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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第111章


    荒域中。


    洞天层次的邪祟在邪潮中游荡,裹挟着庞大的秽气冲击着纯净堡垒。堡垒上,淡金色的光芒流转着,将天晶构建的城墙笼罩在其中,里头波流转动,隐藏着无数玄妙的变化。因怕上头和神裔合作,会将天晶的构造说出,目前的天晶构造改变了不少。但投入的时间和资源都不足数,难以像驻地的阵势那般坚不可摧。


    阵旗裹着烈焰在风中飘荡,驻守此间的道人脑海中快速掠过一个念头,为什么仰春台那种护山大阵没法取出来用呢?但很快的,道人便无暇思考了。因为那庞大的邪潮群在神裔的驱动下,发起了猛烈的攻势,那隆隆的爆响,仿佛天崩地裂。


    道人们催动着种种法器,用法力裹挟着向外头的邪祟投去。这股气机如庞大的洪流般冲出,肆无忌惮地宣泄着威能。法器投掷处,邪潮被整个儿撕裂,层次稍微低一些的邪祟顿时灰飞烟灭。可前方滚动的混沌并未散去,暗淡的天地间有几头形貌扭曲怪诞的邪祟,正迈着坚稳的步伐朝着堡垒冲来。


    在法器的威能宣尽后,法力直接与外头的邪祟对撞,守御此间的道人面色顿时变了变,她们察觉到自身仿若一艘在海域中摇荡的小舟,巨大的浪潮打下来,她们也随之摇摆。那种身不由己的感觉逐渐变得强烈,好似自身随时都要被掀翻。其实只是一刹,但在感知中被无限地拉长。


    倏然间,一道灿若星河的剑光腾跃了出来。它落在了洞天层次的邪祟身上,只一息之间便将邪祟杀破。高亢的剑鸣声清亮纯粹,几个呼吸后,天际才出现一道深深的、难以磨灭的剑痕,重叠的云山竟是被拖曳的剑气削成了两半,滚荡的阴沉云气难以再弥合。


    道人吃惊地抬眸,不由自主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她们意识到了什么,精神顿时振奋起来。


    是冲渊宗的洞天真人现身了!


    那从深处过来的洞天邪祟就没什么可惧怕的了。


    冲渊宗里。


    卫明夷一行人第一时间得到月无缺化身前往那边镇守的消息,悬着的心彻底地落了下来。


    洞中一日先前已经落在了冲渊宗中,经过一段时间的准备后,供元婴修行的九品神砂、金丹修持的上品丹砂都已经足数。在洞中一日清坐,功行不是白得来的,需要的资粮不看“一日”,而是看真正得来的“一年”。


    临到入洞中一日的时候,卫明夷的精神很是振奋,等待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开个大点的挂了。


    经过一轮的修持,冲渊宗的实力将迎来一个质的飞跃,到时候区区四大世家,全部都拿下!


    从四月到五月,卫明夷在洞中一日中坐了三十日,而相当于自未来支取了三十年。卫明夷估摸着这三十年足够自己将三重境打磨到大圆满。在彻底的入定中,是几乎感知不到时间流逝的,因这洞中一日的特性,一旦越过了那道界限可能会变作坏事,因而入内修行的道人所携带的资粮不会超过上限。这么一来,只要丹砂耗用完,便能醒转过来。


    卫明夷对自己的估量也没有错,在这“三十年”的光阴里,就像是一池子的水,正一点点地填充,直到最终的满溢。因准备一气冲击元婴,她的身上携带着早已经准备好的外药。


    从金丹三重境到元婴,前方存在着一道薄薄的壁障,但想要将它推开,耗费的时间不等,那些天赋差些的可能一辈子都无法撞开。卫明夷估摸着自己也得花许多时间将障碍撞开——放在洞中一日中,那时间看着不太长,可毕竟是从未来支取的,她不想浪费一分一秒。眼下天赋点因那些宗派势力的归顺,已经足数,她索性将金手指面板调了出来——


    加点!


    只需要一百点,就能无痛上元婴。


    法力运转,海量的上品丹砂已经化作了一堆灰白色的粉末被风吹散。卫明夷将外药吞入,觑准了时机就是一点。在一百点天赋点少去后,她浑身的窍穴仿佛跳动了起来,卫明夷忙在蒲团上安坐。她采摄的精气饱满到了极致,气海中的“婴儿”得到了神气的灌输,开始进行蜕变。


    开挂后也不需要卫明夷再做什么,她拿定了心神,坐在蒲团上跟随着节奏有规律的吐息。在某个时刻,身躯中有一股全新的力量萌发了出来,仿佛初生的春草。一开始还不可察,慢慢的,顶破了土壤,化生成了一株参天大树。又好似江海奔流,猛地向着那层关隘冲击。力量积蓄到了极点时,那关隘已经无法经受庞大气机的碾压,脑中仿佛萦绕着一阵轰响,气海中元婴蓦地往上一个腾跃,一股清气冲过了囟门,绽放出无量的明光!


    卫明夷蓦地睁开了双眼,她站起身,沐浴在无尽的金光下,躯壳和神气都飘飘然的,俨然是迈入了元婴境界!她根基打得坚实,在金丹时候法力便极为庞大,此刻更是察觉到自身法力暴涨,举手投足间就有赫赫威能!她微微一笑,感知着自身发生的变化,数息后将鼓荡的力量,一一收束了起来。


    再朝着面板上看去,她的修为已修正为“元婴一重境”了。元婴阶段修持天地人三法身,在金手指这也明码标价,一百个天赋点一重,当然,前提是她将功行推到相应的层次,才能一点间落成。至于如何迈入洞天,金手指也给了她答案——一千点。过去的卫明夷会觉得它遥不可及,但现在不同了,只要收拢五百个势力,那就有一千点,到最后天赋点必定会溢出,不过彼时她或许也不再需要天赋点助力了。


    卫明夷没继续留在“洞中一日”中,她回到了冲渊殿,因掌教、辅师她们都在洞中一日里修行,四面显得格外清寂。卫明夷取出“留章书”看消息,荒域那边有祖师坐镇,再加上玉皇宗、天元宗以及无生陆的力量,暂时抵御住了邪潮。但这也意味着这些人被牵制在了那边,几乎动弹不得。


    再看净域,纯净派那边驻守的道人传来了消息,十方天宫那边的盛族天阳林氏跟她们起了冲突,因没有三重境的真人在,战线又逐渐缩到纯净派地界,只余下几个散落的驻地,与那边的道人进行游斗。


    卫明夷眸光闪了闪,先前没有动作,却在此刻动手……是认为祖师被荒域牵制住,无暇管顾这边么?盛族自己的打算,还是十方天宫的授意呢?卫明夷心想着,决定过去看看。世家的天序横亘在上方,迟早要打破的。而十方天宫,就是她们第一个目标。


    说来也是奇怪,双方明里暗里的冲突也是不少,世家憎恶冲渊宗,恨不得将她们都给镇灭了,但始终没有变成“仇恨”,一点资历都没有给她带来。这是为什么?是那边觉得一切都是道争,不涉私情,才没有仇恨吗?


    纯净派山门外,天阳林氏的元婴道人时常露脸。他们没有尝试轰击大阵,也没做好正式跟冲渊宗开战的准备,只是在外围巡游,一旦看到里头的道人出来,就设法擒捉了。


    此刻捕捉到了一股气机,外围的两名道人瞬间朝着那个方向聚拢。等看清楚来人后,林氏道人的面上浮现一抹惊喜,眼神中更是满是热切。“是卫无妄!”上头已经下达了命令,谁要是能捉住卫无妄,就赐下上乘道书和资粮。两位道人修的是地阶功法,但只一经,那是完全不够用的。


    从纯净派中掠出去的正是卫明夷,她身上有祖师留下的剑符,并不惧怕洞天真人来拿她。至于元婴……都不用动用剑符,打不过她还不能遁走么?抬眸望向了那神色热切的元婴道人,卫明夷猜到他们心中所想,大概认为自己只是个金丹,身边没有元婴护着,擒捉是手到擒来的事?要是这样,对方就想错了。


    可能是怕生变,林氏道人交流了眼神后立马动起手来,其中一人将法力化作了一只巨大的手掌,朝着卫明夷抓去。这是最简单的法力运化法门,根本不需要什么变化,只要逃不开,就只能被拿了。另外一人没有动手,但他的身后飘出一道道丝线,刹那间织成了一张天罗地网,笼罩四面。


    卫明夷看着两位道人,根本不闪避。道人斗法看的不仅是境界,还有法力神通。她站在原处,轰隆一声爆响,顿时清气散开,光焰升腾。那法力化成的巨手根本没有碰到她,就瞬间崩散。卫明夷一将法力荡出,那两人的神色就变了变,失声道:“元婴?!”他们拿到的资料中,这卫道人也不过金丹三重境而已,而且还是在不到二十年成就,已经是超出认知了,可没想到,还能再更上一层楼。


    这对付元婴就不能轻率了,林氏道人的攻势立马就变作了守势,警惕地看着卫明夷,袖中荡出一枚牌符。


    卫明夷可没准备站着挨打,这两人对她动手,那就别想从这儿走出去了。她将法诀一转,用“地规”锁住这方天地,法力一运,顿时天刑之雷生发。这到了元婴后,行动间有莫大威能,天刑之雷的威势也变得浩瀚无边。雷霆震动,隆隆绕耳不绝。那两位林氏的元婴道人见雷网生发,想的不是对敌,而是设法遁走。


    眉梢一扬,卫明夷看着两位道人做了错事。九宫变化莫测,自为地之成规,不论两人遁行,那都是在囚笼中而已。若是正面应对,还有可能找到一线生机,现在只顾着遁走,那就休想再找到机会了。罡雷往下砸落,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林氏道人左右闪避,还是能躲开大半威能。可下一霎那,地势陡然间发生了变化,仿佛深陷变阵中,坚不可摧如刀锋似的山棱骤然生发,等他们身一转,又是奔涌的洪潮。


    水声大响,蓝茫闪烁,水潮撞在护体罡气上,使得宝光一阵乱颤,险些被打的彻底散去。可这还不是结束,地火水风旋生旋去,伴随着那越来越浩荡的雷霆打来,遁法已经没有多少施展的空间。林氏道人只得放弃原先逃遁的打算,而是与卫明夷正面抗衡。只是,这一选择已经晚了,根本无法将战局拿住,只能被动地应对。


    等到林氏道人身上扔出去的法器都碎了后,卫明夷也逐渐摸透了对方的功法,以及提升了自己对元婴层次力量的掌控。她不再迟疑,眼神一闪,身后一轮太极圆盘跳跃了出来。先前因她只金丹道行,“天地裂解”很难发挥出威力,可现在不一样了,她是以元婴的法力推动这一切。


    太极阴阳二气旋转颇为缓慢,落在林氏道人的眼中,时间更像是被延长了一般。浩荡的水潮不见了,涌动的罡雷不见了,好似天地间的存在都消失了,只留下了开天辟地后的阴阳二分。阴阳旋转,风雷相荡,许久后,林氏道人才感知到疼痛,一低头发现大半的身躯都消失了,最后留下一个“你”字,还未说完,便在磨荡的气机中彻底爆散。


    卫明夷一拂袖,荡开了残存的法力和尘烟。她思忖片刻,认为“天地裂解”还是有缺陷的。林氏道人生吃了这一招,是因为他们落到了“地规”之中,已经无处可逃了。如果有人能打破那种禁锢呢?一旦遁出去,天地裂解就奈何不了他们。但这一点短时间内也无法弥补,四大家族的道人神通变化无穷,还得应机行事。


    既然出来了一趟,卫明夷必然要将附近的碍事之人扫除。一来是减轻这边道人的压力,二来则是靠那些对手来修补完善她的道法,她需要在斗战中变强。小半月后,附近天阳林氏的道人被卫明夷扫尽,消息也传回到了他们的族中。


    而此刻,卫明夷的面板上跳出了一条消息。


    天阳林氏势力仇恨。


    卫明夷“啧”一声,跳红往往是大肆入侵的前兆,她能对付三两个元婴一重境,可面对成群的二重境甚至三重境,那还是有些危险的。


    卫明夷毫不犹豫一转身,回到了冲渊宗中。


    已是六月。


    不少人从洞中一日中出来了。


    一来是在里头清修,容易产生一种空茫感,丧失自身的存在;另一方面是功行取得一定的长进,在梳理之后需要靠斗战来证明自身。修行的成果是可喜的,筑基、金丹层次的道人提升极大,到了元婴层次,迈出一步更是像跨越天堑——而掌教真人和徐雪英真人都往前迈出了一步。


    要说卫明夷有什么遗憾的,那便是她的师尊还没出关。不过她也知道,元婴三重境再往上就是洞天了,在这一步停滞的人不可穷数。师尊天纵英才,恐怕也需要百年光阴,对应起显示时间,非得三个月不可,而且,这仅仅是将功行推到那个顶点,至于如何打破障碍,需要多少时间,则是个未定之数。


    “那天阳林氏时常来骚扰我们。”卫明夷将近来发生的事一一说来,“荒变中,十方天宫被吞噬的盛族最多,阴山钟氏已经彻底败落,目前底下只剩下天阳林氏、浮空杨氏以及南离司马氏。我们对一家出手,另外几家未必会袖手旁观。”盛族之间的确有竞争,但无论怎么样,他们都做不到违逆十方天宫的意志。


    “少去的至少是半数了。”宿玄镜道,如果是荒变前,那可驱使的三流世家更多,这些家族可都是有元婴坐镇的,就算是靠着各种法门叠上去的,那也是个元婴。


    “天阳林氏既然对我们动手,那就不可放过。”卫明夷想了想,又说,“那边掌握的与我们有关的消息是数月之前。”就算知道了她升到元婴怎么样?只会觉得是她天赋好,毕竟连洞天都亲自下令抓她了。至于冲渊宗整个儿实力上的飞跃,那帮人根本不敢深想。


    如果九品神砂足够的话,她们还能在洞中一日中清修。可惜资源有些不足,因为洞中一日支取的是未来光阴中所耗用的资粮,再加上冲渊宗还得靠九品神砂维持善功制度……过去的库藏以及祖师所采摄的,赶不上她们耗用的速度了。


    不过卫明夷也不急,一个月获得六万多资历点,目前已存到二十万了,很快就能从商城中买下“下重天”,到时候资历点会有盈余,不管是大肆购买荒域土地倒逼邪祟,还是将更多建筑送到仰春台中,都不在话下!


    宿玄镜道:“速战速决!”这就意味着要遮蔽天机,不使得注视着她们的存在察觉到她们的动作。而在冲渊宗中,确实存在着一件道宝——从太一神宫中取回来的“颠倒乾坤”!


    巫崇云虽未出关,但冲渊宗中顶尖的战力并不少。宿玄镜修到了二重境,作为一个剑修,她有挑战三重境的把握,而徐雪英也借着洞中一日修到三重境。至于李含光,她知道自己暂时无法越过那道界限,并没有选择进入洞中一日,而是去借万法碑推演完善自己的功法,尽可能地将“缺”处一一补足,在这个过程中,她的力量也是有所提升的。


    在做出了决断后,冲渊宗一众立马为了解决天阳林氏做准备。


    六月底的时候,冲渊宗道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天阳林氏的山门外,徐雪英的道行提升后,神通也变得更强。催动影鱼一掠,不仅是凡人,修为低下的也尽数被带走。破阵之器如洒落的雨点般倾泄,打了林氏道人一个措手不及。


    林氏道人第一时间将消息传递出去,可因为“颠倒乾坤”在运转,其实没有半点声息传出去。无数火雷如潮奔涌,将天阙染成血一般的颜色。林氏族中的三重境道人不再静坐,可在一番斗战后,只能够满怀怅然地化去。


    阵机遮蔽天穹,四方气机皆无法算定。一阵阵剧烈的光芒在天阳林氏的族地上方闪耀,倾天爆响连绵不绝。等到奔涌的尘烟彻底散去后,整个天阳林氏的族地都被夷为平地。刺目的光亮闪烁几瞬,慢慢地暗淡了下去。


    卫明夷回收了林氏的族地,但没有落下护山大阵。将林氏族地中能带走的东西全都带走后,冲渊宗一众快速地撤了回去,尘烟散后,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


    等到她们走后,余下几个家族的道人急匆匆地过来,看到破碎的地陆和断壁残垣中,顿时大惊失色。玉皇宗、天元宗等宗派势力被邪祟牵制,依照他们对冲渊宗实力的估量,是不可能短时间将偌大的盛族灭去!然而就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偌大的天阳林氏就这样消失了。他们的族地被打成了废墟,而统御之下的大州,连个活人都没有留下!这群道人心中大为惊恐,根本不敢在天阳林氏的废墟上久留,纷纷遁走。


    上重天中。


    洞天道人也得到了消息。


    她们知道天机被遮蔽了,但不确定是哪里发生了问题,唯一能推演到些许的便是天演山两姐妹,可这两位未必事事都肯说。


    “她们的力量增长太快了,不符合常理。”乌玉川淡淡道。


    “天机相应,我辈占据主流时刻,不也有着旁人不及的时运么?”玉玄霜道。


    在过去是承接天命,可后来则是秩序带来万般好处,是千万人供养一尊。


    “接下来矛头会指向十方天宫吧,陈道友准备如何呢?”玉玄霜又问。


    月无缺虽只一尊化身去往荒域,可注意力仍旧被牵制住了。想要对冲渊宗下手,正是极好的时机,而冲渊宗俨然不再掩饰自身的锋芒。


    “渡天枝还未祭炼完成。”陈鹫神色漠然,道,“九州的事情,陈氏的人自会应付。”不到生死存亡的时刻,她不会出手。


    “要是神裔那边愿意提供援手呢?”玉玄霜深深地望了陈鹫一眼,再度询问。这位自成就后,就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秉持着自身的道念坚定不移。她会维护她认为是有利于九州的事,而排斥其余的道路。


    “净域之事,与她们何干。”陈鹫眼神沉冷。


    玉玄霜心中有数,只要神裔没有越过那道约定的分界线,荒域那头发生的事与她们是不相干的。


    但神裔牵制月无缺的好处是实打实的。


    “那春秋荒原的天锁是真是假?”乌玉川忽然询问。


    这关系到了她们自身的修行,九州道人想要攀登洞天,而洞天之后便要摘取道果。


    如果摘取道果飞升只是一场虚幻,那她们的未来在哪里?


    “是真是假重要么?”乌紫竹耷拉着眉眼,“如果是真的,解开天锁要面对域外的神魔侵袭。况且,天锁与我四家相连,是我等立身之基。”她们根本就没有选择,没有未来,也没有回头路。


    陈鹫道:“天锁一解,九州落入域外神魔的视野,那冲渊宗道人,更不该打破天序!”


    第112章


    对付十方天宫,必定涉及春秋荒原的天序,冲渊宗中,卫明夷她们也稍作了一番议论。因为一旦天序崩塌,而她们还没有做足充分的准备,那将为九州带来万劫不复的结果,这同样不是她们想见到的。


    “生死枯荣树逐渐凋零,这意味着天序的崩塌是不可逆的过程。在彻底枯死前,外头的存在还未找到九州。那么四家共为天序,少了十方天宫,并不会导致一切彻底崩塌。”卫明夷斟酌一阵后说。四家之中,十方天宫是最想维持原有天序的,此辈行事根本不近人情。她们想对十方天宫出手,十方天宫何尝不这样想呢?


    “跟陈氏对上,意味着十方天宫地界内所有的氏族都会动起来。”宿玄镜思忖道,固然会有些许选择背弃十方天宫的,但能削弱几成呢?况且四家同气连枝,那三家必定有人施以援手。她们这边力量本就不如十方天宫,统合的师徒一脉还派出去抵抗荒域中骤然变得凶暴的邪潮……怎样拿住十方天宫,还得再做思量。


    卫明夷“唔”了一声,她想了想说:“先修行吧。”有洞中一日在,赚来一天就等于得来一年的修行时间。的确要对付十方天宫,但在实力不足的情况下,就是送人头了。


    十方天宫中。


    陈氏道人也得知天阳林氏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冲渊宗道人抹去的消息,主事的真人面色沉凝如铅铁。


    “除非是天阳林氏内部崩坏,不然冲渊宗不可能这么快就得手。”一位道人开口,可天阳林氏一直追随十方天宫,没有半点异样传出。


    “或许是冲渊宗有某种提高功行的法门,如果是这样,那就意味着我们得重新评估她们的实力。”


    “最坏的情况是她们仍旧在提升,一日一变,千日后恐怕是另一种面孔了。”


    “真人怎么说?”问话的道人看了眼上头。


    “真人说不到存亡时刻,她是不会出手的。而那一位如今被荒域的东西牵制住,暂时不会对我们动手。”她们要对付冲渊宗,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时刻了。


    “那就战吧。”陈氏的真人做出了决定,她们不想再做等待了,如真像猜测那样,时间一长,冲渊宗必定会变成一个难以对付的庞然大物。这是九州天序中的异类,跟神裔邪祟一般,是要镇灭的存在。


    一道道命令从十方天宫中传了出来,因要动手,那些还在十方天宫地界内的大小世家都要听从她们的调遣和统御。


    如此声势浩荡的动作,是瞒不过冲渊宗众人的耳目,很快,卫明夷便从留章书中得到了消息,陈氏的道人正在迁移域中的凡人、统合各大氏族,俨然是发动一切的前兆。


    先前借着纯净派山门,冲渊宗朝着十方天宫的地界深入许多,可因盛族动手,拿下的地界又回到十方天宫手中,只余几个驻地在抗衡。那些驻地并没有护山大阵,只是垒着普通的法坛,是不可能抗衡十方天宫道人的,卫明夷想了一会儿,便让人从驻地中撤回来,尽数留在纯净派山门中。有护山大阵在,十方天宫奈何不了她们。


    正是在自己这边的人撤退不久后,整个十方天宫掀起了一连串的爆响,那动静带来了异样的光芒,宛如一轮新日,悬挂在上方。九州净域之中,对道法气机稍微敏锐些的道人,都被那般宏大的声势惊动。


    “那是什么?”卫明夷的眉头紧皱。


    荒域那边,因宗派的道人中有会炼器的,尘不渡身上的担子减轻了几分,便回到了冲渊宗洞中一日里修行。她的天赋也不差,只是当年从陈家逃出去后,宛如丧家之犬,四处躲藏,避到了荒域中。因不想被人找到,她也很少在无生陆中露脸,缺乏资粮,有时常负伤,功行不仅没有进步,反而出现了某种程度的倒退。所幸加入了冲渊宗,她的躯体渐次恢复,如今得了洞中一日之助,终于迈入元婴境中。


    因陈清和还在洞中一日中,她虽出关了,可还没回到冲渊大泽。此刻被十方天宫方向的气机惊动,眉头顿时紧紧拧起。


    “尘道友,你知道那是什么动静吗?”卫明夷问道。


    尘不渡迟疑片刻,说:“族中的许多秘事,得修到了元婴才知道。”金丹固然可以称一声“真人”,但想要有坐镇一方的能力,还是得修到元婴。金丹知道太多,一旦遇到危险,最后秘密都变成别人的了。虽然她说不出详情,但根据那逸散的气机以及十方天宫做出了猜测。她道:“补天心经走的是炼合的路子,仿攀登洞天的诸我归一,一直在追求异我成一。那笼罩十方天宫地界的法器,遵循的应当也是这一道理。”


    不足之处当设法填补,若不能自身道体完备,便借外物来达成自身的和谐完美。十方天宫是炼器的家族,一直在追究将外器也化作“我”的一部分,而不是彻底地排斥外道。


    “炼合如一么?”卫明夷若有所思,她眸光闪烁着。在十方天宫的地界,天阳林氏所在是已经被她回收了,只是没有落下护山大阵,如果十方天宫真的在炼合那片地域,那恐怕得不到圆满,始终留下一点缺隙在了。


    此刻的十方天宫道人祭出的是正是一件统合气机的法器,它名“重天一机”,能将十方天宫统治下的地域化归一体。在重天一机中,拥有无数个独立的空域,只要有道人闯进来,便能被挪移到空域中去。这就意味着不管对方来势多凶猛,都能将它打散。而且在空域中,她们也能将自己这边的道人送过去,与敌人缠斗。被困在空域中的道人是没有退路的,可能拥有以一当十的悍勇,但人之力量并非无穷无尽,时间长了还是会被拖死。


    “还是有些许偏差。”催动法器的十方天宫道人心间有一股不祥的预兆。


    “天机不应么?”陈氏也有会推演的道人,面色沉凝如水。可已经到了这一步,她们是不可能退缩的。


    “虽催动了重天一机,可我们仍旧没有办法的打破冲渊宗的护山大阵。她们如果不来,那该如何呢?”


