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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番外】

    第65章


    番外:


    十月的洛都下了第一场雪,郗彩的肚子已经隆起老高了。孩子在里头辗转腾挪,隔着一层寝衣,也能看见硕大的肚皮忽然被顶得变了形。


    太医每日来请脉,都说脉象平稳,胎儿康健。夫妇俩从来不曾探问过孩子是男还是女,反正都一样。


    太后隔三差五派人来问候,送来不少滋补的药材和衣料,再三叮嘱少操劳,多安卧,郗彩都顺从地答应了。实在是宫中岁月很平静,掖庭房多人少,又没有其他嫔妃勾心斗角,她除了日常看少府送来的奏表,余下就是给孩子做衣裳。虽说手艺不算好,胜在针脚细密,每一针都扎得稳稳当当。


    腊月初八,太后赐腊八粥,郗彩穿着厚厚的狐裘,由左右搀扶着进了慈和宫,


    一进门,便看见平王妃照旧坐在角落里,每次见面,


    都比前一次清减几分。她肩上搭着一件半旧的青莲色披风,坐在一群衣着鲜亮的命妇中间,像一株被秋风打过的残荷。


    郗彩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皇后一到便要分发粥品了,宫人将腊八粥送到,郗彩往她面前推了推,温声道:“阿嫂尝尝,这是我和阿娘新商讨的配方,味道比以前的老例儿更好。”


    平王妃抬头看她,眼下一片青黑。张了张嘴,声音也有些沙哑,“多谢皇后殿下。”


    郗彩看着她的模样,心里隐隐发紧,想起杨骎弱冠那天,杨素大喊着殿里有怪味,她还挤兑了杨素两句。那时候的她还是蛮有精神的模样,即便心里恨丈夫带着小妾在边疆过日子,至少场面上撑得起来。


    再观如今,人一蹶不振,这么下去,恐怕是活不长久了。


    以往自矜身份,加之彼此之间不算太熟,不便触及人家的伤心处,郗彩与她说话都是场面上来往。但见她一点点萎靡下去,终究是不忍,不管接下来说的话有没有用,


    都得尽力开解两句。


    “阿嫂,你素日胃口不大好吧?我派两位太医过你府上,替你调理调理身子,好不好?”


    平王妃慢慢摇头,“多谢殿下,不必麻烦了。我府里也有府医,调理过,可就是吃不下东西,喝再多的药都是白操心。”


    郗彩叹了口气,轻声道:“我明白你的苦楚,事情已经过去许久了,该放下的还是要放下。我不曾见过四兄,但听陛下说,他是个豪气的人,战场上出生入死,每回都要留一封诀别书,至少他是牵挂着你的。”


    有时候化脓的地方结了疤,不重新揭开,永远好不了。大家都避讳着,不敢和她提起,但越是绕开了说,她越留意。何不给她一个能敞亮谈论亡夫的机会,思念也好,怨怼也好,全都说出来,心里的郁塞吐露了,没准就好起来了。


    果然平王妃颤声喃喃:“他若是战死的,也就罢了,可他是病死的,死得太窝囊了……这个不中用的东西!”


    嘴里怨着,眼泪却夺眶而出,慌忙拿手绢捂住了脸。


    郗彩抚了抚她的肩,宽慰道:“病势来了,身子扛不住,焉知不是多年操劳伤了元气。”


    “我只后悔,顾着什么门第惯例,没有陪他去北疆。”平王妃越说越懊悔,双手堵不住哭腔,“明明仗已经打完了,要过好日子了,这个节骨眼上,他却死了。”


    她压抑着自己,浑身颤抖,却不发出一声抽泣。


    郗彩任她发泄,等她略平静些了才道:“我前几日和陛下说起过阿嫂,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孤寂,身边若是有娘家人陪着,心境会好许多。我听说阿嫂还有个阿弟,在邓州做刺史,陛下的意思是可以调进京畿来,想办法安排个官职,不知阿嫂意下如何?”


    平王妃闻言,惊讶地望向她。略懂些官途的人都知道,领着外放的刺史之职,要迁官回京有多不容易。


    一时满腔感激不知该如何表达,紧握住郗彩的手道:“殿下,咱们本没有交过心,您这样为我着想……我怎么谢您才好!”


