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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庙堂之高,科举之卷_濯萤 第277页

第277页

    “乾道六年,孝宗曾就立储一事向虞允文征询意见。


    虞允文则应‘陛下家事,臣不当与’,随即引寇准当年答宋太宗的话,提醒孝宗‘此事问内人亦不可,问大臣亦不可,问中贵人亦不可,惟陛下独断乃可尔’。


    可见自古忠良皆知为臣本分。


    如今这场,唯有三卷不曾僭越,余下诸人各怀鬼胎,朕不敢用。


    至于此等于江山社稷毫无用处之人,又如何过关斩将入得了殿试,个中缘由,即日起着锦衣卫彻查,场中诸人,便以舞弊案论处吧。”


    说着,他令留仁揭下白布。


    上面赫然是大历十九年庚戌科305名准进士中的302人姓名。


    唯三的漏网之鱼。


    一是吴遇,二是陈修,最后一位,就是自此吓破胆、龟缩休宁活了一辈子稀泥的方灼芝。


    听说这场舞弊案,举国上下光人头就砍了三个月。


    如此血雨腥风,才堪堪平息帝王心火。


    虽说这场是士子轻狂,做了二王争位的马前卒,可也叫文臣自此汲取血的教训,于皇权一事上,再不敢轻易指摘。


    此后数年,明孝重病昏迷,无一人敢上书换太子。


    太子死后,神宗垂暮,朝中大臣们各寻其路,可也只敢私下奔走、暗中运作。


    唯一一个不怕死的,除夕前血溅早朝。


    钦天监胆敢公然惦记老宁家那把椅子留给谁,自己落了个满门抄斩,幕后主使一个遁走投外、一个冷宫幽禁。


    是以开题如开棺,政治嗅觉稍稍好些的,都闻到了山雨欲来的味道。


    他们在京备考,前前后后呆了数月,朝中局势,纵使不见全貌,也窥得懂一二。


    泰王一生蛰伏,看似碌碌。


    却倾尽一生,兵不血刃地替先皇两位皇孙正了血脉。


    葬礼之后,众人疏忽回神。


    当下局势,彷如回到十九年的夺嫡现场。


    这时候,这一科,这种题……


    有了前事之师,这题考的哪是论政,分明是站队!


    贡士们想通关节,抖如筛糠。


    实在是怕这场殿试也要重回当年梦魇。


    可题还是得答。


    殿试交白卷,罪名可大可小,往重了说是藐视朝堂,也要被问罪的。


    高宗夸不得,神宗骂不得,去掉这两项,好像也没甚可写了。


    小猪大脑空白一个时辰,才被警锣敲通任督二脉。


    不好写,那就不写。


    反正学生才疏学浅,殿试答卷跑个题算什么!


    其他人也有鬼精的。


    有称皇宫威仪太甚吓到语无伦次的,有称紧张太过看漏第一问的,也有——


    天人交战后,老实巴交写实话的。


    原疏咬着笔帽,思前想后,终是把心一横。


    他想,这位前不久才下罪己诏,或是他人之将死,想听一耳朵真话呢?


    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做皇帝怎么能如此敏感,在意旁人看法?!