    冲渊宗毕竟没有落在十方天宫势力范围内,过去云中境允许纯净派和钟氏进入,却未必允许她们的人越过云中境的关隘,毕竟同为世家,之间也有竞争关系。云中境轻视盛族,却将她们当作巨大的威胁。


    这是一个必须面对却难以解开的难题。


    冲渊宗的道人选择不出来,那她们能怎么办?


    连洞天真人都无法撼动的阵机,投入雷珠等法器简直是白费力气。


    “她们一直在收敛九品神砂,可数额还是有定的。除去留在我四家手中的,能大致计算出她们过去所得以及消耗。如果冲渊宗要推动道人迈入元婴,她们对九品神砂的需求只会增不会少。所以,她们会出来,她们必须出来。”陈是非冷淡地开口道。


    想要九品神砂从哪里取呢?无非是她们几家。云中境最近,但双方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荒变结束后,既不见云中境将失去的州城要回来,也不见冲渊宗再对附近的州城下手。


    “我认为不该担心这一点,是冲渊宗想要对付我们,只是时间早晚而已。云中境那边的道友还是得与她们谈,就算不结成彻底的同盟,她们也该就雷氏的事,给出一个交代。”


    冲渊宗中。


    卫明夷在计算自己的资历点。


    依照目前的速度,得要一年多才能凑够买“下重天”的百万数额。


    这段时间她们也没法在洞中一日中清修,因为未来要支取的神砂是个极为庞大的数额,那么这样一来,时间就白白地浪费掉了。


    可要是与十方天宫全面开战,似乎也没到时候。


    在她们商议未来之路的时候,接连几个坏消息传回。乌危夜给她们的可联络名单上,最后一个可交易资源的通道也被掐灭了,这意味着冲渊宗几乎没有进项。而荒域那边,也不大好。洞天层次的邪祟牵制住祖师的化身,余下的邪祟仍旧锲而不舍地轰击着纯净堡垒,使得损耗变得极大,神裔像是将千万年来催生的邪祟一气驱逐了出来。此外,还有神裔洞天露脸的消息传出,没有智慧的洞天邪祟是无法抗衡洞天化身的,但神裔洞天不一样,她们的道途跟九州修士,可也是一种道。


    “合理怀疑神裔在跟十方天宫打配合,好逼迫我们动手。”卫明夷道。要是她们再自私一些,直接让人撤回到驻地,不管纯净堡垒也不管无生陆和那道变得脆弱的分界,那压力自然而然地消失。可她们不想放弃多年的功果,不想让净域的门户对神裔洞开。


    到了九月的时候,无生陆的资源变得越发紧缺,不仅是天晶的炼制,还有丹丸的使用。因道人始终站在抵抗邪祟的前线,必须服用各种丹丸以保持自己头脑的冷静和清醒。无生陆那边已经尽可能地安排,可仍旧有人伤亡,有人堕落。


    真正的损耗是无法靠着计算来得到准确数额的。


    而冲渊宗这边,这几个月里,元婴层次的真人极少进入洞中一日,因巫崇云行功到了关键的时刻,谁也不去与她抢用九品神砂。唯一算得上好消息的,便是供元婴以下道人修行的上品丹砂有很多,中层的战力有了极大提升。


    “我们得动手了。”宿玄镜沉声道,洞中一日的开启和维护都需要扔入九品神砂。一个人可能要花费几十年才能往上攀登一重境,而这个修行过程,还要一次性支取几十年的资源。想要借着“洞中一日”批量培养顶尖战力,以冲渊宗目前的能力,是无法做到的。固然可以将所有九品神砂都投在自身,但善功制说白了也是靠“奖励”笼络人心的,一旦该得到的不能入手,人心势必动摇。


    “那就战!”卫明夷道,一句话说得铿锵有力!


    纯净派山门。


    这是一个直接面向十方天宫的口子。


    十方天宫只有少量道人进入云中境,在三城、麟州附近露脸,大部分的道人都在纯净派外围布置法坛。卫明夷虽然不知道法坛的具体用处,但是十方天宫总不会耗费宝材做无谓的事,其中甚至还用到了九品神砂,这就得设法抢过来。


    与纯净派直接相接的原是一个隶属于天阳林氏的四流家族,当然,在斗战中彼辈已经飞灰湮灭了,现在出现在这儿的道人打着浮空杨氏的旗号,充当试探冲渊宗道人道行的马前卒。


    在这一阶段的接触中,无需用到上乘的法器。那些用宝材堆砌的法坛并不坚固,法力一扫荡,便能轰破阵门,将它们打得四分五裂。


    卫明夷是利用金手指的回收功能来侦察四方的,但出于谨慎,也派出了苍羽宗的道人。这一做法很快便被证实是正确的,因为在金手指上显示的障碍物是“二”,实际上十方天宫那边投入的傀儡道人已经能形成军阵。如果不是苍羽宗道人带回消息,如果贸然朝着那方冲过去,可能一不小心,就在傀儡的攻击下灰飞烟灭了。


    “这些傀儡身上有‘一气连枝符’,它们处于阵势中,力量共鸣,能发挥出强大的实力。”陈清和面无表情地说道。尘不渡前往冲渊大泽继续维护天晶,而她被留在了冲渊宗中,做……卫无妄口中的“顾问”。她修行的是太上三洞真经,炼器的手段算不上高明。对于十方天宫中用的法符,则有独到的见解。


    “怎么坏去?”卫明夷问道。


    “心口以下三寸之地。”陈清和道,很快又补充了一句,“过去是这样。”


    至于现在,她不清楚那边会不会变。


    是真是假总要试一试。


    在商议后,几位道人从阵中掠出,扑向了那成阵的傀儡。卫明夷也跟着过去,在众人道法相碰撞的时候,她身上的气机一转,顿时无数墨色的光点悬浮在了周身。只一个闪烁,净世之墨便朝着前方冲去,坠落在大片的傀儡人身上。一道轰然大响爆开,气机剧烈的冲荡着,在刺目的光耀闪烁后,那群傀儡人立在原处,只不过已不再动作。


    “要将它们都带回去吗?”陈氏大坏,可祭炼的东西却是好的,拆解之后,还有许多材料可以重复利用。


    卫明夷每回都会带走自己的战利品,只是在即将点头的刹那,她内心深处忽地浮现一抹不祥的预兆。到了元婴,所谓警兆更是应机而发。她不做犹豫,顺从心念一摇头道:“不。”陈清和落入她们手中的事情,十方天宫必定是知道的。对方直至今日都没有要回陈清和,说明已经将人放弃了。依十方天宫的黑心,很有可能反利用这件事。


    对方掐断最后的交易渠道,逼迫她们动手,显然是知道她们如今资源紧缺,而这批精致却好对付的傀儡人,就是陈氏道人放出的诱饵。她们无法攻入护山大阵,可要是将灭顶之物送到阵中呢?金手指没有对傀儡的存在做出警示,护山大阵不一定能及时地压住这股磅礴的力量。


    卫明夷越想越觉得陈氏道人心黑,见同道们去追逐十方天宫那边的道人了,她思考片刻,将这一堆傀儡人送入了迷神洞天中。果不其然,原本僵硬的傀儡气机一被拨动,立马就轰爆开来,其声势极为庞大酷烈,将迷神宫中的宫殿、院落都夷为平地。这傀儡还有跃空之能,在她刻意渡入一抹气机时,某只傀儡蓦地一闪,带来极大的冲击力。


    “你所知道的东西,陈氏那边都改易了。”回到驻地中,卫明夷凝视着陈清和,又道,“在你成了阶下囚的刹那,陈氏就放弃了你,不顾你的死活。”


    陈清和抿了抿唇,她哪会不知道这点?刚到冲渊宗的时候,她的内心深处很纠结,母亲和家族之间不知如何决断。可之后族中没有半点与她相关的讯息,怅惘的同时也有种隐秘的如释重负。她也不清楚自己怎样想,她始终是混沌的,除了修炼外,母亲吩咐她做什么她就只能做什么。


    卫明夷又道:“你说,十方天宫会不会在你的身上也下了某种禁制?不仅是你,每个十方天宫的道人,一出生就被下禁制。像是卖猪肉的打个标?”


    陈清和深吸一口气,不想搭理卫明夷。可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内心深处浮现一抹疑虑。她身上会有十方天宫落下的手段吗?这一可能还是存在的。犹豫片刻,她问:“那我的存在会影响到冲渊宗么?”她会像昔日参与“合荒计划”的道人那样,成为某个灾难的导火索吗?


    “你拥有迈入洞天的资质,而这样的人才在四族中越来越少,她们不会对你做什么。”


    淡淡的说话声传出,陈清和还没反应过来,卫明夷蓦地一转身,惊喜道:“师尊?!”她还以为要很久之后才能碰到师尊。她眼中萦绕着喜色,唇角扬起,面上的笑容越发灿烂灼目,她快速地跑向了巫崇云,不顾闲杂人等,一伸手就将巫崇云紧紧揽在怀中。在巫崇云颈边蹭了蹭,看着白皙的肌肤染上一抹红晕,她才定神,清了清嗓子说:“师尊,成就洞天了?但成就洞天不是该有天地为之战栗的庞大异象吗?”


    巫崇云:“……”她推了推卫明夷,说,“还未。”在洞中一日中清修,一日能到一年来用,她仍旧是三重境,但因趋近了那道界限,与先前的自己已有了本质不同。就算此刻再有洞天真人来抓卫明夷,她也有自信与之对战片刻了。


    清修固然能够积蓄力量,但距离圆满总隔了一层。巫崇云知道久坐下去不会有任何结果,索性就从洞中一日中出来了。她知道冲渊宗与十方天宫即将开战,那么,她成道的契机或许就在这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中。


    “一道阵机笼罩了这片空域,从阵中走出去了,便在对面阵机的笼罩中。”巫崇云拍了拍卫明夷的后背,又说道。这便是十方天宫的手段了,只是至今没有发动,或许在等待着什么。


    “等待所有人都走出去?”卫明夷道,她凝眸看巫崇云的脸,清湛的眸中只倒映出她一人的身影。


    巫崇云蹙眉,她隐约觉得有事机脱离了掌控,她道:“或许如此。”


    十方天宫中。


    陈氏道人已同另外三家联络,彻底截断对方交易渠道还不够,陈氏要求三家也派出人来支援。灵山答应得还算干脆,天演山只提了扰乱天机、屏蔽天变,而云中境则自称炼丹道人斗战能力不强,只提供足数的丹丸。


    陈氏道人略有些不满,但也没将真正的希望寄托在外人的身上。等待众人的化影散去,只留了灵山的长老在此。


    “上一回在藏兵台中,法器大多被冲渊宗拿走,可我灵山也得了一器,名曰的‘截光存影’,或许在斗战中可用。”所谓“截光存影”,乃是截去一段时光。譬如将纯净派为冲渊宗所占据的这一瞬抹去,那护山大阵就等同于不存在了。可截去的时光并非没有限制,只有一刻钟的时间捕捉,而一旦超过这一刻钟,想要将法器运转下去,那么所有曾在里头存在的道人,都会留下一段影,成为持器者之敌。从外头得来的法器终究不如自身祭炼的契合心意道法,像“截光存影”,一刻钟何其短暂?光持拿着她不行,一不小心则为自身创造出大敌。


    灵山长老将“截光存影”的好坏都与陈氏道人说了,用还是不用,全靠她们自己。护山大阵棘手,这是她们手中唯一能够起些效用的。“一刻钟不可能拿下冲渊道人。”


    陈氏道人道:“但有重天一机在,能将那些力量都散去。”


    灵山长老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又道:“天演山道友说了,天数并不在我们这边。重天一机非道宝,必定会出现一丝缺隙,如果被冲渊宗道人抓住了,那么——”


    陈道人明白言外之意,她道:“一念心转,万法如意,我族中道宝,足以补缺。”顿了顿,她又问,“灵山不知哪位道友来支援?”


    灵山两尊洞天,九位长老。洞天不会出手,而九位长老中乌危夜留在无生陆,多少会对灵山决策造成影响,灵山的长老未必心齐。


    灵山长老垂眼,淡淡道:“大长老,乌危衡。”


    陈道人闻言一惊,没想到竟是这位!


    第113章


    灵山九位长老中,乌危衡居首,灵山诸事都由她来做决定,若无紧要事,她几乎不会出灵山。可现在跟冲渊宗一战,这位却要动身了。陈氏道人想不出缘由,但对于这一结果,她们自然是乐意见到的,毕竟乌危衡的道法也颇为强横。


    纯净派山门驻地。


    虽然与十方天宫之间的斗战仍旧是你来我往的试探,可宿玄镜、华宵烛、徐雪英等人都已经动身,抵达了这第一战线。几月之间,露脸的都是十方天宫底下的世族道人,或者就是陈氏炼制的傀儡,连一个三重境的陈氏道人都未看见。


    十方天宫那边要放缓节奏,冲渊宗也不会进行强攻,毕竟从那些世族道人的身上,仍旧能够取到些许九品神砂。


    不过,到了来年二月的时候,一股气机笼罩了四方天地。十方天宫的道人先是将“一念如意”祭了出来,这是十方天宫中的道宝,所谓“万事如意”,是能够让一切朝着自己想要的方向转化的。投入的资粮越多,变化也就越快。如果是顺势,其达成目的所需求的法力就小,如果是逆势,需求法力就大了,一旦超过某道界限,“一念如意”的效用就会消失。


    十方天宫掌控着这件道宝,大部分时候用它来推动“补天术”,补全可能存在的缺陷。她们始终把握着度,不去试探那最终的界限。这回运用的时候,十方天宫道人做过商议,她们认为天机不应,才导致了“重天一机”始终有股不完美的缺憾,这并非重天一机本身带来的,所以,她们以为“一念如意”可以将那一点不完美抹去,道宝所求取的法力也不会太多。


    在“一念如意”祭出后,她们心中萦绕的那股怪异的感觉果真消失了。紧接着,十方天宫又将灵山送过来的“截光存影”取了出来。这一法器不能无中生有,但能将“有”送归到“无”时。纯净派的护山大阵并非从来就有,十方天宫道人掐算时间,用“截光存影”将拥有护山大阵的那一时刻抹去。


    这等强悍的法器天生具备缺陷在,灵山的道友说它只能维持一刻钟,可陈氏道人知道,一刻钟是不可能见到结果的,甚至都不够引动重天一机,将人腾挪到空域中。她们需要强行让“截光存影”运转下去,就算因此产生敌影也在所不惜。她们的重天一机最不怕的就是“众力”,因为可以借着阵势将敌人腾挪分化了。


    驻地中。


    卫明夷她们已经得到了陈氏道人在集结的消息,知道陈氏道人要采取正攻了。因冲渊宗的目标是拿下十方天宫,所以整个战局的布置并非以躲藏为主,只是稍微借了护山大阵。


    十方天宫祭出了那件法器后,众人还是无知无觉的,并未察觉到暗中的变动。只有巫崇云微微抬眸,朝着南方望了一眼,似是感知到了什么。临阵之战,是不可能算定所有的,有的变化无法预料,那就只能见机行事了。她一摆拂尘,她道:“不对,事机有变。”


    很快的,卫明夷和宿玄镜她们就知道到底是什么发生了变化。


    十方天宫那处在用“截光留影”截取那段时光后,立马催动阵机。因重天一机的存在,十方天宫已经成了一体。那主持的道人将气机一引,便见万千耀目的的光芒密密麻麻的浮现,在闪烁间,如星雨般砸向了纯净派山门驻地,同时,引出了一道惊天动地的轰隆爆响。


    金手指没有提醒卫明夷护山大阵的异状,因为它实际上还是存在的,只是暂时被隐去了。在十方天宫将无数罡雷似的雷珠轰落后,卫明夷眼皮子狂跳着,她朝着巫崇云看了一眼,道:“大阵——”话还没有说完,巫崇云便引动了无尽重水,宿玄镜也持起了牌符进行调度。


    因护山大阵坚不可摧深入人心,在雷珠破开阵势轰落时,道人们内心一震,出现了刹那的慌乱。好在先前的布置都是围绕着对战进行的。计划中,也有应对雷珠的方式。雷珠落下道人们的确可以遁走,但一旦雷珠数额超过了某个限制,还是有可能对道人造成巨大伤害的,她们要对付十方天宫,就得减少这种情况。


    刺目的光亮在纯净派的驻地上方闪烁不定,翻滚的气浪如狂澜,无数光点映照着道人们严肃的面庞。在化去了雷珠的攻势后,众人朝着前方望去,瞧见了道道模糊的身影,俨然是十方天宫道人出动。


    “来了。”卫明夷心中一紧,护山大阵被化去的事情让她脊背发寒,十方天宫的手段或许超出她们的预计。如果安全区被攻破,那她们的处境就危险了。但转念一想,卫明夷又将那股忧惧压了下去。如果对方真有这样的手段,直接攻上冲渊宗不是更好?为什么到现在才拿出来?那手段必定有着极大的限制,而且不能随意复刻。


    法器之间的碰撞持续了一刻钟,场上又出现了变化。天边忽然坍塌出来一个漆黑的黑洞,仿佛一只睁开的眼眸,而这股异气所到之处,生出了一道接一道的虚影。卫明夷精神一绷,心中立马警铃大作,以为是荒域那边的存在出现了。虚影是道人的模样,与在场的人形容都有重叠,它们一出现,便一窝蜂似的冲向了十方天宫的道人。


    “这是——”卫明夷眼皮子一跳。


    “兴许是某种法器的‘反’力。”巫崇云说。十方天宫用某种手段绕过了护山大阵,而此举必不应天机。她们持拿的法器一正一反,就看如何运用了。就在那些虚影涌出去的刹那,天地仿佛一静,重天一机终于蓄势完成,十方天宫的道人轻轻一引,一股异气霎时间冲出,落在所有人的身上,将她们一卷,带到了一片空域中。


    此刻的荒域。


    在十方天宫与冲渊宗正式开战后,深处的存在也有了行动。她们之前提议进入净域,帮助十方天宫的道人解决敌手,可惜被陈鹫一口回绝了。但就算那边不需要她们帮忙,为了解决同一个大敌,神裔也会发动力量,牵制住那可能杀回去的月无缺。


    “洞天层次的邪祟不足以拦住此人的剑。”神裔那边渐渐得到了消息,知道月无缺是在幽罗玄狱中成就的。再看她先前使出来的手段,可以确定玄狱中的道友们就是死于她之手,神裔们的谋划,坏在了她的手中。深切的恨意在胸腔中萦绕,知道月无缺不与九州洞天同道后,神裔洞天恨不得生食她的血肉。


    “她能诛杀我们。”神裔恨声道。她们这一族群一诞生数量就是恒定的,个体天赋不一,借着洗身池重归人世,也是一种洗炼。万年来,洗身池中无数次轮回,整个族群中所攀到洞天的,至今只剩下九位。一旦死在月无缺的剑下,想要推动新的存在成就,也是十分不易的。


    “一人不够,那两人呢?”又有神裔开口道。月无缺成就时间不长,先前死在她剑下的至多元婴。至于玄狱中的道友们,那是被太一的人镇压住了,根本无力还手,看不出月无缺自身的手段。


    “就先如此。”九歌寒声道,荒域毕竟是她们掌控的地带,不管是后撤还是支援,都是一念间的事。


    两尊神裔洞天带来的混沌震荡,非是没有智识的邪祟可以比拟的。铺天盖地的法相中,存在着一页无垢天书,试图将露脸的道人拉拽到她们这边来。无量的诵经声在回荡,盖住了风声、咆哮声、哀嚎声以及雷霆轰隆声。


    天外道宫中。


    月无缺的手指从剑上轻轻拂过。


    神裔洞天既然已经露脸,那区区一具化身恐怕无法应对她们。她的身形一闪,一股磅礴的力量肆无忌惮地朝着下方的荒域宣泄,一道裂空的剑痕仿若银河般悬挂在天幕。


    上重天里,九州的洞天真人略有所感。


    朝着月无缺离去的方向看上一眼,心中升起一股深深的忌惮。


    剑修成就洞天后,剑意变化莫测,蕴生神通,会十分棘手。


    她们之中也有修剑道的,但没有谁的剑意像月无缺那般纯粹。


    “那边两位洞天动身了。”一阵沉默后,玉玄霜开口。


    “她的剑能将那两尊斩去么?”计道衡问道。


    没有人回答,因为能斩去神裔,也就证明了能斩去她们。


    片刻后,云未央发出一声轻嗤,她斩钉截铁道:“能!”


    余下的道人脸色有些不好,一时间静默无言。直到一道轻叹声响起,天演山两位洞天方向,玉玄霜的身影隐去,而另一位极少出声的洞天玉知白的身影变得清晰起来。她问道:“如果那位抹去神裔两位洞天的存在,撕开了一条裂口,我辈还要维持在百年的定约么?”


