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犹如被人迎头泼了一盆冷水,沈荔如坠冰窟,眼中笑意消失殆尽。
得意忘形。
沈荔手指掐在掌心,暗暗在心中唾弃自己。
她差点忘了,陆时玖和赵宝珠认识在先,他教过她天竺语也不足为奇。
不甘如潮涌席卷而来,一点点将沈荔吞没。
她站在铺天盖地的黑暗中,强撑着从唇角挤出一点笑。
“是么?那还真是……巧。”
果然是巧。
她和赵宝珠云泥之别,两人却共享同一张脸。
且又都和陆时玖渊源匪浅。
沈荔垂首低眸,困惑溢满胸腔,呼之欲出。
她想知道赵宝珠是何时学会的天竺语,想知道是赵宝珠学得好还是自己,想知道除了天竺语,陆时玖可还曾教过赵宝珠别的什么?
可万千疑虑涌到唇边,沈荔却只字未言。
她不敢。
她不敢在陆时玖面前表露真心,不想他看见自己嫉妒丑陋的嘴脸。
雨声淅淅沥沥,犹如断线珍珠,不轻不重砸在沈荔心口。
满案的天竺书如同熊熊烈火,灼伤沈荔眼睛。
她忽然觉得刺眼。
沈荔别过脸,抿紧红唇。
一记笑声倏地落在沈荔耳旁。
如惊雷乍响,在沈荔心中掀起层层涟漪。
笑声促狭,裹挟着浅淡笑意。
沈荔不明所以转身,撞入陆时玖似笑非笑的一双眼睛。
“怎么还真信了?”
陆时玖弯唇,粲然一笑。
半曲的指骨在沈荔额角落下一响,他一只手负在身后,不疾不徐。
“五公主自有公主傅教导,与我并无干系。”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如拨云见日,驱散笼罩在沈荔心口的阴霾。
眼前豁然开朗,沈荔眉宇多云转晴,可心底还是冒酸。
她别别扭扭从唇齿间挤出一句,亦步亦趋跟在陆时玖身后。
“那……她学得如何?”
沈荔闪烁其词,祸水东引,“宫里的公主傅,定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我若是比不上她,也是你这个老师……”
走在前面的陆时玖突然转过身,沈荔措手不及,差点撞上陆时玖的胸膛。
她急急刹住脚步,惊慌失措扬眸。
近在眼前的一张脸龙眉凤眼,鬓如堆鸦。
陆时玖漆黑瞳仁深如潭水,望不见底。
沈荔钉在原地,手足无措:“你、你作甚这般盯着我?”
古书卷成轴,在沈荔头顶敲了一敲。
陆时玖漫不经心:“五公主玩心重,她在课业上……比不上你认真。”
——比不上。
轻飘飘三字,换来沈荔接下来发愤忘食的生活。
青禾送完娘亲回梧桐苑,惊得说不出话。
从玻璃炕屏后探出半个脑袋,青禾小声腹诽,嘀嘀咕咕。
“不得了,姑娘不会真要科考罢,就差悬梁刺股了。”
白芍日夜守在沈荔身边,自然也瞧出沈荔的不对劲。
往日沈荔也用功,可终究比不得现在,她像是走火入魔,就连用膳也不忘捧着书看。
两人絮絮叨叨说了一通。
若是以前,沈荔定会插话,可如今她一双眼睛好似黏在书上,对青禾和白芍的调侃视而不见。
月洞窗前的鹦鹉立在笼中枯枝上,歪着脑袋盯着沈荔看,尖喙一张一合,像是在偷学。
青禾抬手点了点沈荔,又点了点鹦鹉,语气无奈。
“这一人一鸟,该送去天竺才是正经,不该待在南梁。”
上前两步,青禾强行夺走沈荔手中的书,弯着眼睛凑上前。
“姑娘三日没见我,难道就不想我吗?”
