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整整三日,江逝水难得睡了个好觉。
月近中天,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他实在是没忍住,想着要翻个身。
他是很讨厌李重山,也总是背对着他睡觉。
但也不能总是这样,压得他耳朵疼。
李重山力气大,冲着一个方向,侧睡睡累了,又舍不得放开江逝水,会直接把他抱起来,从自己身上翻过去。
两个人一起换个方向,继续睡。
不管怎么样,李重山就是要抱着他。
江逝水力气不够,自然做不到这样,他也不想去抱李重山。
他只能翻身,强迫自己平躺着,面对着帐子。
极少时候侧躺着,面对着李重山的胸膛。
每当这时,李重山就会按着他的后脑,或是亲额头,或是亲嘴巴。
亲着亲着,就变了味,总是不得消停。
江逝水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做好准备。
他试探着,扭了扭身子,活动活动手脚。
往常这个时候,李重山察觉到他的动作,马上就会收紧手臂,重新把他抱紧。
可是这回……
江逝水一愣,随即睁开眼睛,摸了摸自己的腰腹。
没有,李重山粗壮的手臂,没有搭在他的腰上。
李重山的胸膛,似乎也没有抵在他的背上。
江逝水脸色一喜,忙不迭伸出手,在身后被褥上摸了摸。
不在,不在!
他生怕是自己摸错了,赶忙回过头,借着月光,瞧了一眼。
大半边床铺上,哪里还有李重山的身影?
只有几个排列整齐的软枕,还有几床叠放整齐的锦被。
似乎是李重山怕他睡着了,翻下床去,特意摆在这儿的。
江逝水探手抹了把被褥里面,是冷的,一点热气也没有。
那就说明,趁他睡着的时候,李重山离开有些时辰了。
不知道是什么事情,江逝水也不关心。
他只知道——
终于不用被李重山困在怀里了,终于不用小心翼翼地翻身了。
他终于可以独占一张大床了!
自从他回来之后,李重山就跟狗皮膏药似的,日日夜夜都黏在他身上。
如今他终于走了,真是谢天谢地。
江逝水长舒一口气,张开双手双脚,幅度巨大地翻了个身,整个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
他放松下来,放任自己陷入锦被之中,静静享受着独处的时光。
原本浓厚的困意,竟也渐渐消散。
他也没有那么着急睡觉了。
江逝水枕着手,翘着脚,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摇晃着。
他睁着眼睛,借着月光,一一数过绣在帐子上的纹样。
晃着晃着,数着数着,直到困意再次来袭。
江逝水眼睛一闭,安心睡了过去。
一夜好梦。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
江逝水睡饱了,伸着懒腰,从榻上爬起来。
他抱着毯子,坐在榻上,缓了一会儿神。
李重山还没回来,床榻上没有旁人睡过的痕迹。
只有床上被褥,被他自己踹得乱七八糟的。
就在这时,门外侍从听见动静,叩门询问。
“江小公子?”
江逝水掀开帐子,应了一声:“我起了。”
“我等进来了。”
“好。”
江逝水下了床,穿好鞋袜,朝外走去。
一众侍从捧着洗漱用的温水巾子,还有早饭,鱼贯而入。
江逝水站在铜盆边,一边打哈欠,一边擦脸。
侍从把东西放好之后,又对视一眼。
为首那个,来到江逝水身旁,轻声回禀。
“小公子,大将军今日不在府上。”
江逝水随口应了一声:“我知道。”
“将军说,小公子在府里随便玩儿,只是不许出府。要想骑马,等大将军回来再骑。”
“知道了。”
“将军还说,他外出办事,要不了一日就回来了,小公子独自在家,不必害怕,我等都会陪着小公子的。”
“嗯……”
江逝水撇了撇嘴,沉下脸色。
李重山不在,他高兴得很。
他又没问,李重山巴巴地说这么多做什么?
真烦。
他扬起手,把手里巾子砸进盆里。
偏偏他就站在铜盆前,溅起一片水花,全都落在他自己身上,打湿了他的衣襟。
江逝水见状,更生气了。
讨厌!