    乌玉川眸光沉沉,她看向玉知白,问:“玉道友算到了什么?”一般都是玉玄霜对外说话,一旦玉知白现身,便意味着某件事情有了结果。


    玉知白说:“得天机相助,我已找到开天骨所在。”


    神裔必须要抹去的,对方与她们都不是同一种存在。万年之前的事情已变得不再重要,想要争九州生机,就算神裔真的秉持神君的意愿,她们都要斗争到底。灵山的道人没有回答,陈鹫的眼中掠过一抹乌沉之色,她道:“时机一转即逝,有则持拿在手。”不管是对付神裔还是对付冲渊宗,她都会握住那个时刻。


    “如果两相取一呢?”玉知白又问。


    陈鹫的眼皮子一跳,玉知白这样追问了,说明在未来,还是极有可能上演这一幕的。诛杀神裔的机与抵御冲渊宗的机应在一刹那么?她眼睑合了下去,不再言语。


    “云道友,丹丸炼制得怎么样了?”乌玉川转向云未央。固然可以借法器消去混沌之气的侵逼,但陈鹫需要将心力用于渡天枝的祭炼,那就只能从丹丸上着手。云中境的这位是炼丹宗师,能炼死得活。


    “在炼。”云未央漫不经心道,她的意识落向荒域方向,又道,“解厄太清丹的效用如何,还得再看。”


    乌玉川忽地生出一股不祥的预兆,她问:“怎么看?”


    云未央说:“谁在对抗混沌,那就让谁先用了。”抵御神裔也是她道念和职责,将丹丸赠给月无缺并不会违背什么。她不怕来自世家道人的逼问,只怕月无缺不肯接受。好在月无缺跟过去没什么不同,只要是有利于自身的,她不会推拒。


    “道友当真是慷慨。”乌玉川说。


    云未央轻嗤:“你要是去那边,何止是太清丹,你想要的丹丸,我都设法给你炼出来。”


    乌玉川叹息,她要是前往荒域与神裔对战,岂不就是撕毁合约?众人没有拿定注意前,怎么能去做?看了云未央一眼,她又道:“云道友,你不能背弃自身的来路,又不能将她带入我等的归途,又何苦执着?”


    云未央面色一寒,她冷冷地问:“你很关心?”月无缺的道与她是相悖的,她只能尽可能地趋近月无缺,却无法得到一个明晰的未来。


    乌玉川还没说什么,云未央的身影便兀自化散了。


    陈鹫道:“不用管她。”身上枷锁无法挣开,一旦选择背离她们,先行毁灭的便是自身。若往日之道不能立住,洞天又是从何而来?


    九州,十方天宫处。


    卫明夷察觉到自身落在一个陌生的地界,四面没有任何声息,连留章书的气机都被截断,无法再利用。她心中警惕,暗暗思忖着她自身的处境。忽然间,一道陌生的气机闯了进来,卫明夷的眼神一凝,视线如冷电般望向前方出现的道人。


    那道人都不自报家门,一脸深沉地催动法力。


    卫明夷冷冷哂笑,这人与她境界相仿,一来便催动法力,是想欺负她迈入元婴不久么?奔涌的法力如浪潮般往前一碾,两人的身形没有动,可刹那间已经经过近百次的道法碰撞。数息后,一道紫电倏然间闪烁,往那道人的颈上一抹,道人的身躯一僵,顿时栽倒在地。在这位道人失利后,又有陌生的道人被送了过来,对方一言不发,上来就祭出自身道法。


    卫明夷猜测这就是十方天宫的手段,她们的人都被隔开了,十方天宫掌握腾挪之法,要让她们置身于车轮战中。至于那些死掉的人,别说非陈氏血脉,就算是陈氏嫡脉,死了陈氏也不怜惜。


    “也是有局限的,露脸的道人和我功行相仿。”卫明夷心中暗暗思忖道。她的法力浩瀚磅礴,但并非无有穷尽,身上倒是携带着恢复法力的丹丸,但同样也会用尽。看着眼下的这处空域,卫明夷想到了尘不渡猜测中的陈氏法器。对付这类存在,将它的圆满状态破坏掉就能找到缺隙,从而穿渡出来。卫明夷打算往那先前已回收的州城落下护山大阵,但心中浮现一股模糊的情绪,或许还不是时候。


    如果陈氏的手段被坏去,陈氏很可能往后退缩了,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将人送过来与她们斗杀。她们冲渊宗道人的本领都是实打实的,毕竟有万法碑在,原先道册中的缺陷已经被补足了,在神通道术上已不会落下风。她内心估量出一个极限的时间,在此之前,则要感谢十方天宫的慷慨,尽情收割人头!


    “卫道友。”又一个被十方天宫送来的道人,只是她跟先前那帮没什么情绪、像是傀儡的道人不同。她朝着卫明夷打了个稽首,问道,“清和还在冲渊宗么?”


    卫明夷一扬眉,也还了一礼,道了声“在”。


    道人说:“我要将她带回来。”她身上清光一转,说了声“失礼了”后,便将法力一拿。顿时,一道道与之一般的虚影冲了出来,在卫明夷的感知中,每一道身影都像是真实存在的。这也是陈道人的神通,数百化影中只有一道是真实的,只要对方认定是实在,那么虚影就会向实在转化,速度十分快。这些化影齐齐地抬起手往前一按,顿时一蓬蓬天火生出,如星雨坠落。


    卫明夷眼神微凝,她催起遁法避开了坠落的天火。她的法力与那些虚影碰撞,隐约感知到每一道都是真实的,每一个都是元婴的实力。但这是不可能的,道人可以分化自身,但力量便会均摊出去一部分,除非是特殊手段,才能正身与化身同在,而且维持法力在顶点不落。然而这种手段,如君无垢的九身,或许就已经逼近极限,数百之数,无法做到。


    她碰到的每一个都成为实在,难道对方对气机以及战机的把握到达完美无缺的地步?可她的遁法,连天演山道人都无法算,这人又是如何知道的?如果说是对方法器带来的,为什么前面几个道人不知道?卫明夷心念如电转,最后猜测那道法与自身的认知有关。而应对这种法门也是简单,对于不存在之物,无视最好。至于如何捕捉陈道人的正身,卫明夷心中也有数,因为此间必有一个真实。她选择了“静”,那陈道人就得以动相应。


    就在卫明夷与数道虚影错身而过时,她的眼神微暗,那原本如止水的法力刹那间沸腾起来。她的道法运转自如,起落之间没有丝毫滞碍。“天地裂解”一出,身后的阴阳磨盘一荡,一阵崩裂声响,一道身影快速地后退,那游荡的虚影消失得一干二净。


    陈道人还立在原处,但她随身携带的一件护身法器已经破碎了,化做了一道齑粉被风吹散。卫明夷见她一退,立马便追了上去,画地为牢发动,法力运转间,上方出现了张威能宏大的雷网,雷霆在此中跳跃,随时便砸下。九道道印伴随着纷飞的墨迹,如龙狂舞,朝着陈道人的身上按去。


    陈道人的眼皮子一跳,忙不迭催动法术抵御道印。她认为这种威能极大的道法只在一落,但很快的,她便发现了,卫明夷根本不是要靠势来压她。那股涌来的法力时而激涌如浪,时而绵绵如细雨,她如果想要化去攻势,就得跟上卫明夷的道法之变。


    这斗战法门是卫明夷从巫崇云那处学来的,因她的道法靠着金手指点到了技进乎道,所以在变化上没有缺陷,不会比任何一个同道弱。在看到陈道人扔出一件法器护持住自身时,卫明夷眸光一闪,抬手便是一记“一画开天”,此为分天地、理阴阳之法!那法器一阵震荡,发生了咔擦一道声响,卫明夷手又一翻。


    天翻地覆,天地相交,是为泰之卦。


    裁度天地之行,成天地之道,以御万民!


    陈道人的神色倏然一变,她其实已经跟不上对手法力的变化,看似同为元婴一重境,甚至她成就时间更久一些,可结果是相反的,仿佛对面已经走得极远。她的气息一个凝滞,刹那间,上方的雷霆已经尽数轰落下来,打散了她身上遮护的罡气。陈道人哪还能再坚持下去,浑身剧震,口鼻中涌出了鲜血来。


    卫明夷淡淡地看了陈道人一眼,见她已无力抵抗,便将她一拿,禁住了她的法力,丢入了身外天中。卫明夷没有服用药丸,她知道那边调度是需要时间的,趁着下一位到来前,她开始调整自身的气息,梳理前一番斗战的得失。现在她的法力还有许多,可之后少去的难以完全补回来,这意味着她的操作还得再精细几分。


    不知道师尊那边怎么样了,师尊已是元婴三重境,那她要对付的,都是三重境的道人吗?


    另一处空域中。


    巫崇云持着拂尘,神色寂然如冬山。


    这边不像是金丹、元婴一重境那边的战场,很快分出胜负,她眼前出现的,仍旧是踏入空域中见到的第一个敌人,浮空杨氏的三重境道人。


    不过,这一场斗战很快就要结束了,那边的道人已经用尽了手段。


    那道人深深地凝视着巫崇云,道:“你背弃了我们,你是叛徒。”


    巫崇云说:“与君不熟。”法力的碰撞已经有了结果,她将拂尘一挥,那杨氏道人的身躯顿时爆散成了一团。


    数息后,一道清雅的琴音响起。


    巫崇云眼神一凝,面上浮现一抹错愕之色,她看向了琴音传来的方向。


    静如止水的心,仍旧掀起了一道波澜。


    第114章


    说是与十方天宫的私仇,其实这一战是为了动摇世家的天序,在斗战中见到另外三家道人的身影,并不奇怪。但乌危衡的现身,还是让巫崇云吃了一惊,毕竟谁都可以,怎么可能是乌危衡。巫崇云的心中发紧,她抿了抿唇,眼神向着身侧一飘,可截断的空域中,只有她一人面对。


    “你没走上枯荣之道,但还是抵达了那道界限。”乌危衡抱着琴,面无表情地望向了巫崇云,“你天资好,可这样太快了。”枯荣之毒能夺人性命,但也蕴藏着道法之变。乌见微领命,而乌见欢必不可能下死手,活着的乌见禅必定从枯荣中领悟真谛,然而她选择了另外一条路。


    巫崇云垂眼不语,如果没有洞中一日,她的确要很久才能抵达那道关隘。她的心脏突突地跳着,被掩藏着的记忆都如潮水涌了上来,好的、坏的,都奋力地在她的耳畔叫嚣。她的心湖荡开了一道涟漪,可这不足以动摇她的意志,她很快便将杂念拂去,抬起头来看向乌危衡:“不快。”


    乌危衡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又道:“没有什么想问我的么?”


    巫崇云眼中浮现一抹对旧事的疲倦,知道答案还有什么意义呢?


    乌危衡继续道:“你难道不好奇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


    巫崇云眼睫微颤,她说:“您当年不会这样多话。”要动手就得是直接狠绝,不是么?


    乌危衡闻言笑了一声,她凝神望着巫崇云:“我想你死,还想你活。想你跟着天序一起腐朽,也想你跳出枷锁。你说灵山的未来在哪里呢?锦绣高台都是可悲的,累累白骨中无尽亡魂在咆哮。”她的指尖落在了琴弦上,带出一道如裂帛般的激响。她又道,“今日来此,了你最后的承负。至于得活得死,就看你自己了。禅儿,动手吧。”


    话音一落,杀机骤然浮现。庞大的法力涌动着,激起了半空中的一道乱流。乌危衡修的也是《天风吹海谱》,琴音响起,霎那间万物成海,挤压着存在着的一切。巫崇云眼神一凛,将无尽重水一催动,顿时四面水泽滚荡,一浪高过了一浪。


    要论法力的浑厚和神通的变化,巫崇云并不容易胜过乌危衡。她的确在洞中一日中修持许多年,可在她还没有迈入道途的时候,乌危衡就已经是三重境的真人了。她的《休琴令》是从《天风吹海谱》中推演出来的,也很可能会被乌危衡看穿,在与乌危衡对战的时候,巫崇云半点松懈都不能有。


    重天一机的各处空域中,俱是发出了猛烈的撞击,十方天宫的道人眉头紧紧皱起,她们是看不到其中变化的,只能从道人身上携带的符箓传递回来的气机辨认,最终的战局如何。天宫中,一个个道人被送渡到空域里,对面也有身亡的,但比起来,还是她们这处损失更大。而且其中一部分损失,是使用“截光存影”带来的恶果。可这也是她们唯一将冲渊宗道人从坚不可摧的大阵中带出来的办法。


    “早就超过了时限,那‘截光存影’不断生出化影,侵占了空域,牵制我们的战力。算一算时间,冲渊宗那边的道人应当都被腾挪出来了,或许,我们该停止催动‘截光存影’。”陈氏道人道。再让“截光存影”将不利处发挥下去,那就算有一念如意在,局面都会越来越不利于十方天宫。


    “可行。”


    “天演山的道人如何说?推演出了结果了吗?”


    “那边传来消息,天机渐移,局势目前有利于我等。”


    ……


    在一番商议后,十方天宫的道人将“截光存影”封镇了起来,她们原本的打算就是短暂利用,不能让它超过那道界限。至于多出来的化影,那是可以抹去的。因化影在空域中,冲渊宗的道人也无法抓住这个机会。


    空域里,因各处都是虚像,无法判定时间,卫明夷只能通过增长的资历点来判断度过的时间。一开始还有间隙清修,可慢慢的,战局越来越紧迫,那边不间断地将道人送过来。耗去少量法力后,丹药还能弥补一二,不过到了后头,就有一种杯水车薪之感,始终萦绕在心头。


    卫明夷面无表情地看向现身的敌人,她知道天数始终在她们这边,所以十方天宫很多手段永远无法达到完美,甚至会自行生出缺陷。她一直在等待一个恰当的,能将她这处利益最大化的机会。在斩杀了出现在跟前的敌人后,身体因法力的消耗浮现了一股更深的疲惫,与此同时,一种预兆如灵光一闪,倏然而过。


    卫明夷不再犹豫,她知道破坏对方法器的时间就在此刻。在下一个道人抵达之前,她快速地购买了护山大阵往昔日回收的州城一落!


    十方天宫的地陆是被洞天真人梳理过的,陈氏一代代道人都在布局,就是为了重天一机能够达到完美无缺。卫明夷将土地回收,可未曾留下任何限制陈氏道人的手段,故而她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隐约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只能靠着“一念如意”来抹去上头的缺陷。在卫明夷落下护山大阵时,重天一机的整体就被破坏掉了,这一法器顿时出现了天大的破绽。


    因重天一机的气机是借着一念如意来调和完美的,几乎就在那一瞬间,一念如意便产生了巨大的变化,向陈氏道人求索的资粮也就越多。陈氏那边持拿法器的是一个三重境道人,她神色倏然一变,第一时间去拿取喂给一念如意的资粮。然而她的动作终究是赶不上这一法器内部的异变。一念如意根本等不及,就直接将力量映照到她的身上,瞬间便将她浑身法力汲取尽。


    陈氏道人们也发现了异状,心中悚然一惊,眉眼间满是惊惧恐怖之色。因为在最初的测算中,一念如意只是稍稍遮掩重天一机的缺处,并不需要太多的力量去催动。可现在一念如意疯狂地汲取,只能意味着重天一机出现巨变!


    “要将它重新封禁么?”十方天宫道人眉头紧紧锁起,丹砂已经送到了一念如意前。可它仍旧不知足,鲸吞似的吸摄着,海量的丹砂刹那间化作了粉尘,纷纷扬扬洒落。


    “它的速度在变快,得赶紧找到缺陷!”


    “不用看了,有州城气息消失了,相当于那儿出现了一个空缺。”一道叹息声响起,那不是可以随时填补的小缺陷,一念如意即将失衡。说话的道人也不等其余人应和,抬手在一念如意上一拂,便将它收了回去。任何法器一旦过度了,那对自身都是有害的。


    “那重天一机呢?”陈氏道人眼皮子狂跳。


    动手的道人说了声“不知”,她伸手一拿,牌符散出,道:“做好准备吧。”


    空域中。


    卫明夷在解决对手后,抬眸看这片空域。原本特殊的地界在她眼中是坚不可摧的,但此刻她隐约察觉到四方庞大的气机落了下去。于是,在新的对手出现时,她只是将人逼退了。浑身充盈的法力随着她朝空域上方一划,而尽数地渲泄出。


    一画开天带来的冲击之力并不少,它猛烈地向上冲荡,硬是在空域中撕开了一道裂口。无形之中,似是有什么在坠落。不断有流光宛如碎裂的琉璃瓦般剥离,形成了一道光怪陆离的星带。


    站在卫明夷对面的道人先是愕然,紧接着神色大变,她忌惮地看了卫明夷一眼,法力如洪流往前一冲。而卫明夷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朝着那道人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她的身影一闪,借着遁术消失,下一刻,道印已经按在了那人的身上。身后太极磨盘腾跃而出,只几转便将那人身上的护体罡气磨尽。


    不止是卫明夷这里,被分开堵在各个空域的道人都察觉到那诡异的空间在坍塌。对面的敌人源源不断,再这样耗下去可能不利于自身。于是,不少人选择从空域中冲出去。那猛烈无匹的力量原本分散在各处,可随着空域崩溃,所有的攻势似是聚合起来,重天一机的无形缺口越来越巨大,已是陈氏道人无论如何都压不住了。


    残破的重天一机摇摇欲坠,支撑了半个月后,骤然间破碎。随即虚像消失,明净的天光洒下,照耀着满片狼藉的地陆。陈氏道人隐藏起来的身影出现,而被强行分开的同道身影,也一一的现出。


    “那奇异的气机消失不见了,陈氏道人那避开护山大阵的手段已不能再用。”李含光的声音飘然荡出,她的对手里有十方天宫的三重境道人,赢了之后便知晓了一些事情。这意味着她们有了休整的机会。


    “一步踏错,那就步步错了。”宿玄镜拂过了手中的剑,眸中满是冷冽的锐意。她也知道了近段时间的变化,陈氏道人可能想着将她们拖死,那些被派出来的人,或许只是那帮人眼中的耗材,但实际上这样做,反倒给她们一个分化打击敌手的机会。还有那些游离的虚影,或许能够利用一二。宿玄镜眸光闪烁着,心念一转,便将打算投入留章书中传递了出去。


    卫明夷也摆脱了对手,只是她没有掠回去,而是第一时间搜寻巫崇云的身影。空域破碎不等于斗战结束了,因为是道争,谁都想留下对手的命。过了许久后,卫明夷才看到了巫崇云的身影出现,那处缭绕着一股轻柔的烟气,氤氲着被风吹散。


    站在烟云中的巫崇云道冠已经破碎了,满头白发被风吹乱。


    她的衣裳上满是血迹,自身的气机也虚浮不定。


    她过去对敌时从来都游刃有余,哪里像此刻这般狼狈过?


    卫明夷神色大变,化作了一道遁光朝着巫崇云掠去。到了巫崇云的正面,见她手中捏着一枚染血的玉简,垂着眼睫,眸中浮现了初见时的寂然与空茫!卫明夷心中发紧,一只手握住巫崇云冰凉的手,另一只手则抬起擦去她唇角逸散出来的血迹。


    “师尊?”


    卫明夷一脸喊了好几声,巫崇云才渐渐地回神。


    她朝着卫明夷扬起一抹勉强的笑容,说了声“没事”。


    她很难明白乌危衡的念头,明明想要置她于死地,却又期待着她带来新的变局。乌危衡并没有松懈,只要没迈出那一步,以她目前的功行其实很难战胜乌危衡,顶多是打个平手。但过去自太一神宫中得到的“绿叶”起了作用,它承载着巫青荇的气息。巫青荇作为灵山之祖,可谓是一切之“始”,不管后来道念如何变化,那道跨越数千年时光落在她身上的气息,对灵山一众,都存在着某种压制。而势均力敌的厮杀是不允许有偏差,有失误。


    巫崇云深吸了一口气,空茫的眼神渐渐清明了起来,她说:“玉简中是灵山道传的副册,是大长老最后给我的。”说话的时候,她察觉到一道身影倏然掠来,眼中寒光一闪。一挥拂尘,顿时一道辉亮的光芒打了出去。而卫明夷身后一寒,同样知道对手已经降临,她的视线落在巫崇云身上,九道道印如飞龙呼啸。


    “她来了?她留下这干什么?”卫明夷知道此刻形势严峻,可还是忍不住问了几句。师尊好不容易才摆脱了灵山,一个个故人出现,难道是要师尊回灵山?或许说,想要再来一次“诛心”。


    “了我承负。”巫崇云说。


    与乌危衡一战后,她终于明白了,有的东西不是不在意了不管顾了就能过去的。她在洞中一日中清坐,始终觉得有一道障碍在,如今变得明晰了,该了结的还是得了结。只是在最后一刻,她心中仍旧存在着几分怅惘,好像一粒尘埃就那样落着,无论如何也不能拂去。


    灵山一切,终究是她历程中无法抹去的一部分,若想以人我调和三法身,就不可能将之截断。


    卫明夷一怔,她不想去了解灵山那帮人复杂的心思,她只关心巫崇云好还是不好。听到了却承负这类话语,她蓦地浮现了一个念头。师尊的意思是,可以再往前迈出一步了么?


    巫崇云抬起手在卫明夷脸上一拂,她眨眼道:“之后说。”陈氏的法器被坏去,可还未到一切彻底终结的时候。


    在一场漫长的厮杀后,不管是冲渊宗还是十方天宫,都得抓住时间回撤调养。


    “十方天宫是以御下所有来对抗我们,道人的数目比我们多许多。这次她们做错了选择,那差距不再难以逾越了。”


    “外头游荡的虚影不知是如何映照出来的,它们只与十方天宫道人为敌,我们或许可以利用一二。”


    短暂的休养后将是最为酷烈的一战,不管是冲渊宗还是十方天宫,心中都无比清楚。在冲渊宗为之后的一战做谋划时,十方天宫的道人也聚合在一起议事。


    “那重天一机缺陷处已落入冲渊宗手中,且那处还有同样不可撼动的阵法。”陈氏道人不知道冲渊宗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布阵需要的阵旗、法坛、道箓等物,她们一概不需,而且阵势一起是在瞬间完成。这种手段应有限制,但是限制又是什么呢?


