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一场荒唐 入V三更合
她往前走了两步。
倏地, 又觉不对。
这位侯爷是府里贵客,身份赫赫千金之体,一旦生了病, 首要的就是去通知嫡母, 赶紧请大夫来看诊,否则延误了病情, 她一个庶女对谁都没法交待。
还有这凉水, 也是万万不能喝, 若不然出了事,她更是担待不起。
“侯爷,您等着, 我去叫人。”
她刚才转身, 只觉一道冷雪沉香的风袭来,然后就看到方才还在床上的人,已经到了自己面前。
那睥睨的眼睛, 漆黑又有异,如蛇目般隐带幽绿之光。
仅是一瞥, 骇得她心跳如鼓,后背发凉。
“侯爷,您病了,我这就去找母亲。”
“别走。”
她的手腕被男人的大掌捉住,铁钳子一样紧箍着她,紧得她有点发疼,但她端着的茶却在他的固定之下稳稳当当,没洒没泼滴水未漏。
“水。”
他低沉地吐出这个字,就着她的手,去喝那冷了一夜的茶。
她仰视的视线中, 男人的脖颈线条优美,喉结不停滚动着,划出张力的弧度,仿佛不是在喝茶,而是在饮用琼浆玉液,让人不由自主跟着咽口水。
茶杯见了底,他却没有放开她的手,颜色较之以前略深的薄唇,已被水滋润,艳丽到有几分诡异。
“侯爷,您病了……”
“本侯没病。”
他取下她手中的茶杯,随手往旁边一抛,正好落在桌上,连半个踉跄都没有。
她心知有异,趁着这个空档想脱身,转眼又被拿捏,仅是胳膊被制,竟然像是被人捏住命门,让她无法挣脱。
当他的手稍微一带,迫使她的身体贴近他时,她终于知道他确实没病,他再一使力,他们的身体紧紧契合在一起,她感觉到他的贲张。
蓦地,她想到什么。
他这个样子难道是……
这种事都能被她碰上,她怎么这么倒霉!
当务之急,三十六计,走为上。
“侯爷,您不能讳疾忌医,哪怕是没病,也应该让母亲知道,以便做出最妥当的安排。”
“何需那么麻烦,有你足矣。”
什么叫有她足矣?他说的是人话吗?
“我不是大夫,不能看病,我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侯爷,您放我走,我去找母亲,母亲必有法子帮您。”
她是真的着急,急得都红了眼,眼里也沁出水花来。
裴洹眸色越暗,盯着她的泪水,只觉还渴得厉害,他不允许她再装,头俯下去,灼热的气息喷烫着她耳畔娇嫩的肌肤,“本侯是中了别人的算计,唯有欢好才能解,你可愿意?”
不愿意!
“侯爷,您别吓我……我是定了亲的人,万不敢与别的男人有所纠缠。我去找母亲,让她给您寻个更合适的人。”
“若本侯只要你呢?”
他气息更近,凶相已现。
不止是中了药,还有他自己的本能,否则就那么点药力,哪里就能让他失了理智,毕竟这种事他不是第一次遇上。
第一次是他十五岁那年初入官场,与同僚一起吃酒时被人算计,血气方刚难以控制,却对那欲缠过来的女子厌恶至极。
第二次是在侯府,讽刺的是给他下药的是他的母亲,为的是让他屈从一门亲事。
这是第三次。
算起来,这一次的药最是高明,不必入口,也无需接触,仅是闻着味就能让男子中招。
浮州城这地方,果然有些门道。
以往他不屑男欢女爱之事,只想着到了必须延续香火时再说不迟,却不想此行被扰了心神,竟是对一人生出不该有的欲念。
他不是委屈自己的人,既然动了念头,有些滋味便要尝上一尝,所以这一次,他不想再强行压制自己。
“你放心,本侯会与四姑母说明情况,到时带你回京。”
那就是让她做妾!
妾通买卖,连身体都不得自由,哪里能有自在的日子。
“侯爷,求您放过我,我定了亲的,我只想嫁给李公子。”
她暗啐,却哭着,娇弱无依。
裴洹却觉得这样的她更能勾起自己体内的邪火,由不得想欺负她,一点点地揉捏,然后再吞食入腹。
他修长的手指,去拭她脸上的泪,指腹所到之处,对她而言,如凌迟的刀。
“那个李项有什么好?如何能与本侯相比?”
“侯爷千金之躯,是我配不上。”
如果有可能,她真想不顾一切地指着他的鼻子骂:你算个什么东西,我配不死你!
可是眼下除了哭和求,她无计可施。
“侯爷,我早就打算好了,这辈子生是李家的人,死是李家的鬼。”
“你宁死也不愿意跟我?”
他手下的力道紧了紧,低眉之下,凤眼腥红。
苏听雪是故意往严重了说,她对李项是有些情分,却远不到为对方去死的地步,但为今之计,是让这位侯爷歇了收用她的心思,也只能把话往狠了说。
她仰着小脸,脸上泪水涟涟,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她在赌!
赌他在权与欲之间更侧重哪一个,否则他本就被停了职,一旦传出为一己私欲逼死人的事,恐怕很难再官复原职。
“是我配不上侯爷,我定亲在先,只能从一而终,若是坏了名声,以后如何自处,求侯爷怜悯。”
哪怕与他贴近,她的身体却在抗拒着,以手为挡,横在两人之间,纤细的手指,粉润的指甲,肤如凝脂玉。
裴洹记得这双手的触感,柔软而细嫩,比之上等的丝绸还要滑,若被包裹其中,想必也是极其的快活。
“你不愿跟我,那我也不能占你的身子。”
“多谢侯爷。”
“别急着谢我,我的事还得你解决。”他在她惊疑娇怯的目光中,恣意地笑了一下,“你用手。”
“!”
万恶淫为首,她今日算是彻底见识到了。
谁能想到这个被传不近女色,人前高贵冷淡的侯爷,人后居然也会有如此屈服于身体本能的时候。
这位爷都愿意用手了,为什么还要脏她的手,他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不好吗?
她还在哭,抽抽答答,“侯爷,我笨手笨脚的,还不如您自己的手,实在不行,我去找母亲……”
还和他讨价还价!
这女子当真是不知好歹。
裴洹压低的头微侧,气息如火灼着她娇嫩的肌肤,“你不愿意用手,那只好我自己动手了。”
她以为他打算放过她,不想他竟然是另一个意思。
当他的唇划过她的耳垂时,她才明白过来。
这人想霸王硬上弓!
“侯爷,不要,求您不要!我用手,我用手……”
“想好了?”
由得了她想吗?
她真想一口唾沫吐到他脸上,让他清醒清醒,听听自己说的是什么鬼话。
事已至此,她要做的是把对自己的不利降到最低。
“我要是这么做了……侯爷会替我保密吗?”
“当然。”
裴洹说着,抓着她手腕的力道一松,她说一套做一套,当机立断挣脱他的桎梏,想也不想地往外跑。
他也不追,勾了勾唇角,沾染了情与欲的凤眼似笑似笑地看着她,如猎人在凝视着注定逃不掉的猎物。
“你若是把你母亲找来,到时候她问我想要谁,你便没得选了,且也会人尽皆知,你不想跟我走,苏家也容不下你。”
她闻言,停下脚步,身体僵硬地转身。
这人够狠!