    郗彩笑了笑,“咱们嫁的是嫡亲的兄弟,我与阿嫂诚如姐妹一般。我看着你每日落寞,心里很不是滋味,只盼你能振作起来,养好身子,保得平王府的门头不坍塌,就是阿嫂对我们的报答了。”


    果真一个新的希望能起死回生,平王妃是凉州人,父母早就亡故了,族亲也都在老家,她一个人孤零零生活在洛都,那唯一的兄弟,已经好几年不得见面了。如今得知丈夫没了,手足若能在身边,那简直可以救她性命。所以听说陛下开恩把人调入京畿,她一瞬振奋起来,七窍也好像通了似的,又哭又笑,紧紧握住郗彩的手不放。


    郗彩松了口气,早前对金如璧的无能为力,终于在平王妃身上找回了一点宽慰。世上的女子都不容易,她帮不了所有人,身边的宗亲们,只要力所能及,解一解她们的苦厄,也算行了好事。


    宴罢回宫,雪越下越大,她坐在肩舆上,看着漫天飞雪将甬道覆成一条白色的缎带。


    忽然想起自己初进宫时什么都不懂,看着连天宫阙觉得分外惶恐。如今再走这条路,笔直的高墙仿佛没有那么逼仄了,因为知道尽头,有人在等她回去。


    肩舆停在台阶前,郁雾扶着她下来,刚站定,便见有人手上挽着一件大氅疾步下来,很快披在她肩头。


    她仰起笑脸问:“前朝的腊八粥也吃完了?今年做了咸鲜的口味,臣僚们爱吃吧?”


    他一哂,“怪得很,老臣们愿意尝试新口味,年轻官员反倒墨守成规,爱吃甜食。”


    边说边牵着她的手进殿,殿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他指了指桌上的十八色珑缠果子,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枣茶,“半夜的小食我都给你预备好了,茶壶温在炉子上,可以随吃随取。”


    郗彩探身嗅了嗅,“真香呀,郎君亲自督办的?”


    他挺了挺胸,“当然。”


    她伸手抱他,可惜现在肚子老大,横亘在中间,许久没有紧紧依偎了。面对面不行,但偏身不影响耳鬓厮磨,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郗彩扣着他的手道:“等我生完孩子,一定要挂在郎君身上。”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把这一整年的尘埃都洗净了。


    转眼来到正月里,她的产期也快到了。掖庭开始张罗皇后生产事宜,稳婆早早安排下,太医轮流值守,太后一天要来探望好几回。郗彩知道就在这几天了,因为肚子直往下坠,坠得十分难受。


    到了十四这日,天还没亮,睡梦里忽然察觉双腿一热,人像泡进了温水里。她睁开眼,倒也没有慌乱,伸手推了推身边的人,“九郎,时候到了。”


    杨训猛地坐起来,鞋都没顾得上穿就往外跑,高声喊着“传太医、叫稳婆”,嗓门洪亮,一下子打破了黎明的宁静。


    偏殿的郗夫人和郗梨花忙穿了衣裳赶过来,围在床榻边上陪同,等稳婆给她查看胎位。


    郗彩靠在枕头上,明明一阵阵生疼,但见他神色惊慌地站在地心,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一笑,冲淡了紧张的气氛,他不知从哪里翻找出一只巨大的海马塞进她手里,蹲在榻前说:“你要记着稳婆的嘱咐,不能胡乱使劲,你要蓄着力气,用在最紧要的时候。提媞,别害怕,岳母和姑母在边上陪着你,我在门外等着你……你记着,我在等着你,你一定要平安生下孩子,平安等我进来见你。”


    她笑着说好,“脸都白了,叫人看见了笑话,到底是你生孩子,还是我生孩子?”


    他的紧张不比她少,可惜男人不能留在产房里,皇后见红了,天子被毫不容情地赶了出去。


    他从没经历过女郎生孩子,在外面足足等了三个时辰,听见偏殿传出忽高忽低的喊叫,鬓角的汗顺着脸颊淌下来,天寒地冻,身上的夹衣却热得穿不住。


    郗檀得了消息,特准进来等候长姐生产,看见杨训这模样,纳罕地问:“姐夫,你很热吗?”