    “天演山真的心向世家么?她们推演的结果与最终天差地别。”


    “虽然说天演山中有人以师徒相称,可她们自我认知是世家,上头两位立下的道誓也都与世家天序相关。”答话的道人停了停,又说,“我们族中擅长推演的,得出了与她们一致的结果,这说明冲渊宗手里有错乱天机的法器。”


    “那些游荡的虚影终究成了我等的负累。”


    ……


    一个月后,冲渊宗继续往前推进。因十方天宫已预先将域中的生民都腾挪走,也不需要她们去费力。战线推动并不难,有的家族完全是被当耗材用的,在先前数月的对战中便已经尽数亡去了,没有陈氏道人来支援,根本维持不住。


    在冲渊宗向前推动的时候,陈氏也不是什么都不做了,而是快速地打造了一个“万曜星辰大阵”。一方面是用来抵御冲渊宗,但更多的是为了减少那些将是十方天宫视作大敌的虚影。这些虚影不比邪祟聪明,因它们映照的都是高功行的道人,且又被冲渊宗刻意利用,才变得有些棘手。陈氏道人选择将虚影先解决。


    重天一机失败后,十方天宫选择了稳妥和保守。拉锯战同样是一场消耗战,冲渊宗就算从月无缺出身的那一刹那算起,都没有过千年,根本没有多少积蓄。这些年冲渊宗借势扩张,但她们学了天道盟的善功制,还分出不少力量去对抗邪祟,除非是将那边的力量回收,不然迟早要耗空。临阵对敌拼的不单单是法力。


    冲渊宗这边的消耗的确变得非常恐怖,甚至到了后头连炼丹用的草药都没有,至于无生陆那边传递来的消息,也不好回应。然而这种困顿持续时间并不久,时间一月一月地过,而卫明夷的资历点也快速地增加。在战线的进退中,终于达到了百万之数。卫明夷丝毫不犹豫,直接买下了“下重天”!


    卫明夷不知道这下重天是不是从上头摸东西,她只知道有了下重天后,冲渊宗的九品神砂不用等待着祖师去采摄。除了神砂,其中还有蓬莱紫气这般的好物。资源的压力减轻,就意味着洞中一日能再度开启,冲渊宗的道人借着洞中一日清修,又靠着与陈氏道人对战,快速地掌控力量。她们道行增长的速度甚至超过了“补天术”强塑的道人,任何一个人单拎出来,都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到了又一年四月的时候,卫明夷在一重境的力量已经积蓄足了,她不再选择自己冲关,而是花费了一百天赋点生成了完美无缺的人法身,成功地迈入二重境中。接下来,她也无需考虑地法身修持的事,只要将法力积蓄足够,便能通过金手指突破。


    元婴二重境,又比先前强悍许多。她站在阵前,身形倏然一闪,便穿渡了茫茫雾色,轰然撞向了陈氏道人打造的万曜星辰大阵。大阵笼罩的地域极为宽广,阵法时刻都在流转,落在上头的雷珠很快便会被卸去。在这一点上,冲渊宗的道人也体验了一次破阵之难。


    不过,此刻的卫明夷注视着大阵,她身上的气息节节攀升,周身仿佛出现了一个空洞,阵势上轰出来的力量不住地坍塌,没有一丝落在卫明夷身上。卫明夷眼神闪了闪,她抬起手,朝着那座大阵一画。


    当初破开迷神宫的力量是从巫崇云那处借来的,如今则是由她自己鼓动力量当那开天之人。流动着光彩的禁阵上出现一道裂隙,而紧跟在卫明夷身后的道人则快速地将祭炼的法器投入那道裂隙之中!


    阵中,陈氏运转阵机的道人有些懈怠,因为连续数月,冲渊宗那边都无法攻下大阵。然而倏然间,她们心中生出了一道危兆。一抬眼,便见无尽星光似的灿烂光团从一道裂隙中落了下来。道人一拿阵势,其中一个三重境猛地向上一冲,准备抵住那道裂隙。


    卫明夷眯了眯眼,她将“圣人立言”催动,法力一转便催起其中一道至言——三省吾身。


    这一至言落下,冥冥之中便有一股强悍的力量从天外渡来,落在她的身躯上,经过三次拨动,她的道行暂时提高到了和三重境抗衡的地步。她身后浮现一个太极磨盘,毫不犹豫地朝着那裂隙中一冲,紧接着,又催动“圣人立言”中的“可以为天下式”。面前的三重境道人是不会被撼动的,可底下镇守阵势的,则不尽然,一旦心念变化,这大阵就会朝着她希冀的方向展开,从而变得极为脆弱。


    那陈氏道人略作思量,知道将卫明夷驱逐出去最好,先前禁阵被剑气撕裂,可最后依旧被斥了出去。她眯了眯眼,身外光芒一绽,顿时无量星团朝着卫明夷奔涌,想要打断她的动作。这不是她自身的法力,而是借着禁阵的力量。


    卫明夷面色不变,她根本没有做任何抵抗。在她朝着阵势冲出来的时候,便已经将“圣人立言”中的“往者不谏,来者可追”催动,只要她法力不空,只要“圣人立言”不被那股力量瞬间撞碎,这攻击落不到她身上。


    “圣人立言”不愧是纯净派的至高法器,难怪一群臭鱼烂虾也能占着三宗之名。


    宝器蒙尘,现在是她的了,将“纯净”道念贯彻到底,她绝不会让纯净派祖师蒙羞。


    第115章


    巨大的震荡从阵势中传出,陈氏道人没有阻拦住卫明夷,偌大的禁阵被后续涌进来的力量彻底撞碎了。那道人见无法维持大阵,心想着将卫明夷拿下也算是一种成就,她眸中寒光一闪,不等外头的攻击彻底毁灭一切,而是将余下的阵力一拨,如狂浪般向着卫明夷的身上压去。


    她猜测卫明夷身上携带着某种法器,能够将力量拔升到高处,但这种法器是有限制的,不可能无穷无尽地承担轰落的力量。


    卫明夷见禁阵已经被打开了一条通道,她也不再强行抵御那股力量。将遁法一催,霎时间避开了那股朝着她落下的宏大气机。磅礴的力量如海水沸腾,陈氏道人面色冷沉,还想去追逐卫明夷的身影,可下一刻,她察觉到自身的气机仿佛被某种存在收束住。不待她挣脱那股束缚,便有无数雷霆法器落下,砸在她跟残破的阵势上。她毕竟是三重境真人,没那么容易消亡。她从滚荡的气机中跌跌撞撞冲出来,可一抬头,看到的就是悄无声息出现的巫崇云,她错愕地望向了那副冷淡的面庞,看着她将拂尘一拂,再低头,她的身躯已经如雪一般融化了。


    十方天宫将巫崇云当作头号大敌,她从灵山出来的,尚且年少时便声威赫赫。原以为灵山那边来了乌危衡,就能将巫崇云牵制住,可没想到,连乌危衡最后都败亡了。这事情已过去数月,陈氏道人本来认为灵山会因此派遣更多的道人来,然而灵山对此不发一言,只依照着最初的约定,遣道人来支援。


    巫崇云的道行进境实在是太快了,这样的“快”按理说会带来一种恶果,可她的身上没有半点异常,甚至像是触摸到了那一层边界。难道冲渊宗中也有补天术,而且已经精研到了完美无缺的地步了吗?


    十方天宫处,道人们的斗战极为激烈,而荒域之中,月无缺同样提着剑,置身于那股磅礴的法力中。她的对面存在着两名洞天层次的神裔。跟幽罗玄狱中被囚镇的道人不同,这些神裔能跑能打,身上的神通不比净域道人少。可不管对方有什么能为,月无缺都不退避,她横剑在前,抬眼看向了前方。


    她的眼眸是全白的,仿佛银光坠落。在她的视野中,不再有人的存在,天地间的一切都化作了游动的气。她在捕捉神裔的缺处,她每一剑落下,都不会落空。像是持拿着笔,去勾勒伟大的艺术品。


    一开始的细碎伤痕神裔没在意,因为它们都不是什么致命的伤处,甚至连鲜血都没有流淌出。可慢慢的,神裔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她们开始驱逐身体上留下的细碎剑意。但在这么做的时候已经晚了,其中一名神裔感知到了一股灭顶的危机,她毫不犹豫,于霎那间爆散了自身。


    她们已经知道月无缺有彻底杀死神裔的手段,那么在那毁灭般的力量降临前,通过自行了结,是能够回到洗身池的。况且,在这股浩瀚的洞天力量宣泄出去时,等同于千万星辰一起炸裂,灼目的光焰当初,像是十日横空,仿佛要将天地燃烧成灰烬。


    月无缺神色不变,衣袂在风中飘扬。一个神裔选择了自爆,而另一个人还躲藏在一边找寻杀死她的机会。可那又怎么样呢?她抬手朝着前方一点,原本凝练为一的剑气霎那间分散成了百千道,这不是简单的分化,每一道剑芒中都蕴藏着足以消杀一切的力量。那自爆的神裔走上那条路,可谓浑身都是缺处。她若是完好,可能消杀的过程没那么容易,但她走上了这一步,迎来的只能是死亡。


    在剑意荡出的时候,另一个神裔没有选择借机逃遁,而是趁着这个机会,将一股威能宏大的法力朝着月无缺的身上按下。四面的虚空都在那一按中塌陷,月无缺可谓是无处可逃。力量碰撞,所有存在都像是风中的尘砂,急剧飘散,连月无缺的身影都在荡动的气机中崩散。可月无缺只是很平静地看了那冲过来的神裔一眼,抬手就是一剑。


    上重天法殿中坐着的道人都分神关注着荒域的战局,天演山已经找到了洗身池所在,一旦神裔露出致命的缺陷,她们必定会撕毁那百年合约,快速地侵压过去。在看到月无缺的身影破散时,众人心中百味杂陈,既希望月无缺取得更大的战果,也希望月无缺和神裔同归于尽。但在那股冲荡的力量散去后,众人心中一冷,因为月无缺又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处。


    “你将一气还阳丹给她了?”陈鹫吃惊地看向云未央所在的方向,虽那处只有浮动的朦胧雾气,可她知道云未央能听得见。这“一气还阳丹”炼制的条件非常苛刻,消耗的宝材也是无尽。云未央耗尽心血也只炼制了一炉而已。所谓“一气”指的是一道气意残存。只要自身没从天地间被人彻底消杀,服用了丹丸后便不会轻易地死去。


    “不可以吗?”云未央询问道,她给出她自己的东西,针对的也是荒域邪祟,并未违背什么。“神裔的消亡,对我们来说有好处。”


    “那边有洗身池,最后还不是会复还么?”乌玉川皱眉,可当她凝神看向那边的时候,忽地说了声,“不对!”


    “不会复还了。”乌紫竹沉沉道,“她的剑意修到了极致,将一切都寄托在剑上,一旦被她的剑斩中,只有身死一途。”连能借着洗身池复还的神裔都被彻底抹除了,那么她们呢?洞天号作“不死之身”,可并非真正的不死,排除追逐上道陨落的,在过去还有许多是战亡的。


    “你们害怕了?”云未央开口,她语调中藏着几分讥诮,“或许要趁着这个时候对她动手,与神裔里应外合?”


    乌紫竹淡淡道:“云道友说笑了。”话音一落,随即不言不语。


    日月在激烈的对战中飞驰。


    因建筑商城中重要的建筑已经买下,卫明夷不再计较资历点的数额。拿下一座州城,就落下护山大阵和传送阵,以此为驻点向着十方天宫陈氏族地推进。因卫明夷自身已经达到了元婴二重境,可以说一座州城中能称作障碍物的存在寥寥无几,回收的进度远非弱小之时的自己能比。因护山大阵的排他性,甚至不需再腾出手对付低境界的道人,无视他们,然后送出他们。在这一过程中,陈氏御下的宗派以及小家族选择了归附,卫明夷因升级耗去的一百天赋点重新回到了手中。


    又一年。


    战线推到了陈氏的族地处,放眼看去,能看到若隐若现的红云中存在着的无边天城。


    十方天宫中,最为核心的族人其实并未耗去多少,但看到冲渊宗逼近,每个人的心都沉甸甸的。


    “按理说,她们的资源会耗尽。已没有道人与她们偷偷做交易了,况且那一位被神裔牵制住,根本没有闲暇前往上重天取神砂。”


    “冲渊宗所到之处,那诡异的护山大阵随之兴起,是那位的手段吗?那位真的有这样的手段吗?冲渊宗中到底还存着多少的秘密?”一开始冲渊宗的行动还是保守的,可到了某个点上,忽然间进取心十足。她们要是选择固守,不与冲渊宗道人缠斗,那对方在休整后,功行获得极大的增长,就算是陈氏最有天赋的,都拍马难及。要是与对方厮杀,便是一场没完没了的消耗。


    “天机相应,会应到这一步么?难道我们真的做错了?”


    ……


    冲渊宗的新驻地中。


    卫明夷眸光清亮,就算无法打破十方天宫的机关城也没关系,她可以将十方天宫外围的地都回收,到时候十方天宫就是一个孤岛。


    这是持续时间最长的一场斗战,短暂的休整时间里,卫明夷歪在巫崇云的身上。


    卫明夷问道:“师尊快要到了吗?”师尊几乎不去洞中一日里修行。如果说一开始是为了节省九品神砂,那么在能自给自足后,已不需要再委屈自己。这只能说明师尊的法力已经攀到了一个顶点,她在等一个契机。


    “时机未至。”巫崇云道。


    “那什么时候才是最恰当的时机?”卫明夷想了想,又问,“师尊是在等我吗?”


    巫崇云瞥她一眼,说道:“只要本身有足够的天赋,洞中一日可以抹平修炼时间上的差距。等你也无妨,只是——”


    卫明夷蹭了蹭巫崇云的耳垂,呵气问:“只是什么?”


    “那边借着神裔牵制月真人,月真人同样也在牵制那些人的目光。快一步或者慢一步,都可能带来变数。”巫崇云屏息,她想伸手将卫明夷从身上拂下去,可她们之间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的亲昵了,心中盘桓着一股不舍。她的手微微一抬,落在卫明夷腰间,却是眷恋地抱紧她。


    “师尊心境怎么样?”卫明夷又问道。师尊与灵山那位一战已经过去许久了,她们之间很少有时间谈论,而后来露脸的灵山道人对此也只字不提,不知道有什么用意。卫明夷担心灵山再度使坏,师尊已经有了归宿,不该再去想那满是荆棘的来时路。


    “已无心障。”巫崇云说,好的、坏的、喜悦的、悲伤的……那都是她的一部分。唯有天人之我成道才会将它们层层地削去,最后没有属于人的情志在。可她所求,从来不是道宫中一坐千百年的孤寂。


    卫明夷见巫崇云真的是释怀了,悬着的心才落下。她眸光一转,笑吟吟说:“我看看。”


    巫崇云问:“要怎样——”最后一个“看”字还没说出口,声音便被卫明夷吞进。热络而又急切,去探寻那颗因情动而变得无比滚烫的心-


    陈氏的沉默只是暂时的,冲渊宗已经逼近族地,她们已然无处可退缩。四野风声荡动,在浩渺的天地间,法力带来的滚荡气息在不停地互相碰撞。在刹那间是无声无息的,但下一刻,一股强烈的震荡便随之而出,仿佛要崩裂整个天地。


    对战的时候,卫明夷冲在前头,法力鼓动,隆隆的响声不停歇。铺天盖地的雷网笼罩上方,打落下来的天刑之雷与陈氏道人掀动的火光撞击在一起。火焰破碎,而雷霆则是越滚越多。


    十方天宫擅长炼器,因而道人使用的法器五花八门,而抵御攻势的器械,很多连尘不渡也闻所未闻。但到斗战到了一定层次的时候,驾驭法器的道人功行赶不上,那法器最后未必是护身之器具,反而成了累赘。


    卫明夷不知道那些法器哪里最为薄弱,她也无需去计算什么。她的道法就是为了崩裂天地、重塑乾坤而生的。一画开天之后便是天地裂解,光靠着道法的力便能破开前方坚挺的障碍。电闪雷鸣间,那座始终悬浮于天穹的陈氏机关城,缓缓地朝着下方沉落。


    最终一战非一日能决,陈氏道人见到冲渊宗的架势,眼皮子狂跳。


    但更让她们不安的是另一件事情,她们最为忌惮的巫崇云,忽然间似是从天地间消失了。就算双方厮杀最为凶险的时候,她也没有再露脸。


    上重天中。


    陈鹫原先关注着荒域和十方天宫,但当某一刻,她察觉到有一股力量推动着渡天枝的祭炼——是许久不曾到来的天地之顺势。她立马把握时机,将全部心神投入渡天枝的祭炼中,这么一来,外界的纷扰一概被斥之门外。


    等到她再度睁眼的时候,伸出手一拿,掌中便出现了一道萦绕着碧色光芒的青枝。


    她最先朝着荒域那处望去,两名神裔道人已经消亡了一个,剩余的那个其实很早就准备逃脱了。只是那方天地已经被月无缺的剑气封锁,她只能与月无缺对战下去。


    至于深处的神裔洞天,她们本应该前去支援的,但来自开天骨的呼唤让她们停止了对外头神裔的援助,而是尽数聚集在了洗身池的外围。


    “那位的剑会杀死道友。”


    “吾主要苏醒了,到时候就能回到大荒,你我便不枉此生。”


    几乎所有洞天都在注视荒域。


    奔流的剑意骤然刺破幽暗,在刹那间,似乎一切存在都与剑意相融,而唯一不能融于剑的存在,则是被一股极为强悍的力量排斥了出去。仅仅排斥出去还不够,在剑意的侵逼下,异于自身的东西都要消亡。


    那个神裔最终还是支撑不住了。


    她的身影在剑气下化作千百道流光坠落。


    月无缺抬手从剑上一拂,她已经守住了那些驻地,可她没有止步,而是趁着这个机会朝着荒域的中心去。


    “她难道想要一人清扫神裔?”上重天的道人心中悚然。


    天演山两位洞天所在,无尽星辰周转,玉玄霜和玉知白的面容如轮转般交易。一道星辰从她们的身上坠落了出去,演化出了一幅璀璨的星图,照亮了月无缺往前走的路。


    “你们——”乌玉川的眼皮子一跳,这两位的举措并未问讯过她们,贸然动手,是要直接撕了协议。


    “时机已至。”两道声音叠合在一起,在道宫中回荡。天演山只应天地之势,在天机未应之时,如一轻舟随浪而起。可她们并不是谁的附庸,天演山有自身的道路。


    陈鹫面无表情地看了天演山两位洞天一眼,在睁开眼后,她先看到了荒域那边的动静,同时也瞧见了十方天宫的处境。她手一挥,那一截才祭炼的渡天枝往荒域方向延伸,一直抵达了星图旁。荡开的清气分出了一条道路,她们可随时将自身力量度过去。都已经做到这一地步,余下的洞天道人不得不行动。


    率先撕毁协议会受到先前誓言的反噬,这边的道人早已经准备好。静坐不语的乌紫竹伸手一拿,手中便出现了灵山的道宝“天规地矩”,借此法器已正天序,则一切规矩都将依照她的意念而重塑,只一转,便将那“誓约的反面”给抹去。道宝固然强横,可其中也跟对方是神裔有关系,道宝出自十巫,本就是为抹去此辈而存在。如果是净域的规矩,想要重立,则不能全借法器,而是得自身来抗衡来自原本天地的侵压。


    身上的约束抹去后,那百年和平之约也被扫荡,洞天道人们可以前去荒域深处。不等人开口,云未央的身影率先消失,留在上重天的气机消失得一干二净。


    然而陈鹫视线一转,再度望向了十方天宫所在。荒域深处的神裔需要镇灭,可十方天宫的危机也要解决。“诸位道友,我——”


    乌紫竹不等陈鹫说完,便道:“一刻。”


    渡天枝失去御主只能暂时维持一刻钟。


    陈鹫一点头,道:“够了。”


    十方天宫还没有彻底落败,但此刻的局面也有愧于列祖列宗。况且,困局难解,她们不知道冲渊宗到底得了什么法门,整体力量狂飙突进。就在陈氏道人那败象而颓丧不已的时候,一道宛如山崩海啸似的震荡声穿了出来,天幕卷起了风潮,带来了一个个破碎坍塌的虚空之洞。那股法力极为强悍,有惊天动地之势,朝着下方压去。


    “是……真人!”十方天宫的道人心中一喜。


    而冲渊宗那处,原本跟道人们厮杀对战的卫明夷她们神色骤变,这股力量比当初降落在冲渊宗外的还要强横数倍,摆明了是洞天道人真身降临。这是一股能掀动天地的伟力,就算是元婴三重境的道人撞上去,也讨不到好处,无法镇灭,或者一不小心,整个人就会陷在其中。这股力量毫无预兆,来得极快,卫明夷不再执着于对手,而是将一直留在身上的无缺剑符祭了出来。


    煌煌的剑芒冲去,撕裂四方。那股从天而降的法力只得了片刻凝滞。卫明夷她们追求的正是这一短暂的时刻,她们只要退到了阵中,便不用惧怕来自道人的侵袭。


    可陈鹫哪会不知冲渊宗大阵的特异,她一抬手祭出一只金鱼形状的鼓,只一拍,时间似是凝固了,只她一人任意往来。


    可冲渊宗大部分道人还是遁回了阵中去,因为宿玄镜已将“颠倒乾坤”用了出来,气机错乱刹那,使得陈鹫的意识被遮蔽一瞬,对时机的判断也出了错。


    陈鹫神色一冷,注视着还在外头的卫明夷、宿玄镜等人。因为十方天宫的道人来拦截,为了使得冲渊宗余下人能回到安全之处去,她们这些功行高的自然就留下来断后。此刻,那来自洞天的伟力已降临到身上了。法力碰撞了几个来回,将一身力量宣泄出去,也只像是落入一个空洞中。但卫明夷她们的神色平和,因为将大部分人送回到阵中,就等于她们成功了。她们怕的只是一瞬间耽搁,使得冲渊宗元婴、金丹弟子被洞天镇灭。


    至于她们自身——


    还能抵抗数息。


    至于数息之后——


    自会有人前来对抗那一位。


    果然,在陈鹫的身影显露出来后,一道如亘古之初传来的琴音响起。


    仿佛整个天地剧烈地摇了一下,一股推力从冲渊宗的大阵中生出,裹挟着无边的罡气狂流,将陈鹫拍下的法力尽数地推了回去。


    一团法相如星屑,如奔流的光焰,在上方舒展开。法相之中,琴音泠泠作响,可数息间化作了山风、清泉的声响,一转又作群鸟的啼鸣、万兽的咆哮……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音律都在法相中重现。但当法力引动时,那生机活泼的气象消失不见了,只有无穷无尽的深邃宇宙,是永寂,也是无法轻易捕捉的天地大音。


    卫明夷倏然抬眸,在那一团气雾中,师尊的衣袂随风飘扬,身影若隐若现。那股浩渺之气越发浓郁,像是就此融入天地之间。她压下心中的振奋,颤声喊了句:“师尊!”


    余下的道人也心情澎湃,冲渊宗祖师是洞天,可那位几乎不露脸,神秘如雾。但巫崇云,却是她们看着一步步走过来的,是在人群中证得洞天的!自此以后,冲渊宗中,又有一名洞天坐镇了!


