


    ……


    以往只有四家,法器之事都是早已经谈妥的,除了藏兵台自身带来的凶险外,几乎没什么困难。但现在冷不丁冒出不认识的势力,说明法器归属有了变数。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只是这些人是意外,还是在她们不知道的地方,有各种道人入了藏兵台?


    “足下是?”云中境道人开口询问。


    水上出现一个庞大的漩涡,两艘飞舟一个在东,一个在西,谁也没有贸然向前。


    “九州,冲渊宗。”卫明夷扬眉,她在恒宇天境时候就是假面孔,她认得云无咎,云无咎却认不出她。“要动手么?”卫明夷又对着巫崇云道,声音压得很低,人数上她们胜了,至于道行——整个藏兵台都境界恒定了,就算对面是四个元婴也改变不了什么。


    巫崇云没有回答,她的神色有几分异样,被卫明夷捕捉到了。


    “难道有故人在?”卫明夷暗想道,要是没记错的话,云中境是有师尊旧交的!一瞬间警铃大作,卫明夷望向前方的目光变得越发不善。


    而云中境道人在听见“冲渊宗”三个字时候更是如临大敌,叫冲渊宗的宗派有许多,但被她们记住的只有一个,那便是荒域仰春台之主!冲渊宗背后的存在有通天手段,能避开无生陆在荒域开辟驻地,闯入藏兵台也不算奇怪。


    “真人。”云无咎朝着负手而立的青衫道人望去,面上带着几分凝重。她记忆最深刻的还是天道论魁中碰到的卫无妄。“天道魁首”四个字成了她们这些人身上背负的沉重大山。世家之败,可以说是在她们手中出现的。尽管事后安慰自己,那冲渊宗神秘又强大,但内心深处始终有一股沮丧,无法轻易消去。


    云中境的护道真人没说话,她的视线落在巫崇云的身上,眼中浮现几分异色。


    舟中的道人见她不开口,不由有些丧气。也不知道族中是怎么想的,偏派了这位往常不露脸的云无功真人来给她们护道。那些熟悉的还能说几句,但对上这位始终淡泊宁静的脸,一时间无话可说。只能希望跟这位同辈份的云无咎多说些。


    “变了。”云无功道。


    “蚀水。”巫崇云开口道。


    水中随浪潮奔涌的精怪像是碰到了什么,顷刻间便消融。不再大浪翻覆,水流只慢悠悠地淌动。但在这一过程中,滋滋的声响连绵不绝。这“蚀水”拥有极强的侵蚀力,呼吸间便磨去舟上的数道禁制。


    这个时候,也顾不得对旁人出手了,而是将心神转到微微晃动的大舟上。


    云中境那处,云无功将法力一转,舟上出现了茫茫的白雾,那蚀水尚未接触到舟身便蒸发了。但被蒸发的蚀水仍旧有着侵蚀性,随着云无功一推,那股雾气顿时朝着四面八方荡去。


    巫崇云眼神沉静,伸手在拂尘上一拂,顿时化作了一张琴,随着琴音荡开,水潮顿时掀天而起,无有点滴沾到舟身。


    浪潮拍向了茫茫水雾,伴随着连绵不绝的轰隆爆响传出,蚀水的力量化为乌有。余波向着四周激荡开,两艘大舟的距离拉近了些,同在漩涡的一侧。


    “果真是你。”云无功深深地望了巫崇云一眼,倏地开口。她知道乌见欢在天道论魁结束后杀了几个人,可她问乌见欢缘由,乌见欢又说不出所以然来。她立马就猜测到乌见欢服用了她祭炼的丹丸。那么,是什么情况会让乌见欢服用丹丸呢?云无功很快便猜到乌见禅的身上。彼时,被世家针对的也就个别人而已。


    她猜巫崇云便是乌见禅。


    但乌见欢所守,即是她所守。


    巫崇云叹息道:“久违了。”


    “师尊?”卫明夷靠向巫崇云,握住了她的手,生怕旧事勾起她的不快。


    而云无咎也露出诧异之色,不明白一向深居简出的真人为什么与冲渊宗道人是旧识。


    云无功不理会落在身上的诧怪眼神,又问:“要多少?”


    巫崇云凝眸看卫明夷,温声道:“多少?”


    卫明夷一愣,师尊跟这故人没什么仇恨,要借着旧日交情谈判么?她想了想,试探着道:“全部?”如果师尊要退步,那她让一让也无妨。


    巫崇云一颔首,她抬头,对上云无功的视线认真道:“全部。”


    云无功微怔,她的视线这才落到跟巫崇云很亲近的卫明夷身上。


    徒弟么?


    是了,乌见禅看似淡漠寡言,但会为自己重视的人付出百分百的赤忱。


    “我不能做主。”云无功道,“看来只能争一争。”


    水流将她们推到漩涡处,说明这一层的宝器在此间。如无意外,另外两家的人也要到了。


    涡流旋转不休,尘不渡没管云中境的道人,她取出一枚湛湛发光的符箓来,朝着漩涡中一扔。这枚符箓在入水漩涡之际,便化作了一根垂直的光线,在水中搅荡起来。


    “动手。”云无功吩咐身侧的道人,几枚生机勃勃的丹药一甩,原先被炼化的水中精怪又从船身上走了下来——原来之前这些东西都被云中境道人化作了舟上的纹路。


    卫明夷跟巫崇云并肩而立,法力一转,道印翻飞。余下的几人也纷纷动手,她们的攻击落下,那些精怪并未靠近,便倏地化作齑粉。只是法力动荡,使得水面翻涌起来,尘不渡投下的符箓瞬间被挤断。尘不渡眉头皱了皱,又快速投下了第二枚。


    “她们的舟上也有禁制,无法伤及舟中人,将大舟推开。”尘不渡道。云中境的存在影响到漩涡中取物了。


    卫明夷抬眸注视着那艘大舟,想将它推开也不容易。一来舟上的人至少有两位修行水功;二来水势也将她们往中间聚拢。说是对付云中境,其实是抵抗整片水域的力量。而云中境那边,如果只是要扰乱她们行动,那顺水而为就好了。


    就在这个时候,水域上又出现了一道朦胧模糊的虚影,随着它逐渐趋近,仿佛刀剑断水,水流向着两侧分开。


    巫崇云垂眸,轻声道:“灵山。”


    “是灵山的道友来了。”云中境的道人们一下子振奋起来,原先双方力量悬殊,如今有了灵山加入,至少人数上,几乎要抹平了。


    “竟然是无功道友。”灵山大舟上,意气风发的道人长身玉立,朝着云无功一扬眉,露出灿然明艳的笑。来人正是灵山四绝的棋绝——乌见微。


    云无功眼皮子一跳,下意识朝着巫崇云所在望去,见她面上情绪淡淡的,根本看不出什么,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怅然来。灵山四绝中,属棋绝最为桀骜冷酷,她好胜心强,十分不服输。以她的眼力,不难认出乌见禅来。


    “不是十方天宫,也不是天演山的道友?嗯?就是这次藏兵台的‘变数’吗?”乌见微又道,她哂笑一声,眸中掠过几分厉色。


    “是仰春台的道友,不知道用什么法门进了藏兵台。”云中境道人出声道,“里头的法器,她们想要全部。”


    乌见微道:“口气倒是不小。”她望向漩涡中的一根“钓丝”,知道法器就在里头。原本四家可以齐心协力将法器取出,最后再论归属,可现在么,得先将闲杂人等给清出去了。藏兵台是世家的东西,哪容旁人染指?


    “师尊。”卫明夷皱眉。灵山来的四人中,她只记得参加过天道论魁的乌令仪。现在说话的这人怕是护道的?跟师尊同辈?会是灵山四绝之一么?