两家年李家的亲事落到她头上,她便知道对于苏家和嫡母而言,自己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哪怕嫡母对她有一两分怜悯之心,也不会为了她忤逆自己嫡出的娘家侄子。
而她,也不可能去赌那微乎其的可能性。
主动还是被动,不止是正常嫁人和做妾的区别,还是命在自己手上和被掌控在别人手上的不同。
而眼下,她已别无选择。
她低着头,湿睫轻颤,娇怯而可怜,“我愿意……用手。”
“乖,这才听话。”
他揉了一把她的发,然后松开她。
她得了自由,却再也不敢逃。
窗扉紧闭,密不透风,墙上挂着白马卧草图,悠哉惬意栩栩如生,铜铃大眼湿漉漉地看人,鲜活而灵动。
盆架巾架皆有,床边置一雕花小几,几上摆放着莲花烛台,旁边搁着一本书。
乍一看那书名,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竟然是她写的《我与狐》!
“过来。”
裴洹夺命的声音又起,人已站到床边,背对着她。
宽肩细腰,列松如翠。
他双臂展长,等待着她为他宽衣。
她认命上前,低着头去解他的腰带。
“裤子。”
也是。
光脱裤子就行了。
她放弃解他的腰带,转而弯腰从他的衣服下摆伸进去,一拉一拽,细绸料子的里裤被她扯下来。
他转过身来,坐到床边,大马金刀。
很直观,很雄伟,她一时傻眼。
“见过?”
她赶紧摇头,“没有。”
开什么玩笑!
上辈的事,她怎么会拿到这辈子来说,身为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她能承认她见过吗?
裴洹眼神暗得吓人,以他阅人的经历来看,如何看不出她在撒谎。寻常女子遇到这般情形,必是早已羞臊到无地自容,而她的脸上没有羞没有臊,只有装出来的懵懂。
他以为她看过李项的,内心一阵火起。
是恼火,也是邪火。
“可知如何做?”
她又摇头。
裴洹只觉身心两把火,皆是更旺,睨着小几上的书,“这本书可有看完?”
“还未。”
还装!
书都是她写的,她能不知道。
裴洹拿起书,精准无误地翻到其中一页,让她先看。
她不用看也知道,这一页写了狐妖用手帮书生解决个人问题的事,虽然用词晦涩,却很是大胆。
这下她骂的人是自己,也不知这算不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懵懂、迷茫、不知所措,是她装出来的样子,但却娇气、怜弱、秀色可餐。
裴洹忍无可忍,一把抓起她的手……
……
不知过了多久,满室的石楠花开的气味。
苏听雪的双手已经酸到难抬起来,她只当自己是个磨铁杵的,半点感情也没有,埋着头麻木地重复着相同的动作。
她不敢抬头,也不想抬头。
裴洹这个人在她心里已跌落神坛,从神变成人,人再到畜牲,她能想象到他此时的样子,那张脸应是不会折损半分,然而身体却是已经兽化。
人面兽身,或者是衣冠禽兽。
又一次事毕,她垂着眼皮,面无表情地用他的里裤把手擦干净,等待着新一轮开始。
很快,苗头再起。
这还有完没完了!
她暗骂着,正准备动手时,头顶传来低沉的声音,“可以了。”
终于结束了吗?
“那我可以走了吗?”她长睫颤了颤,还是不去看人。
“嗯。”
她毫不犹豫地起身,头也不回地出了内室。
珠帘荡危危,晃动出璀璨夺目的光芒,仿佛是对刚走不久之人的挽留与流连,却换不来离去之人的一眼回眸。
床上的男子冠发皆未乱,上衫整整齐齐,下面却是失守。
裴洹睨着自己荒唐的模样,还有满床的狼藉,眼神讥诮而古怪,扯过旁边的薄锦被,盖住自己的身体。
身体的余韵还在,欢愉若死若仙。
他一定是疯了!
他有没有疯不知道,苏听雪只知自己没有疯,也不能疯,她还要活下去,还要过自己的日子,她还要往前走,不管经历过什么,她能靠的只有自己。
出了内室后,她没有即刻下楼,而是将那满是石楠花气味的双手,沾满了墨汁,又分别用袖子胡乱一擦,如同在亵渎。
有墨香为掩盖,若不是凑近闻,便闻不到那股气味,她做完这一切,才深吸一口气,调整自己的心态和表情,一步步地往下走,直到出了汀兰阁,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春日明媚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方才发生的事于她而言,好像刚刚做了一场噩梦,现在算是活过来,站到了太阳底下。
芳菲大多已败,草木却更是葳蕤,放眼望去绿意盎然,处处都是生机。
苏怜风等在汀兰阁不远处,明显是在堵她,复杂的眼睛像两盏灯笼,恨不得将她全身上下都扫视清楚。
“二姐,你怎么在这里?”她娇怯地打着招呼,与平日里一般无二。
苏怜风目光中全是怀疑,眉头紧皱着,不掩焦灼之色,“三妹妹,你没事?”
“二姐,我能有什么事?”她作不解状,芙蓉脸在阳光下更是如一块精心雕琢过的美玉,凝脂般的润白,白皙细嫩,毫无心事的模样。
“我……我是想着你昨日笨手笨脚的,担心侯爷表哥会训斥你……”苏怜风很烦躁,又很不安,干巴巴地扯着这么个借口。
她却是深信不疑的模样,还不忘展示自己的双手,羞赧道:“二姐姐你看,我今天也没能幸免,好在侯爷大人大量没有说我。”
“……这样啊,那侯爷表哥还真是体恤人……你去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我是说他身边的人病了,他应是觉得事事都不太方便……”
还真是这个二姐做了什么!
她就纳闷了,苏怜风费尽心机,人也送上了门,且对于去侯府做妾必是千般愿意,那位侯爷为何不直接收用,反而要祸害她。
“二姐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些不对,侯爷瞧着心情很是烦躁,想来是因为被停职一事,难免发愁自己的前程。”
苏怜风闻言,松了一口气。
看来姨娘给的东西当真好用,她只上去了一会儿,话都没说两句,便已有效果,可惜她没能多待些时辰,否则定能成事。
一想到先前的情形,她是又恼又臊。
她今日特意打扮一番,姨娘都说但凡是个男的看到她,不管多正经的人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哪成想她才刚上二层,那位侯爷表哥仅是瞥了她一眼就下逐客令,根本没有再看她第二眼,更别提为她痴迷。
目的还未达成,她自是不甘,不死心地继续上前,卖弄着自己从姨娘那里学来的讨好男人的言语,以及引诱男人的姿态动作,一步步地靠近。
谁料那位侯爷表哥半点不解风情,还对她疾言厉色,“你若是再敢往前走一步,本侯就把你扔出去。”
那般情形之下,她感觉他冰冷的眼睛能杀人。
她无法,只能止步。
“那你以后更要注意些,莫要惹恼了他,否则不止是连累母亲,还连累其他人。”
到底是谁连累谁?
如果不是怕事情闹开,如果不是不想做妾,苏听雪还真想痛痛快快地骂一场,骂这个不知所谓的二姐,自己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连累她善后。
她低着头,一副受教的模样,实则是怕自己会失态,流露出不应该有的情绪。
苏怜风对她的态度很满意,扔下一句“你好自为之”的话,扭着腰走人。
她还要如何好自为之!
这些年她低调做人,不争不抢,不惹是生非,别人不要的她要,自己给自己攒嫁妆,还要她怎么做?
