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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躺椅窄,硬,靠背硌人。周澈睡了许多年的短榻,早就习惯缩着手脚、翻身都要小心不滚下去。但喜床不一样,宽,软,新弹的棉花蓬松得像踩在云上,她躺下去的同时就知道今晚一定睡不着了。


    褥子太厚,床太宽,枕头太软。她翻了个身,面朝外,手指搭在床沿,指尖碰到虚空。床榻外几步远躺着另一个人,呼吸平了,像是睡熟了。她不敢动得太过,怕吵醒那人。可她越躺越清醒,不是床不舒服,而是太舒服了,舒服得不踏实。


    她身体里有东西在告诉她:太软了,你随时会陷下去。


    她想起文家还在的时候,她也有软榻锦被绣枕,夜里还有人替她掖被角。后来那个房间没了,那些人也没了。再后来她靠自己的双腿走去边关,睡过马厩、帐篷、狗窝,还睡过臭烘烘的垃圾场,还有血浸浸的死人堆儿,后来和十几个士兵挤过大通铺,那地方脏乱挤,打呼的磨牙的说梦话的都有,但她在那地方反而睡得沉。因为身边有人,挤挤挨挨,热烘烘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但每个人也都咬着牙沉默地承受着。


    她知道他们在旁边,就不用自己一个人醒着。


    周澈翻了个身,面朝外,悄悄抬手将床帏拉开,借着剩下那盏喜炷的光,盯着霸占自己位置的那个人。她瘦弱,貌美,还有着千岁的地位。今夜本该是自己得偿所愿,她却不知怎得,心总是提着,无处着落。


    大概是这位陌生的公主对自己太好了,好到她想去问问,你到底需要的是什么?我该拿什么和你去交换?


    盯了小半夜后,她意识开始迷糊,不知何时闭上的眼,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后半夜大理寺牢里起了火。


    火从东边蹿起,等狱卒发现时已经压不住了,整栋牢房都在烧,天亮了才灭。上百具尸首,其中因赈灾银案关进去的相干人等,一个都没剩。


    消息传到将军府的时候,周澈还没起,陈曲是堵在她床边报告的此事。从前陈曲从未在周澈叫她之前进她的卧房,但今日不同,因为从这个门口走出来的“女主人”出门时已经允许他进屋见周澈了。


    历朝历代,驸马合府都要以公主为尊。


    陈曲等了许久周澈都没醒,于是他欣然踏进门,捏着周澈的鼻子把她给弄醒了。


    周澈边发懵边问了句:“谁放的?”


    “暂时不清楚。火是从里面烧起来的,像是有人先自焚引起来。”


    那些抓的人死了,线索断了,周澈之前查到的东西全成了死证。她不确定是谁做的,京都里人人有份,谁都有可能。


    她艰难坐起来,手下意识扶住了自己的腰,又问:“几时了?五殿下呢?”


    陈曲道:“辰时尾了,”又问,“你扶腰干什么?”


    “我可真是贱命一条,这床睡得我是腰酸背疼。”周澈忍不住抱怨。


    “啊,我说呢~”陈曲夸张地抚了抚自己的心脏,周澈才反应过来,“你想死不是?”她从床边站起来,一掌往陈曲脸上招呼过去,陈曲灵巧地躲了一下,在又一次接住她的连环掌后,笑道:“赵嬷嬷回给宫里的笺子上说你威猛得狠啊,啧啧,那帕子上的血,看了都骇人。”


    “什么帕子?什么血?”周澈问。


    “原来你不知道啊?人家公主提前准备好了帕子,幸亏我偷着扣下来看了眼,不然交上去两个,得闹出多大的笑话儿出来,”陈曲笑,“你做好准备吧,七日后公主携驸马入宫,你得想好了怎么对皇帝交代。”


    “交代什么?”周澈又问,“火又不是我放的。”


    “什么火?我说的是,同房时要温柔,”陈曲道,“温柔懂吗?”


    周澈被闹了个大红脸,她大手一挥,直言道:“滚蛋。”


    “好好好,我这就滚,”陈曲边退边道:“对了,五殿下寅时就去了周家祠堂,现在还没回,作为一个爱护新妇的新郎官儿,你是不是得去看看?”


    周澈闻言,一把将桌上的大红稠扔到了陈曲的脑袋上,急道:“滚滚滚,别耽误我换衣裳。”


    她慌里慌张赶到祠堂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没点灯,只有供桌上的香火亮着。南宫裳规规矩矩地跪在蒲团上,她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大氅,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面朝那些牌位。


    周澈走进去,站在她身侧,问:“殿下在这儿做什么?”