    他瞥了小舅子一眼,“等将来你的夫人生孩子,你也和我一样。”


    “看来是心有灵犀啊,我阿姐在里面流汗,你在外面流汗。”郗檀虽然很担心长姐,但也不耽误嘲笑他,“我将来可不能这样,铁骨铮铮的汉子只会隔窗对她喊话,给她加油鼓劲。”


    当然这都是后话,他要是知道到了那一天,他吓得双腿发软站不起来,今天也就不逞这口舌之快了。


    杨训无助地望向岳父,“三个时辰了,她忍了那么久的疼……还要多久?”


    郗纪元也着急,搓着手道:“我记得她阿娘生她,由头至尾花了四个时辰……莫急莫急,应该快了。”


    从清晨到午后,郗彩同样也花了四个时辰。当一声嘹亮的啼哭从产房里传出来,杨训忽然被抽空了力气,靠着岳父和小舅子的搀扶,才没有跌坐下来。


    挣扎着入殿,产婆抱着一个红彤彤的小襁褓出来,满脸喜色地俯身,“恭贺陛下喜得公主,皇后殿下母女均安。”


    杨训双手打颤,定了定神才接过襁褓。襁褓里的小东西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嘴巴一张一合打着哈欠,丑得十分别致可爱。


    他低头看着这个小生命,喉咙哽住了,半晌才说出话来,“我的繁弱……我的繁弱来了!”


    耽搁不得,他抱着孩子快步进产房,郗彩脸色惨白地靠在床上,头发湿得水里捞出来一样。见他进来,两眼便落在襁褓上,即便早就见过孩子,也还是忍不住一看再看。


    他把女儿放在她枕边,母女俩挨在一起,繁弱闻见了母亲的气息,本能地向她偏过头去。


    郗彩看了半晌,百思不得其解,“这就是你说的,艳冠洛都的女郎?”


    做父亲的却对女儿抱有极大的信心,“养养就长开了,现在还小,又红又皱,看不出端倪。”


    但若是仔细看,还是能分辨丑俊的,玲珑小巧的鼻子,粉嫩的小嘴唇,脸盘儿和郗彩很像。


    阿娘和姑母直说她没眼光,“世上还有比这更漂亮的小人儿吗,你是没瞧见香郎刚落地那会儿,一脑门子浆糊,抬抬眉毛全是皱纹,脸上还长毛。”


    郗檀在一旁怪叫,“说我外甥女好看,也别这么贬低我,我怎么就一脸毛了!”


    郗夫人“哎呀”了声,“长长就掉了,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郗纪元伸手过来,“让我抱抱。”孩子落进怀里,欢喜得在地心转圈,“多好啊,咱们郗家十几年不曾来新人了,


    总算盼来一个,还是个这么漂亮的小女郎,真是祖上积德,老天爷开眼。”


    这时太后也赶来了,接过孩子圈在怀里,惊诧地说:“这眉眼,长得和九郎小时候一模一样!”


    几乎没有人因为孩子是姑娘而苦恼,姑娘好,姑娘最是和爹娘贴心。郗彩还年轻着呢,生一个心头肉,再生一个耐摔打的继任者,大家觉得这样安排刚刚好。


    反正夫妇俩喜欢得不得了,耐心养了几日,孩子不再皱巴巴的,红也褪去了。郗彩给她戴上海棠帽,清亮温柔的颜色,衬着粉嘟嘟的小脸,实打实一位美丽的小女郎啊。


    可惜月子里不准抱孩子,便偏身在乳母怀里打量,感慨自己竟然生出个人来,生命的传承,实在很玄妙。只是生产对母体损伤很大,夜里总是潮热出虚汗,一晚上起码要换两身衣裳。


    好在有杨训近身照顾,给她擦身子,半夜里端茶递水。


    郗彩有些过意不去,“你白天忙政务,晚上回来还要伺候我,哪里像个帝王,活像个老妈子。”


    他却甘之如饴,崴身靠在她身旁,“当初你不也这样照顾我吗,白天伺候吃喝,夜里陪睡,担着夫人的名头,干着婢女的差事。现在我来报恩了,伺候你是我心甘情愿的,你不必觉得过意不去。”


    她讪笑,“可这未免太辛劳了,当初我好像没这么累。”


    他牵起她的手亲了下,“你给我生了孩子,这么大的功劳,我只担心报答不尽。”


    这么听来,心安理得了。尤其生过孩子之后身条走了样,以前的小衣都穿不了了,便苦恼地抚抚肚子,“你说还能回去吗?傅母给我缠了好几圈,怎么不见小?”