和煦温暖的天,她却觉得好冷,透骨的寒凉,然而无论有多冷,她都只能靠自己给自己取暖,无人可依,无人可靠。
铺着石子的路上,不时有顽强的杂草从石缝中钻出,分明是前两日才清理过,又重新冒出头来。
就像她一样。
只要打不倒她,她就能一直站着,哪怕一身的污秽。
拐过一道墙时,她却没有再走,而是紧贴着墙藏匿自己的身形,直到一抹蓝色的身影,从方才她和苏怜风说话的附近现身。
是苏凝霜。
她们这姐妹仨,还真不是一个娘生的。
隔着肚皮,隔着心。
……
回到住处,垂柳见她两手的墨汁,赶紧去打水,凉水里掺倒半铜壶的热水,调配均匀后温度刚刚好。
她将双手浸进去,一遍遍地搓洗,洗去墨汁与粘腻后,让垂柳重换一盆水,再用香胰子慢慢仔细清洗,恨不得连毛孔都洗干净。
“姑娘,不是说墨水最好,读书人恨不得吃到肚子里去,你怎么像是很嫌弃似的。”
“今天太脏了。”
垂柳自然听不出她话里的深意,以为她说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拿着干巾子在一旁候着,另一只手上还有一瓶护手膏。
她洗净手后,再抹上护手膏,强撑着精神换过衣裳后,再使不出半点力气,娇软地歪在锦榻上,酸乏的双手自然地垂落着,闭着眼睛养着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玉清进来时,看到的就是一幅罕见的美人春睡图。
细腰如柳,面庞如花,粉雪腮,樱桃唇,无力娇卧锦绣堆,似一枝被人将从树梢折下的桃花,慵懒娇媚而不自知。
她当然没有睡着,听到动静迷开水杏般的眼睛,从口中逸出一句,“玉清,你来了。”
说着,堪堪地起身,羞赧一笑,“我这两日有些乏,让你见笑了。”
玉清惊叹着她的美,有那么一刹那间都生出几分心疼来,心疼这样的美人儿却没有人疼,纵是贵为府里的姑娘,也没有多少体面,还和他们下人一样去侍候人。
“三姑娘,夫人有请。”
她心下一叹,不得不推枕,让垂柳给自己重新梳发,然后跟玉清一同前往。
裴氏找她,自然是因为裴洹。
裴洹是侯府之主,是苏家的贵客,她惹不起,裴氏也不敢有丝毫怠慢。
面对裴氏的询问,她一路上已打好腹稿,旁的先不说,第一件要说的就是自己接连两天弄脏衣服的事。
“也是我没怎么做过那些事,难免手忙脚乱,一不小心就沾到黑汁,幸好侯爷没有怪罪,否则我真不该如何向您交待?”
裴底身为苏家内宅之主,这些事怎么可能不知道,不仅没有责怪她,还让庄嬷嬷取来一套新打的头面。
“难为你了,这几样东西你收着,算是母亲对你的补偿。”
庄嬷嬷将锦盒一打开,金光晃着她的眼。
簪、钗、钿、掩鬓、满冠、挑心、分心等等足有十几件,镂雕通透精美华贵,纹饰或是牡丹,或是蝶,或者是蝶穿牡丹。
皆是纯金打造,最合她的心意。
她自是受宠若惊,拒绝着不敢收。
“你给我绣的那些东西,我很喜欢,这些东西你收着,也算是我对你的一番心意。”
裴氏此言确实不假,因为这些东西原本就是给她的添妆之一,眼下不过是提前给了她,她有感于心意二字,红着眼眶将东西收下。
“母亲,您对我真好,我以后一定好好孝顺您。”
“有你这句话,我就满足了。”裴氏很受用,目光更加怜惜,“侯爷身份不一般,性子也非同一般,你且好生侍候几日,等他的人病好了,你就可以回去了。”
“母亲放心,我定当好好侍候侯爷。”
她比谁都清楚阖府上下,真论起来也唯有这位嫡母对自己还有一些怜悯之情,但这不多的怜爱,远不够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站在她一边。
至少对上那位侯爷时,便是万万不会。
而她以后还要靠这点子感情去维系自己和娘家的走动,所以她要好好珍惜和利用,且要用在最为关键之时。
她盈盈告退后,裴氏先是叹了一口气,紧接着面色一冷。
苏怜风去过汀兰阁的事,说秘密也是秘密,说不是秘密也不是秘密,至少对于掌控内宅的人而言,绝对不可能不知道,但苏怜风进去后做了什么,那就无从得知。
“那起子心思活泛的,当这苏家以后是他们说了算,越发不把我放在眼里,真以为我拿他们没办法不成?”
“二姑娘行事,樊姨娘不可能不知,指不定还在暗中调拨。”
裴氏表情更冷,“她们打的好算盘,想越过我攀附上侯府,以后在府里和外面都压我一头。”
“京里多少贵女都没入侯爷的眼,他定然看不上二姑娘那样的。”
“侯爷是什么人,哪里是她们想攀附就攀附得上的。我这个嫡母,也是该给她们教教规矩了,你去把那本《女诫》取来……”她话说到一半,瞄到有人进了院子,朝庄嬷嬷摆手,“先别取。”
说话的工夫,苏春台儒雅风流的身形已近跟前。
夫妻俩相敬如宾,他纵使不歇在隐香阁,也得时不时回来看一看,比之在外人前姿态端正不少。
一双多情的眼在瞥见裴氏脸上的冰霜时,微微闪了闪。
裴氏淡看他一眼,“老爷若是得闲,便去樊姨娘那里坐一坐,她近日操心劳累,一门心思都在承礼身上,连风姐儿也顾不上,由着风姐儿乱跑,将我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他闻言,不用猜也知道是为什么,面色不由讪然,屁股还没有挨到凳子,又赶紧起身,“夫人莫恼,我这就去。”
那急切匆忙的步伐,倒还算让人满意。
也不知他去到西院后都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只知他人一走,樊姨娘就发了好大一通火,将屋子里能砸的都砸了。
“好她个裴文君,居然也学了那些个狐媚的手段,竟然也学会了吹枕头风,自己压不住我,就拿老爷来压我。她给我等着,等我儿成了苏家家主,看她还能得意到几时。”
“姨娘,先别说这些。”苏怜风急得直跺脚,“我的事怎么办?”
“你呀你,还真是不如我。”
樊姨娘一想到今日之事没成,又失望又懊恼,却不得不安抚女儿,“你别怕,侯爷应该也不只是对你,应是对其他女子也一样。”
“万一他发现……”
“不可能,他不过是心情烦躁了些,怎么可能会想到你身上的香露有问题。”
对此,樊姨娘很确定。
“当然,你父亲可是半点怀疑也无,你表姨母都说,那东西万无一失,便是失手,也绝对不会有人多想。”
“那他纵是不疑,却恼了我……”
“烈女尚且怕缠郎,何况是女子求男?你且先缓一缓,循序渐进,待慢慢能近他的身,再次动手也不迟。”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是真急,急着想扳回局面,急着想达成所愿。
樊姨娘又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个傻孩子,不管身份再高的男人,也就那么回事,除非是个天阉,否则我就不信他真的不近女色。”
……
时辰一点点过去,不等人。
裴洹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大开大合地半靠在床头,下半身用被子盖着,随意又带着几分放纵的意味,仿佛一直在回味着先前的事。
石楠花的气味还未散尽,床上的狼藉也未整理,一片糜色。
陈垓绕过屏风进来,猛一看他的样子,怔了一怔,“侯爷,您这是……”
“苏二来过,她身上用了迷情露。”
“那您……”
“我用了手,已经无事。”
陈垓哪里知道他说的手,不是自己的手,而是苏听雪的手,赶紧询问他是否要沐浴更衣,他却说不用,只是换了一身衣服。
还有那条脏得不能再脏的里裤,他居然让陈垓别收拾。
他的反常,让陈垓有些摸不清头脑。
“那苏二胆子不小,居然算计到您头上,这事您要不要告诉苏夫人?”
“不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陈垓一想也是,万一传出去,好说不好听的,不知情的还当侯爷和那位苏二姑娘发生了什么,传来传去反倒是弄假成真,岂不如了别人的意。
“侯爷,属下还是明日就病好吧,免得那些人再动歪心思。”
“不急。”
这下陈垓更不懂了。
侯府那次侯爷险些中招,事后差点和夫人断绝母子关系,为何这次轻易放过不说,还要留那位苏三姑娘继续侍候,难道不怕再生事端吗?