    巫崇云知道卫明夷要问什么,她淡淡道:“棋绝。”


    卫明夷心中一冷,师尊与她说过,同灵山没有恩也没有仇了。但那几人对师尊下毒,要置师尊于死地,这口气她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过往没有什么接触灵山道人的机会,但现在她憎恶的存在就在眼前。而且,在藏兵台中,就算元婴真人,那也被拉到了金丹,所有人在境界上是一致的。


    “师尊,我不甘心。”卫明夷凝视着巫崇云寂然无波的脸,心中的情绪越发强烈。


    她知道,巫崇云能明白她在说什么。


    巫崇云叹息一声,道:“那你去吧。”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不要怕,有我在。”


    一股情绪往上激窜,卫明夷心中一喜,那股报仇的念头越发强烈。她朝着乌见微望去,拔高声音道:“冲渊宗,卫无妄,来领教真人高招。”她眼神中的敌意不加掩饰,而乌见微只是漠然地瞥了她一眼,一拂袖,法力便化作了黑白色的棋子往下落。


    卫明夷见状不甘示弱,也将法力一运转,九枚灿然生辉的道印在身侧悬浮。


    “她修灵山天字绝学《天元谱》,擅长三大式:星罗棋布、百子纵横以及绝地八险。若与她气意交接,便会被带到棋盘上,与她正面抗衡,如果不想化作盘中子,便避开气意,不要被棋子点中。”巫崇云的声音响起。


    卫明夷一点头,她不怕与乌见微正面对抗。乌见微有星罗棋布作阵图,她也有九宫遁术,执拿天刑地规。双方法力交接,发出一道轰然大响,卫明夷再一睁眼,发现自己已落在一张荡漾着水墨的巨大棋盘上。一枚枚黑子快速地挪动着,将她困在中央。卫明夷眼神一凛,她纵身一跃,道印朝着身侧推去,爆响声连绵不绝,黑子被打散后,几个呼吸便又凝聚起来,带着极大的威势朝着她压来。


    放眼棋盘,满目皆黑,唯她一人独白。棋子挪动,是为百子纵横,而纵横间,八险也渐次浮现。


    卫明夷全然不惧,所谓“地规”,是天下独绝的遁法,她自为规序,有谁能够控制住她?她身形一闪,便遁出了“绝地”。就在她闪出的同时,两枚棋子互相碰撞带出惊天动地的炸响。这回棋子毁灭,不复再生。


    卫明夷又避过了几次“绝地”。她闪身掠过后,都会有棋子在撞击中毁去。这相当于在破“星罗棋布”的阵势,到最后仍旧能够走出来。但卫明夷不喜欢这样,她觉得靠着遁术躲避实在是被动。她的目的从来不是扛过乌见微带来的攻势,而是要打中她,抒发内心深处的那股恶气。


    在又一次遭到黑子的夹攻时,卫明夷抬手就是一道“一画开天”。她找到了乌见微的所在,将遁法一转,身形倏地从原地消失。她的遁速极快,呼吸间便已经到了乌见微的跟前。乌见微其实提前一步发现了变化,但道行被拉到了金丹期,她的反应不如自己预料得快,还没掩去身形,道印便接踵而来,她不得不正面应对这番声势颇大的攻袭。


    黑子悬浮如飙飞的星雨,与道印撞击的时候,带出连绵的金光火焰。乌见微诧异地望向似是站在明暗分界线的卫明夷,她没能在正面抗衡中占有优势。


    卫明夷冷冷地看着乌见微,她一弹指,道印破碎处,紫色的雷霆腾跃起来。随着雷芒越聚越多,在棋盘的上方形成了一张雷霆大网,卫明夷用法力一牵引,连绵的雷芒便往下砸落,所到之处,金芒紫光迸射,连乌见微化生出的棋盘都剧烈震颤起来。


    乌见微心中浮现了一抹警兆,再这样下去,棋盘必定在轰击中破碎不可。她没再用“绝地八险”,因为能够遁出来一次,便会有第二次。她一拂袖,剩余的黑子变换方位,可不管冲出去多少,在碰到雷霆的时候都被摧毁,虽然再度重聚起来,但那滚雷速度越来越快,声威越来越大,难以抵御。


    这人的道法颇为强横,根基竟也不差。她是元婴压到金丹的,但在正面对撞中难以找到破局的机会。正不能行,那就只能变奇了。乌见微抬手一收,场中浮动的棋子霎那间只余下五枚。这是从“绝地八险”中衍生出来的“心险”,是贪嗔痴慢疑五厄棋。


    五棋一落,雷霆难摧。


    卫明夷察觉到这五枚棋子逐渐地影响着她的心智。


    她非圣人,不曾炼化五毒心。


    她受到棋子的限制,但朝着乌见微看了眼,发现她也有异状。卫明夷心中了然,她一扬眉道:“真人不也五毒心不消么?自身不净,却修清净法。”


    乌见微不理会卫明夷的讥讽,她修这一功法,也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里,短时间内无法克定“五毒心”,便使用其它法门压制。她的眉心出现了一道红芒,一枚血红色的棋子从中挤了出来,她将这枚暂时寄托了“五毒心”的棋子称为“斩我棋”。但这样做也有一个微小的坏处,那就是到了二重境修持地法身的时候,她只能不断地削去“欲我”,最后以天我成三法身之主,走无情无我之道。不过乌见微也不在乎,她的目标是成就洞天,至于三我归一时,以人我、地我或者天我执中,不是重要的事。


    在这一枚血色的棋子斥出来后,卫明夷明确地感知到,乌见微身上那股束缚消失了。


    琢磨一阵,卫明夷恍然大悟,她朝着乌见微扬眉一笑,道:“谢谢。”


    话音一落,一个墨色的小人从她身上走了出来,她也学着乌见微将五毒心放入“净世之墨”化生的容器中。


    乌见微:“?”那一枚“斩我棋”是借法身而成的,在金丹境时不可为,怎么这人随随便便做到了?


    第88章


    卫明夷早就发现《净世之墨》的可塑性很强,只是纯净派将路走窄了。


    其实不只是《净世之墨》,她修行的三部道典都很不一样,并不拘于一法。或许是金手指给她带来的“特殊”,或许法道就是如此,以一法通万法。


    总之,卫明夷轻而易举地学会了乌见微的手段,就算学不会,她也能搜罗一部地阶或者天阶的功法现学,办法怎样都比困难多。


    乌见微见“心险”不起约束作用,就知道这场斗战没有结果了。可她向来心高气傲,虽然到了藏兵台被拉到金丹境界,但她从没将自己当真正的金丹道人看待,与金丹打个平手,是她无法接受的。


    卫明夷也不满意眼下的僵局,她法力一转,打出去的道印跟雷霆相并,拖曳出一道金紫色的光痕。道法的变化上她不如乌见微老练,那就回归以力破之!正所谓一力降十会,当力量拔升到一定限度的时候,什么神通都不起作用了。她一掐法诀,九枚闪烁的道印倏地汇聚到了一处,仿佛天塌下来般,带着炽烈的气浪冲击着密布的棋子。


    乌见微不想将棋盘撤去,心念一动,所有棋子都凝聚成了一枚黑子,裹挟着劲风朝着压下的道印上撞击去。碰撞声连绵不绝,几个呼吸间,两股法力已经撞击了数十次,荡开的气机横扫四方,使得棋盘上出现一道又一道的裂隙。乌见微修的道法主阵与变,她并不擅长正面的攻杀,灵山四绝中,真要论道法之威,以乌见禅为高。


    往下落的雷霆道印未消,棋子之上已经布满了裂痕,说明它承载的力量已经到了一个限度。卫明夷面对乌见微也不算轻松,她的法力如狂澜般宣泄了出去,仍旧未曾见到结果。乌见微是她遇到的对手中最为强悍的,不过这也正常,她压根不是金丹。但在跟乌见微的对战中,她的收获也是胜过了以前。许是用多了净世之墨,终于将它从“略知皮毛”推到“融会贯通”。


    因她在学这门道法时候领悟的就是“一画开天”,而不是纯净派那种“口蜜腹剑”“颠倒黑白”的“小人道”,在熟练度提升后,新悟的道法,也与“八卦”有关。因《六经开卷》已将“天地六气”学成,明晦变化,阴阳二气交接,雷霆风雨相荡,这一式为“天地裂解”。


    卫明夷毫不犹豫地将这一招用了出来,她的身后出现黑白二气,宛如太极般周流旋转,而在阴阳旋转时,一股极为强悍的撕扯力诞生,仿佛天地磨盘,要将一切都磨去。但阴阳运化,有生有死,如果有人能找到生门,那是能够避开这一式的。卫明夷心中清楚,而被那股力量牵扯的乌见微也看穿了这一点,她深谙阵道,呼吸间便找到了生机所在。


    然而卫明夷只是一声轻哂,她执“地规”,通与不通只在一念之间。如果乌见微道行比她强横,那是可以直接闯过去,可谁让她现在也只有金丹层次的力量呢?生机一转,眨眼间便没了踪迹。而那“天地裂解”带来的不容抗拒的、磨削一切的力量已然贯落。


    仿佛天地在刹那间凝滞了,连带着催动的法力也被绞盘扯碎,乌见微的身躯一僵,这个时候,一道金色的道印在她的眼前放大,最后按在了她的胸膛上,发出碰一道巨响。这悬着的水墨棋盘彻底崩碎,卫明夷和乌见微的身影倏然间出现。


    浓郁的血腥味在风中蔓延,灵山的道人喊了声“真人”后,有人实在是按捺不住,朝着飞回舟上的卫明夷身上攻去。卫明夷不知道对方用的什么手段,忽地起了一股心惊肉跳的不祥预兆,不过下一刻,拂尘便卷到了她的腰上,轻柔地将她带回。紧接着,一道琴音掀动水潮,法力如泄洪,将那飞掠出来的剑符一卷一磨,彻底打散。不仅如此,那艘灵山的大舟也开始剧烈摇荡起来,直到乌见微一抹唇角血迹,抬手朝着舟上一按。