    陈鹫的视线转向巫崇云。


    一刻钟还没有到,但再继续下去没有意义。


    她漠然地朝着十方天宫处看了一眼,一拂袖便将陈氏血脉卷走,身影随之化散。


    巫崇云也没有追,她同样知道追逐下去没有结果。


    她站在十方天宫的地界,可目光却越过千山万水,落在荒域之中。


    第116章


    自定约立下,双方都知道这场契约不可能真正维持百年。只要有一方占据了优势,便会立刻撕毁协议出手。在天演山落下星图后,聚集在洗身池聆听开天骨嘱托的九歌一众便已经知情。她们的脸上涌动着怒意,但很快就变成了一种奇诡的、好似终于能如愿以偿的笑。


    开天骨,是神君留下的残骸。它横卧在荒域的深处,是混沌之源、是邪祟之源。它的身上泛着微弱的金光,在万年的时间里,只有气机在变化。但是此刻,在九歌一众的祝祷声中,沉寂了万载的开天骨终于产生了更为微妙的变化。那无边无际的残骸开始缩小,开始向着人的形体转化,碧绿色的青芒浮动着,仿佛燃烧着的鬼火,在风声中,在歌声里,在诡异的泣音中,好若转过了无数张脸。


    十方天宫处。


    陈鹫知道一刻钟不会有结果后,毫不犹豫地选择带走陈氏的道人,选择抽身离去。渡天枝需要她来主御,既然求不来两全,那就只能将目光落向荒域深处。


    “师尊!”卫明夷没有管那已经完成的回收进度,看着巫崇云凝肃的神色,心中倏地一紧。


    巫崇云道:“荒域,再度生变了。”


    卫明夷眼神微微一凛:“嗯?”


    巫崇云又道:“洞天们已经出手,所以陈家的真人才会那般快地从净域撤去。”


    “这不是还没到她们约定的百年么?”卫明夷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不过她也知道洞天真人的出手对她们来说是有好处的,至少能减轻祖师以及无生陆那边的负担。她握住巫崇云的手,又紧张地问,“师尊要过去么?”


    巫崇云思忖片刻,她摇了摇头说:“暂不。”她收住了心思,转向宿玄镜一众道,“十方天宫的道人被带走了一部分,余下的事宜还要仔细梳理。”


    等到底下的欢呼声传来,卫明夷才不再抑制内心深处的激荡之色,也高兴地握了握拳。在成功回收十方天宫的地界后,她的名望成功突破,到达了“威震寰宇”这一层次。不过如今的资历点已经不需要掐着手指去计算了,只看了眼“699”天赋点后,便将视线从结算的界面收回。


    想要无痛洞天得一千天赋点,减去其中地法身、天法身的两百点,她还得继续积攒天赋点。但她不再急切。世家的天序已经崩了一角,十方天宫主御的地界大半都已回收,接下来,还会有许多的势力归附。


    想要打破横亘的天锁,得向那三家出手,可天地枷锁一旦崩坏,域外的神怪便望向九州,如何抵抗还是个问题。卫明夷思考了一阵未来的事,果断地选择了放空脑子。要说危机,眼前还有一重——荒域深处的神裔,那几家洞天动手,意味着净域这边终于有组成同一道战线的可能。


    荒域。


    渡天枝荡开了混沌的侵袭,逐渐地往前延伸。它已到了月无缺的前头,和那幅星图几乎融会到了一处。


    陈鹫将陈氏道人送到了灵山地界,旋即折返荒域。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渡天枝前方出现的一道霞光,道:“里头的存在也动手了。”那道霞光蜿蜒如长虹,垂下了条条如气流般游动的红焰,它们跟渡天枝交缠在一起,阻止渡天枝往前递进。


    灵山道人见状,天规地矩再度自袖中飘出,它悬浮在上空,时时刻刻重塑着附近的气机,要将它们演化成了净土。挤压渡天枝的气息瞬间少去大半,渡天枝继续往前游动。然而荒域深处,一页金册飘了出来,正是神裔们向外传法的无垢天书。


    虽然是推演出了洗身池所在,但真正迈入深处,将其镇压必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其中得时时刻刻应对神裔洞天的攻势。


    这边的气机激烈地荡动,云中境、灵山以及天演山的道人也跟着动了起来。往常坐镇族地的三重境至少有一半前去那道划定的边界守御,而余下的人则是齐力推动自家洞天真人留下的身外洞天,将治下的凡民以及修为底下的族人全都送到里头去。谁也不知道打到最后身外洞天是否会彻底破散,但要留在九州,那是必死无疑。


    几家的动作声势颇大,很快便传到卫明夷一众的耳中。


    “在荒变结束后,洞天真人们与族中道人重新梳理了地气,试图将异气排出去,可神裔那处似是有手段,能够再度让净域化作荒土。为此,洞天真人将身外洞中天都落了下来,供劫来时躲避。”宿玄镜温声道。


    卫明夷眸光一寒,她道:“看来那边是下定决心与荒域深处一战了。”顿了顿,又说,“洞中天当真能够抵御侵袭么?”


    宿玄镜摇头:“不知。”她又道,“如今才拿下来的州城听说另外几家的事,内心深处恐慌至极,也想入洞中天中躲藏。”一时间将人打服容易,可之后理事则颇为繁琐。道人中有人念头百变,消息一转,便将人心深处的惊惧引动。身外天……师尊那处始终没有祭炼,而巫崇云方成就,时间上或许来不及。


    卫明夷眸光微凝,她道:“让人进迷神宫好了。”这也是洞天真人的身外天,只不过不是她自身祭炼的,不知道能不能如洞天亲自掌控的那般坚稳。她的依仗不是洞中天,而是护山大阵,但那些人要迷信洞中天,那就去好了。


    不到一个月,天地间又起了极大的变化。


    神裔们在阻拦净域的洞天,而深处开天骨的演化彻底完成。那骨架如常人般大小,森白的骸骨上,正以极快的速度生出了血肉。祂的身上一股力量在奔流,等到那双眼睛睁开时,霎时间风云涌动,好似万事万物都在祂的掌控之中。


    “主上。”九歌的神色狂热,那股来自血脉深处的震颤压过了那种对未知的惊惧,朝着她们希冀了万年的神君深深一拜。她没有捉到那完美的载躯,也没能让所有的灵性力量都复归神明之体,复苏的神君不是最巅峰、最鼎盛的状态,她有罪在身。


    神君没有说话,她只是朝着前方一拂袖。风自她的袖下生出,刹那间便化作滚滚的风流,从此端吹向了彼端。风所拂过的地方,萦绕着一股看不见、却无法阻碍的天地伟力。万年之间的沧海桑田之变,尽数回流,天地好似要变回那时大荒的模样。


    不管是荒域还是净域,险峻的山峰刹那间重新生出,到处都是蓊蓊郁郁的林木。而早已经干涸的河床上,滚滚江流凭空而落,以不可遏制之势向着前方的州城冲刷。烟尘滚滚,山川裂谷江流彻头彻尾地发生转变,与此同时,那混沌之息也随着风走向四面八方。


    在这股改变天地样貌的伟力下,别说是金丹以下的道人,元婴一个不好,也会失陷在其中。隆隆的爆响宛如滚动的雷霆连绵不绝,在那轮惨淡的日轮照耀下,九州大半土地崩裂重塑,只有那被卫明夷回收的土地没有被强塑。


    但卫明夷通过留章书将变化看到了眼中,她倒抽了一口冷气,都不知道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就已经化作了现实。是神裔洞天么?不,如果她们有这个能力,早就在上一回就已经动手了。那么——


    “开天骨复苏了。”小麒麟的声音响起,“这是祂的能力,名曰‘一念存真’。这道法不需要真正的动手,只要在脑海中完成了构想,直接省略了过程,将结果呈现了出来。”


    卫明夷:“……”她看着晃着脑袋的小麒麟,“你不也是神君的力量延伸么?你怎么不会?”


    小麒麟气哼哼的:“我会啊,你之所得,不都是这样来的吗?”


    卫明夷狐疑地看了小麒麟一眼,没继续跟它争论,一转身就将消息告诉了巫崇云和宿玄镜。净域再度荒变,意味着她们得捡起老本行,开始梳理天地气机。这回因那几家的处置还算得当,生民几乎没有被混沌侵吞。可并不代表着肩上的担子会轻,因为那一位苏醒了,祂或许能将越过那道屏障,将两地彻底贯通。


    这一猜想,很快便化作了现实。净域和荒域的气机冲荡,在过去只留下“无生陆”那一条通道。其后无生陆被截留在荒域中,那道入口朝着净域深入,可那也只是在旧日的裂口痕迹上进退而已。可在那一位复苏后,裂隙扩大了,或者说是彻底消失了。因净域中的气机一转得彻底,那横亘的无形之墙彻底无影无踪。荒域和净域都是大荒的一部分,它们在那位的力量下彻底归一。


    荒域中,一众道人沿着无生陆布置纯净堡垒,形成了一道完美的防线。但在荒域和净域的壁障消失后,又有很大一截的空隙露了出来。因一切都是瞬间发生的,道人们应对不及,邪祟和神裔已然冲过那道界限,如潮水般涌入净域来。如果不是神裔自身有局限在,隐匿万年的力量足以吞没一切!


    这还不是最坏的情况。


    荒域深处的那一存在,注视着前方,又抬手轻轻地一推,看似只拂动了一粒微小的尘埃,实际上天地间的尘埃都被这股力量震荡了起来,其中有三处的尘埃越滚越大,渐渐地拥有了撬动乾坤之能。而这“尘埃”不在别处,而是在三位洞天落下的、用来容纳生民的身外洞天中!洞天小界取天地之象,洞中之人自外而来,他们可以什么都不携带,但无法拂尽身上的尘埃。这些不起眼的存在,经过那位道法的撬动,渐渐有崩裂天地之能,一旦积蓄的力量轰出,那洞中天中的一切生灵,都将在霎那间灰飞烟灭!


    做完这一切,神君盘膝而坐,缓缓地合上了眼眸,仿佛陷入了一场永久的长眠中。


    九歌一众神色振奋了起来,道:“主上拂去了天地对我等的妨碍,我们可以走向那边了!”


    另一边,荒域中的洞天在身外天生变的时候,也察觉到了那股神秘莫测的力量。她们不可能将尘埃彻底地逐出去,只能尽可能地延缓那股力量的爆发。而且随着她们的注意力转向洞天小界,落在渡天枝上的压力陡然变成。再这么下去,渡天枝很有可能被神裔给推出去!


    “身外天自内而外的崩散,虽不会伤及我等自身,但能让里头的存在归于尘土。”


    “就算是全神贯注解决此事,也无法将它斥出。那股力量,分明就是冲着我等来的。”


    “这回荒变更为彻底,天翻地覆中,连我等族地都无法避免。海内元元之民,去处为何?”


    “冲渊宗的地界并未生变。”云未央忽然道。她持着一柄剑,左手则是托着一只精巧的、旋转着的炼丹炉。从炉中荡出来的烟气落在青枝上,形成一道如水波般荡漾的光亮。这是她力量的延伸,不住地吞化异气,将它炼成对渡天枝有利的存在。


    话音一落,众人陷入了沉默。荒域中的驻地乃至净域里头的变化,她们都看在眼中。将御下的生民送到冲渊宗那处,是有违她们道念的。一旦如此做了,都不用等神裔做什么,一股侵蚀她们的力量便会走遍周身。否认自身的道理,乃至否认四大家族的根基,带来的会是天序的崩溃。如果天外真有神怪盯着,那不也是一条死路么?


    “设法延长那股力量爆发的时间,陈道友,渡天枝延伸过的地域能够维持住不崩?”乌玉川神色凝肃,她察觉到那股力量越滚越大,身上的负担也越来越重。


    “我尽力一试。”陈鹫肃声说。


    月无缺也在荒域中行走,她没跟净域的道人站在一处,可每回抬剑,必定精准地将渡天枝前头抵御的一股力量削去。听到这些人对话后,她轻嗤一声,自身心绪一转,抬手一点,一道符诏便朝着冲渊宗方向落去。


    冲渊宗中。


    深处的情况难以窥见,但各处驻地的情况,是能够通过留章书知晓的。


    因神裔将所有的力量都释放了出来,纯净堡垒那处重又变得凶险了起来。这回不仅是抵御外围的力量,已有神裔绕到了她们的背后,进行两面夹击。这一诞生就经过各种力量摧残的纯净堡垒,很难不破灭。


    卫明夷也不是什么都不做了,她们这边已有一部分道人前往荒域支援。她一口气用了二十万资历点解锁荒域地块。这些地块仍旧是随机的,它们没能如卫明夷希冀的那样拼凑到一起,化作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而是如天星般散落在各处。不论怎么说,新驻地的出现使得修道人的营地变多了,而且不住地挤压着邪祟,使得邪潮和神裔分流,多少减轻了道人们负担。


    原本以为在购买了想要的建筑后,资历点就是个累积的、几乎没什么用处的数额,没想到解锁地块这一点,也能发挥出神奇的功效。就算没人去镇守,护山大阵也能挤压对面。如果时间足够长远,资历点能将整个荒域“买”到手么?


    卫明夷还在思忖,宿玄镜的消息便传了过来。


    “师尊传话,说世家洞天的身外天不足以抵抗那位的神通,让我们设法将人都转移到护山大阵中去。”


    “这是……去要人?”卫明夷眸光闪了闪,“那几位洞天真人呢?我们那样做,会不会迎来又一次的背刺?”


    “不用管她们。”宿玄镜道。师尊的原话难听多了,可总不好就那么直白得说出去。


    “都到了这时候还不主动做,难道要看着所有人都死掉才甘心吗?”卫明夷眉头紧紧锁起,对世家的道人们越发不满。


    “那是她们的大道之限。”巫崇云道。往常有许多不明白的道理在抵达了那个境界的时候,自然而然就明白了。三法身有自性,是靠着自身的“大道之誓”来调和的。说是“三我”,其实是过去无数个我,与此间之我,乃至未来无数之我合一。而“未来之我”,是因自身大道而先行化生出的,一旦归于一体,那未来之路便已定下。从开脉走向洞天的路,都是在“张”,而洞天之后想要摘取道果,则是“收”,则是朝着“一”去。“洞天证道,证得未来我。世家之道衡一,每个人都在重复前人的路,一旦偏移,则是否定自我。我们看她们是荒谬可笑的,可她们看自身,则是不可撼动之道。”


    见卫明夷露出一副似懂非懂的神色,巫崇云又说:“春秋荒原不是有道果境真人留下法则么?为后世子孙开路,也为后世人留下道限。我在灵山没走到那一步,不知道誓约是什么。但极有可能有一道证得洞天必须遵循的道誓在。数千年来,有人求变。譬如乌玉溪真人,她为什么不留在灵山当族主,以族主无上权柄更易,而非要去天元宗开道呢?必然是灵山没有她想要的。”


    “这样么?”卫明夷若有所思,一会儿后,她说,“我还是讨厌她们。”


    “嗯,讨厌。”巫崇云眸中溢出了些许笑意,她取出一枚载录道册的玉简来,又道,“里头的道法皆是灵山道法的副册,我已看过,其中没有留下什么有害之物。”要誊录秘册可不容易,其中除却灵山自身妙法,还有其余世家、宗派那得来的法门,大长老是自何时开始做这事的呢?在去十方天宫的时候,携带着玉简,是一开始就想将东西给她么?


    卫明夷眸光落在玉简上,见巫崇云面上笑容很快便淡了下去,她喊了声“师尊”,伸手一抱,又说:“好了,现在灵山的正统也在咱们冲渊宗呢。”


    巫崇云依靠在卫明夷怀中,她轻声道:“有时觉得她在害我,有时又觉得她在教我。人心如此难测么?”


    “过于复杂。”卫明夷不想巫崇云去思考那些事,她扬眉一笑道,“所以才显得我的诚挚纯粹弥足珍贵!”


    巫崇云睇了卫明夷一眼,看她自夸。


    卫明夷不满意巫崇云的沉默,她道:“师尊,就说是还是不是吧?”不等巫崇云回答,她又埋在巫崇云脖颈蹭了蹭,用千回百转的哀怨语气道,“师尊洞天了,难道就瞧不上小小元婴卫真人的一颗诚挚之心了吗?”


    “小小?”巫崇云手抚着卫明夷的后颈,她学着卫明夷以前的得意语调,道,“‘请称呼我为小卫真人。’”得金丹便清狂一世,要不是后来九州恶事频发,都想不到成就元婴的卫大真人该有多放纵。


    卫明夷“哎呀”一声,眸光一转,学巫崇云说:“师尊,你好烦。”


    巫崇云:“……”要论脸皮厚度,巫崇云是无法跟卫明夷抗衡的,这句话一入耳,红晕便自白皙的肌肤上生了出来。


    “这些都是师尊珍贵的来时路呢,总不能成了洞天就装作什么都不记得吧?”卫明夷又说。自师尊修持起天法身起,便归向清寂,连“你好烦”三个字都罕说出口,卫明夷多少有些眷恋了,除此之外,要是得师尊几句骂语——


    卫明夷心想着,她直勾勾地望着巫崇云,将心思都写在脸上,好贯彻她在师尊跟前自夸的“纯洁无暇”。


    巫崇云抿唇,对上那双流转着琉璃似的薄光的眼,脸上泛着一阵红。


    她不想让卫明夷得逞,用拂尘去轻拍那只搂着自己的手。可拂尘很快便被卫明夷抓住了,那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变得越发热烈。


    卫明夷的笑意满盈,轻哄中又夹杂着点不容推拒的独断:“师尊,说话。”


    巫崇云恼怒地瞪她一眼:“卫明夷,你真的好烦。”


    卫明夷没笑得太大声,她掩着唇轻咳,装模作样提起了正事:“那些人不做,那就只能我们去做了。应当还有道人没有丧尽天良……不该是我们去要人,而是她们主动跟我们做交易,买下一块立身之地。”


    如果只是冲渊宗先前占有的几个大州是容纳不了那么多生灵的,可这不是巧了么,十方天宫的地界还很热乎,足够生民立身。至于修道人——都得前往荒域驻地去,那边拥有两百个能容人的新驻地。不过先前,卖给世家道人的驻地她们自己抛弃了,现在想要再取,那就得付出点什么。


    是冷酷无情的交易么?不,分明是大敌当前时的友好互助。


    第117章


    不论世家的人怎么样,那些暂时藏身在身外天中的人,需要接到冲渊宗的护山大阵中来。


    跟巫崇云说了自己的看法,卫明夷心思一转,道:“师尊在的话,应当没有敌手了。”她自己的修为已经到了二重境,在洞中一日之下,很快便能将法力修满,到时候回收整个九州都不在话下。


    “我需要前往荒域。”巫崇云蹙眉道。裂隙通道的消失,带来的是里外彻彻底底的贯通。邪祟和神裔都已经闯了过来,那边建设的纯净堡垒修成的速度赶不上崩溃的。深处那边有几个洞天道人看顾,月无缺只字不提让她前往的事,想必也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她自身的气机已经彻底理顺,需要去那边当关。


    卫明夷心中发紧,她不是不信巫崇云的能为,而是想到了要分开,心中升起一股不情愿。她很快便将那道情绪压服,心想着,就当一回闭关吧。


    “那边的压力如果减轻了,净域这边的气机也好梳理些。”巫崇云又说。上一回荒变是混沌之息将净域的生灵变作了邪祟,而此番则是那位出手回溯大荒,打通了九州。邪祟仍旧是源源不断的,而灵机和混沌冲荡,对神裔的压制层层削减,使得神裔成功地冲入了净域。


    巫崇云眼睫颤动,她主动在卫明夷唇角亲了亲,道:“待到此事解决,你我之间,自有漫长的岁月能同看。”


    卫明夷轻哼一声,说:“我知道呢。”


    灵山。


    先前荒域深处的存在出手后,原来起伏的山棱霎时间化作了幽谷,高耸入云的群峰在刹那间塌陷。笼罩在灵山的护山大阵被一股巨力挤压着,刹那间变作星光崩散。灵山的道人只来得及将族地中的部分东西搬出来,等到荡动气机平定后,才无言地看着崩裂的大地和废墟,心头浮动着刺骨凛冽的寒意。


    想过灵山高耸千万年不坠,想过月无缺一剑将主峰削平……想到了种种可能,却从未想过,灵山经营了数千年的族地会在一瞬间彻底崩毁。


    通过了与各方的传讯,灵山道人很快就知道了,不仅仅是灵山,各处都经历了天翻地覆之变。这堪比洞天未曾收束之力,举手投足间,崩山裂海,带起苍茫无尽的浪潮。


    先前荒变,神裔因协议而后撤,可各家对荒域的警惕更重,纷纷在寻找破局之法。虽然族地崩溃,可灵山道人根本没有重新理顺四方的时间,只能搭建临时的驻地,借着还在奔涌的天阶灵脉抵御那涌来的混沌之气。


    一件件用来镇压混沌之气的法器落下,一炉炉丹丸洒出,但很快的,灵山道人就发现这些东西的效用远不如荒变之时。损耗的速度超出了先前预计的上限,而且荒土并非被彻底净化了,而是反反复复地进退。因长久暴露在混沌中,不仅是那些世家的,就连灵山自身,也有不少被混沌侵染的存在。这些堕落的邪祟并没有刹那被夺去神智,而是更改了道念,站在了那一边。


    最糟糕的事情还在后头,身在荒域深处的洞天真人传回了符诏,道身外洞天难以长久留存,里头微尘无量,滚滚当当,在一段时间后必定会彻底崩散。得到消息的灵山道人立马启动后备的计划,上头也思忖过身外天崩溃的可能,但一样接一样地尝试了,最后效果不尽如人意,可以拖延,但并不能让最后的轰爆彻底消失。


    施展那道术的力量必定在洞天之上!


    可九州天地不是有桎梏在吗?道果不是难以在九州存身吗?荒域深处残留的神明残骸,余下的力量还有多少?


    灵山道人不确定,一个个心中满怀不安。


    “其实还是有能抵御混沌之息侵袭的地方的。”一位真人小声地开口,没等她说完,另一人便寒声接腔道,“冲渊宗。”


    血阳大州、芙蓉州、麟州乃至不久前被冲渊宗完全拿下的十方天宫地界,都没有经历那天翻地覆的巨大变化。或许某些地界有混沌之息在冲荡,但都被冲渊宗用法器压回去了。如要找到一个能庇护万万生民的地方,非冲渊宗莫属。可要将身外天中的人都送出去,那就等于彻底地抹去灵山的根基,因为在未来,在一切都平定之后是不可能再将人带回的。


    “真人那边没说如何做么?”


    “她们都在荒域深处,对付神裔的洞天,无法给我们回答。”洞天真人几乎不插手世间诸事,灵山的未来还得她们来做决断。


    “衡姐——”一道呼声传出,可余下的声音又被说话的人吞了回去。对她们来说,一两年时间太短,像是一瞬间。有时候想不起来,乌危衡其实已经不在了。支援十方天宫的事,灵山内部经过几轮商议,毕竟是同气连枝,怎么样都要派道人去的。可灵山御下的世家道人也算是灵山给十方天宫的援兵,谁都可以去,没必要让乌危衡亲自动身。然而她还是去了,力排众议,甚至在无需出手的时候渡入重天一机中。


    死于乌……巫崇云之手。


    “我们知道的事情,冲渊宗也会知道,依照冲渊宗的行事风格,迟早会来跟我们要人。”


    “她们想要难道就给么?”