不期然地,他想到什么,瞳仁放大,“侯爷,那您有没有在苏三姑娘面前……”
裴洹凌厉地看他一眼,他立马闭嘴,暗道这怎么可能,必是那迷情露发作的时间延迟,等觉察到不对后,侯爷肯定当下就让人走了,又怎会让人瞧出端倪。
他哪里知道苏听雪不仅亲眼所见,还亲自动了手。
“要属下说还是苏三姑娘省事,长成那样还为人安分,实在是难得,难怪侯爷您还愿意留她在身边。”
确实难得。
裴洹走到窗边,一把将窗户推开,睨着下面的池水。
一汪碧波,近在眼皮子底下,潋滟地荡漾着,如那盈着泪的水杏眼,娇惑地迷着人的心智,恨不得让人掬在掌中。
他也是生平第一次知道,这世上还有自己开了口动了手,却得不到的东西。
那深邃的眸底,渐起执着。
……
苏听雪做了一夜的乱梦,一时梦到自己被恶鬼追赶,上天入地都无门。一时又梦到自己站在悬崖边上,往前走一步就会落入深渊。
她惊醒过来,香汗微微,娇扶着架子床的立柱起身,才唤了一声垂柳的名,转眼垂柳就入了内。
“姑娘,您今日可还要去汀兰阁?”
这话确实是把她问着了。
昨日发生那样的事,按说她不能再去,然而事出反常必有妖,她今天要是不去,反倒会让有心之人多想。
“去。”
那位侯爷也没说让她不去,她觉得还是应该去。
手将一抬,酸软的感觉瞬间袭来。
这些年长居内宅,不必如前世一样朝起去工作,她过着堪比咸鱼般的躺平日子,谁成想眼下要去上班且不说,还有一个对她潜规则的上司。
她已很久不曾如此痛苦过,坐在镜前时也未和往常一样和自己打招呼,而是生无可恋是看着镜子中如吸饱露水的娇花,却还是没精打采的美人儿。
垂柳依着她的吩咐,给她梳的还是双髻。
两根发带顶端坠着黄豆大的珍珠,一摇一晃,自有娇俏。
她出门时,一连叹了三口气。
别说是面对裴洹,她如今都不想到看到自己的手,但凡是瞄上一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不该记起的画面。
如咬人的雾,吞噬着她的冷静。
一路木着脸,在旁人看来就是娇且懵懂。
越近汀兰阁,她的心就越是七下八下的,像是有十几个小人在挑着水,你撞我,我撞你的,乱成一团。
阁前的竹子青翠,扶疏千万竿。
她入内后,深吸一口气,然后再上二层。
花头鞋踩着木梯而上,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排除万难,奔向的却不是光明,而是不愿回首的难堪尴尬。
还未走完楼梯,便看到书桌前的人。
雅致贵气,皎朗清润,温其如玉。
当她近前时,裴洹眉眼都未抬,专注于手上的书中。
她气息不由自主地一顿,低头去干活,置茶添水分杯,怀着复杂心情放到他手边,又顺道把那墨汁干了不少的砚台拿走,一番清洗后送回。
在此期间,桌后面的人没有半点反应,那清冷高贵的样子,半点不复昨日的邪气,仿佛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该扫的扫了,该擦的擦了,至于他的内室,他没让她进,她也不会进。
她把那本随手搁在书架边的书放回去,余光不由自主留意着他,生怕他忽地发疯,像恶鬼一样朝自己扑来。
一室的静谧,唯有他偶尔的翻书声。
慢慢地,她放下心来,紧绷的神经也随之一松。
或许昨天的事就是一个意外,对她来说是噩梦,对他而言也是难以启齿的经历,他应该是想当做没有发生。
如此,正合她意。
“研墨。”
这两个字像惊雷,炸得她头皮发麻,毛孔都跟着张开,放下的心又提起,神经也更紧绷,她胆战心惊地过去,小心翼翼地倒水磨墨。
墨锭在砚台中转着圈,与她的心情一样。
墨磨好之后,她一秒都没有多待,赶紧退到一旁。
裴洹凤眼之内,是无尽的幽暗。
她这次看着倒不像是装的!
为何怕他?
男女之事皆是那般极尽无礼,真正的水□□合更是亲密无间,难道她嫁给别的男子,与人欢好之后也会害怕吗?是不是他不可以,而那个李项就可以!
“这里已无事,你回去罢,以后不用来。”
这就完事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也没法面对她,所以不想看到她?
她没有犹豫,当下行礼告退。
那下楼的脚步声,比上来时不知轻快多少。
裴洹将书一搁,凤眸中尽是阴霾,随手取下一支笔。
“啪”
雕刻精美的乌木笔杆应声而断。
他颀长的身姿往后一靠,逸出一声低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定情之物 勾出他心底
……
半道上, 苏听雪被章氏的人请去。
章氏见她,为的也是裴洹。
她是第二次被这位祖母单独召见,第一次是和李项议亲之际, 那时对方怕她对苏凝霜生怨, 话里话外都是为她好。
一说她生母低贱,但凡门第不低, 且人品端正的好儿郎都不愿聘她为妻, 一些个贪图美色混不吝的公子哥儿又委屈她。
二说李家虽落败, 却还有家底,李项本人又品性温良,最是她的良配。
她对那些话并不排斥, 因为实话大多不中听。
红姨娘的事, 府里私下都有人传,外人想打听也不难,而她有那样的生母, 哪怕是凭着一张脸引得男子动心,家族的长辈怕是也不会同意, 所以李家这门亲事对她而言,当真是还不错。
檀香味混着香烛气,一室的虔诚,香案上设有佛龛,供奉之物应是时常换新,瞧着点心都很新鲜。
章氏素衣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端坐在太师椅上,看上去眉眼慈善,手中拿着一串佛珠, 慢慢地捻着。
她上前行礼后,恭敬地立在一旁,静等着对方的教诲。
“雪姐儿,你近前些,让祖母好好看看你。”
章氏打量了她一番后,朝她招手。
她依言往前走两步,离对方更近了些,也更能感受到这位祖母端详她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思量与琢磨。
一府住着的祖孙,若论亲疏,血缘自是极亲,可疏也是真疏。
如果不是太过生疏,章氏也不会在看清楚她的五官眉眼后,震惊又惊艳。
这孩子又长开了!
章氏心惊着,对她没有厌恶,却也没有多少喜欢,有的只是客观而理智的计较,计较她这长相的作用。
“这几日你在侯爷那边侍候,可还习惯?”
她能说不习惯吗?
穿越这些年,她已习惯被人侍候的生活,如何才两天就会习惯侍候人,但话不能这么说,她还要表现出能侍候那位侯爷,是自己荣幸的姿态。
“侯爷大量,没有怪我手脚粗笨。”
她被墨汁弄脏手和衣服的事,府里上下已传遍,章氏如何会不知道。
正是因为知道,才更有计较。
“侯爷是贵人,他点名让你侍候,那是抬举你,也是抬举我们苏家,他说什么你听着,他要你做什么就照做便是,万不敢有丝毫违逆。”
她低头应下,内心涌起一阵悲凉。
尽管她从不曾奢望这位祖母对自己能有丝毫怜悯,却还以为自己到底是苏家的骨肉,对方多少会顾及一些。
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完全枉顾她的感受,前有拿她去全苏家的脸面与承诺,接下李家的亲事,现在则在暗示她,如果裴洹想对她做什么,她都要受着。
言之下意,很是期待着她能入侯府为妾。
她悲凉归悲凉,面上半点不敢显露出来,娇怯着、懵懂着、仿佛什么事也不知。
章氏见她乖巧,难得生出些许温情,隐约还有一丝愧疚,让她再靠近些,然后拉着她的手,将自己手腕上的玉镯子撸下,套到她手上。
透润的羊脂玉,因被人温养多年,而更显玉质晶莹。
她没有推拒,而是装作受宠若惊和难以置信的模样,怔怔地看着对方。
“你若把侯爷侍候好了,祖母还有东西给你。”
这是在利诱她吗?