    此刻心中萦绕的并非是败给小辈的耻辱,而是另一种激荡的情绪。


    琴音带来的余啸并未消失,她错愕地看向巫崇云,两个字涌了上来,可怎么都说不出来。


    她在乌见欢跟前能拌嘴、能狡辩,但真看到了疑似乌见禅的人,还是如蒙冰冷的阴影,以及深深的战栗。


    “师尊,我新学了一法。”卫明夷浑身血气也被摇荡,她顾不得别的,一把抓住巫崇云的手,与她分享情绪。


    “有没有受伤?”巫崇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卫明夷,看也没看灵山那行人一眼。


    “我可是卫真人!”卫明夷眉眼飞扬,有些小得意。她恨不得将与乌见微相斗的场景仔细说来,可现下不是什么好时候,只得暂时压下那股踊跃的情绪。


    “是你么?”然而此刻,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强插了进来。


    巫崇云抱琴看向乌见微,只是察觉到手心被卫明夷捏了捏,她又把目光收了回来。


    她不回答,乌见微惨淡笑了一声,有了答案。


    卫明夷眸光寒峻,不满地瞪向乌见微。


    听她的语气,好似师尊才是对不起她的恶人,是辜负姐妹情谊的人。


    应该打得再狠一些——


    就算在藏兵台没有机会了,等她修到洞天,她要去一趟灵山。


    原生家庭——哦不,是二手家庭的苦,全都要抛回去,哪能让师尊独自吃苦。


    师尊不恨。


    但她有恨,她不想原谅。


    双方对峙,外涌的法力时时刻刻都在冲荡。


    尘不渡在试了好几回后,终于从漩涡中“钓”出了点东西。


    一只巴掌可承托的玉瓶从水中飞了出来,与此同时,一股难以抵御的寒气蔓延,瞬间将四方冻结。


    虽然不见落雪,可在场的人都如在厚重的雪堆中,难以行动。


    “法器只会出来一次,在一定时限内,如没有人得到它,它就会消失。”尘不渡快速地开口。她一抬手,祭出了一只兽口香炉。兽口中喷出了一道火焰,往上一腾跃,就化作了烈焰,去融那附着在身上的寒气。苍羽宗的宁承伸手在法器上一抹,顿时一只飞禽精怪掠出,朝着那玉瓶衔去。


    可云中境和灵山的道人也不会干看着,她们不想法器消失,可也不愿意见它们落在冲渊宗的手中。极短时间里,双方便交手几十回。灵山和云中境的道人汇聚到一块,虽然抢不到法器,但至少能不让它落到别人手中。


    玉瓶随着法力的荡动在半空中旋转,虽然尘不渡没说它什么时候消失,但它的气机一直往下跌,或许等到气息消失了,就不存在了。


    四大世家不缺上乘的法器,但冲渊宗还是很缺的,三年开启一次,如果不能带点东西回去,那就亏大了。这样下去不行。卫明夷先前跟乌见微斗战已耗费了许多法力,她心念一转,准备服用丹丸来回复。只是在她准备吞服丹药的时候,手腕被拂尘扫了扫。卫明夷朝着巫崇云望了一眼,见她朝着自己微微一笑,便将丹丸收了回去。


    巫崇云鼓琴。


    云无功面色倏然变化。


    而乌见微更是瞳孔一缩,身后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她道:“天风吹海谱。”


    可在巫崇云拂过琴弦时,乌见微没再听见声音。


    她起初还有些疑惑,可一转眸,发现乌令仪等人眼神呆滞,仿佛意识遭到重击。


    大音希声。


    休琴令本朝着无声之声。


    可巫崇云要修的不是休琴令的大音希声,而是一切道法的无声。


    天地星河有声,可寻常人不得闻,此即是“大音”。


    若将道法修成“天地大音”,则可拥有与天地媲美的伟力。


    巫崇云没有彻底修成,心中已有所悟。震荡不了云无功、乌见微的心神,但对付那些个金丹,还是可以做到的。


    天地一寂,止令已落。


    不过这么一来,乌见微她们也会知道她修了新的道法。


    但也无妨。


    这还不是休琴令的根本。


    卫明夷则是趁着这个机会去取玉瓶。


    对面的两人若是出手,有尘不渡、谢仙卿她们拦。


    一息后,卫明夷将玉瓶取到袖中。


    她打出一道法力,立马知晓这玉瓶中盛着“无尽重水”。


    与此同时,水面的寒冰迸射,水域中的漩涡就像是一张大口,猛然间将一切吞进。


    卫明夷的眼前一暗,等到视线恢复,她发觉自己到了一个漫山遍野都燃着烈火的地方。


    应该是藏兵台第二层。


    可也有一个坏处。


    她们一行人原来是一起的,可现在却分散了。


    “师尊?”卫明夷拔高声音,四处找寻巫崇云的踪迹。


    所幸她的运气不坏,约莫一刻钟后,便找到了同样在寻她的巫崇云。


    “第二层是火之域。”巫崇云沉吟片刻,又道,“应当不远,先将道友们找到。”


    卫明夷一点头,旋即纳闷道:“怎么没见到十方天宫和天演山的?难道没来藏兵台么?”


    “许是没到。”巫崇云对上卫明夷疑惑的视线,又解释了一句,“法器一消失,所有人都会进入第二层。”至于进入新的一层中会又怎么样的办法,完全看天数,或许天演宗的道人有办法推算,但至少她是推演不了的。


    卫明夷恍然大悟,“喔”了一声,一边飞纵在火域中找寻谢仙卿她们,一边趁这个机会跟巫崇云说与乌见微斗法时候的事情。


    巫崇云认真地听她说话,只是在听到她说“净世之墨可承载斩去的五毒心”时,眉头倏地一皱,神色也变得冷峻起来。她打断了喋喋不休的卫明夷,道:“这样做不好。”


    “嗯?”卫明夷一愣。


    “我知道你天赋好,可不能什么都学了。”巫崇云又道。乌见微那边有灵山的道人替她规划,她也确定了自己未来的路。但卫明夷明显不是走那一道的,她原来不跟卫明夷说更高境界的事,怕她好高骛远,然而此刻看来,还是该与她说一说了。


    “五毒心也是人我的一部分,是跟心魔一般,用来降伏的。如果借助功法斩去,那会渐渐失去‘人我’。”巫崇云凝眸看卫明夷,“元婴境界修三法身,分别代表着‘人我’‘欲我’以及‘天我’。想要攀登洞天,必须使得‘三我归一’,而‘三我’之中,必得一我为御中。而这一步,这决定了洞天真人的性情。乌见微无所谓‘人我’‘天我’,那你呢?你要压下属于人的那部分么?”


    卫明夷眼皮子一跳,师尊话说到这儿已经很明白了,是希望她以“人我”为主。她先前不知,但是现在知道了,原来有的东西不能乱学,修仙路上处处都是坑,亏她还因自己的“颖悟”得意万分。她老实道:“我知道错了,以后不用了。”


    巫崇云眉头舒展,用拂尘扫了扫卫明夷,示意继续寻人。她还提醒了一句:“留章书。”


    卫明夷一拍脑袋,因为“留章书”得来不久,在外头因为需要通传消息,还记得使用,但到了藏兵台中一时把它忘了,此地不禁法器呢。心念一转,卫明夷便借助留章书与道友沟通起来。不消多时,一个个都回复她了,只尘不渡那边消息断断续续的,只笼统地知道了地貌。


    尘不渡难道出事了?卫明夷心中忽地生出一股不祥的预兆,她让其余道友先聚集在一处,再找过来,而她跟巫崇云准备先行一步,去找寻尘不渡的踪迹。


    尘不渡的确遇到了棘手的事,她的落处不太好,是个火山坑,等她从中爬出来,又遇到十方天宫的修士。她知道来这边极有可能碰到故人,但真遇到了,心中还是起了波澜。毕竟,十方天宫四位道人中,一人曾是她的道侣,而另一人,是她的女儿。


    可她既然已经抛去了前事,就不该与故人相逢。她原想着离去与冲渊宗道友汇合,哪知十方天宫四人中,忽然生出变故。她那前道侣陈栖霞不知道发什么疯,骤然朝着陈氏族人出手。陈栖霞原名元栖霞,本是玉皇宗的真传,因与自己结道才加入十方天宫。但纵然是她的道侣,待遇也比不上嫡支,她知道道侣心中是有不甘和恼恨的。当她抛开一切离开,只怕元栖霞处境会更加糟糕。或许是怨愤爆发了。


    尘不渡的心思有些乱,她离开十方天宫,算是对得起自己,可却愧对被她抛开的亲故。有一刹那,她想着将元栖霞和陈清和都带走,但冷静下来后,她知道她们难与自己同道。尽管心中矛盾至极,尘不渡还是不想去干预十方天宫的事。然而很快的,她发现局面有些不对劲,元栖霞的攻击是针对所有人的,连陈清和都没放过。她终究还是朝着那边靠近了些,然后立刻察觉到了元栖霞身上散开的那股秽恶的气息。


    邪祟?怎么会?!是在外头感染的?可要是这样,十方天宫怎么会让她来护道。那就是在里头?但藏兵台如何跟邪祟挂钩?