    他说不急,“身子要慢慢调理,来日方长。其实你不知道,你最好看就是怀着繁弱的时候,像熟透的桃李,看上去分外肥美喜人。”


    好吧,他也算挖空心思安慰她了,就勉强接受吧。


    等再养一养,身上干净了,那硕大的肚子也逐渐恢复过来,又是窈窕的女郎。


    天气一日日暖和起来,春暖花开的时候,每逢视朝日,她都会抱着繁弱在归善门上等他。戍守宫门的人常能看见,陛下一手抱着公主,一手挽着皇后,一家三口缓缓走在通往寝宫的直道上。这一幕后来被谒者台记录进了起居注——


    泰祯二年四月乙未,上退朝,自宣室殿入归善门。时后抱公主,立门阙下静候,春阳融暖,宫柳垂丝,上接公主,以额抵其面,公主笑不止。三人并循永巷南行。上顾谓后曰:“御园牡丹今晨发三萼。”后仰面笑对:“已令女史设榻侧矣。”公主舞手欲攀御冕旒珠,上解下授之,珠玉琅琅与小儿笑声相杂。帝后爱敬,诚开国未有之盛。谒者台奉直郎执笔,顿首谨录。


    后宫中岁月静好,朝堂上必定常有不平事。有一次他回来抱怨,“我修缮一下凌云台,御史就说我大兴土木,劳民伤财。那凌云台只有我们侯府大小,撑死花一两千贯罢了,哪里劳哪里伤!这新任御史中丞是岳父大人得意门生,双目炯炯,看向我的时候,我心都要悬起来。以前当臣子时反倒什么都不怕,只有别人敬我的份,如今可好,被弹劾了,我还得小心翼翼解释,不能得罪了御史台那帮人。这日子怎么过得这么苦了,到底图个什么!”


    郗彩笑弯了腰,“做猴儿有做猴儿的洒脱,当龙自有当龙的约束。你怕御史弹劾才是好事,一个人若什么顾忌都没有,岂不是和清都侯一样了!至于图什么,当然是图天下太平,图百姓安居乐业。回来发两句牢骚就行了,可不兴在朝堂上做脸子啊,叫人看见了不好。”


    他无奈地点了点头,“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要修缮凌云台?”


    郗彩悠闲地翻着书页,“你办事总有道理,我有什么可打听的。”


    他含着笑,眼波微微一转,“我在跑马场内修了一条路,原本是用以测试辇车平稳的,后来才发现略作修改另有妙用。我带你去看看吧,一看你就明白了。”


    郗彩抬眼看他,他笑得很高深,看来其中有诈。她顿时好奇不已,忙合上书道:“等我哄睡了繁弱,就跟你去。”


    夫妇俩坐在摇床边上,眼巴巴等着孩子入睡。毕竟多了一个人,很多方面不像以前那么随性了,好在孩子每日睡觉的时间很长,当爹娘的才能忙里偷闲独处。


    吩咐乳母宫人仔细守护,两个人悄悄从殿里退出来,一路往北,赶往凌云台。这是郗彩第一次来这里,前朝时期作避暑之用,到了本朝,改作养马了。


    凌云台中有块很大的空地,外有围挡,上有棚顶,专门用来跑马。他带她走到入口,并不做解释,只是指给她看。


    郗彩觉得很奇怪,“这路怎么做成这样,一段段这么多起伏?”


    他负手扬眉,“顶马拉着车跑,跑上五圈,正好是一炷香。这一路颠簸,起起伏伏,车要做得足够结实,才能经受得住。”


    郗彩起先没明白,无缘无故,为什么要让车经受这样的考验。但你只要往不正经的方面想,立刻就能心领神会。


    她尴尬不已,“我要是御史中丞,也得狠狠弹劾你。弄这些奇技淫巧的东西,不说劳命伤财,至少算得上玩物丧志。”


    他神情中正,说得冠冕堂皇,“我要推行农耕,命将作寺改良车辇,本意是为百姓民生考虑,怎么能算玩物丧志?不过是逢着空闲的时候,带上你亲自测试改良的弓形车轴和曲形车辕,应对颠簸路段时能否平衡,如此亲力亲为,难道错了?”