她愣着,更是无知无觉的娇美。
“可是侯爷今日说了,让我以后都不用去了。”
“啊?”
章氏明显没料到这样的结果,表情微微有些没挂住,很快恢复过来,“不打紧的,他还在府里住着,日后若让你做什么事,你尽管照做就好。”
她顺从点头。
苏家本就是裴家的附庸,在这浮州城之所以屹立不倒,也是沾了旧主的光,然而沾光和余泽皆有尽时。
裴氏虽说嫁入苏家,两家算是姻亲关系,但因为未有生养,百年之后必无所维系,若想延续下去,还得重新建立新关系。
所以对于章氏而言,她也好,苏怜风也好,不管她们谁能入侯府为妾,日后生下子嗣,那便是真正与苏家有了血脉相连的关系,非寻常关系可比。
她这般想着,越发迫切地想离开。
告退之时,章氏提点一句,“你们姐妹在家中的日子所剩无几,合该好好亲近才是,你大姐还等着你呢。”
……
苏凝霜坐在八角亭中,轻纱如雾散开时,身形若隐若现。
单论长相气质,她自是当称美人,美丽又温婉,湖水蓝的裙,配着羊脂玉的环绶,端地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这样的美丽独自存在时,尚能吸引人,一旦遇上顶级的貌美,瞬间被艳压。苏听雪每往前走一步,她的美就黯淡一分,直到同处时,她已被衬得光环皆无。
姐妹二人你虚情我假意,言语之间好生来往了一番,她看着那皓雪细腕上的玉镯子,眼神微闪着。
“三妹妹好福气,祖母怜惜你,你当记着她的交待,只要让侯爷满意,日后定当少不了你的好处。”
苏听雪敢肯定,这位好大姐必定在那位祖母面前也吹过风。
“大姐放心,祖母的话我都记着。”
记着归记着,做不做是自己的事。
又一番虚情假意,她送苏听雪出去。
风从她那边吹来,送来一缕极淡的药味。
苏听雪有时候挺庆幸自己嗅觉灵敏,总能闻到一些别人闻不到的气味,不仅如此,自己这副身体还有一个特点,不知是好还是坏,那就是眼泪容易,想哭就能哭,瞬间便能梨花带雨。
姐妹俩分开之际,皆是各自变脸。
春风送暖,也催落花。
白碧桃的花已快落尽,垂柳前脚刚送走许婆子,转头就看到自家姑娘回来。
主仆二人快步进屋,她赶紧禀报许婆子带来的消息。
“奴婢听着就觉得这消息有用,若不是避讳什么,又怎会半夜熬药?三姑娘,会不会是老夫人身体有什么不对?”
据许婆子所说,这几日松香院半夜有人熬药。
“或许不是祖母。”
苏听雪记起方才在苏凝霜身上闻到的那淡淡的药味,若有所思。
她把手腕上镯子取下,与自己的那些首饰放在一起。
这些明面上的东西,以后都能充作她的嫁妆,她像个园丁鸟一样攒着存着,一心想和李项共筑一个安全的巢穴。
有了属于自己的家,她才能有自在。
为了这个目标,她可以装,可以忍。
夜里,她和垂柳悄悄出门。
她们未提灯笼,而是就着月色直奔松香院,循着药的气味,她轻易就是能锁定熬药之处就在西南角。
章氏居于东,苏凝霜居于西,这位置正是苏凝霜屋子的后面。
她和垂柳躲在暗处,密切关注着里面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来了一个婆子,那婆子东张西望一通,然后敲了三下院墙,紧接着墙上冒出一人来,正是如愿。
如愿递给那婆子一包东西,那婆子接过东西后就走,脚步匆匆。
她们全程没说话,仅用眼神交流。
忽地,那婆子像是被什么绊到,也或者是腿脚突然不好,踉跄着险些摔倒,那包东西也掉在地上,她手忙脚乱地捡起,快走着离开。
过了好一会,苏听雪和垂柳猫着腰过去,在地上摸寻着,找到几片药渣。
她们远去后,另一个暗处的人才出来。
陈垓有些纳闷,“苏三姑娘这是想做什么?”
他更纳闷的是,自家侯爷向来不喜内宅龌龊,为何会在看到那位苏三姑娘时就跟上来,还出手帮忙?
裴洹没有回答,眸色如晦,清雅出尘的脸在月色上更显卓然。
……
明月生影,人心魑魅。
一炷香后,他们出现在一处民宅内。
两位寻常装扮的男子上前,行礼后道:“侯爷,人就在里面。”
裴洹点点头,迈步入内。
屋内也是普通人家的格局布局,木椅上坐着一个人,双手被绑在身后,口中堵着布团,正是那天画舫生变后潜水逃走的王端。
王端认出他来,又惊又惧。
陈垓搬来一张椅子,他优雅而坐,目光凌厉。
“你可知官府的人在四处抓捕你?”
王端拼命点头,呜呜着。
正是因为知道有人在抓捕自己,在被这些人抓住后还以为是官府的人,却不想是苏家的贵客,堂堂安平侯。
此等情形之下,他自然以为裴洹抓自己,是为了苏家,更是后悔不迭,悔不该拿苏家那位三姑娘威胁人,而应该直接冲着李项去。
裴洹似是知他所想,慢条斯理地道:“我请你来,是有事问你,与苏家无关。”
一听与苏家无关,他松了一口气,看着也没有那么惊惶。
等到口中的布团被取下,连忙表态,“侯爷,您尽管问的,小的知无不言。”
裴洹的第一个问题是,他和李家有什么恩怨。
他立马面露悲愤之色,把事情一说。
却原来是李家出事后,他父亲也跟着出事,人是投河自尽的,他母亲受不住,夜里趁人不注意在他父亲投河的地方跳水,他的表妹,也就是他的未婚妻找去,情急之下下水救人,结果双双溺亡。
家破人亡之后,他才发现家里的钱财都不知去向,思及父亲出事之前日日同李父在一起,便笃定与李家有关。
“侯爷,小的没想伤害苏三姑娘,实在是没有办法,小的只想找到李项的父亲,当面问个清楚明白。”
“你为何确信人未死?”
“有人看到过他!”
他又连忙解释,“那时他出事,只知人是在船上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李家人对外说他死了,还办了丧事,谁知道是不是串通好的?请侯爷明查!”
“此事我会查明。”
裴洹的承诺,让他千恩万谢。
陈垓却是更纳闷。
等到出了民宅,问道:“侯爷为何帮他?”
李家和王端的事是私人恩怨,与他们此行的目的无关。
裴洹背着手,抬头望着一半隐入云层的月,似有位美人的眼睛,娇不胜羞,又含羞带怯着,装模作样地避着他。
他心生愉悦,前所未有的陌生,“且当是在积德行善。”
……
斗转星移,日月更迭。
一大清早的,苏听雪就将垂柳派出去,对外的说辞是去买绣线,实则是去找人查检那些药渣。
钱婆子过来打扫,透过雕花窗看到她还在,讨好地相问,“三姑娘,您今日不去汀兰阁?”