    元栖霞的天赋极佳,当年玉皇宗将她作为洞天种子培养。她离开陈氏时,元栖霞已修到元婴二重境了。眼下虽被压制到了金丹,可对付起三个金丹小辈也游刃有余。她还知道突破口在神色挣扎的陈清和身上,大半攻势,都是对着没有出全力的陈清和去的。不到一刻钟,陈清和便左支右绌,只勉强借着法器来抵御。


    “清和,真人她已经堕落成邪祟了,我们根本撑不到找着云中境的道友。”陈氏余下的道人也露出了急色,朝着陈清和喊道。她们没想过藏兵台会有跟邪祟有关的东西,带出来的法器也不是专克邪祟的。陈氏三脉中,修持《太一却邪机要》的对邪祟克制最多,可她们之中,没有修炼这一部天字经的。两人修持《补天心经》,没有克制邪祟的专法。倒是陈清和修了《太上三洞真经》,能以咒术阵术对抗邪祟,奈何因堕落的是陈清和母亲,她始终没有尽全力。


    这样下去,也没尽全力的机会了。


    可能是被杀死,也可能是跟真人一样化作邪祟。


    还是保有智识的,也许回到十方天宫都无人发觉,最后酿成灾祸。


    “清和,快些!”陈氏道人又急声催促。


    “没有机会了。”一道冷漠的声音响起。元栖霞是玉皇宗高徒,她自己选择了加入十方天宫,也没被废去道体功法。她修的是玉皇宗的《玉皇心印妙经》,身后出现一道庞大伟岸的虚影,手掌一翻,就向着宛如蝼蚁似的三人压下。


    尘不渡眼皮子一颤,她知道元栖霞打出来的是玉皇印,这一道法极为强横,在火域之中带动炎炎烈焰,如散落的花。护持的法器要碎了,或许还会被秽恶之气侵蚀。尘不渡终于藏不住了,她一扬手,袖中放出了一团烟雾。这雾看似绵绵轻薄,可没被风吹散。那道玉皇印落下,像是陷在尘泥中,发出一道道粗浊的响动。


    陈清和还以为是族人祭出了法器,忙趁着这个机会从元栖霞的攻击范围退了出去。她擦了擦唇角的血迹,朝着族中两位姐妹道:“你们快走!去找另外三家的道人,告诉她们先前在第一层遇见的事。”


    “那你呢?”陈氏道人道。


    “我不能走。”陈清和眼中流露出了几分悲哀。


    堕落成邪祟的是她的母亲,纵然在族中极少与她碰面亲近,她也不忍将人抛下。


    “我们一起。”陈氏道人不想就这样丢下陈清和。


    陈清和神色一厉,寒声道:“走!”她本来就是这一代中的领头人,不少族人都愿意听她的。那两人神色犹豫,最后终于做出了决定,朝着陈清和道:“我们找人来救你们。”


    一旁出手的尘不渡:“……”她本想说一声“慢着”,可那两位后辈,转眼便没了踪迹,场中顿时只剩下她们三人。


    “母亲。”陈清和注视着元栖霞,神色凄哀。


    “你们也来我这边。”元栖霞寒声道。


    “不。”陈清和拒绝道,但很快便反应过来,“你们”?说的是谁?


    尘不渡深吸一口气。


    这倒霉的蠢孩子还跟堕落成邪祟的元栖霞对话呢,没看到那玉皇印已经悬起了吗?就等着将她砸得脑浆迸裂呢。


    尘不渡又一拂袖,指尖弹射出一枚枚竹签似的法器。这法器落点也很有讲究,立马形成了一个困阵,将元栖霞困在其中。尘不渡口中念诵着咒诀,竹签落处,顿时传出一道道轰爆声。阵中的元栖霞应变不慢,护体罡气抵消了竹签带来的爆炸,但她整个人都被困在阵中。竹签还在,轰爆不会停止,上头萦绕着玉白色光芒让她很不适。


    陈清和这才发现先前隐住行踪的尘不渡,她朝着尘不渡看了眼,听着阵中传出令人心惊肉跳的轰鸣,她不由急声道:“住手!”


    尘不渡:“……”


    “你不是四家的人,你从哪里来的?难道你也是那边来的东西?!”陈清和寒声喝问道,她没帮助元栖霞挣脱出来,可看向尘不渡的视线,也带上了敌意,浑身紧绷着,像是一只刺猬。


    “也是”?还有“那边”是哪边?尘不渡暗暗思忖,她没回答陈清和,而是注视着被困住的元栖霞。如果只是被秽气侵蚀了,还能靠着“破秽丹”找回理智,但要是整个人彻底堕落,那什么丹丸都没有用处了。


    “尘道友!”在这个时候,卫明夷的声音传来。


    尘不渡和陈清和同时转过身去。


    卫明夷看到尘不渡安然无恙,暗松了一口气,但等视线转到那被困的人身上,她心中顿时一凉,朝着巫崇云靠了靠,惊声道:“这儿怎么会有邪祟?!”


    尘不渡神色寂寥,眉眼搭垂下来,肩上如承山岳。


    而陈清和面露失望,发觉来的不是助她们的人。但很快,她又意识到什么,警惕道:“你们是谁?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卫明夷望向陈清和,眼神潋滟生辉。她带着一股王者归来、睥睨天下的傲然,肆意笑道:“恒宇天境一别多年,陈道友这就忘记我了么?”


    陌生的面孔……但这说话的语气,陈清和倒抽一口冷气,道:“是你,卫无妄!不是无门无派,仰春台冲渊宗。”


    巫崇云拍了拍神色飞扬的卫明夷,示意她安静一些。她转向尘不渡道:“她怎么堕落了?”


    尘不渡摇头说“不知”,而后转向了陈清和。


    第89章


    被控制住的元栖霞一副置身事外的冷漠,望向陈清和的视线一派冰寒,不复温情。


    陈清和面色变幻不定,以她一人之力对付不了堕落的元栖霞,也无法抗衡冲渊宗一行。她不知道这几人是怎么进入藏兵台的,但局势俨然彻底失控。藏兵台之行不复轻松,别说找到契合自身的宝物,可能连活着回去都成了问题。


    “不愿意说么?”卫明夷注视着陈清和,她知道尘不渡和这俩的关系,看在尘不渡面子上没有第一时间出手。她悠悠一笑,道,“十方天宫‘合荒计划’生变,不会是整个家族都堕落成邪祟了吧?不仅是这位真人,你其实也是?”


    “你胡说!”陈清和厉声道。她内心深处在挣扎着,十方天宫对仰春台充斥着敌意,可仰春台在对付邪祟之事上,其实也能算作同道。她心思如潮水翻涌,片刻后道,“藏兵台往常只四家道人来,你们用特殊的手段进入藏兵台,破坏了平衡,所以荒域那边的‘神裔’也跟着进来了。”


    这是陈清和的猜测,除此之外,她想不到别的可能。她不认为冲渊宗和荒域那边勾结,但肯定变数是因她们而生。在第一层的时候,十方天宫没跟余下几家回合,就是因为碰到了“神裔”。那神裔道行也被压制到了金丹,但斗战手段十分了得,还带来了对修道人的污染。她们几人倒还好,但是母亲……却被邪祟侵蚀了。


    她知道母亲一直心存着不满,阿娘还在时候便与她争执过数回,有对玉皇宗的、对陈氏的、有对阿娘,甚至还有对她的,但这些负面的情绪……竟能让她连抵抗侵蚀的办法都没有吗?还是说她……其实是自愿走向了混沌。陈清和不想也不敢往那糟糕的方向去猜。


    神裔?这两个字一出,卫明夷也吃了一惊。神裔怎么进藏兵台的?难道跟金手指有关?也不一定,小太一说了,荒域深处有开天骨,具备了某种意识。她敛起面上的面容,凝视着陈清和,道:“怎么不是你们走错了路?要知道带来灾劫的计划就是你陈家主导的。”卫明夷说了这一句,也懒得跟陈清和争什么,神裔都出现了,说这些没有意义。


    “尘道友,她是邪祟。”巫崇云淡淡道。


    又一声“尘道友”,陈清和再次恍惚。先前一直顾着元栖霞,此刻终于分出心神看向最先出手帮她的尘不渡。这用来困人的阵势,很像十方天宫的道法,而冲渊宗的又喊她“陈”,难道是陈氏的人吗?她凝望着尘不渡,对上那双颓然中仿佛已看透世间沧桑的眼睛,有些熟悉,但又不知道是谁。


    “是,邪祟。”尘不渡一字一顿地回答。


    陈清和从这几个字中听出了杀机,她下意识道:“不要。”她维护元栖霞,说,“只是被侵染了,用丹丸可以驱逐!”