    于是,他提笔规劝。


    孰上孰下,不过史官一笔,至于功过得失,还需留待后人说。


    真正招贤举能、治国平天下的人,自然会名垂千史。


    这般切入点,实在精妙。


    兼之顾琰之说,策问策问,重点在策。后文他肝尽生平所学,凑出“和而不同、兼收并蓄”的治国理论,很是可圈可点。


    如此误打误撞,这份卷子最后竟入了苏训的眼。


    点了个第三。


    可他贯来不太自信,并不知道这属超常发挥。


    还以为自己这般投机取巧、避重就轻,定会招皇帝厌弃。


    是以他考完心事重重,生怕被粗暴判个罪名。


    可即便如此,他与众人仍默契一致,一律对试题守口如瓶。


    他不想牵累顾悄。


    若皇帝如十九年那样,是想钓鱼,他断不能叫顾悄咬钩。


    见不到饵,自然也就咬不上钩。


    若皇帝是想寻由头株连,他也秘密给顾准同谢昭递了消息。


    他相信即便顾家抵不住帝王猜忌,谢昭手眼通天,也必定保得住他兄弟。


    至于自己退路,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想。


    整场传胪礼,众人如提线木偶,被礼官引着走流程。


    几经拜扣后,读卷官终于开始拆卷。


    见到那熟悉的檀香木案、红锦案衬,贡生们齐齐松了口气。


    不是白的就好,不是白的就好。


    旧时不兴什么悬念,苏训按钦定的一、二、三名依次拆去糊名。


    第一名露出名字时,苏训略感意外地挑了挑眉。


    第175章


    第一卷, 宋如松。


    苏训监察南直时,曾数次听人提起他。


    说他禅机佛缘绊身,注定一生孤苦坎坷, 与仕途无缘。


    他嗤笑。


    不过是一个因心障不得不止步府试的懦弱之人, 附庸什么玄天鬼神。


    这种人, 纵然有才, 可无驭才之能, 终归是难堪大用。


    徽州府试,青年答卷果不出众。


    谁成想不过半年,休宁那竿被风雪压弯的瘦竹, 已然找到温宜的土壤。


    不止蛮横生在, 更有与天争命之相。


    听到自己名字, 青年颔首出列, 叩谢皇恩。


    帝王御前,不惊不惧;拨得头筹, 荣宠不惊。


    担得起“光华内敛、神物自晦”八字。


    他的答卷一如其人。


    整场当中,他是唯一一个敢议王政得失,还议得神宗无可指摘的士子。


    “太祖治世, 一言以蔽之,政因时而异。


    开元之初,治乱世则兵重;永平之后,治平世则德重。


    是以政之得失不在于内外,在于世轻世重也。”


    他并未莽撞直书二皇对错, 反以太祖治国方略为鉴。


    言外之意,既有太祖永平盛世在前, 高宗承其后,理应德治天下。


    至于后来国本为何动摇, 神宗自己还不清楚吗?


    这一策既针砭时弊,亦叫神宗辩无可辩。


    太祖功勋赫赫,他还没有刚愎到敢否定他老子。


    其实,这一场贡士们都误会了他。


    他借题发挥,不想杀人,只想求一个真相。


    依稀卅载忆开元,遥念壬辰全盛年。


    海宇承平娱旦暮,京华冠盖萃英贤。【注】


    不止士子朝臣,凡市井有人处,人人都在传颂昔日繁华。


    忆开元,念弘景,同时沉默着表达对当朝的不满。


    他是真想知道,他苦心经营三十七年,到底哪里比不过兄长那短短三年。


    可惜纵使牛犊,也知怕虎。


    敢直言不讳的简直凤毛麟角。


    他暗叹一声,示意下一卷。


    窥了眼殿上,苏训接着拆第二卷。


    这位更令他意外。


    黄炜秋。


    短短一年,昔日不学无术的皇商,一朝摇身成新科进士。


    这跨度,岂止惊异,还有些惊悚。


    他自入皇城起,一直在苏侯偏院读书,甚是低调。


    不曾与京中旧识联络,是以这下出场,列班的大臣里,传出几声抽气。


    实在是变化太大了。


    只听说科考班能让榆木开窍,没听说过这班还能叫癞蛤ma换头啊。


    连神宗见到他都愣了一下。


    早年皇商每每年末朝献,宴上他对黄家那个肥胖丑陋得出奇的嫡子,有些印象。


    “可是金陵黄家嫡子?”


    “回陛下,正是。”


    说不紧张是假的。


    黄家通敌叛国的罪是坐实了。


    虽说他急智,及时破财消灾与那些个蠢货撇清了关系。


    可谁也拿不住皇帝他算不算旧账。


    通敌诛九族不是什么新鲜事。


    何况当时力排众议轻判的太子已作古,谁知道老皇帝这会儿还认不认账?


    好在皇帝还是认的。


    他淡淡应了句,“明孝当初留你一命,你当知感恩知报,今后要谨记先太子仁义,为大宁鞠躬尽瘁。”


    “学生受教。”


    黄五心中一松,以为面圣环节结束。


    哪知老皇帝招了招手,竟对他卷子感起兴趣。


    苏训会意,忙将手中答卷呈上。


    黄五跪在殿中,冷汗唰一下就流了下来。


    千字文章,皇帝却翻得尤为细致。


    他不紧不慢,黄五却犹如被串了签子架在火上炙烤。


    他不住回想,作答时一心念着抢状元,有没有写下什么不当言辞。


    可不论想几遍,都没有啊。


    他惯爱剑走偏锋。


    这题不好答,他便干脆抛开本朝不谈,只从一个“以史为鉴可以明得失”讲起,将顾悄课上理出的历代帝王简介彻头彻尾过了一遍,专挑开国前两位皇帝归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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