    “可真人已经说了,那微尘以小见大,根本无法镇灭,只能拖延。难道我们要眼睁睁看着里头的生灵在刹那间灰飞烟灭吗?”根本没有两全的选择,不是覆灭,就是看着一切都归入冲渊宗中。一眼看到的,只有败局。


    “我们败落后,春秋荒原呢?”冷不丁一道声音响起。天地枷锁的事情从冲渊宗口中传出来,因其代表了一种连道果都无法挣开的无望,目前只有少数人知情。枉以为自己能够得到逍遥,到了最后发现所有人都是笼中囚鸟。那万年前便已经出现的枷锁牢牢地扣在她们的喉咙上。


    “天演山和云中境呢?她们怎么说?”


    天演山。


    虽然四方都在经历一场天地翻覆,一瞬间行沧海桑田之变,但天演山的主体并未受到多大的影响。一瞬的扭曲带来禁阵的崩溃,但天演山的道人很快便补了上去,将破损的禁阵修复。当初的族地是开家脉的真人亲自择定的,冥冥中那股“趋利避害”发挥到了极致,可这不意味着天演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混沌之息荡过,呼啸的风中,满是令人嫌恶的气机。


    她们也跟灵山道人一般得知了身外洞天无法容纳生民的事,真人之间倒是没什么争执,也不去问两位洞天如何做,而是将“周天算简”取了出来,由几位真人一道卜算天数,循天命。


    而云中境里。


    云氏的道人距离冲渊宗最近,对这番天地巨变的感触也最深。


    一道无形的界限在大地上蜿蜒,一边是山河破碎,裂隙如蛛网纵横;而另一边是一望无垠的原野,草木生机蓬勃,像是处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中。


    她们的天地惨淡,放眼俱是残山剩水,不知生路在何处,而另一边像是仙境桃源,不受外来力量的侵袭,见此景象,哪能不道心动摇?距离冲渊宗地界最近的州城道人,原先就已经通过各种手段成功加入了留章书,如今听里头的道人说一切乐状,再也顾不得什么世家的禁令,纷纷朝着冲渊宗地界奔逃。一次荒变,世家尚有余力掌控,但二次荒变,摆明了各种事情俱已脱轨。


    云氏族地,尺椽片瓦,云氏道人在原址上勉强搭建出了一个抗衡混沌之息的临时驻地。昔日在玉宫贝阙中的道人,如今则是在蓬蓬荒草间。


    “我们可以死,但那些生灵不能尽灭。”


    “身外天无法承受那股磅礴的力量,如将人带出来,一个不好全都会变成邪祟。道人都难以抵御侵蚀,何况是他们?”


    “那怎样做,将他们全都交给冲渊宗么?”


    ……


    真人们在议论,因找不到一条完美的生路,声音变得越来越急切。云无功并未参与这一话题,她只是当着众人的面,使用了留章书与卫明夷联系,道:“卫道友,你的条件云中境答应了。”


    她的话音一落,霎时间将道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留章书?你怎么会有冲渊宗那边的法器?”


    “条件?无功,你答应了什么?”


    云无功垂着眼,冲渊宗那边要用留章书,也从来没有拦着世家道人用,要拿到一枚符印简单至极。它比自己炼制的通讯法符要方便许多,道人们不用不是因为它不好,只是心中存在着疑虑,还怕有人追责而已。


    “冲渊宗那边愿意接纳我们的人。”云无功淡淡道。


    “接纳?什么意思?”


    “真人已经传讯回来了,那身外天迟早要破碎的。既然是我御下之民,自然也竭尽所能为他们找寻到一条生路。冲渊宗有法门抵御混沌之息。”


    “将人送到冲渊宗那边,以后不就都是她们的了吗?”


    云无功说:“冲渊宗只是愿意售出一片土地令我等治下之民落脚,一切仍由我等管束。”卫无妄自称只是卖地的,但云无功不觉得事情有那样简单,此刻退了一步,只待日后发动而已,但这与她也不相干。


    “不可能。”云氏道人不信。


    “我们要付出什么代价?”说话的人将信将疑。


    云无功又说:“可以接纳生民以及金丹之下的道人。”见周边的人面色微凝,她又道,“金丹以上,只能买下荒域中的驻地做立身之基。”这目的也简单,大约是要世家的道人都动起来,去对付荒域中的邪祟和神裔。


    “事到如今,和平已不可得,这本就是我们的职责。除此之外呢?冲渊宗还要什么?”


    “要修道的资粮,要修筑天晶的资源,要炼制灵丹的草药。”云无功说,但在她看来,这些全都是身外物。天晶崩溃了,她们难道不管不顾么?


    “你都应了?”


    云无功一点头:“应了。”


    “其它的我并无异议,只是人都去了荒域,那此间谁来镇守?”


    “镇守?”云无功短促地笑了一声,她环顾四周,道,“触目断壁残垣,俱是衰残之貌,灵脉时刻与混沌之息交缠,迟早要耗尽,还有镇守的必要么?”


    先前说话的道人一噎,半晌后才道:“你与巫崇云交好。”


    可云无功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真人还与冲渊宗的祖师交好。”


    道人:“……”


    三族之中,最先拿定主意的是云中境,紧接着,天演山那边也推演出了结果,选择顺从天命行事。原以为冲渊宗会借机谈些什么,哪知冲渊宗半句不提世家秩序,只说出售土地与资源的事。往常进入冲渊宗地界的道人可都得循冲渊宗定下的规矩,而现在,他们像是成了例外。


    那边和两家谈妥后的卫明夷很是满意,她没提世家道人依照她们的规矩来,一来是怕天锁就此崩裂,二来也是怕世家出几个自私自利到骨子里头的,宁愿见生灵俱亡,也不想冲渊宗得半点好处的刻薄人。而且她不去改变什么,不意味着变化不会发生。好的坏的,一目了然。等意识到天顶的高山会崩塌后,那些人不会自己做出选择吗?


    在契约中,卫明夷最看重的还是将金丹以及元婴战力送去荒域驻地的那条,为了达成这一目的,她甚至接受了世家那边的砍价。这群道人一离开,荒域那边驻守的力量会增强,而她这边,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将这几家的土地回收,落下净化天轮。


    只是,到了约定的时日,两家携带身外天的道人并未露脸。


    不久后,卫明夷便接到了消息,对方在半道被神裔拦截了。


    其中存在着变卦的可能,再糟糕一点,是那边已经彻底堕落了,专门设立一个针对冲渊宗道人的陷阱。可事关无尽生民的性命,卫明夷可以在谈判时做出一副不在乎的模样,但不能真的将他们当作随时可抛弃的刍狗。所谓护佑众生,不仅是冲渊宗治下的众生。


    在跟宿玄镜商议后,卫明夷便带着隐月门的道人往天演山方向去了,而云中境那边距离近些,由梦不觉她们去接应。有了洞中一日和下重天后,但凡自身天赋不差的,都快速地借取未来的时间,修到了金丹、元婴。


    天演山北边是云中境,东边则与十方天宫相接,因安置生民地界在原十方天宫,携带着身外天的玉怀音与天演山一众道人一直往东边飞遁。只是在即将抵达十方天宫的时候,前方出现了拦道的存在——对方原本是十方天宫治下的一个盛族,此刻尽全数堕落为邪祟,与神裔为伍。


    天演山道人不擅长正面的斗战,她们拿手的是推演,以及各种奇门要术。虽然拦道的邪祟多,但因众人皆会小诸天遁法,一时间僵持不下。可这样下去终究不是美事。那邪祟没了顾忌,可混沌之息对道人的压制还在,得服用丹丸保持自身的清净,长久与混沌接触,很容易在不知不觉中被侵蚀。


    就在天演山道人跟邪祟僵持不下的时候,一股浩荡之气滚滚而来,法力张扬肆意,无所拘束。


    来人正是卫明夷一行人。


    先前与世家斗法的时候,因怕法力将地陆打坏,多少有所拘束。可现在天地已然在那位手段下崩坏,卫明夷便没有了约束,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从心头升起。她看准了前方的道人,一翻手直接将道印拍下。有几只邪祟躲避不及,直接被道印拍烂。


    “原来是卫道友,一段时间不见,道友竟已成元婴了。道友天赋极佳,得天地眷顾,合该是我辈中人。”此间的神裔是一张熟面孔,她噙着笑容注视着卫明夷,眼眸幽邃如深渊。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只故作从容的败犬。”卫明夷的视线如冷电般射向君无垢,她微微一笑,“无垢山已被我祖师一剑削平,你还没有死吗?”


    而另一边,李慈云带着隐月门的道人对上了邪祟。她已修到了元婴境,原先修持的功法也经过万法碑推演完善。追随着她的弟子并非个个都入了元婴,但她身上携带着法器净月天辉,能将众人的力量聚合在一起,发挥出的力量不亚于二重境真人。


    冲渊宗的道人一来,玉怀音一众也随之松了一口气。她们不必想着杀死对方的法门,而是将自己的特长发挥到了极致。困阵一成,就算是飞鸟也休想从中逃脱。


    滔滔狂风吹来,卫明夷站在君无垢的对面,面色从容。她一抬手,天刑之雷霎时间在云层中滚荡蓄力。她的法力一转,周身磅礴的气机聚合,化作了庞大的道印,轰一声向下派去。此间天地已无其余生灵,她也不用顾忌什么,直接将力量发挥到了极致。伴随着道印下压的,还有那厚重的云层,霹雳腾跃,烈气奔涌好似天塌了一般。


    君无垢眼神一凝,知道卫明夷不容小觑,这位的道法得天数,在金丹时就有一种锐意。她将三重劫转功一转,鼓动着全身法力迎上。一阵惊天动地的爆响,一枚道印直接破碎。但卫明夷的道印已得周全,阴阳五行具备,除非一气将它击碎,不然一道破碎了,另一道还是会跟着下来。意识到这一点头,君无垢身一摇,又化出了两道身影来,一同运转三重劫转功。


    卫明夷在藏兵台见识过君无垢的手段,等待的就是君无垢将化身召唤出来的那一刻。道印破碎后,雷霆如泄洪般灌下,到处都是惊天动地的爆响。君无垢眼神暗沉,推出来的法力一浪接一浪,不仅将道印撞碎,甚至能将打落的雷霆俱坏去。


    卫明夷也不急,雷霆因她法力而生,她的法力无穷尽,这天刑之雷只会越滚越大,盛势越来越隆。她的目光落在君无垢一道化身上,一招天地裂解使出,阴阳二气荡动,如洪潮般向着那方压去。


    君无垢三身同时瞥了卫明夷一眼,不与那阴阳磨盘直接对抗。她将遁法一转,眼见着要从底下遁出。而天演山的道人则是觑准时机,将阵势一催,用出了“方圆不变”。君无垢身躯一僵,知道无法遁逃,只能以力相抗。她的化身等同于她自己,都可以发挥出完美力量。奔涌法力与那股撕裂一切的力量对撞,渐渐有将黑白二气镇灭之势。


    卫明夷淡淡地看着,等到阴阳磨盘即将消散、君无垢的法力也落入低潮的刹那,将“圣人立言”一催,“三省吾身”带来三重增幅,刹那间,阴阳二气一荡,激起雷霆万千,快速地磨向君无垢的化身。只几个呼吸,就有一具化身在那涌动的力量下彻底破散。


    君无垢神色大变,她已经将卫明夷抬得很高了,认为三身足以抵御一个二重境道人,可谁知化身刹那间破散。那不是平常打散了可以重聚,而是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卫明夷扬眉道:“足下的一页天书呢?怎么不拿出来传道了?”


    君无垢皱眉,过去卫明夷曾经接触过无垢天书,她以为这位会逐渐投入混沌中,可她没有。她不再说什么,而是抬手一画,使出了一个“方圆不变”。这是她借用“借花献天”从天演山道人那处拓来的道法,一开始只是形似,但慢慢的,缺陷便会得到补全。


    卫明夷眼神一冷,抬手便是一画开天,将那禁锢着她的力量劈成了两半。别管这君无垢还有多少化身,她今日出现在了这边,那就别想从中逃出去了!这里可是净域的地界,神裔也非其中主人。在她一踏入此间时,便已经催金手指回收了。此刻回收已经完成,她将护山大阵和净化天轮一落,四方天地更是封锁得彻底,那股阵气更是时时刻刻地压制邪祟,排荡混沌之息。如果君无垢选择自裁,她是能够回到洗身池复生的,但至少神裔那边少掉了一个顶尖的元婴战力。


    气机的变化,君无垢一下子便捕捉到了,混沌一旦遭到压制,那净域这边的灵机会反过来侵夺她的气机。她们有神君,那卫明夷的身后又是什么呢?如果不是同一层次,怎么能排荡荒气?“是谁?”君无垢忽地问道。


    “当然是——”卫明夷一抬手,周身法力暴涨,“真正的——太一了!”


    既不能彻底地抹去存在的痕迹,那就让其复归本来的面貌。


    而现在无非是重新梳理一下大荒,完成昔日十巫行到半途的伐天解禁之举!


    第118章


    大战已启,如直接遁回到洗身池,那对她们这方来说是一个大损失,君无垢没有选择走出这一步。她注视着卫明夷,如果不能直接留下这一位,那么就打死其余的人。她眸光一转,唇畔挂着冷冷的笑,从天演山道人那处学来的遁术一用,顿时身影分化,将法力推动上层,朝着天演山以及隐月门的一众弟子身上拍去,而留在卫明夷前方的,是一道化身。


    卫明夷哪会不知道,她这是想要用化身来换取那帮道人的性命。阴阳磨盘一荡,气机冲荡天地。雷霆如星雨,朝着君无垢那道化身上砸去。她不去阻拦君无垢,只一心将这一道化身磨灭,可在君无垢即将打中那些道人时,卫明夷通过护山大阵将人都斥了出去,仅仅留她和君无垢在护山大阵的笼罩下。


    她抬起手,一道滚滚的墨色闪烁着,仿佛大江流朝着前方退去。风雨阴阳明晦,天地之变化俱在她的执掌中。君无垢见袭击落空,她深呼吸了一口气,也搅动着四方的灵机,掀起一浪。一阵阵的对撞带来山石崩裂,烟尘漫天。君无垢化身还有七道,法力奔涌,如无底深渊。她将那股磅礴的力量推回去后,伸手一捉,掌中便出现一道鞭子,朝着卫明夷身上扫下。鞭影在半空中留下了残痕,它并未彻底消失,而是如同罗网似的,在“飒”一声中,齐齐地往前一推,化作百千刀剑之芒似的乱流。


    卫明夷的身影闪烁,她将遁法一催。此处已在护山大阵中,君无垢想要抓住她那更是不可能的。她将那些人送出去了,自然是有留下君无垢的把握。在君无垢以为“圣人立言”推动的法力就是极限时,她将一百点一用,地法身完美落成后,功行刹那间推到了元婴三重境。再有法器之助,她的道行猛然间往上一涨,身后的那道阴阳磨盘更是恐怖,几乎填塞了整个天地。


    君无垢的神色骤然变化,她从未见过瞬间破开一个境界的道人,要知道在破镜之时,道人都是最为脆弱的,一旦有外力的干扰,不说身死,大半道行折损也是很有可能的。她看向了卫明夷,产生了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那来自阴阳磨盘的气机时时刻刻都在侵吞她的存在。别说是她了,练到了极点,可能连天地都会在磨荡中消亡。


    君无垢自袖中取出了一件法器,此物名为“兜罗天”,是能将外来的力量侵吞进去,当然这不是无限的,一旦超出某个阈值,便会自行撕裂。她不需要兜罗天一直常在,只要给她足够的时间就够了。


    卫明夷不在乎君无垢拿出的法器,也不在乎君无垢随之奔涌来的攻势。“圣人立言”中的“往者不谏,来者可追”被她的法力拨动,同样将层层叠叠的力量化去。她一抬手,道印伴随着雷霆朝着君无垢身上压去,如同狂飙的剑雨。而天地裂解也被法力推到了极限,磨盘上陡然荡出了一股强悍的吸摄之力,仿佛要将四面的存在都卷进去。轰隆一声响后,整个虚空好似崩塌了一般,君无垢的那件法器以及靠前的几个化身,齐齐地陷入其中去,又被那股搅荡撕裂一切的力量扯散。


    君无垢脑海中嗡一声,好似有什么存在炸开。在那股力量的侵逼之下,她竟然有些站不稳。她看着卫明夷,喃喃自语道:“不可能,不对,你——”


    卫明夷的衣袂随风飘扬,她凝视着君无垢,缓缓道:“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她朝着下方一踏,已然是化作一道遁光,气势汹汹地朝着君无垢冲去。


    荒域中。


    密密麻麻的驻地落下,给里头跟邪祟厮杀的道人提供落脚地。但这并不意味着能一了百了了,驻守各方的道人不足,天晶堡垒也无法在汹涌的邪潮中建立。邪祟们是无智的存在,但它们的背后有神裔,有堕落的修道人。如果说一开始只是单纯的邪祟成潮,等到了后头,邪祟身上都携带了雷珠一类的轰爆之物,想要将纯净堡垒尽数推掉。而且,邪祟冲击的阵势也是有些讲究的,指向的都是纯净堡垒的薄弱处。而给邪祟带来这些变化的不是邪祟,而是自她们这一边堕落的道人。


    “荒气侵蚀的地界无法靠丹丸、法器抚平,我们时时刻刻都处在混沌的侵袭中。”


    “需要人手,冲渊宗那边的丹丸不够。”


    “云中境的人呢?还在道上么?”


    ……


    无生陆中,道人们的心沉入谷底。她们知道要将邪祟和神裔拦在外头,可到底要怎么拦呢?原本只是无生陆所在的一个“裂口”,可现在气机交接,从北到南横贯整个九州,就算把所有的修道人都聚集在一块,也无法将之围住。


    乌有乡处。


    漫天飞扬的花瓣中杀机暗藏,这是乌见欢一众抵达荒域后的落脚点。在大阵中固然可以不受外来气机的侵害,可来这里,并非是在大阵之中久坐的,如不是身上负伤,乌见欢绝不会退回阵中。此刻,乌见欢持剑,她的身影飘忽,从邪祟中穿渡而去,等看到神裔的踪影,她的眼神一凝,飒飒剑芒便飘荡而出。


    邪祟源源不断,而神裔则是有限。


    就算对方能够复还,可也需修持的时间,斩去一个,她们这边的胜算便会多一分。


    乌见欢修灵山中的剑谱,其名“十二花神令”,十二剑令斩过,便是春夏秋冬四时。剑气化作梅花、杏花、桃花在她的抵周身旋转,每一道“飒”声后,便有横亘在前方的存在彻底破散。


    “欢姐,邪祟太多了,那东西藏头藏尾,不可追。”乌见青朝着乌见欢喊道,可手中画轴一展,太虚涵元图中便荡下了涛涛的浪潮,将乌见欢来不及清理的邪祟扫去。


    乌见欢没有回头,那些邪祟攻击天晶的手段,必定有东西在指点,如想卸去驻守天晶道人身上的负担,非得将那暗中施为之辈彻底抹去。已有道友深入,至今未有只言片语传出,恐怕会有危险!她与乌见青化作了疾光遁行,而乌见微则是坐镇纯净堡垒处。大地几乎整个化作了棋盘,只有黑白二子存在。乌见微每一回落子,便是一阵连绵的轰爆声。


    但在一段时间后,乌见微内心深处浮现了几分燥意。


    因为再度出去的乌见欢和乌见青都没有回来,甚至留章书中也没有半点声息。


    等与她换守的道人来了,她没有退回乌有乡中休息,而是如流光似的朝着乌见欢、乌见青消失的地方奔驰。


    乌见欢、乌见青以及一众追逐神裔,与之厮杀的道人都陷入了阵中。


    出现在她们跟前的是两个三重境的神裔,以及六个先前投靠了邪祟的净域道人。


    一页天书悬浮在她们的上方,里头荡开道道迷惑心智的道音,正是神裔用来传道的无垢天书。


    “你们是世家子弟,为何要与冲渊宗一道对付我等呢?冲渊宗可是宗派一脉,回头必将杀你们。”


    “是啊,既然不同,何必与之为伍。来吧,来我们这边来,我们对诸位,可是一视同仁的呢。要道册?要丹丸?要法器?但凡是你们想要的,都应有尽有。”


    可在神裔跟前的,哪个不是跟她们厮杀过数年的道人?尽管无垢天书落下的气机如同魔音贯耳,然而众人不为所动,将法力一催,打向了那可憎的神裔。只是她们一行人中,道法最为强横的乌见欢也没到修到三重境,再加上那荡来的混沌之息的压制,渐渐地落了下风。但乌见欢她们来这边,跟神裔打交道许多回,既然来了,身上自然有保命的存在。她眼神沉暗,一拂袖便取出了符箓,此为“乾坤一气腾挪符”,能撕开困阵逃遁出。


    只是,符箓一取出来,乌见欢便察觉到了气机有几分不对劲。她眼皮子一跳,看向前方的神裔,发现对方的眼神颇为幽邃,笑声也出现了两道重响。等那边气机定落下来,哪里还是元婴三重境,分明是洞天层次的存在!可洞天不是被她们这边的真人堵在荒域深处么?乌见欢一颗心顿时如堕冰窟,心中浮现了一股不祥的预兆。


    那洞天神裔凝神看着乌见欢一众,她使用的是一种形影相替神通。在厮杀开始后,已有几个神裔被杀死回到了洗身池中,这对她们来说就是一种败局。而下手之人,除却在无生陆坐镇的那三位,便属乌有乡的道人最麻烦。如不想继续折损神裔,那就只能将这几位天资卓绝的小辈抹去。道法已然发动,最多维持一炷香的时间,就算净域那边的洞天没有发觉,作为承载她力量的神裔也有可能消亡。


    神裔洞天不再多言,两道烁烁的寒芒一闪,却是祭出一对长短剑。她伸手一拿,四方气机凝固,双剑交击中,一道道剑鸣和剑气荡出,如狂风乱流,飒飒飙扬。乌见欢身上的法力似是凝结成了一团,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交击的金铁之音荡开。在那剑气逼近正身的时候,一枚枚棋子落下,仿佛星河繁复。铿锵一声响,那些剑气被阻拦了片刻,而乌见欢也顺势从中挣脱出来,朝着那神裔祭出了一剑。


    “走!”乌见欢擦了擦唇角的血迹,元婴三重境尚可周旋,洞天层次——那是无法逾越的鸿沟。族中有宝器利用起来能够抵御那些存在,但她们来荒域,本就违背了族中真人的意愿,哪里还能带走什么?