    卫明夷垂眼。


    她们安静下来,但那被竹签困住的元栖霞奇异地笑了一声,她凝眸看陈清和,那双冷冰冰的眼中终于浮现了几分温情,可说的却是诛心的话:“我是自行投向荒域的啊,君无垢只不过趁乱给了我一枚明心果实,让我最终决定踏出那一步而已。”


    入耳的话语堪称柔和,陈清和心神大震,她隐约有猜测,但始终不敢细想,可现在却被元栖霞点破了。她深呼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定下神来。


    元栖霞又道:“你以为陈却非死了是么?”她面色骤冷,寒声道,“并不是,她是个软弱的人,无法接受一些真相,便选择抛弃我们离去!因你天赋极佳,十方天宫要培养你,所以掩下了陈却非出逃的事!”


    陈清和蓦地抬头看元栖霞,面上满是震惊,她强作的镇定被这番话撕碎,拢在袖中的手倏地握成了拳头。


    “你我母女本该相依为命,奈何陈氏真人要亲自教你,迫使我们不得长聚。”


    “我、我——”陈清和心慌意乱,不由感到口干舌燥。


    而元栖霞话锋一转,厉声道:“你跟着陈氏那些真人修行,可连九品神砂都无法为我取到!你说你有什么用?!我若是留在玉皇宗中,早已经成就,又怎么会受人冷眼?”


    “我的功行还没到用神砂的地步,况且族中有定额。”陈清和替自己解释了一句,可惹来的却是元栖霞放纵的大笑。


    “看啊,这就是我投向荒域的原因,她们没有这种规矩,没有强落到我身上的锁链。”之前最大的问题是无法保持自我,可有了“明心果实”,她仍旧是她自己。


    “你毕竟是我的女儿,来,清和,来我身边。”元栖霞直勾勾地看着陈清和,声如魔魅。


    回答元栖霞的是一声惊爆,竹签闪烁着湛然的清光,阵势变化带来了风火,猛然间向着元栖霞扑去,而元栖霞只是冷冷笑了声,法力一转,身后一尊庞大的神尊法相腾跃了出来。起初还只是一般人的模样,但随着法力的奔涌,这尊法相霎那幻出三头六臂,起落间带起天风流火,砸向了那阵势。


    卫明夷见状,眸光一寒。神通一转,规正阵势。她抬手打出九道并雷光飞迸的法印,向着法相上一按。霹雳似的大响连绵不断,法相往后跌退几步,身外的金甲已被打碎。


    “等等——”陈清和大喊道,她的双眸发红,“这是我们十方天宫的事,我——”


    可卫明夷完全不理会陈清和,这投入荒域的道人只是自以为保持着情志,记忆虽然在,但人的性情是会在邪祟的影响下逐渐变化的。一被混沌彻底侵染,就跟原来的存在不同了。明心果实……其实也就是将骤然失智,变作潜移默化。她看向阵中鲜血横流的元栖霞,神色冷峻。藏兵台中已有邪祟,再让这人逃了,情况只能更糟糕。


    陈清和不想与冲渊宗一行人动手,可要她眼睁睁看着元栖霞被杀死,她也做不到。只是,她的法力才一转,可下一刻,像凝冰般,无法推动分毫。她一偏头,对上一双寂然无波的眼睛,心中一寒。


    沉默良久的尘不渡望向陈清和:“她已不是你的母亲。”


    理智告诉陈清和,在元栖霞堕落后就不是了,可情感上无法接受这点,尤其是元栖霞看着与一般修道人无异。


    元栖霞虽然能应对陈氏道人,但面对冲渊宗一行人时,却难以再占据上风了。在身后那道神尊法相被打破后,她叹息道:“可惜了。”她身上那肆意鼓荡的邪气降了下来,仿佛到了最后一刻,她又恢复了道人的清明。她目光柔和地看向陈清和,只传音她一人,道:“清和,抱歉,之后的路你要自己走了。”


    陈清和猛地一抬头,她错愕地看着阵势中的道人身影倏然崩散,恍惚中一道流光闪电似的袭向她。她心中浮现一抹不祥的预兆,浑身冰寒仿佛跌到冰窟之中。可就在那流光即将撞上她身躯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过来,朝着前方流光一按。


    “血脉夺心印。”尘不渡的脸色难看至极,这是十方天宫的夺舍禁术,以血脉为基,如果被元栖霞做成功了,那“陈清和”便算彻底消失了。她能这么快用出,想来也修持了很多年。


    陈清和一听尘不渡说话,就知道元栖霞要做什么,她的神色变幻,有不可思议,也有伤怀。数息后,她的身上倏地爆发出一股秽恶之气,她先与神裔交手,后又同元栖霞对战,不免受到秽气的侵染。此刻心神有隙,那秽气趁机钻了出来。尘不渡神色骤变,她眼疾手快,朝着陈清和口中塞了一枚破秽丹,紧接着又打出一道青光萦绕的牌符,悬在陈清和上方。


    卫明夷看着尘不渡的动作,默了一会儿,问道:“道友打算怎样?”


    尘不渡眼中疲色更甚,她看着陈清和,不放心她独自在藏兵台中行走。可要是带走——对冲渊宗又不好。


    卫明夷看她神色犹豫,心中了然,她道:“带走吧。”


    尘不渡朝着卫明夷打了个稽首,哑声道:“多谢。”


    卫明夷摆了摆手,取出留章书跟道友联络,告诉她们神裔的踪迹,要她们小心,同时也询问她们的下落。


    谢仙卿回了消息,说是她们都聚在一起,没有碰到神裔,但遇到了世家道人,正在争抢一件法器。


    卫明夷心中大定,就怕有同道落单碰到了那君无垢。与尘不渡说了几句,准备往谢仙卿她们那儿去。只是看着不甘不愿、被强行带走的陈清和,卫明夷忽又问:“到了第三层,我们不一定能落到一处,到时候,陈氏的道人会先找到她吧?”


    “我有办法。”尘不渡道。


    卫明夷听她这么说就放心了,她笑着点了点头,立马就遭到陈清和她瞪视。


    伤心的情绪还未消散,怒火已萌生,且得了风助似的,大有燎原之势。卫明夷看在尘不渡的面子上没有讥讽她,可陈清和自己忍不住了,她红着眼道:“你们捉了我也没有用,世家不会受你们威胁。”


    “我们捉你,是省得你化作邪祟。”卫明夷抱着双臂,一挑眉道。


    “我不会。”陈清和拔高声音,她有自己的道,不会跟荒域那些东西为伍。只是想到了元栖霞,她的神色不免有些黯然。


    卫明夷撇了撇嘴,不再跟陈清和争论。她朝着巫崇云靠了靠,抬手去捉拂尘,等到手背被拂尘一扫,她才高高兴兴地将手收回。


    不过,没等她跟巫崇云私语几句,眼前倏地一暗。那熊熊燃烧的火之域倏然间崩塌了,等立定后俨然已到了第三层,周边一个人都没有。这回卫明夷很有经验,第一时间拿出留章书,四处找人。她还问道:“第二层的宝器谁得了?”虽然她先前放言要拿全部,但藏兵台这种变化,很看天运,除非每次都刷到她眼前,不然难保她在赶路,就有幸运儿得手。


    风苍苍报了个方向,又回答:“没人得到。”都是差一点到手,世家的人忒是可恶。自己得不到就不让冲渊宗拥有。


    卫明夷有些遗憾,她一边纵行寻人,一边观看这第三层的情况。没有水火相侵,不知道有什么特殊的。心中念头才浮现,她就听到了惊天动地的崩腾声响。她朝着声音来源看去,只见乌泱泱一群看不出族属的妖兽肆意奔腾,从地平线一端,带着浩荡的声势涌来。所到之处,草木摧折,什么都不剩。不管那妖兽是什么境界,这样一大群涌来,就算是金丹也会被践踏成肉饼,只能纵身飞行。


    可随着凄厉鸟鸣传出,苍穹也被张开的翅翼掩住,天地间倏然一暗。卫明夷倒抽了一口冷气,下意识要遁入迷神宫中,可转念一想,藏起来那怎么寻人?如果这兽潮不停歇呢?她试着打出法印,可前头的死了,后头的立马冲上来了,根本不可遏制。卫明夷眉头一皱,以“地规”神通“画地为牢”,“天刑”一动,顿时雷网大张,紫色的雷霆如龙蛇狂舞,打得妖群血沫飞溅。


    地上奔涌的虽然能用神通限制住,但这样做就意味着她的法力得时时刻刻运转,要是在这个时候遇到君无垢就不妙了。想到了神裔,卫明夷心间又是一寒。这兽潮类似邪潮,会不会是君无垢弄出来的?