    南宫裳没有转头,只柔声道:“新婚第一日,理当过来拜上一拜。”


    “不冷吗?怎么不叫人多点几个火盆?”周澈又问。


    “还好,我习惯了。”南宫裳答。


    “过来的时候怎么不叫我呢?”


    “你那时睡得沉,而且,我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陪我过来。”


    周澈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没再开口。


    供桌摆得很整齐,香炉、烛台、供果,都是新换的。


    周澈看了会儿,也在她旁边的蒲团上跪下去,拜了三拜。然后她站起来,道:“周家没那许多规矩,这些牌位,我自己也来不了几次,往后殿下也不必来。”


    南宫裳朝她的方向侧了侧头:“好。”


    她扶着供桌的边沿站起来,转过身。一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朝着周澈的方向,手指微张,停在半空中,像是在等什么。


    周澈低头看着那只手,指节细瘦,指尖微微泛白。她没有握上去,而是往前迈了半步,把自己放进了那只手的范围里。手指落下来,碰到她的手臂,然后缓缓滑到手腕的位置,轻轻搭在那里,像一片落叶轻轻掉在水面。


    “走吧。”她说。


    两人并肩走出祠堂,周澈没有拉她,没有牵她,只是让那只手继续搭在她的手腕上。迈过祠堂门槛的时候,那只手在她手腕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周澈没甚与盲者打交道的经验,只知道放缓自己的步子,慢得像是怕踩碎路面上的霜。


    好不容易踱到了屋门口,周澈用两个指头夹着南宫裳的手腕把它挪开,然后自己退开半步,道:“殿下先用早膳吧,用过早膳后殿下想干嘛就干嘛,不用等我。”


    “好。”南宫裳点头。


    周澈站在屋外,等那扇门从里面合上,才转身沿着廊下往外走,大理寺牢里着了火,相干人等必然要重审,她得提前去候着,多探听点有用的消息。


    陈曲早早去备了马,她走得也急,没注意到廊柱旁边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着月白长衫,腰间素带,发髻用银簪挽起,干净利落,眉眼间带着霜天的凉意。她像是站在那里等了有一会儿了,只是一直没出声。


    周澈被拦了一下,才看见人,她脚步停了一瞬,而后快步朝人走过去,声音里带着没压住的意外:“大师姐?你什么时候到的?”


    苏羡拉她到暗处,笑道:“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你拜堂啊。”


    周澈不太好意思地红了脸,“你怎么不早说你会来?你跟我说一声,我就等你到了再拜。”


    “我要是赶不上你还不拜了?那我的罪过可就大了。”苏羡抿起嘴笑了一下,颊边各露出一个酒窝,“妹妇这人又乖又漂亮,反正我是喜欢的,就是不知道你了。”


    “大师姐!”周澈拉长了音调,尾音故意打了几个颤儿。


    苏羡看着她这样子,那笑意落实了一些,带着一点真切的温和:“行了,不瞎贫了。反正这次是假的,下次你再拜天地的时候我一定到场。”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其实我来是为了和你说毒的事。监察司消息,坤宁宫前几年以筹建小花园的名义进了一批花草。其中有一种西阜国传过来的花种,名百优,籽没毒,花没毒,杆杆有轻微的毒性。磨成粉掺在茶里饭里药里,日积月累,眼睛就不行了,先是局部泛红,再是麻痹神经,最后会导致失明。”


    周澈的嘴角收了,她垂着眼,像在想什么,片刻后点了点头,又问:“如果是普通人吃呢?也会失明吗?”


    “都一样的。”苏羡答,又问:“她是怎么惹到坤宁的?皇后毒瞎一个本就眼盲的人到底有什么意义?我左思右想也没想明白。”


    “我也不清楚,”周澈说,“师父有带什么话给我吗?”


    “我正要说,”苏羡道,“师父就一句话:‘别急着动,先把府里那位好生安顿好。’


    “还不急?我都等了多少年了?好不容易熬到长大,甚至为此还成了亲拜了堂,叫我如何不急?”周澈压着声音道。


    “师父说了,还有变数,你且安心等着,这次是真的。”苏羡安抚她,又问:“你步子怎得这么急?连府里进了个活生生的人都没注意。”


    “噢,昨夜大理寺牢里起火,烧死百余人,”周澈答,“我急着去二皇子跟前儿好生表现表现。”


    “好,那你先去,我还要在京盘桓数日,我们之后见面再继续说。”苏羡道。


    她来的时候无声,走的时候也无声。


    廊下安静下来,风从院墙那边吹过来,带着初冬早晨特有的冷意。周澈站在那里,没有急着走。方才看到苏羡的第一眼,那点意外和高兴还没完全散,但接踵而来的消息像一块落进水面里的石头,涟漪一圈一圈荡开,一时半会儿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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