她淡淡地“嗯”了一声,只顾盯着白碧桃看。
宝髻松挽,秀色难掩,纵是不言不语,不颦不笑,却是千娇集一身,说不尽的瑰姿天成,道不完的艳逸无双。
钱婆子下意识嘟哝一声,“真是可惜了。”
这时后角门的婆子来通传,说是李项来找。
她立马收敛心神,对着镜子一通端详,还做了几个待会要用的表情,这才将门掩上出去,经过钱婆子身边时,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
钱婆子头皮一麻,忙道:“三姑娘放心,奴婢帮您看着门,万不会再让风给吹开了。”
当下暗自叫苦不迭,心道再借自己十个胆子,那也是万万不敢再做什么了。
她什么也没说,径直出府。
那些伸到墙外的桃花也已呈凋谢之态,花瓣七零八露,有的只余花萼,有的还剩一两片花瓣,瞧着让人生怜。
李项却未能像往常一样留意,也无法分出心神去怜惜,他虽没有焦灼到走来走去,但那拧着的眉心,还有紧握在一起的双手,无一不表明他现在的心情。
他不时往后门处张望着,直到门开后看到苏听雪那张人比花娇的脸。
香肌玉肤,弱柳迎风,美色也能抚人心。
“听雪妹妹,这几日你可还好?”
他急切地问着,是关心,也是打探。
苏听雪岂能不知他所想,盈盈娇羞着,给他吃了一记定心丸,“我笨手笨脚,连着两日都弄得满手墨汁,还脏了衣服,侯爷应是嫌我不中用,今日没再让我去了。”
“这不能怪你,你哪里是做那些活的人。”他悬了几天的心,终于安生了,“我这几日一直担心你,见你无事总算是可以放心。”
说话时,他不由自主靠近,近在咫尺的花容月貌招摇着,吐露着芬芳,引诱着他,他喉结无意识地滚动着,用手去碰她。
她却避开了。
手在袖子下微蜷起,下意识背过去,仿佛上面还残留着没洗干净的脏东西,膈应到没有办法和他亲密接触。
眼皮低垂,长睫轻颤,含羞带怯,“这里人来人往的,莫要被人看到。”
他半点疑心也无,只恨不能立刻把她娶回家中,抵消自己心中所有的念想,目光痴迷着,呼吸跟着重了几分。
“是我唐突了,听雪妹妹,我有一事相求。”
“你说。”
她抬起头来,水杏般的眸子盈着春色,一片潋滟。
他喉结又滚,声线压着,“这几日委屈你了,我母亲觉得你替我们顶了事,却算不是上我们向侯爷赔的罪,她想在望月楼宴请侯爷,又怕侯爷不赏脸,想让你先探探口风。”
事实上,他是被冯氏磨得实在没法子。
冯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前程,怕苏听雪真入了裴洹的眼,到时候裴洹忌讳自己的枕边人曾和别人有婚约,从而使绊子。
所以她这两日在家里急得上了火,嘴里都起了燎泡,思来想去琢磨出这个法子,死活要宴请人,找的借口倒是冠冕堂皇,说裴洹若是接受他们的赔罪,也是给苏听雪一个交待。
他被说服,这才跑一趟。
苏听雪很为难。
一是不好拒绝他,二是不想去找裴洹,面上分毫没有流露,仍然粉面桃腮一派娇俏。
心思急转几番,最后同意,让他在这里候着,自己去去就来。
一进后门,背对着人时,脸色骤沉,一片无奈,却也有自己的计较和法子,并未去找裴洹,而是直奔隐香阁。
既然是探口风,那自然越不过那位嫡母。
若是裴氏婉拒,她也算是有个交待。
不知是说巧,还是说倒霉,裴洹居然也在。
玄色暗纹锦服,庄重贵气,面如朗月,姿如青松,气度斐然,仅一瞥,也能见世家子的矜贵从容,还有高官者的乾坤内敛。
这个衣冠禽兽!
她已进来,不可能退出去,只能硬着头皮上前福身,行礼之时双手叠起置于前,小拇指的神经像是受到什么刺激,没由来的抖了抖。
不该记起的画面涌来,又被她死死摁下去。
平日里,若无事,她绝对不会来打扰,是以她一出现,裴氏就知她有事,怕她因裴洹在场而怯于开口,主动问询她。
“雪姐儿,你可是有事?”
裴氏给了台阶,她赶紧下,低头回道:“确实有事,是李家伯母托我传话。”
她把事情一说,换成更为委婉的说词,淡化了李项,突出了冯氏,强调了他们母子的诚心。
“我想着这种事还是得先问过母亲,便先过来了。”
裴氏对她的规矩和懂事很满意,微笑着看向裴洹。
裴洹坐姿随意却优雅,一手半撑着头,另一手轻叩着桌子,凤眼半敛,却足够包容她,那娇怯的模样,乖巧的面庞,还有胆小的外露,无一不尽收眼底。
这女人明明想避着他,却还是为了自己的未婚夫不得不面对他。
一个护不住她,又利用她的男人,她竟然还当个宝!
“李家有求,为何不亲自来找本侯?”
裴氏替她说话,“侯爷身份尊贵,他们应是怕打扰。”
她头更低,暗啐。
裴洹自然要给自己姑母面子,道:“他人都来了,何不请进来一叙?”
裴氏以为这是个机会,还当有利于李项和她,忙让人去请,还让她先别走。
她心下叫苦,却只能按下不表。
从玉清去请李项,到李项出现的这段时间,她可谓是度秒如年,每一秒都是煎熬,或许是她心虚,也或许是她多想,她总感觉那位侯爷在不时看她,目光极其恣意。
李项一来,她先是松了一口气,接着又提起气来。
裴氏有心抬举她和李项,主动问起冯氏,顺理成章让李项接过话,转达了自己母亲的邀请。
她想,以裴洹的为人,应该不会同意。
谁成想,裴洹似是考虑了一下,便答应下来。
“你们如此心诚,本侯也不能不给你们机会。”他凤眼睥睨着,落在她身上,“你也一起。”
她又想骂人了。
听听这人说的话,像是对别人的施舍一般。
但他语气很淡,淡到没有丁点个人情绪,仿佛根本不愿让人看出他们之间的对,更不想有人知道他们之间发生的事。
她想,自己应该平常心,与他一样,且当那事从未发生过。
裴氏觉得他的提议很合理,因为她是李家未来的儿媳妇,也是这件事的参与者。
李项也没有任何怀疑,还以为裴洹指定她,是顾及他们未婚夫妇的关系,已将他们视为一体,心里那丝隐晦的担心消散了些。
这一路他赶得急,又有几分压力,额头出了些汗,背过身去取出怀中的帕子擦拭。
锦蓝色的锻布,上面绣着竹子,精美生动。
裴洹见之,凤眸略暗,他袖子一摆,似是不小心扫到未喝完的茶,茶杯被拂倒,沾染到他袖子上。
李项有心示好,赶紧过去,递上自己的帕子,“侯爷,您快擦一擦。”
他头也未抬,随手接过帕子,擦了两下后捏在手里,“无妨,本侯换一身即可。”
说着,人跟着往外走。
李项想要回自己的帕子,又转念一想,一方帕子而已,若是自己开口要,难免显得小气,于是到嘴边的话又咽下去。
苏听雪小声提醒他,对他做着口形。
他摇了摇头,意思是不要提。
他的想法,苏听雪大抵明白,倘若没有那件事,哪怕是舍去一个定情之物,她也不会计较,然而此一时彼一时,由不得她心存侥幸。
她咬了咬唇,下定决心后追出去。
裴洹听到身后的动静,薄唇扬起完美的弧度。
“侯爷。”她堵在他身前,粉面泛着白,杏眸隐有水光,娇娇怯怯可怜无依,一副胆小怕事又不得不出头的样子,“那帕子是我送给李公子的……”
这副样子,与她不得不给自己纡解时一般无二,装着可怜,卖弄着胆小,以为他会心生怜悯,却不知正是她如此做派,才勾出他心底的阴暗,只想狠狠欺负她。
“本侯忘了。”
他不是忘了,而是故意。
李项一把帕子拿出来,他就认出上面的绣工与先前她给裴氏送的那些东西一般无二。
“伸手。”