他转身就走,来到案前,随手端起一碗鸡丝粥,往嘴里灌了一口。
他在用早饭,几个侍从就站在他身后,寸步不离,紧紧盯着他,一刻也不肯放松。
江逝水心下了然,只怕是李重山给他们下了命令,叫他们看着他。
江逝水不欲为难他们,却也不想被人这样盯着。
“你们下去罢。”
“小公子……”
“我不会跑的,就在房里。你们守在门外,我吃完了,再喊你们进来收拾。”
“好罢。”
几个侍从拗不过江逝水,只好退了下去。
江逝水喝了一碗鸡丝粥,又吃了一整个豆沙饼。
撑得不行了,就挪到外间的小榻上歪着。
他靠在软枕上,随手拿过一册话本,就看了起来。
话本也是李重山买的,说他脚扭了,怕他带着无趣,就……
江逝水忽然想到这一层,又觉得晦气,扬手一甩,就把话本丢开了。
侍从正在收拾碗勺,江逝水站起身来,就朝外走去。
众人见他要走,连忙上前阻拦:“小公子要去哪里?”
“出去走走。”江逝水道,“李重山不是说,我可以在府里随意玩耍么?”
“大将军是说过,可……”
“放心吧,我不会跑的,你们跟着我便是了。”
“是。”
江逝水披上外裳,跨过门槛,穿过回廊。
李重山不在,府里的守卫却不减反增。
江逝水也不在意,旁若无人地在花园里转了几圈。
一会儿摘花,一会儿掐草。
玩了一会儿,江逝水拍了拍手,站起身来,又要往前走。
一众侍从又围上去:“小公子……”
江逝水道:“我想去后院看看。”
他忽然想起来,后院还关着一个十八岁的李重山呢。
李重山命人将他关在院里养伤,不许他擅自离开,更不许江逝水去看他。
不知道他身上的伤怎么样了,这几日也没听见后院有动静。
江逝水想着,还是要过去看看。
倒不是他担心十八岁的李重山,主要是——
他如今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要是十八岁的李重山,轻易就蔫了怕了,被吓住了,不敢再跟李重山作对,那就太没意思了。
江逝水得过去鼓励他一下,抱抱他,摸摸他,用上美人计,叫他继续和李重山作对。
否则这日子过得,岂不是太没有乐趣了?
江逝水这样想着,不由地翘起嘴角,也加快了脚步。
他就是这样蔫儿坏。
后院偏远,所幸江逝水认得路。
他径直往前走,一众侍从隐约猜到,他想去找谁,赶忙上前阻拦。
“小公子?小公子!”
“可是要去找那个囚犯?”
江逝水也不隐瞒,点了点头:“是啊。”
“他……”几个侍从欲言又止。
“他怎么了?”
江逝水不担心十八岁的李重山会出事,只是见他们吞吞吐吐的模样,觉得奇怪。
“他不在府里。”
“不在?”
“昨夜里,大将军命人将他从院里提出来,装在囚车里,带出府了。”
“李重山把他带走了?”
“正是。”
看来李重山深夜离府,就是为了这件事情。
可什么事情,要带上十八岁的李重山呢?
江逝水皱起眉头,冲着院里喊了两声:“李重山!李重山!”
院里安安静静,无人应答,十八岁的李重山确实不在。
江逝水直觉不对,却又不知道李重山到底想干什么。
要杀了他吗?可是杀了他,李重山自己也活不了。
还是要找个地方,把他丢了?把人送得远远的?
江逝水正思索着,浑然不觉身旁侍从全都静了下来,轻手轻脚地往两边退开。
下一刻,一个高大的黑影猛扑上前,从身后抱住他,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扛了起来。
“逝水……”
江逝水被吓了一跳,双脚腾空,猛地回头看去。
李重山回来了!
李重山一身黑衣,穿戴整齐,如同从地里爬出来的恶鬼一般,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
他笑起来,低下头,附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问:“在这里做什么?”
“我……”
不等江逝水开口,李重山就打断了他的话,有几分的咬牙切齿。
“趁着夫君不在家,来找假货偷腥?”
“你……”江逝水一噎,“你有毛病啊?”
“那就是太想我了,来找假货解解馋,聊解相思。”
“走开。”
江逝水奋力挣扎,试图甩开他的桎梏。
李重山却不肯松手,扛着他就朝府外走去。
“收拾东西,启程回都!”
他低下头,一面往外走,一面对江逝水道。
“逝水,我可是听你的话,在淮阳多留了几日。”
“是你太没本事,太不会勾引人,没能留住我。”
“这下好了,他们死期已到,你也保不住他们了。”
挣扎之间,江逝水回过头,倏地闻见李重山的衣襟上,有一股浓重的香火气味。
又重又呛。
16、香火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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