    眼神凛了凛,卫明夷将先前得到了“无尽重水”取了出来,朝着下方一倾,顿时一道洪流掀起,漫向了四方,宛如天河崩腾。入了水中的妖兽被水流挤压着,闪烁几下后,在水中失去了形影。


    一刻钟后,那兽潮的冲势终于减缓了。卫明夷察觉到数道气机朝自己这边掠来,仔细一看,是巫崇云她们,顿时松了一口气。“师尊!”她轻快地喊了一声,快速地迎了上去,跟握住巫崇云的手后,才跟同道们打招呼。


    “是兽潮。这一层的法器,或许跟御兽有关。”巫崇云道。


    卫明夷“唔”一声,看向了苍羽宗的宁承,她们之中,只这位是御兽一脉的。将无尽重水收起,卫明夷又问:“如果再遇到兽潮,宁道友有办法对付么?”


    “可以试试。”宁承没将话说得太满。


    正如第一层要到水波汹涌之地,这一层同样得逆着兽潮而上。虽然极想在第一时间取到法器,但对卫明夷来说,还是道友最重要。身在险地,对手不仅是世家的,还有神裔,怎样都得等人到齐了。半个时辰后,人尽数汇聚到了一处。


    尘不渡来得最晚,除了她自己,还有个脸色如冰霜的陈清和。


    卫明夷看了眼尘不渡,见她身上有伤,眸光倏地一冷,道:“她打你了?”


    “不是。”尘不渡摇头道,“遇见了兽潮。”


    卫明夷拧眉,狐疑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扫动,她觉得氛围有些不大对,难不成是尘不渡跟陈清和坦白了?


    很快的,陈清和就给了卫明夷答案。


    在一行人坐上飞舟,朝着法器可能出没的地方掠去时,陈清和忽然:“你修的是《太一却邪机要》,我认出来了。这是天字经,只陈氏的嫡脉才能修,你学的不像是残经,你到底是谁?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尘不渡垂眼,沉默不语。


    卫明夷扬眉,洒然一笑道:“区区天字经而已,只你十方天宫会么?你要是想看,我可以立马学了。”


    陈清和:“……”这人会纯净派的功法,后面还使出了天演山的阵法,将她们一行人耍得团团转。是了,荒域的冲渊宗很神秘,会好几家功法,那有陈氏的,也不算稀奇。陈清和试图说服自己,可隐约觉得不对。她的直觉告诉她不是这样,可具体如何,她又说不上来。她无言,只能用深沉的视线看尘不渡,希望从她的身上得到什么。


    在这一层中,卫明夷一行人率先找到了法器,可奇怪的是,世家的道人们没出现。卫明夷不信世家的人找不到陈清和。难不成是遇见了神裔,无暇过来了?疑惑归疑惑,取起法器,卫明夷她们也不客气,毕竟没了世家的相阻,有所得的概率更大。


    但一连几层,世家那边都安静得像死了一样,卫明夷便有些不安了,生怕风雨欲来。


    “你不与她们联系,难道不怕她们出事么?”卫明夷问陈清和。


    留着陈清和,除了限制行动外,也没阻拦她使用法器、符箓联系人——当然一切得在她们的眼皮子底下。可陈清和除了最初质问尘不渡外,十分安静,仿佛一尊木偶,眼神最生动时刻,也只是望向尘不渡时。


    陈清和不回答。


    遇到神裔是坏事,碰到冲渊宗的,难道是好事么?


    她相信,如果族人将消息带到,世家为了防备神裔,必定一起行动。陈氏这边没人护道了,但灵山、云中境以及天演山的护道人还在。


    卫明夷撇了撇嘴,不理会什么都不肯说的陈清和了。现在已经是第六层了,除了第二层空了,第三、四、五层,她们都取到了一件法器。“师尊,你说她们是不是出事了?”卫明夷转向巫崇云问道。


    “有可能。”巫崇云蹙眉道。


    卫明夷又问:“那我们怎么办?”


    “一是直接找到世家的人,二么,便是以最快的速度打通藏兵台,只要将法器都取走,它就会关闭了。”尘不渡开口道。对冲渊宗来说,当然是后者有利,毕竟这本来就是她们的目的。


    “再快也快不过头颅点地的速度呢。”卫明夷自言自语。当然,那神裔未必会杀死世家的那些人,到时候被污染的世家道人从藏兵台走出去……卫明夷都不敢想会出现什么样的场景。只要有一处出现了疏漏,四大世家掌控的地盘便会爆发荒土。要知道这四家如今还好好的,能庇护附近的家族和生民,可要是四家完蛋了,冲渊宗的敌人是少了,可因此牺牲的生民,会是一个极为恐怖的数额。


    这些世家坏事做尽,但在她回收九州前,世家又不能都死了。


    “师尊,我想去找她们。”卫明夷认真道。


    巫崇云惯来不会拒绝她,一颔首答了声“好”。


    至于余下的道人,也没有意见。器海无涯是冲渊宗之物,自然以冲渊宗为主。


    “陈道友,我以为你还是与她们联系一番最好。落到我等手中,至少还能是个人;可要是被神裔看中了,那真的是万劫不复了。”卫明夷笑微微地转向陈清和,又道,“你知道的,我们其实可以完全不管那些人死活,毕竟,她们不出现,对我们来说,再好不过。”


    陈清和咬了咬下唇,面露犹豫之色。


    荒域的冲渊宗实在是神秘,没人知道她们怎么去荒域的,也不知清楚如何在荒域留下不被邪潮冲垮的驻地。听说无生陆那边迫于无奈,已跟仰春台开始合作,推动纯净堡垒计划。但在十方天宫中,反对的声音仍旧很多。有人说冲渊宗是敌视世家的,也有人说冲渊宗是从里边出来的。毕竟神裔的存在,证明了里头真的有未知的东西。


    卫明夷看她不说话,有些烦了。


    她对巫崇云之外的人少有耐心。


    尘不渡搭垂着眉眼,她忽地取出一件古旧的法器来。


    那法器是球形的,在现在的卫明夷眼中,属实是脆弱不堪。


    可陈清和在看到那法器后,眼神骤然变化,这是她幼年时候炼制的第一件法器。


    长大后她自觉它不堪入目,在某次与人比试失败后瞧见它,就将它扔掉了。后来虽有悔意,但也不多。


    她渐渐地忘记了这一拙劣的作品,可在看到尘不渡将它取出来的时候,仍旧第一眼认出了它。


    并且那过去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心中。


    “你是谁?”陈清和望向尘不渡,嗓音变调。


    尘不渡抬手拢了拢被风吹开的发丝,轻声道:“联系她们。”


    卫明夷眯了眯眼,没再吭声。


    是否袒露身份,是尘不渡的自由。


    她没理由拦着母女相聚——虽然看起来也没那么温馨。


    她都有点同情陈清和了,在短短时间里遭到双重的打击。不过陈清和看着情绪波动不大,是十方天宫的“非人教育”导致的么?


    至于麻烦,天都塌了,这些麻烦还能算是麻烦么?


    陈清和心下不安,又问了一次:“你是谁?”她伸手去取那件法器,可还没触碰到,尘不渡便将它收了回去。


    “先问消息。”尘不渡的声音更疲倦了。


    ————————


    第90章


    陈清和不与世家道人联系,一方面是提防冲渊宗一众,另一方面,也是对那几位真人的实力有信心。可一连几层都没有现身搜寻法器,的确有些反常,陈清和心中也惴惴不安。她的态度左右摇摆,在尘不渡出示那件法器时,心防更是几近崩溃。


    “其实我们也有其它手段逼你。”卫明夷见状,哂笑着说了一句。


    陈清和岂会不知自身处境,片刻后,她轻轻叹气,取出一件形似罗盘的法器来。她弹指打出一道法力,将那磁针轻轻一推,便见磁针快速地旋转起来。紧接着,她又取出一道通讯用的符箓来,将它催动。


    数息后,磁针停摆,指向东方。


    然而那符箓上光芒环绕,始终不见有谁回应。


    陈清和心微微一沉。


    但是符箓联系族人,其实是一种警示,得罗盘磁针共鸣才是真的通讯。可不知怎么,那边始终没有回应。难不成真的遇到什么了?