    他好意思胡说八道,她简直不好意思听。鄙夷归鄙夷,忽然忍不住笑起来,红着脸道:“一把年纪的人了,还是这么不着调。”


    果然枕边人一点就通,他把她拢在怀里,咬着耳朵道:“车已经准备好了,夫人何时与我登车?不过那车窄而轻便,只有一个座,要劳烦夫人,坐在我身上了。”


    反正……来都来了,岂有不支持农耕的道理啊。


    等见到车,她才发现这车根本用不着驾车人,规整隔出的跑道,保证马匹只能前进不能后退。曲形车辕最前端是个小小的马槽,里面装了一把永远吃不着的草料。帝后亲自测试车辇的牢固程度时,怎能假他人之手。


    后来这里成了他们常来视察的地方,陛下又将马车作了多次改良,精雕细琢下,无一处不完善。


    等到来年,郗彩又怀上了第二个孩子,这回是个小郎君。爹爹给他取名叫杨炎,小字重华,希望他将来是个能堪大任的储君。


    也确实不辜负爹娘的期望,重华的聪明沉稳,远超同龄的孩子。唯一苦恼的是开蒙握笔,姿势简直得了郗彩的真传。


    老母亲在一旁看得着急,“你那第三根手指头不能死死顶着笔管,松一些,方才游刃有余。”


    重华很听话,但这个毛病就是改不掉,写啊写地便忘记了,每天从读书台回来就喊手疼。


    所以孩子是真难教,虽然她鲜少过问,但看得久了就想揍他。


    还是杨训有耐心,重华坐在矮墩上练字,他蹲在他身后握住那只小手,一面调整一面引导:“拇指按,食指勾,中指轻托,掌心搭出小燕子的窝……”姿势纠正之后,轻轻往下压笔,“不要怕笔掉了,你握得太紧,笔杆子会疼的。中指松一些,大可放心,因为底下还有两个兄弟托着呢。”


    重华仰头看他,“小指顶着无名指,怎么托?”


    爹爹温和地笑了笑,“手有五指,如同你有兄弟。中指逞强,无名指与小指便无用武之地。中指松下来,五指反而各司其职,笔才握得稳,字才写得活。他们愿意给你托底,你也要学会让他们托,这才是亲兄弟。”


    旁听的郗彩简直折服于他的才思,不过握个笔,就能延伸出这么一套道理来,重华学会了用巧劲儿,也懂得了兄弟的相处之道。


    这时繁弱从里间走出来,七岁的小女郎,腰上捆了一排纖髯。她这阵子学女红,对衣裳的裁剪很有心得,边走边扭给母亲看,“阿娘,您说改成这样好不好看?飞截垂髯,多而繁盛才为美。用间色错落隔开,底下坠银铃,风一吹琅琅作响,百步开外就让他们知道我来了。”


    郗彩大加赞赏,“阿娘当初学做针线时怎么没想到,果然好看好听,很可实行。”


    繁弱又去给父亲看,“爹爹你瞧,美不美?”


    杨训惊叹不已,“美若繁星!”


    繁弱高兴了,招揽重华,“阿弟歇一会儿,我们瞧小弟弟去。”


    三儿翼华刚会坐,此刻正在偏殿里哇哇大哭。


    孩子们感情很好,阿姐阿兄一到,翼华便不哭了,不多时有笑声传出来,繁弱开始煞有介事地给他们讲故事。


    窗开着,过两日就是中秋了,月亮大而明亮,悬在巍峨宫阙的檐角上。


    庭中桂花开得正好,甜香随着夜风一阵一阵涌进来,郗彩走到窗前,微微仰起脸,让香气盈满肺腑。


    身后一双臂膀环上来,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觉到他的温度。他低下头,微露的胡茬蹭过她的额角,带出一片麻痒——


    不知奉直郎会不会记录下今夜的风有多温柔。


    愿年年中秋,月满西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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