掌心一空,沈荔笑着夺回:“别闹了,我还没看完呢。”
青禾踮起脚尖,双手高高举起,巧言善辩:“这么多的书,姑娘只怕是看到猴年马月也看不完,倒不如同我们出去玩乐的好。”
沈荔兴致缺缺,摇头拒绝。
青禾百思不得其解,伏在书案从下往上看人:“难不成是被哪个书生附身了?”
沈荔捏拳砸在青禾肩上:“胡说八道。”
青禾“哎呦”一声捂着手臂,叠声嚷嚷。
白芍捧着妆奁过来,满脸堆笑。
她难得没有站在沈荔那边:“青禾这话倒是没说错,姑娘都闷在这屋里念了好几日书,再这样下去,怕是该成书呆子了。”
紫檀浮雕缠枝笔筒中笔海如林,左边设有一架小巧精致的围屏灯,灯上铸刻着天竺文。
放眼书案,无一不是天竺文。
沈荔笑意渐敛。
她倒不是改了性子,突然对天竺情有独钟。
不过是迫切想在陆时玖面前展现自己和赵宝珠的不同
她不想让陆时玖将自己和赵宝珠混淆。
眉心揉了又揉,沈荔探身看向白芍捧着的妆奁:“你拿的什么?”
白芍满面春风:“姑娘不是说不喜从前的珠翠吗,公子又让人送了好些过来。”
剔红雕漆如意云头纹妆奁打开,或是玉钗步摇,或是梳篦华胜,珠宝争辉,琳琅满目。
白芍拨动步摇,在沈荔鬓间比划。
“外头还有十来个官皮箱呢,都是公子送来的。若姑娘还没有中意的,也可唤珍宝阁的掌柜过来,他如今就在二门候着呢。”
指尖抚过白芍递过来的步摇,沈荔心中某处柔软塌陷,有暖流缓缓淌过。
再一次感受到陆时玖对自己的上心。
还有,言出必行。
他说喜欢什么是沈荔的自由,便真的放手让沈荔入手自己喜欢的珠玉簪环、华服锦裙。
或许,或许从前陆时玖真的对珠翠一窍不通,才会照着赵宝珠的喜好为自己搜罗。
她不该疑心陆时玖居心不良。
沈荔双手抚心,暗恼自己无事生非。
蛾眉蹙起。
白芍误以为沈荔不喜,朝下首的婢女使了个眼色。
不多时,一个身着石青圆领长袍的男子候在廊庑下,正是珍宝阁的掌柜。
珍宝阁是陆时玖名下的产业,掌柜自是对沈荔毕恭毕敬,不敢有半点僭越。
他躬着身子,从袖中掏出一本样册,亲自递到白芍手中。
“这些都是当下京城时兴的款式,南边的也有。姑娘若是喜欢,只消同我说一声。”
白芍颔首,让青禾先送进去。
掌柜是生意人,自然不会空手而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手上抱着木匣。
掌柜殷勤道:“这些是京中夫人小姐定做的,这做工这样式……别的我不敢夸口,可珍宝阁的手艺定是京中数一数二的。”
白芍随手拿起一对金累丝楼阁耳坠,耳坠只有拇指盖大小,可其上楼阁却做得惟妙惟肖,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掌柜托着耳坠,笑得眼睛都睁不开:“这窗子还设了机棙,开合皆可。”
白芍赞赏:“也是费了心思。”
掌柜喜笑颜开,伸手在袖中掏了一掏:“我这都记着名的,这耳坠是……”
话音未落,掌柜脸色骤变,大惊拍腿,“坏了,我刚刚拿错了册子,这本才是预备拿给姑娘看的。”
刚刚送去的是客人预订款式的名册。
白芍着急:“你怎么这样糊涂,这也能拿。”
她接过样册,提裙入屋。
还未开口,忽听玻璃炕屏后传来清脆的一记响。
沈荔呆呆坐在炕上,茶杯失手跌落在地,四分五裂。
双眸空洞无神。
一两滴茶水溅落在名册上,水滴晕染,一个“陆”字在纸上泅开。
那是陆时玖的字迹。
前两日,他在珍宝阁定下一床合欢被,交由儿女双全的全福太太缝制。
陆时玖……要成亲了。
17、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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