她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伸手,像是在乞讨。
他目光如蛇,紧盯不放。
将帕子递过去时,指腹划过她柔嫩的掌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蛇性本淫 他亦如是。
须臾, 她像是被蛇咬了一口。
又痒又怕,全身发凉,好险没有失态, 也没有吓得把帕子扔出去, 下意识退后好几步,低着头, 死死地攥着, 自己给自己力量。
视线之下, 男人玄色衣摆上的暗纹映入,延绵的卷草,勾勾缠缠的, 仿佛看不到头, 也望不见尾。
一如这人的心思,猜不到,也琢磨不透。
未知的恐惧才更让人害怕, 害怕突如其来的变故,害怕自己现有的一切被打破, 害怕事情超出自己的掌控。
她惊疑着,表现出来的却是娇怯。
很快,这抹玄色被男人修长的腿带动着,晃出一道流畅优美的弧度后,从她的眼皮子底下消失。
紧接着,另一道青色的衣摆出现。
“听雪妹妹,你……”李项有些不赞同她的做法,担心她的计较和失礼,会导致裴洹的不喜,“你委实不必如此。”
她也不想这样。
“李大哥, 上回我大姐的丫鬟诬蔑我不成,闹得家里不得安生的事你是知道的,却不知在那之前还发生过一件事。”
那次的事李项已从苏凝霜口中听说过,他面色有些不自然起来。
苏听雪见之,不免有所思。
她说完之后,点出事情的关键,“当时那盖着笸箩的绣绷上,正是我给你的帕子,好些人都看到了,若是被人知道那帕子到了侯爷手上,只怕会引来不必要的误会。”
“原来是这样。”
李项喃喃着,心生些许异样,说不出来的古怪。
她余光瞄到裴氏过来,越发郑重其事,“侯爷是何等人物,要是被人误会,岂不是名声有损?我身为苏家人,哪怕是拼着让他不快,也万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揣测说道。”
“你说的没错,侯爷一时忘了的事,合该出言提醒。”
裴氏说着,人已到他们跟前。
她自然不会怀疑自己那身份高贵的侄子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只以为是随手为之,忘了归还而已。
“雪姐儿做得很好,侯爷不会因此生气。”
“母亲……”
她羞赧着,越显楚楚动人。
李项被迷了眼,心里那点古怪已然消失不见,私心想着她宁愿冒着得罪那位安平侯的风险,也要把送给他的帕子要回来,可见对他有多看重。
“听雪妹妹,若有下回,这种事你该让我出面才是。”
她笑笑,并不提先前的事。
他毕竟是自己以后要相伴一生的人,她愿意在人前给他足够的面子。
“是我鲁莽,我下回一定记得。”
他们有来有往,有商有量,彼此亲近体恤,让裴氏很欣慰。
夫妻之间,若能如此,已是难得。
李项也很欣慰,欣慰于苏听雪听他的,又懂他。
当着他和裴氏的面,苏听雪建议道:“当日画舫出事,想来大姐和二姐也受惊不小,若不然也请她们同往。”
他略一思索,点头。
一是给她这个未婚妻脸面,二是理确实是这么个理,上次登门道歉,只冲着裴洹,他事后想想觉得不太妥当,所以这次还是把该请的人都请去,免得别人说他为人势利。
这些说定后,便没有她的事,她识趣地告退。
她走远之后,李项才忽然记起,那帕子她没有还给他。
他暗道,她一定是忘了。
……
垂柳已回,人就在门口等着。
当她的身形一现,赶紧迎上来。
那神神秘秘中又透着兴奋的模样,说是幸灾乐祸亦不为过,一关上门,迫不及待地告诉她此行的结果。
“姑娘,奴婢依着你的吩咐,先去找锦娘,锦娘寻了三家医馆药铺辩认那些药渣,两家说药渣虽不全,但若是女子服用,有暖血温经之效用,应是用于治疗宫寒。”
也就是说苏凝霜有宫寒。
垂柳高兴的点在于,对方明显有害自家姑娘之心,倘若真有这样的病症,成亲之后必有所累,“大姑娘心太坏,必是老天看不过眼,让她遭了报应。”
苏听雪摇头,“她若真有病,既然已提前知晓,早治早好,哪里就是遭报应。”
“姑娘,奴婢还没有说另一家的大夫所言呢。”垂柳眉眼都快飞起来,压着声,越显雀跃,“那家的大夫年纪最大,见识最广,他说服用这些药的女子,极有可能是患有石瘕之症,这种病可不是轻易能治好的,还不利于子嗣,难道不是报应吗?”
对于封建时代的女性而言,子嗣确实是在夫家安身立命的最大倚仗,难怪苏凝霜要偷摸着用药。
苏听雪若有所思。
半晌,她取出那块帕子,让垂柳点上蜡烛。
烛火的火苗舔??着锦锻,散发出不太好闻的气味。
“姑娘,这不是您送给李公子的帕子吗?您这是……”垂柳大为不解,满眼的疑惑。
她娇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脏了。”
“这也不脏啊。”
垂柳更是不解。
她没再解释,心下有点冷。
像是春日的风,明明已转暖,却还带着凉意,说不上是难过,也不是伤心,就是不舒服,这种不舒服来源于李项的态度。
或许李项没有多想,当时只是下意识的举动,却仍然改变不了对方将她送的东西,轻易就能拱手让人的做法。
虽然从始至今,她对那个未婚夫谈不上有多深的感情,但她所做的努力,还有她付出的东西全都是真的。
火苗吞噬着帕子上的绣竹,火光照进她的眼眸,似水在烧。
最后一点锦锻都化为灰烬后,她让垂柳将门窗全开到最大,任由几面的风通着,散去一室的气味。
她坐在锦榻上,习惯性地取过搁在几上的笸箩,却突然没了兴致,转头去铺纸磨墨,手才刚拿起墨锭,忽地又想起不该想的事。
绣花不成,写字不成,平日里常做的两件事,统统都成了鸡肋,不由望着窗外的白碧桃树,扯了一下嘴角。
这日子可真够操蛋的!
屋子里的气味散得差不多时,玉清上门。
她是来传裴氏的话,说是李家的宴席订在晚上,出门的时辰是申时三刻。
之所以是晚宴,并非李项所定,而是裴洹的意思。
“上回夜游被搅了兴致,侯爷颇为遗憾,想着趁此机会,正好领略一番明月湖的夜景。”
“侯爷是贵客,自当听他的。”
她一副顺从的模样,心里却是飙了几句脏话。
玉清临走之前,还不忘裴氏的叮嘱,托话让她衣着打扮莫要太素。
裴氏有这等交待,全因上次游湖时她是素面,担心她这次仍然那般行事,倒不是怕别人说什么,而是不想冯氏嫌她不够重视。
她大概猜到对方的用心,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很是懂事地应下。
但精心打扮是不可能的,也就是穿了一身今年做的新衣,淡淡敷了些粉,浅浅地描了眉,又抿了些许口脂。
饶是这么简单一收拾,已然是颜盛色茂,灼灼其华,如春水初生,美不可言,瞬间将花枝招展的苏怜风压下去,把也是淡妆的苏凝霜衬得黯然失色。
苏怜风气极恼极,当着裴洹的面不敢发作,等到姐妹仨上了马车后,立马变了一张面孔。
“三妹妹好心机,故意打扮成这样,莫不是存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
这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她画个淡妆就是有见不得人的心思,那这个二姐精心打扮又算什么?