    神裔洞天眸中燃烧着恨火,她大笑了一声,道:“想走么?”一弹指,虚空爆出一个个漩涡空洞,吸引力之强,纵然是元婴,也得往里头跌陷去。乌见欢的身上浮现了一圈光芒,将那股吸摄之力隔绝在外。她虽是喊了一声“走”,但自身一旋,剑上气机迸发,如秋冬之肃杀。她催动剑气去招架那落下的双剑,可伴随着铮然响动传出,她的手出现了裂痕,汩汩地淌血,而背脊上仿佛压了一座大山,骨头碎裂的声音传出,霎时间便化作了一个血人。


    “欢姐!”乌见青眼皮子一跳,倏然回援。而那赶到此处的乌见微也冷着脸,弹出了一枚棋子,试图卸去那双剑带来的气劲。那神裔握有的是杀伐之剑,道行悬殊,一切谋略都没了用处,最有效的手段就是合力将她的力量抵住。这洞天之力在荒域冲荡,与之对战的真人们必定能感知,或许还能找到一条活路。


    乌见欢并没有用短暂的喘息时间脱逃,她袖中出现一枚血色的丹丸,想也不想就往口中塞去。


    “云无功又给你炼制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丹丸?!”乌见微见她气机暴涨,瞳孔骤然一缩。她咬了咬牙,抬手一道“百子纵横”,但棋子才浮现,便在无处不在的剑气中爆散,连一息都无法维持住。


    “走!”乌见欢又喝了一声,她的双目变得赤红,隐约浮着一层泪光。鲜血自撕裂的伤口逸了出来,围绕着她周身不散。她深呼吸一口气,一丝丝鲜血如剑芒般被她牵引起来,发出了一道锐利的剑啸声。


    “燃血为剑?”那神裔看着乌见欢,不闪不避。她心念一转,那投向了神裔的几个道人被一股力量一抓,根本来不及做什么,便被丢到了爆发的血剑上,化作了漫天的赤芒。神裔唇角一扬,嘬嘬两声后,道:“灵山四绝,怎么还缺了一个呢?”她抬起手,身上的光芒荡开来,气机如滚滚车轮向前碾去。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洞天的气机如肆意汪洋,在这股凶悍的气机下,天地都勃然变色!


    只是,在神裔那一道蕴含了天地之威的一式落下时,与她同行的三重境神裔身躯倏地爆散了。神裔眸光微凝,打向乌见欢她们的法力凝滞了刹那。“是谁?”她寒声问道。回答她的是一道道飒飒的银芒。


    银芒将逸散的剑气打散后,快速地逸动着,如绳索一般缠上了神裔洞天的手脚。神裔洞天皱眉,想要将这外来的银芒斥出去,可浑身倏地一僵,身体、法力以及神意都像是在霎那间凝固住。她根本没看到出来的人,银芒便缠住了她的身躯。好似一股推力自内而外诞生,砰一声琉璃碎裂般的声响荡出,那神裔的身躯刹那间四分五裂。在最后一眼中,神裔只看到了风中飘扬的一袭玄衣。


    “回去。”巫崇云道。


    她垂着眼,能在刹那间结束战斗,是因那洞天层次的神裔本就是靠着道法寄托渡来的,并非她正身在此间。而寄居之身处处都是破绽,她一眼便能看穿。气机交缠,根本由不得那方推拒,杀机一现,神裔消亡,而寄托之力也没有了可依存之物,自然是如潮水般退了回去。


    “禅儿。”


    “禅姐!”


    两道虚弱的声音一前一后响起。


    巫崇云回身看了她们一眼,将拂尘一摆,淡淡重复道:“回驻地去。”也不等她们说什么,巫崇云便化作了一道遁光掠向了远处。残破而又漫长的战线,许多地方需她出面将神裔的力量推回去。


    “禅姐她——”乌见微仰头看。


    “那处果真更好吗?”乌见欢惨淡地笑了一声,自言自语。


    荒域中,那道回撤的气机落回正身。只是在气机相合的刹那,一股埋藏的暗劲倏然间爆发,仿佛存在着一股力量要将她从世间驱逐出去。从手臂开始,几个呼吸间半身都化作了烟尘。但神裔自身法力强横,那头九歌又伸手一拂,还是将残存的吞杀之力抹去了。


    “发生了什么?”


    “那边……又多了一个洞天。”答话的神裔眉眼间浮现几分忌惮之色。上一回是她们趁着对面对她们一无所知打到了上重天。而此刻,则是由那边的道人主导阵势,将渡天枝深入荒域深处来。双方的道法纠缠厮杀,几乎都被牵制在一地,然而此刻,那边却多了一个洞天。


    她们这处最有望成就的是君无垢,就算没有修成“十全之身”,以“九九归一法”,仍旧能够找到机会攀登上境。原先君无垢不想迈出这限制未来的一步,那么此刻,就由不得她的意愿了。“净域已有一人得法,君无垢必须往前走。”


    “为了神君归来,此事由不得她任性自主。”


    “神女以为呢?”


    ……


    一双双眼睛转动,凝视着久久不出一言的九歌。


    片刻后,九歌叹息一声,说:“她不在了。”


    “不在了?”神裔洞天心中一凛,道,“怎么不在了?她并未从洗身池中归来!”


    九歌看向上首在施展完两道神通后便闭眼入定的神君一眼,道:“回归吾主的怀抱,化散于天地间。”


    天演山地界,护山大阵中。


    卫明夷呕出一口血来,那君无垢道法奇诡,不仅可以一身多化,能使用的道术颇多,都是从对手身上取来的。所幸只是表面,并未运用纯熟。要不是她点到了三重境,还有圣人立言在手中,可能还敌不过她。也正是这种“势均力敌”,让君无垢认为还有机会,并不选择自裁回洗身池。


    而她才是最后的胜利者。


    在大阵中一坐半月,调顺了自身的气机后,卫明夷取出留章书跟宗中联络,知道天演山以及云中境的道人都将人送了过来安置,而她们族中余下的道人,则是尽数出发前往荒域了。灵山那边还在犹豫,但态度有所松动,虽未将人送来,但也跟她们买了荒域的驻地,派遣修士去荒域驻守了。


    卫明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段时间师尊未主动联系她,想来荒域那边有许多的事要处理。她们只需理顺气机,解决逸进来的存在,而那边要撑起的是一整道防线。


    卫明夷在留章书询问巫崇云是否安好,还说了自己对战君无垢的事,绝口不提伤势,只道她功行精进已入三重境,洞天之下无人能敌。


    等到放下留章书后,卫明夷的眉眼间笼罩着一缕愁闷。


    这天杀的异地恋什么时候能结束?


    她没回冲渊宗,而是在天演山的地界上走动。


    天演山道人们都去了那边,她又到了元婴三重境,回收土地只是风吹一阵的事。


    在许多天后的某个夜晚。


    卫明夷坐在一座残破的山峰上,仰头看着晦暗的夜空。


    从云中露出的月色如寒霜,落在身上冷浸浸的。


    卫明夷垂着眼,想此刻的巫崇云在做什么。


    倏然间,卫明夷察觉到留章书中的气机变化,她眼神一亮,立马将符印催动,几个呼吸后,巫崇云的面庞出现在她眼前。


    可伸手一触,就像是镜中花水中月,指尖唯有冷冽的山风。


    “我这处安好,你受伤了么?”巫崇云温声询问道。


    “区区神裔,哪能伤得了我?”卫明夷一扬眉,扫去了许久不见巫崇云的郁色,她得意道,“别说是一个君无垢,就算是十个我也不怕。我承天命,骂我者死,打我者诛九族。”


    巫崇云轻笑一声,她晃了晃拂尘,抬手隔空碰了碰卫明夷的眉眼。她道:“不要逞强。”


    卫明夷抬手,问:“那师尊你呢?”


    巫崇云眨眼,好似没听见卫明夷这句话,她道:“近段时间,来荒域镇守的三重境道人变多了,天晶构筑的堡垒正在连接新的驻地。”顿了顿,她又说,“那几家将天阶灵脉从祖地引了过来,混沌的侵蚀暂时和缓。”


    卫明夷说:“我们迟早要打到里面去的。”靠守达成目的是不可能的。“师尊那边还有事要忙么?”


    巫崇云点头:“嗯。”


    卫明夷蹙了蹙眉:“那我……”


    “明夷。”巫崇云喊她,语调带着些急促。


    卫明夷凝视着巫崇云的面庞:“嗯?”


    一点红晕攀爬,点染着白皙的皮肤,那红晕无穷尽似的,攀上眉眼面颊还不够,滚荡的热浪还要从交领向下溢。巫崇云屏息,她轻轻地说:“我想你。”


    卫明夷眼皮子一跳,一股雀跃被点燃,霎时间便化作一团情火燃烧周身。她直勾勾地望着巫崇云,啊一声后问:“师尊,谁教你的呀。”


    巫崇云眼波如秋水清漾,她道:“你怎么不说?”


    卫明夷盈盈一笑,道:“朝思暮想。”她抬手一指云中的缺月,“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①


    第119章


    虽得到言语上的片刻温存,但卫明夷知道,她想要的不仅是这些。


    不够,远远不够,她需要完成她的任务将净域的土地都回收了。


    巫崇云的身影慢慢地化散,卫明夷抬眸看向那一轮云中月,她起身,化作了一道遁光继续前行,将那半塌陷的山峰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天演山、云中境都遵守了和冲渊宗的约定,将凡人以及金丹以下的道人留在冲渊宗地界,余下的尽数奔赴荒域。没了障碍物的土地回收起来不费劲,至于途中遇到的邪祟、神裔,卫明夷更是秉持着涤荡乾坤的正念,将它们尽数扫除。


    约莫半载后,卫明夷面板中的那幅净域地图已经点亮了大半,唯有灵山的地界大半残缺。灵山的道人们还在争执,竭尽一切力量去维持那藏有生民的身外天。可不管她们愿不愿意,卫明夷都是要见到结果的。


    抵达了灵山后,卫明夷一边回收一边向着内围深入,在那一位的力量下,灵山同样是一片残破的地陆。原先的平原此刻已化作了波涛汹涌的海域,万顷汪洋翻覆,仿佛天底下的江流都汇聚到了此处。卫明夷负手立在半空中,放眼看向了天尽头,隐约能看到一片簇拥起来的水中山峰,而山峰中半坍塌的道宫错落,俨然是灵山的故地。也是在那一处,图中出现了许久不曾遇到的障碍物,表明有三重境的道人在此。


    卫明夷轻哂,她眸光一冷,抬手拍向了那水域。顿时一道浪潮掀起,宛如一道银白的线,朝着前方扑去。


    灵山的道人在这半年里,在故地上弄出了新的栖身之地,可谁都知道不会长久。然而等到那狂澜扑来时,道人们还是吃了一惊。她们与邪祟、神裔都厮杀过,但眼下所来之敌的气机,与那些存在并不相同。还在的灵山三重境道人将牌符一催,稳固了阵法,自身则化作一道遁光掠了出去。她看到了衣袂飘扬的卫明夷,冷着脸道:“阁下这是何意?”


    卫明夷早就想一巴掌拍向灵山了,师尊昔日所受之苦她都牢牢地记着,师尊不想报复,她却是要出了那口恶气,可惜不等她动手,灵山便在天地翻覆中崩塌了。她的视线从浪潮上收回,转眸凝视着灵山的道人。她道:“身外天微尘成劫,洞天都已经说了无力维持。诸位道友身死倒是无妨,但是要整个灵山的生灵与你们陪葬,我却是不允。”


    灵山道人眉头一皱,真人们的身外天无法维持的事,已成了她们心中的一根尖刺。只是她们跟另外两家不同,想尽可能地延续一段时间。的确有誓约在,可要是落到冲渊宗手中,根本不待冲渊宗做什么,人心就会被彻底拨动,到了最后都是谁的人,就难说了。“我们已设法解决此事。”灵山道人面无表情道。


    卫明夷一挑眉,道:“洞天都做不到的事情,你们能做到吗?要是那么轻易就解决,为何灵山四野还是荒气无边?”


    灵山道人眸光幽邃:“那你们为什么能做到?”一开始她们以为是冲渊宗背后的洞天,可等月无缺露脸后,隐约有些不确定了。月无缺只修至纯至净的剑道,她可以杀戮世家道人,但无法落在那几乎完美无瑕的禁阵。


    卫明夷微微一笑道:“那当然是因为我得天命眷顾,我为天地发声。”灵山道人没第一时间出手,她倒也不好做什么。这些人都是可以投到荒域中的力量,死在净域、死在自相残杀中实在是可惜。她一拂袖,又说,“道友不愿去十方天宫也可以,灵山地界,照样能够安置人。”


    灵山道人眼皮子一跳,不觉得卫明夷有这么好说话。她心中一凛,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脱出了她们的掌控。


    卫明夷也不理会她,放完话后直接绕过了这片地界。灵山还有许多的州城,那儿的道人不是死了,就是被送到了荒域或者聚集到了灵山脚下,将它们回收,不费吹灰之力。不需要多久,整个灵山都会成为她的囊中物。


    灵山中。


    留在此地的只有三个长老。


    “她既然来了,达成目的前不会走的。”


    “三重境了啊,这才多少年,乌见禅倒是教出了一个好徒儿。”


    “云中境与天演山已将生灵送去那边,我们呢,是不是该做出抉择了?”


    “一旦送出,便再无归来日。灵山数千年基业,难道要败于我等之手么?”


    “可用尽手段,也只能拖延,破散是终点。一旦生灵俱灭,我族基业不也是尽毁么?”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质问的道人霍然站起身,她看着树下定坐的头发半白的道人,又吐出一口浊气,说,“给她们吧。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百万生灵毁于一夕。”


    话音落下,一片沉默。


    许久后,那坚持不肯同冲渊宗定下契约的道人道:“我战殁后,你们好好安置那些生灵。道册已毁了许多,可好在衡姐提前拓印了副册送到那边,我灵山道统当不至于彻底断绝。”


    “姐?”另外两人神色微变。


    “我生在灵山,当死在灵山。”道人眸色幽沉,她的道途与灵山一切紧紧纠缠,她是那些秩序的一部分,已无法背弃。


    ……


    将灵山余下的州城回收后,卫明夷不紧不慢地出现在了灵山之外。她感知着四面的灵机,双眸中神光一闪,望向了来人。


    是张陌生的面庞。


    卫明夷问道:“诸位已做出决定了么?”


    灵山道人道:“来请教高明。”说着,她一抬手,一道剑芒霎时间腾跃而出,洒下漫天的银芒。


    卫明夷眉头紧紧皱起,她理解不了灵山道人的“高义”。道不同,立场也不同,灵山道人为天序做出的奉献,对她来说无疑是一种可笑而荒谬的自我感动。卫明夷也没再多说什么,对方既已亮剑,她也没有退缩之理。抬手朝着水面一拍,顿时掀起无数浪潮。风风雨雨,俱是她手中之法,一弹指便有无数墨剑从水珠中荡出,向着那些剑芒激射而去。


    心念一转,雷云凝聚,雷霆在厚重的云层中腾跃穿梭,隆隆声响中,一片紫色的激电在流窜。卫明夷也不顾惜自己的法力,运用的招式将力量发挥到了极致,铺天盖地的,似是天地牢笼。身后太极图腾跃而出,但凡斩来的剑芒,一一磨削。她不知道灵山的道人为何不使用法器,但她不会在此刻讲究什么,该用圣人立言的时候,她直接伸手一拿,将圣人的至言催动。


    一道虹光似的剑芒腾跃而来,几乎要将天阙斩成两半,卫明夷也只是不紧不慢的,让法器将那剑意撕扯掉了大半,至于余下的,阴阳磨盘一荡,便彻底将其撕扯得粉碎。她伸手向下一按,无数雷霆霎那向下灌落,水面上也浮现了一道道阵纹,形成了一个困阵。


    “天规地矩?”灵山道人神色微微一变。天规地矩是灵山的道宝,能演化天地之奥妙,这一道宝是取法于天地而成,只是撬动了那股高渺的力量为我所用。但卫明夷修持的道法,则是自身之力。天之相、地之相、人之相……大道在其中。她将法力一运,顿时催起了剑气,此为“天星如雨”之式,无尽剑芒气意相连,分则落如雨,聚则成一剑。


    卫明夷看着灵山道人,此方天地都已经被她禁锁,得到了圣人立言之助,她的力量堪比元婴巅峰,敌手休想从中逃出去。面对道人使出来的无穷尽的剑芒,卫明夷眸光微微暗沉,引来的雷霆与之相碰撞,爆响中剑气破散不少,可那剑势没减弱分毫。卫明夷心思一转,抬手便是一道“一画开天”,此式分天地、理阴阳,将剑式中的“一气”坏去,便不成威胁。


    轰隆一声爆响,周围山峰早已经破碎,只余下水潮在法力的冲击下剧烈翻涌起来。一画开天破开剑意后,天地裂解一转,撕扯万物。灵山道人与剑芒气意相连,察觉到那股磨削之力已经抵达了自身,她不得不将那股力量从身上排出去。可卫明夷哪里给她机会?九宫困住一锁,霎时间截住道人的剑光,而道印翻动,遮天蔽日,九字道印接二连三地打中了道人的躯壳,带着她往后急退,一直砸到灵山禁阵上。


    里头的道人几乎忍不住要出手,但被另一人伸手一按。


    那人神色黯然地摇了摇头,就像她们当初没能成功阻拦乌危衡一样,最终只得独自吞下这样的果。


    “我们……与冲渊宗立契,道友说的可安置在灵山,是否作数?”


    卫明夷一拂袖,她冷淡地嗯了一声。


    在灵山的道人做出抉择后,图上最后残缺的一块彻底补全。


    她隐约察觉到了一股变化,下意识看向金手指上头的“麒麟”脑袋,太一的神意只是暂借麒麟之外向,到了净域土地回收后,麒麟形貌消失了,变作了一个太极图案。


    “你恢复力量了?能对付开天骨了。”卫明夷戳了戳太一,与它沟通。


    “不能。”太一回复,又催促卫明夷说,“你快去荒域取到无垢天书。”


    卫明夷:“……”


    她转身看向了荒域方向,不用小麒麟说什么,她都要过去的。


    在卫明夷回收净域土地的时候,冲渊宗中一众则是根据卫明夷留下的消息,前去解决邪祟和躲藏的神裔。每隔几座城,就有一处有护山大阵,可供道人落脚,故而清理起来,远比在荒域抵御邪潮的道人轻松,不论功行如何都能参与到其中。在清理邪祟时,又有许许多多的势力归附了冲渊宗,其中一部分是世家的附属小族,还有一部分则是新成立的宗派——有人得到了道典,就有开山立宗之念,希冀这残破的九州能够恢复过去道法丛生的辉煌。


    这些势力归附后,卫明夷的天赋点一下子到了一千多点,这意味着三我归一入洞天,只是动动手指头的事。


    荒域那边。


    卫明夷也用资历点升级了重要驻地中的灵脉,将它们点到了天阶。入驻的元婴道人越来越多,贫瘠的黄阶、玄阶灵脉不足以供养那些道人,总不能让人都挤到无生陆那边去。


    洞天真人仍旧与神裔僵持,但因巫崇云并未卷入战斗中,得以在各处巡游。她毕竟是洞天,在她的手下,神裔的元婴根本讨不到好处,许多来不及遁逃的都被打回了洗身池中。那道横亘在净域与荒域之间的壁障早已经消失了,然而神裔并未取得想要的战果。


    “那边的人将罪裔们都藏在洞天中,可主上那道微尘无量,足以让洞天破碎。那些灵性理当复归,成为主上的一部分,可至今未见动静。难道又是冲渊宗的道人在插手?”


    “冲渊宗那人已成就洞天,然而之前未对我们出手,没被道法牵制在其中。她给我们带来了极大的麻烦,姐妹们复归洗身池,再想要出来,得付出不小的代价。得设法将她解决。”


    “非洞天无以抗衡洞天,我等需要阻拦那些人,无法抽身。这些世家道人遵守着所谓的‘定数’,可终归是无用,让两个人突破了那道界限。”


    神裔洞天暂时施展不出对付巫崇云的手段,只得求助于入定的神君。


    九歌低着头,轻声地问讯:“此人于我等有诸多妨碍,不知神君可有解决之法?”


    神君睁眼,眸中布满了金红色的光泽,祂没有嫌弃神裔的无用,声音空灵而冷清,像是从亘古传来的天地之音。祂道:“不够。”


    九歌眼皮子跳了跳。


    她知道是什么不够。


    神裔的计划是让整个九州化作荒土,当所有人被混沌吞没,化作了邪祟时,那曾经来自于神君的灵性便会回到原处,使得神君复苏。头一回荒变时候,她们取到了半数灵性,但之后净域那边有了防备,这次看似混沌更为深入,可实际上归来的灵性力量极少。


    神君还是在这时醒来了,但并非完美之态。


    九歌叹息了一声:“明白了。”


    灵性从哪里得到补充呢?除了那些净域中的生民,便只有她们这些诞生于神君骨血中的神裔身上有。她知道自己这一族群迟早要归向神君的怀抱,但现在……还不是时候。看了洗身池一眼,她旋即收回了视线。她一抬手,掌中出现了一枚果实似的存在。此物为“明心果实”,能保净域那边投靠过来的道人心智不堕,让他们成为神裔的助力。


    可现在,该知道的已经知道的,能学的也都尽数学来。九歌眸中的寒光一闪,她蓦地一握拳,收紧了力道。那颗果实在她的掌心爆裂,汁液四溅。几乎同一瞬间,那心甘情愿做神裔马前卒的堕落道人,脸色霎时间一变。原本还思维清晰,但数息之间便丧失了神智,只能跟邪祟一般发出呜呜哇哇的诡异叫声,甚至连斗战都变得僵硬和迟滞。


    “怎么回事?”堡垒处驻守的道人惊了一惊,她们察觉到那堕落道人邪祟化了,而攻袭的力量也因失去了脑子变得微弱。


    “都是报应。”道人冷冷一笑,提剑就杀。


    九歌知道那些投靠来的道人会因失去智识变得更为虚弱没用,但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如果能够换来神君出手镇压巫崇云,那这一代价,在她看来是完全值得的。


    自那些道人身上溢出来的灵性如同萤火般聚拢在神君的周身,神裔知道需要一段过程消化,便没去管。数月后,神君抬起手来轻轻地一推。祂看起来什么都没有,但虚空中的某种存在被她撬动,很快便滚动着飘了出去。


    巫崇云在一道裂口镇守,才解决一个神裔,她的内心深处忽地浮现了某种警兆,眼皮子一跳,可不等她反应,周边的景象便如流水般趟过,她所熟悉的一切都退却了,只余下一种死一般的寂静,以及道道如浪潮般碾来的伟力。巫崇云猜测是神裔那边的某种手段,可既然没能让她在一瞬间消亡,便意味着这股力量有缺隙,她是有机会从中逃离出去的。


    冲渊宗中。


    卫明夷迫不及待想要去荒域中,但她忍下了那股迫切,而是回到了洞中一日中清坐,想要将法力修到真正的圆满,到时候她就可以伸手一推,轻松迈过那道关隘。在洞中一日中静坐了三个月后,她倏地感知到了什么,猛地从入定中醒了过来。她伸手取出了符印,将神意一转投入了留章书中,可原本存在着的灼灼生光的师尊名印忽然间消失了!