    卫明夷看她神色变幻不定,短促地笑了一声,幽幽道:“陈道友,带路吧。”


    东边。


    一望无垠的冰原上,一轮大日照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立在场中的道人一身蓝衫,白发与披风微微拂动。她的身后立着四个闭目的道人,她们的眉心有一道血抹似的痕迹,隐约可以见到一丝丝血线飘出。这四人之中,两位是十方天宫的,另外两人分别来自灵山和云中境。


    陈氏的两位道人的确将遇到神裔的消息带到了,也同世家一行人会和,可护道人都堕落了,她们哪能发觉自己身上已被神裔做了手脚?等到那股异气爆发时,混沌笼罩世家道人,将两位同道带入险境。


    可这样的结果,君无垢并不大满意。在她的认知中,这些人都该投入混沌的怀抱才是。


    这些人都是生来负罪的存在,将自身的灵性贡献出来,复归神君之身,才是正理。


    在君无垢的对面,乌见微和云无功神色凝重。


    这神裔只是看似一人而已,斗战起来可以一身化九,修持的神通尤其诡谲。


    她们先前想着趁藏兵台层数变化,先一步找到散落的世家道人,可对面的手段比她们更多,到最后就算没跟神裔落在一处,她们不得不重新找上去。


    到了现在,她们已经放弃杀死神裔这条路了,而是打算让冲渊宗一众打通十层,使得藏兵台关闭。到时候哪里来的会回到哪里去。到了外头,她们修为恢复了,也好控制住被神裔侵染的人。


    可这一切其实是有前提的,那就是神裔不杀死擒住的人。乌见微和云无功知道这一可能微乎其微,所以不得不一次次尝试将人救出——尽管她们心中知道那四人是用来捕捉余下人的诱饵。如果等到藏兵台即将打通时,那神裔还没得手,她极有可能杀掉俘虏。


    “你们自身走了,我未必能够抓到你们。”君无垢注视着脸色凝肃的乌见微笑了一声,带着讥讽道,“我还以为你们都只知忘恩负义呢,怎么,还能萌发救人的善心么?”


    乌见微知道君无垢指的是什么,仰春台那边没有隐瞒跟神裔接触的事,天道盟知道,就等于她们也知道了。但不管是“东君”还是“罪裔”,这些东西都是她们先前不知晓的,太一诸人留下的东西太少,无法断定是否为神裔的阴谋。


    依照神裔的意思,天底下除了她们,余下的都是罪裔,所有生民之祖都是“食神者”。但她仍旧无法想象这个“食”,是如何做到初民同罪的?难道彼时初民都在一个地方么?这场“盛宴”持续多久?神裔自称是神的骨血中诞生的存在,那么如何知道神陨时候的事?


    “嗯?”君无垢并不在意乌见微她们的沉默,她眉头一扬,面上的笑容越发妩媚灿然,她道,“又有人来了,终于来了呢。”她的语气像是期待已久。


    乌见微心中微惊,还会有人来?除却世家,就只剩下冲渊宗一行人了。附近并无法器的气机,若是要找寻法器,怎么会往这边来?难道是她知道情况有变,所以伸出了援手?眼神微沉,她跟云无功对视一眼,将法力运起。


    “好烦的笑声。”卫明夷也听到了君无垢的笑,那声音悦耳动人,甚至有些勾魂,可卫明夷只觉得厌烦。她们一行人很快便抵达笑声的源头,先是扫了君无垢一眼,接着又看世家道人,纳闷道:“她的道行也被压制到了金丹,就算是投鼠忌器也不至于如此。你们是一群人被她一个给包围了?”


    乌见微眉头紧紧蹙起,本就因神裔事心中不快,看到卫明夷那扬着的虚假笑脸,更是烦心。


    云无功注视着卫明夷,她道:“此人功法特殊,可以一身多化,而且每一化都与正身拥有相同的实力。她的神通也多,其中有一法门,能学来旁人的神通。”譬如此刻,那被君无垢挟持着的人眉头都嵌有一枚棋子,众人脚下是个无形的棋盘,是从乌见微身上学去的神通之变。


    卫明夷神色微凝,她不认为云无功在开玩笑。


    眼前的情景,要么世家道人尽数堕落了,只为了诱她们前去。


    要么就是对面的神裔挂开大了。


    她的金手指不是独一无二的么?!可气。


    “卫道友,你来我这边,我可以放了她们,并且之后的层数都不与诸位相争。”君无垢笑吟吟道。整个九州再也找寻不到卫无妄这般完美的人,邪祟多得是,管它什么层次的,但卫无妄只有一个,她注定要成为神君的载躯。


    话音一落,四面又是一静。


    巫崇云抬起头来,拂尘已化作了琴。她指尖搭在琴弦上,如世家这边谁意动,便会毫不留情出手。


    卫明夷听了这话觉得荒谬,她再度觉得神裔难以理解。视线轻飘飘地从那四人身上掠过,她道:“她们是我的敌人,我要为了救她们牺牲自己么?”


    君无垢诧异地看向卫明夷,神君是无私的,祂不会憎恨那些伤害她的人。那最为完美的、无罪的存在,也该拥有神君美好的品性——虽然在她们看来,那种品德是可笑的。她问道:“那你来做什么?”


    “当然是为我自己。”话音才落下,卫明夷便抬手打出了九道法印。


    君无垢的惊愕只在脸上停留一刹,旋即便恢复如常。她又转向世家一众,诱惑道:“用她来换,很值得不是么?”


    对世家来说,的确是值得。


    毕竟冲渊宗一直是她们提防并且想镇住的存在。


    云中境和灵山的道人欲言又止,可两家的护道人神色冷寂。


    至于天演山,一个个神色莫名,更是什么都不说。


    巫崇云抬手拨弦,她周身的气机已攀到了极致。在她指尖划过琴弦的时刻,并没有声音响起,但一股冲荡的气息如大潮涌出,携带着强悍的力道向着君无垢拍去。她与卫明夷都动了手,谢仙卿一众也没有看着的道理。她们用行动证实了自身是不受君无垢威胁的。


    “会不会伤到人。”一道很轻的声音响起。


    乌见微的视线从巫崇云脸上挪回,她道:“邪祟不可信。”


    君无垢“啧”了一声,眸色变得猩红,仿佛血一般。她一抬手,那连着四位道人眉心的血线也动了动,原本身躯僵硬的道人倏地“活”了过来,只不过是站在君无垢身侧。


    面对汹涌如潮的攻势,君无垢一声轻哂,她袖中飘出了一页书册,如云盖般悬浮在上方。这书册名曰“无垢天书”,它并没有攻伐之力,但只要将它放出了,只要不被破坏,就会一直存在,并且时时刻刻散出经文,诱引修道人向着她们这边转化。


    做完这件事情后,她肩膀一摇,身后飞快地出现八道与她一模一样的身影,分别迎向值得在意的敌人。这是她修持的一门轮转道法。身为神裔,她在洗身池中轮回了无数次。每一回修到元婴,便将自己的元婴斩下来炼成傀儡之我,再入洗身池中轮回。但并非每一世都有足够天赋的,在无望元婴的一世又一世,她都会奔赴死途。神裔虽是不死,但要经受这些,需要莫大的意志力,因而这门神通只有她练了。还差一劫,她就能练成“十身”了,可惜神女需要她,她不能再为了自身道法再入洗身池了。


    出现在卫明夷面前的,就有一个气机勃然欲发的君无垢。卫明夷没管别的,她正面应对君无垢的攻势,希望能够速战速决。她察觉到一股力量罩定自身,眼神沉了沉,法力跟着层层拔高。罡风吹拂,衣袂飘扬,等力量蓄足了,九道法印猛地朝着那股冲来的力量按去,爆响声连绵不绝。


    但是在这波攻势被卸下后,另一重更高更强的力量涌了出来。这是君无垢修行的神通,名曰“三重劫转功”,这一神通是正攻手段,一旦发动了,就会一重接一重,而且越来越强势。如对手接不住,那就只能被这股力量冲垮。


    卫明夷面色从容,君无垢第二波力量涌来时,天上已经张出了雷网,腾跃的雷霆带出隆隆骤响,如滚轮般连绵。天刑之雷一气打落,法力的余波冲荡,横扫四面八方。


    君无垢仰头,她一看到那雷霆时候神色骤然一变。她心中浮现一抹不祥的预兆,如果这雷霆再强横一点,那是很有可能彻底杀死她的,到时候形神俱灭,连回洗身池转生的机会都没有。所幸卫无妄道行不比她高,所幸此间只有金丹层次的力量。


    心念一转,第三重浪也推了出去,此刻雷霆的声势稍减。


    但卫明夷的手段并非到了这儿就停止了,她身后出现了太极圆盘,“天地裂解”神通被她用了出来。顿时一股磨削一切的力量出现,不再是力与力之间的凶猛碰撞,而是无声无息地吞噬分解。