    留章书中名印不能被抹去,要么是身亡,要么是被困在某个连留章书都无法触及的空间里,卫明夷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难看起来。她从冲渊宗中遁出,直接借着传送阵回到了仰春台。除却修行的还留在冲渊宗,余下的都散了出去,不是在净域清理荒土,便是在荒域这边斗战。


    “掌教,师尊的名印消失了!”卫明夷找到了宿玄镜。


    宿玄镜的脸色瞬间冷凝起来,她深呼吸一口气,道:“洞天殒身,动静不会小,可荒域之中未曾有大变数,一定活着。”


    “我知道师尊活着,她会被困在哪里?”卫明夷内心难免焦躁动荡。


    “非洞天之力无以至此。”宿玄镜凝眸看卫明夷,怕她一下子冲到荒域深处去,又道,“一日能借一年,你——”


    “我无心入定,师尊每去一地,便有传书。”卫明夷专注地看向宿玄镜,“最后一处,是哪里?”巫崇云的消息她入定前都看了,但在修行中,却无法顾及外物。名印消失得彻底,无法找到留痕。


    宿玄镜叹息,她定定地望着卫明夷片刻,说:“涵虚关。”那处因古时一个宗派得名,岁月变迁,除去一高耸的石碑,什么都没有留下。


    卫明夷用力一点头:“我明白了。”


    宿玄镜又问:“去哪儿?”


    卫明夷沉默一瞬,道:“洞中一日。”洞天真人消失,她们不可能不管,而神裔当然也能猜到这一点。此去涵虚关,道中必有埋伏,她借圣人立言可使道行暂时拔高,但没到那条界限,便意味着差距是能够靠着各种手段抹平的。她不能没救出师尊,而自己失陷在里头。


    “如果是神裔手段,早拿出来了,是里头那位动了吗?”卫明夷提上了小麒麟,冷静地询问。


    “是‘离间诸空’之法,将人逐入到一片虚空中。因人与那虚空相斥,时时刻刻都会有虚空之力压来,除非是从中出来,或者演化虚空,为自身所用,不然迟早要变成虚空中的一粒尘埃。”小麒麟回答道。


    卫明夷心中一紧,她问:“师尊能坚持多久?”


    小麒麟一点不急:“她的道法跟你殊途同归,以‘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为立道根本,最是不怕虚空倾轧,或许还能从中得到些好处。”想了想,还说,“你是我用神力重塑的,但你师尊是天生的修道种子。”


    卫明夷听了小麒麟的话,心中悬着的大石落下。如果说那处有极大的危险,那她怕是等不了成就洞天,就算是九死一生那也得去闯一闯。


    荒域深处。


    神裔道人聚集在一处,将视线放向了涵虚关。


    那位洞天已被神君困住,卫无妄与那位有情,无论如何都会走一趟。


    此间没有那阻碍一切的阵法,是她们将卫无妄擒捉的机会。


    “无垢一身九化,仍旧不敌,卫无妄的道行已臻于化境。”


    “她是神君完美的载躯,如果没有天赋,何以承载神君的力量。”


    “她本不该与罪裔为伍,她终究会与我们一道回归神君的怀抱。”


    ……


    一个月后。


    卫明夷从仰春台掠出,还不到涵虚关的时候,她便抬起手向着下方一按,紧接着一阵滚滚的宛如雷霆般的潮浪声响起,搅得四野灵潮荡动,风云破散。那股浪潮所到之处,邪祟都在刹那间灰飞烟灭。


    神裔道人早已经藏身附近,被那股磅礴的气机惊动,也纷纷露出真形。她们注视着不疾不徐转身的卫明夷,道:“只有你一人么?”


    卫明夷轻嗤一声,淡淡道:“只你们十二人么?”一下子出动十二个三重境神裔道人,还真是看得起她。不过既然来了,那都将性命留在这里!她的道行只差一线,跟先前师尊登洞天相似,师尊要了承负,而她则要以战证道心!


    第120章


    十二个元婴三重境的道人带来的压迫感大于君无垢,毕竟君无垢的化身和道法都是恒定的,就算从它处学了新的神通,运用起来也很是粗浅,但这十二个神裔不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拿手的本事。卫明夷一见到她们,便将“圣人立言”催动。


    那十二人见卫明夷露脸,便已经催动了道法。一人将道法一转,使了个限制遁法的神通。卫明夷轻哂,先不说“地规”可助她从任何囚牢中脱出,她本身也没想到要逃走。她的法力本就趋向了圆满,在“三省吾身”的推动下,更是如浪潮般一波接一波地上涨。她根本不顾落在身上的攻势,任由它们被法器吞化。她一弹指,推动雷霆滚滚荡荡,遍布周天,如骤雨般下落不停歇。她又运转法力,重重一拍,只见九道道印化合为一,猛然间向下落去。


    十二人只觉得脑中嗡一声响,仿佛四周存在着一股吸力,将她们往其中拉扯。地陆崩裂,烟尘滚滚,连虚空都出现了某种程度的塌陷,一切存在似乎都在破散。神裔们抬眸,看到了砸落的法印,也看到其后撕裂一切的阴阳磨盘。


    九道道印聚合唯一,存在着生灭变化,想要用道法将它化去并不容易,只能够硬抗下来。但神裔们并不打算与之正面对抗,为首的那位抬手一点,顿时有两道飞光朝着巨大道印上转去,那飞光看似不起眼,但它悬停在半空,仿佛一个极大的食袋,硬是将道印上的力量吸摄了进去。


    庞大的道印被撕扯着,边缘出现了一道道气焰,但还未破碎。神裔们心意相连,齐心协力运转了一个神通,此是她们同修的秘法,能短暂地将所有力量汇聚在一起。法力催动后,一滴滴血色的水珠凭空浮现,它们震颤着,倒映出了一个个无边的血色世界。


    血珠们的力量在增长,微弱的一颗弹出去时,像是整个世界爆裂。当它们齐齐与道印撞击在一起时,掀动了一股翻天覆地的灵潮,轰爆声自内向外荡开。血珠们崩散的同时,那落下的道印也四分五裂。


    卫明夷抬眼,四面血珠迸溅,她所立身之地化作了一个奔涌着血海的诡异世界。她知道是神裔神通的持续,她眯着眼,上方出现了一页无垢天书,而底下的血海中则是怨灵翻滚,邪气肆意。雷霆朝着下方砸去,怨灵爆散的同时还带来扰人的凄凄怪啸。卫明夷没有理会,她抬手朝着那一页无垢天书上一按,书页顿时如烈阳下的雪一般消融。不过一页翻后,还有一页——足足五页天书,那群神裔摆明了想借天书化去她的道念,更易她的道心。


    神裔如此慷慨,无垢天书她只能够笑纳了。


    在天书被化去之后,底下的血海也在滚荡的雷霆中爆散。卫明夷身影一露出,十二名神裔的攻袭便已经落下。她们在同一时刻出手,只听得轰隆一声炸响,卫明夷立身之地顿时扬起了滚滚的烟尘。残破的大陆被这股力量波及,底下霎时间多了个蔓延千里的巨大坑洞。一个元婴道人除非身上携带着许多间护身宝器,不然是无法经受住这一击的。至于卫明夷使用的那件法器的极限,神裔们也在先前的斗战中摸清楚了。


    “这回应当能够成功了。”


    “可我依旧有些不安。”


    ……


    话音才落下,便见一线天光切碎了滚荡的烟尘,越发响亮的轰隆声向外炸开。无尽的烟光中,卫明夷负手而立,身上不见半点损伤。她的身后阴阳磨盘还在徐徐旋转着,可给神裔们带来的感触与先前截然不同。


    如果说之前只是感知到了这一道法对她们的威胁,而此刻内心深处涌动的,则是一种死到临头的感觉!她们错愕地看着卫明夷,心脏猛地一抽。


    卫明夷垂眼,有金手指在,她破洞天之境根本不需要漫长的时间,在法力积蓄到顶点以及那时机到来时,她毫不犹豫地将一千点天赋点都投了进去。在神裔的感知中只过了刹那,但在她的感知中,刹那又像是永恒。天地我三才皆一身,而过去之我,此刻之我以及未来之我,无数个形影相叠,她以人法身成道,无需削去无上的天志,也不必抹掉七情六欲……过去之所历种种,皆来全我之身。


    在最后一道身影与自己相合的时候,便无声无息地迈入洞天境。她看着那十二个神裔,身后阴阳磨盘看似如月轮,可实际上充塞天地之间,神裔们无处可躲避。她将法力一转,原本极致的静,变成了一股永恒不息的动,仿佛是大道之动。在洋洋洒洒、沛然莫测的气机奔涌中,一道撑天柱地的法相缓缓地现出身影。她是至人之相,与卫明夷本身的样貌无异,阴阳二气围绕着她周身旋转,无数紫电雷霆奔涌而出,霎那间撕开了荒域上方厚重的浓云。她的气机大张,不管是荒域里还是外,道人们都能看到这番异样。这般威势让人心中震怖的同时,心中又生出几分向往。


    “又成就一洞天,阴阳五行俱备,是法道成就。”灵山的洞天眼皮子一跳,心中生出了几分不安。


    但比她们更惊惧的是荒域深处的洞天,她们先前牺牲投来的道人,请神君出手,就是为了将脱出限制的洞天消灭,可如今又多了一尊,她们的谋算又落了空!


    “怎么会?那边资源有限,怎可能接二连三入洞天?”


    “是卫无妄,不好,有危险!”


    十二个拦截卫明夷的神裔神色恐惧,那股不安在此刻攀升到了极点。元婴是难以与洞天相斗的,勉强下去只会白白牺牲。好在她们是有退路的,只要回到洗身池中就有机会!神裔道人也是极为果断,想要将自身的力量释放出来,通过自戕回到洗身池中。可就在她们试图引爆元婴的时候,一道道气机从大地生出,低头看去,天地景物都彻底消失了,只有一道道游动的丝线,而她们则是被丝线缠绕着的傀儡。


    咆哮的风声好似无穷尽的兽吼,神裔抬起头,只看到那雷霆如狂龙般砸落下来。此为天刑之雷,到了洞天后,有了法力作支撑,更是有消杀万物之威。雷光霹雳轰隆落下,功行稍次一些的元婴道人身影直接崩散。而携带着法器的神裔则是勉强地将法器催动,从束缚中挣开。她想要借着这个机会逃遁,可看似飞到了中天,再一眨眼,人又回到原地,一道阴阳磨盘出现在她们的眼前。


    在那股消磨一切的力量下,不管是法器还是法力,都如被捆绑在绞盘上的存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灭顶的危机降下。


    卫明夷不言不语,她一拂袖,荡开了四面的烟尘。她的法相大张着,沉闷的雷音渐渐地向着远处滚去。神裔消失了,邪祟也在刹那间灰飞烟灭。


    可这一切并非她的最终目的。


    她来这里是寻找巫崇云的。


    她的师尊在这儿消失,可那“离间诸空”到底在哪里,她尚未捕捉到。


    在被隔绝的空域中,巫崇云盘膝定坐。


    这儿如浪潮般涌来的只有整个虚空对她的排斥,而那将她推入此间的气机再也没有出现过。


    没有其余的敌手,只有无尽的、茫茫的找不着出路的虚空,巫崇云也不着急,她将自身的气机烙入“始之卷”中,便不再直接用法力硬撼那股排斥之力,而是向着虚空中转化。她其实不确定最终气机完全契合虚空后发生什么,但好在她携带了始之卷,不管最终变成什么模样,都能复还回去。


    虚空之中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只是在闭眼入定的某一刻,巫崇云像是听到了一点声音。


    是虚空中的尘埃之动?是永不停止的风?不对,她倏然睁眼,化作一道遁光掠向了一个方向。


    她抬起手指,曲起片刻,照着那无形的障碍轻轻一弹。


    在一片废墟中行动的卫明夷蓦然回首。


    她的耳朵轻轻颤动,恍惚间听到了一种熟悉的律动。


    荒域深处的存在既非完备之体,祂的神通必定有破绽。


    细微的声音消失在荒域那股庞大的震荡里,卫明夷也不气馁,继续捕捉着那邈远的近乎幻觉的声音。


    她之道为天刑、为地规、为人之行道,她便是此间天地。


    而那被法器断开的虚空,则是在此间天地之外,两者之间的律动并不相同。


    那么裂隙——


    耳畔再度荡出一道轻响时,卫明夷似是看到了一道虚空中的涟漪。


    她眸光一凛,朝着那个方向打出一道“一画开天”。


    刹那间,琉璃碎裂声荡出,好似有什么在无形中碎成无数碎屑。


    一道熟悉却又带着点陌生气息的身影从中掠出,卫明夷抬眸,她歪着头喊了声:“师尊?”


    在那虚空破碎的刹那,巫崇云从中遁了出来,但她的气机与虚空相融,身后是虚空的吸摄之力,而身前是九州对她的排斥之力,直到她将道法一转,让始之卷中的自身回转回来,那来自两方天地的侵逼才逐渐地消散去。她隐约领悟到了什么,只是在卫明夷的一句“师尊”中,暂时将心思压了下去。


    “师尊!”卫明夷又喊一声。


    巫崇云眸光流转,她快步地朝着卫明夷走去,腰身很快便被卫明夷一圈。她眉眼间笑意盈盈,抬起手抚摸卫明夷的眉眼,道:“你洞天了。”


    “这一日一年,感知上是百年流逝。”卫明夷眨眼,她蹭着巫崇云的手掌,不让她离去。她故作幽怨道,“数百年不见,师尊只与我说这个吗?”


    她不管,她要重来。


    巫崇云一看卫明夷神色,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许久不见,的确很是想念。


    她眼睫颤了颤,轻声道:“我想你。”


    卫明夷眸中笑意更浓,她蹭了蹭巫崇云,道:“不对,重来。”


    巫崇云困惑,她眨了眨眼,问:“哪儿不对?”


    卫明夷说:“哪都不对。”那三个字入耳,的确让她飘飘然,如万千焰火在脑海中炸开。但师尊可爱,再进一步又何妨?反正师尊不会拒绝。


    巫崇云蹙眉,眼中疑惑不散。


    她一松手,想推开卫明夷,可腰身力道一紧,与卫明夷贴得更紧,她的手下意识地搂住了卫明夷的腰,而另一只手则是轻轻按在脊背。


    卫明夷眸光闪烁:“我来教师尊。”


    一句“想你”哪能够,她的“辗转反侧,寤寐思复”都在缠绵的深吻里!-


    净域这处多了两尊洞天,使得对抗邪祟的胜算又多了几成。


    月无缺本懒得理会世家那些道人,只用剑削去来自荒域深处的阻碍,可忽然间,她将剑芒一收,抬手在剑身上一弹,道:“陈鹫,一念如意。”


    十方天宫败落,陈氏嫡脉被陈鹫带走,而陈氏的道宝一念如意也回到陈鹫的手中。此道宝顺天时而行,成算越大,付出的代价也就越小。如今两位洞天横空出世,一念如意正当运用之时。陈鹫淡淡地应了一声,一抬手将一念如意祭了出来。她们所求无非是对敌的胜。


    当陈鹫催动一念如意落愿的时候,一股力量霎时间被抽空,这是一念如意从她身上支取的代价,但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只是她作为渡天枝的御主,操持渡天枝向着深处延伸的力量未免变弱几分。而里头的神裔洞天捕捉到了这变化的刹那,将一股污秽之气渡了过来,滚滚黄河,仿佛幽冥之水翻覆。在这股力量的推动下,往前延伸的渡天枝还真的回缩了寸余。


    与此同时,月无缺已将剑气蓄到了顶点,她倏地睁开了眼,眸中所见俱是缺处。她一抬剑,便见一道剑芒飙扬了出去,霎那间分化千百道,精准地将渗入的秽气斩破。而云未央的法力也替补了上来,龙象伏生炉一转,便将秽气运炼。


    烈气碰撞带来了隆隆的震响,荒域深处迸发出炫目的声光。计道衡负手立在一处,看似一直没有行动,可在荒域中那股力量退却的刹那,她的法相倏然间腾跃了出来,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硬是撕出了一道极大的裂隙。她的身上闪烁着如烈阳般灼目的光轮,抬手一点,一道道宛如星辰似的亮芒向外退出,点缀在天演山洞天操持的星图上。此为玉皇宗中另一部天阶道典《上清天心正法》,因其是“正法”,以之攻袭同道则有所滞碍,而落向邪祟和神裔,则能将威能尽数释放。


    一道冲霄的亮芒绽放出,那张星图被承托着,化作了荒域的天宇。而滚荡的荒气排荡,形成滚滚的气流,向着星图挤压去。可不管如何,那遍布荒域各处的混沌之息,范围都在缩小。荒域中斗战的道人,身影不再隐匿在至深至暗处,在赤芒的照耀下,一道道化生了出来。


    涵虚关。


    卫明夷恋恋不舍地松开巫崇云,转眸凝视着荒域深处的意象。星图上的星芒伴随着焰火,朝着某个方向游动,而其中一道青枝如同天桥般横亘,拨开了一条直通洗身池的通道。在对面,神裔们的法相也渐次浮了出来,里头有一道身影影影绰绰,无法瞧见。可祂被神裔簇拥在中间,或许就是那开天骨化身的恶相。


    荒域的深处。


    神裔们的脸色凝重,不仅是卫明夷一步迈向了洞天,那先前被困住的巫崇云也脱出来了。


    这两位虽然是新成就不久,但道法神通都极为强悍,其中卫明夷更是有彻底杀死神裔之招。神裔们下意识看向神君,可神君合着眼皮,始终不言不语。


    “她们已经找到了这里,不到一日便会正身降临,我们与此辈的生死之战近了。”九歌道,她眸色冷沉凝肃,从袖中取出一只青色的酒壶,里头盛着昔年残存的神血。她一仰头将血液饮尽,身上的气息陡然间拔升,双目之中浮现着两团火一般的赤光。原先只有眉心的一道竖纹,可现在那纹路渐渐地攀升,直至布满了整张脸。


    她伸手朝着前方一抬,一轮青色的焰光轰爆。那原本散在荒域各地的混沌之气快速地朝着中心收敛,将那只是一团的青色,化作了无可忽视的青色日轮。这是一个巨大无比的青阳,它燃烧着幽冥之炎,发出一阵阵诡异的啸音。它的存在排斥一切与之不同的物什,除非是对方自愿归化到其中。这青阳最先燃烧的是星图,在轰爆声中,原本清晰的星光变得扭曲破碎。


    与神裔对抗的洞天一下子就察觉到神裔的变化,乌紫竹取出一只不到尺长的竹筒来。此物向着前方一倾,便见一股濛濛的灵机在涌动。此物为乌紫竹采炼灵机而成,其力量精纯堪比一条天阶灵脉。将这股磅礴的灵机一引,漫天闪烁的星辰又重新焕发了光彩,甚至浮动着涟漪波澜,好似天河翻浪。


    卫明夷问道:“师尊,我们要去那边么?”这跟先前无声的对抗不同,而是崩天裂地的厮杀,那股从荒域深处排荡出来的气机横扫四方,若是有生灵到了近处,不管是神裔还是净域道人,恐怕都会在滚滚烟尘中灰飞烟灭。


    “将那些神裔和邪祟都灭去。”巫崇云道。


    卫明夷眸光闪烁,她们都到了洞天,动起手来便能横扫一切滞碍。一轮阴阳磨盘跃出,二气相荡之地,所有神裔和邪祟都应声而灭。就算是元婴境的神裔,也难以抵御洞天层次的力量,只靠着法器争取时间,但若是没有洞天腾出手阻住这两位,拖延也无济于事。


    荒域深处。


    神裔洞天冷脸看着那边的变化,有两位洞天真人在,抚平涌动的邪潮只是落下一掌的事,况且,混沌之气已经向内收敛,成为青阳的燃料,邪祟本就在逐渐地削减中。


    “唯有动摇那位之道念,局势才有可能利于我等。”


    “先前道友携带五页天书,都不曾传法成功。”


    “带出去的天书终究只是一抹,将无垢天书完整送出。”世家的那帮洞天手中有抵御无垢天书的宝器,在此间使用则无济于事。


    “那谁能腾出手来?”


    众人望向了九歌,而九歌轻轻叹息一声,一道身影从她的身后走了出来。这是她的一具化身,是修行“一心二照”时候所得,与君无垢的道法相似却又不同。这化身常年在时间之隙中行走,直面昔日神君留下来的道韵,拥有自己智识,与她似同非同。


    九歌将无垢天书递了出去,而那化身只是微笑着朝着她一颔首。


    她一动身,九州的洞天也有所感,但也只是朝着她离开的方向瞥了眼。而在荒域中的神裔,原本处于无比暴烈的气机下,此刻身上的重压倏地减轻了几分。神裔趁机朝着深处退去,而卫明夷也将目光看向了来人。


    “道友,又见面了。”九歌朝着卫明夷颔首一笑,她将无垢天书取了出来,轻轻一抛掷,便有一股更易道念的道理笼罩四方,在无形中更易生灵的认知。


    “无垢天书。”金手指原先不怎么说话,可此刻小麒麟急促的叫声却在卫明夷脑海中响起。卫明夷眯了眯眼,这法器当是神物,只是被污浊之气污染了,才使得道理扭曲。她将“圣人立言”一拨,同样催动“可以为天下式”与那股垂落的道韵对抗。“师尊——”她又向巫崇云望了一眼。


    巫崇云与她视线接触,立马知晓她心中所想,将拂尘一拨,便有一道法力朝着九歌身上落去。在尚未成就洞天时,她心中有疑惑,如果对面是完备之身,又该如何捕捉对方的气意?成就之后此困惑还未解,直到入了那虚空之中。为了落回到九州,她借用始之卷复还了自身的道法,但不代表着她在虚空中所得、所领悟的都一一消散了。巫崇云注视着九歌,使出一式“休琴令·逐”。这一道法使用的并非是她的法力,而是她拟化出虚空中的某种与九州相斥的力量,借此引发整个九州天地对那股力量的驱逐,而将之压向对面的敌手。


    九歌面上出现了一抹讶异,她深深地望了巫崇云一眼,似乎是惊诧她能够做到这一步。她浑身的法力渲泄出,日月星辰的虚影渐次浮现,此取法于九州万象。


    在巫崇云和九歌对战时,卫明夷一闪身已到了无垢天书那处。


    九歌压根没有管她,或许是等待着她主动去接触这部天书。


    卫明夷眸光一闪,将手按了上去。


    耳畔忽地响起一道从亘古之初传来似的叹息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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