    君无垢眼皮子狂跳,这门神通同样能够威胁到她的存在。


    君无垢不怕死。


    她是在向死中成就的。


    但神裔的“死”与真正的亡去不同,此刻她看着神色隐在阴阳二气中的卫明夷,心中竟萌发了些许惧意。“三重劫转”神通声势已尽,她还有一门神通,名曰“借花献天”,能够快速地映照对手的道法,让它成为自己的一部分。然而此时此刻,她连一丝运转此法的念头都没有,她的直觉告诉她,那本非她能够窃来的。


    在击退君无垢的正面攻击后,卫明夷这才抽空看了眼周身的情况。虽然君无垢能一身九化,但在人数上还是她们占优势的。然而这种优势并没有像她预料的那般明显,而原因——自是那一页书册了。


    “将那书册打破。”巫崇云的声音恰好在此时传入耳中。


    “无垢天书”蕴藏着一些修行上的大道理,来藏兵台的人中,有还未入金丹或者迈入金丹才不久的,她们最容易被那些道理所迷。因为本身还在求索的过程中,会不自知地被道理吸引。神裔那边能修成,说明道法是没有错的,但其中夹杂着属于神裔的道念,这污浊的一部分会让人迷失。而一旦有人迷失了,就会成为君无垢的助力。


    卫明夷将视线转向了那悬浮着的一页书。


    君无垢一看就知道她想做什么,原本碍于她神通之力,准备暂退,但此时不得不重新迎上来。


    可卫明夷不打算与君无垢对抗了,她抬手朝着地面一压,顿时气机周转,形成了一个困阵,阻住君无垢的脚步。


    “天地裂解”再度发动,但那一页书只是摇荡了几下,并未被裂解阴阳的力量撕裂。


    君无垢见状冷冷一笑,说:“你的层次无法毁掉它,它是神君之物。”无垢天书是跟神裔一般,从神君的骨血中诞生出来的,它是神裔修行的唯一道理,是她们的至高之法。


    卫明夷皱眉。


    在跟一页书气意交接的时候,她也知道了一些东西,知晓君无垢说的是真的,以她金丹的道行,无法摧毁神物。


    但她是不行,不还有金手指么?


    “是吗?”卫明夷看向了君无垢,她的眸光闪烁着,不再运转神通去攻击无垢天书。她纵身一掠,到了那闪烁着金芒的书册边,看也不看那些闪烁的道箓,只伸手朝着一页书一按。


    死了一样的系统终于开始干活,就像融在手中的天监令、神骨一样,这一页书也化作了金色的流光消融了。


    君无垢一愣,她错愕地看向了卫明夷,旋即又兴奋地大笑起来,她振奋道:“你接受了。”


    卫明夷莫名其妙地看向她。


    她接受什么了?神裔的大道理吗?


    这属于神君的力量是系统回收的,至于垃圾——当然都排出去了。


    “卫明夷。”清灵的声音如叮咚的泉水入耳,卫明夷听到声音一偏头,立马对上巫崇云担忧的视线。那边君无垢的一个化身已经被彻底打散了。


    “师尊,没事呢。”卫明夷一扬眉,朝着巫崇云露出一抹明光灿然的笑。


    没了这一页书干扰,迷离的道人神思渐渐恢复,而君无垢想要在这种情形下占上风,那也不可能了。君无垢认定了自身已达到了目的,将所有化身一收,她留下了一串魔魅的笑声后,身影变得虚幻起来,最终像是日光下的融雪般从原处消失。


    卫明夷:“……”想了想,她嘟囔了一句:“是怎么进来的,为什么也能随意出去?”


    她知道指望世家的那行人是不可能的,只能回到冲渊宗后去问仙工智障了。


    君无垢消失,而世家的四人则僵在了原地。


    她们的眉心出现了一个空洞,汩汩地流着鲜血。


    不过从气机上来看,跟自身拥抱荒域的元栖霞不同,没有化作邪祟,还有的救。


    可这些是世家自己的事,卫明夷没有趁机落井下石已是不错了。


    四大家族中,以十方天宫状态最糟糕,天演山则最好。天演山玉家道人,在第一层时候也遇到了神裔,只不过四人没有选择正面对抗,而是靠着遁法避开。


    “师……姨母。”此刻,玉元晦朝着天演山的护道真人轻轻地喊了声。她先前参加过天道论魁,与卫明夷有过冲突,始终提防着,生怕卫明夷将她们曾合作过的事抖出去。天道论魁世家之败,她有一定的责任。


    卫明夷注意到了玉元晦的神色,她眸光一转,笑吟吟道:“玉道友啊,多年不见,我可没忘了道友你呢。”


    玉元晦脸色一僵。


    不过她担忧的事情没发生。


    卫明夷被巫崇云用拂尘甩了一把,立刻噤声不语了。


    她的眸光落在巫崇云的侧脸,悄悄地伸手去抓巫崇云的手,却又被无情地甩开。


    卫明夷:“……”


    救人的事情,得看云无功。乌见微的视线在乌家后辈身上停留数息便收回了。她望向与卫明夷黏在一起的巫崇云,也顺势将她们的小动作收入眼底。瞳孔倏地一缩,她疑惑道:“你们在做什么?”


    巫崇云神色懒散,谁也没理。


    卫明夷则趁着这时候握住巫崇云的手,轻轻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她看向乌见微,甩了一个颇具挑衅的眼神后,便挪开视线。她一转身,与巫崇云面对面,稍稍往前一倾,压在巫崇云的肩上看尘不渡,问道:“要还回去么?”


    尘不渡知道她指的是陈清和。


    四人入藏兵台,只她一人完好。陈清和说了就罢了,要是不肯说,就不太妙了。


    毕竟,族中的真人不会允许她闭嘴。


    “哪里来的,最终会回到哪里去。”尘不渡轻声道。


    “这也未必。”卫明夷琢磨片刻道。


    以往的旧规,只是因为四大家族一直在遵循,才成了一种铁律。毕竟藏兵台被这四家当作后花园,当然走的是常道。可现在她们来了,打破了人数的限制;君无垢来了又走,破坏原先对进出规矩的限制。


    未必是不能,而是没人尝试。


    “走吧。”巫崇云淡淡道,她拍了拍趴在她身上的卫明夷,无视了乌见微那满是错愕的视线。


    虽然说君无垢已经消失,但众人紧绷的精神并没有松懈。见冲渊宗一众要离开,乌家一位道人出声道:“你们放开陈道友!”


    卫明夷懒洋洋回复:“不放。”双方人数相当,但她们可是从前几层取到法器的,真要打起来冲渊宗可不会输。而且那几个半只脚在鬼门关的,世家要丢开不管不顾么?


    灵山道人:“……”她无助地看向护道的乌见微,见她一言不发,不由得心中一凉。现在动手的确不是好时机,但眼睁睁看着陈清和被带走,心中又有些不甘。


    “还有几层。”良久后,她自言自语。


    那头卫明夷她们继续去搜寻法器,不过这一层没有得手。倒不是有人来争抢,而是自身的机缘不够。在意识到要进入下一层的时候,卫明夷尝试了之前生出的念头,将所有人都送到迷神宫中,只她一人在外。


    第七层。


    卫明夷独自一人立在戈壁滩中。


    她的意识转入身外天中,发现一个都没有少去,将人放出来后,她道:“既然层数转动时候,身外天不受影响,那出去时,还是很有可能将人一并带走的。”顿了顿,卫明夷又说,“尘道友,你想好要将她带走了么?如果回到净域,我们不可能像藏兵台中这般不约束她,而是会施加一定的控制手段了。”没什么比冲渊宗的安危更重要。


    “会影响宗门吗?”尘不渡迟疑片刻,轻声询问道。


    “不会。”卫明夷顿了顿,又道,“但她老实一些更好。”


    她觉得带走也好,省得未来对上十方天宫,陈氏那边拿陈清和来威胁人。


    “多谢。”尘不渡郑重其事地打了个稽首,认真道,“我会说服她的。”


    卫明夷洒然一笑,朝着尘不渡摆了摆手。


    已攀到高层了,藏兵台中日月轮转,早些拿了法器,也好出去。


    不知道外头的形势糟糕到哪种地步了,她没忘记,还有个血阳孙氏等着她来收拾呢。


    芙蓉州中。


    宿玄镜与徐雪英论道,顺便问一问城中的消息。


    血阳孙氏前段时间送了一个探子进来,目前虽无人来芙蓉州闹事,但这并不是说对方放弃了。


    “那任道人隔段时间就接任务去杀邪祟,然后兑换修行资粮,耗完了继续去杀邪祟。不见她跟谁往来,也没打探消息。”徐雪英也觉得纳闷。


    城中某处宅中。


    任天行耗完了上品丹砂,发出一道满足的喟叹。


    外出清理邪祟便有所得,不比在血阳大州舒服多了。


    她心想着,身上携带的符箓亮了起来。


    又是孙氏的人来催促了。


    她不屑地撇了撇嘴,只是接起符箓时候顺便变了脸色。


    恭恭敬敬地等待血阳孙氏的真人放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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