“二姐你口脂沾到牙齿上了。”
苏怜风赶紧取出小镜,将牙齿上的口脂擦去,没好气地白她一眼。
她半点不觉被嫌弃,还认真地回话,“今日是李伯母和李大哥宴请,我是李大哥未过门的妻子,母亲专门叮嘱我,一定要好好打扮,不能让李伯母和李大哥失了面子。”
又道:“二姐,你和大姐一样,定然也是不想丢了我们苏家的颜面,故而都好生打扮了一番,真好看。你好看,大姐也好看。”
苏怜风这才注意到苏凝霜也描了眉画了眼,还穿了一件从未见过的新衣,更是没好气,“祖母独独给大姐做新衣,当真是偏心。”
章氏的偏心,阖府上下皆知。
“二妹妹莫恼,正如三妹妹所说,我也是为了苏家的颜面。”
苏听雪闻言,心下冷笑。
她想祸水东引,不想这位大姐又给引回来了。
“二姐,你别怪大姐,大姐也是为了苏家好,她最是疼爱我们,盼着我们好,我们不要让她失望,我以后不会以泪洗面,你也不会遭了夫家的嫌弃……”
“三妹妹!”
“你说什么?”
苏凝霜和苏怜风异口同声,难得默契同步。
她像是被吓着了,好半天才自己到说错了话,凝脂玉般的小脸胀红着,摆着手慌乱地解释,“大姐,我……我不应该把你做的梦说出来……”
“什么梦?”苏怜风气急败坏着,刚才自己听到了什么?什么叫会遭了夫家的嫌弃?“苏听雪,你快说!”
“大姐,我……我能不通告诉二姐?”她红着脸,又转白,可怜巴巴地看着苏凝霜。
苏凝霜暗恨。
苏怜风已经发难,“大姐,什么梦?今天你们要是不说清楚,信不信我去找祖母和母亲?”
“二姐,你不要找祖母,也不要找母亲,否则她们必会怪大姐的。我说,我都说……是大姐做了一个梦,梦到我嫁给李大哥后,李大哥次次都落榜,变得脾气古怪,对我很不好,我日日以泪洗面……
……你也嫁了人,却忘不了章家表哥,因而被未来的姐夫嫌弃,名声尽毁,还被休了。”
“你!”
“这不是我说的,这是大姐梦到的。”她身体往后一缩,让苏怜风和苏凝霜对上。
苏怜风又气又恨,几乎是咬牙切齿,“好你个苏凝霜,你果然是个心肠歹毒的,你就这么不盼着我和三妹妹好?”
“二妹妹,我也不知怎么做了这样的梦,可能是太过担心你和三妹妹以后过得不好。”
“我呸!”
这鬼话苏怜风都不信。
“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心里想什么才会梦到什么,我必是巴不得我和三妹妹一个比一个过得惨,所以才会做这样的梦。”
“你没有这么想。”
“你有!”
这才是真正的祸水东引!
苏听雪装作被吓傻的模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个字也不敢说。
直到马车停下的前一稍,姐妹俩才停止争吵。
冯氏李项母子,并先到的苏承礼章华和刘届元几人都在望月楼的门外迎接,他们迎接的不是她们,而是裴洹。
裴洹换了一身青色常服,浮光锦的料子,流水般的顺坠,越显芝兰玉树,皎皎君子。
而着同色衣衫的李项,只有相形见绌的份,一个是主客,一个是做东之人,两人走在一起时,更是高下立现。
苏听雪看着,蹙起眉来。
……
望月楼非单一楼阁,而是一座小型园林,内里乾坤。
水榭阁台、小桥流水、荷池雅苑,李家订的雅间是楼里最好的一间,一面临着明月湖,一面朝着园林。
两面轩窗大开,轻纱慢舞,视野开阔十分惬意。
雅间布置精致,高几上摆着梅瓶,梅瓶中是新折的梅花,墙上挂着四君子图,一张四面的绣梅屏风为挡,里面是可供客人小憩的床榻。
正中是大圆桌,亦有主位。
裴洹当仁不让,左右两边是李家母子,李项在右,下面是苏承礼刘届元等人。冯氏在左,依次坐着苏家姐妹。
而苏听雪,是离得最远的一个。
若是按长幼排位,这倒是合理。
“这间雅室最是难订,李兄好手段,居然临时就能订到,实在是让人刮目相看。”刘届元话是对李项说的,那双眼睛却是不停地瞄向苏听雪。“难不成那王端说的没错,李伯父还在人世?”
他话里的意思,无疑是在试探。
“死者为大,刘兄慎言。”
李项脸一沉,原本他是不想请这几人的,但一想到既然请了苏家人,不好落下其他人,免得日后被人说道。
是以,从苏家出来后,他就回了一趟松山学院。
“我同你玩笑呢,你可别当真。”
刘届元故意来这么一出,气氛一时不太好。
李项有苦难言。
他总不能说自己来订雅间时,打的是裴洹的名号,望月楼的人一听他要宴请的是安平侯,这才给的面子。
冯氏也气,又不好对刘届元发作,只能压住火,对他道:“项儿,别让侯爷干等,快让人传菜吧。”
菜很快上来,楼里的掌柜亲自来送,又是行礼又是恭维,恨不得把裴洹供起来。
京城来的侯爷,别说是对于普通人,就是对于浮州城的父母官来说,那也是了不得的贵人,不敢有丝毫怠慢。
为此,刘届元少不得要替自己的舅舅说几句,“我舅舅为官清廉,平日里除去公务,几乎不见客,还请侯爷见谅。”
裴洹不置可否。
气氛略凝,有些微妙。
冯氏端酒而起,“侯爷,您能赏光前来,民妇母子感激不尽,民妇敬您一杯,为那日画舫之事给您赔罪。”
裴洹敛着眼皮,长指轻叩桌面,未起身,也未看人,分明是傲慢的姿态,却给人一种理应如此的感觉。
“你们既是为赔罪,当知那日受惊之人不是本侯,这杯赔罪酒,李夫人该敬的人是本侯的三表妹。”
众人诧异。
苏听雪心头一紧,骤然又复杂起来。
纵然不知这位侯爷居心何在,是真有心还是随口一提,抑或者是别有用意,却是道破了这件事的本质。
她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此前,他们登门道歉时,无人指明这一点。
而此番,有人指了出来。
她装作茫然的模样,不知所措。
冯氏一心想讨好裴洹,被裴洹落了脸面,不尴不尬地被晾着,却不敢恼他,反倒迁怒于她,看她的眼神带着几分不虞。
“侯爷莫怪,是民妇想当然了,民妇想着雪姐儿和项儿已经定亲,迟早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见外的话,也没不用客气。”
又挤出笑模样来,朝她举着酒杯,“但侯爷提了,这杯酒我应当敬你。”
她听话地站起,受了这一杯。
娇娇盈盈,秀而不妖,如芙蕖出绿水,一眼误百年。
几双惊艳的目光齐齐向着她,各怀心思。
所有人都认为裴洹此举,是在给她撑腰,虽然没有人敢打趣调笑,却难免揣测猜疑,皆是暗暗计较。
尤其是冯氏,又悔又恨,一悔当初被迫同意亲事,二悔上次没有坚决阻止苏听雪去侍候人,恨未来儿媳妇生了一副狐媚相,怕是要误了她儿的前程。
便是苏听雪自己,也怀疑裴洹的用意,余光瞟向上位时,对方一脸的清贵优雅,压根不曾多看她一眼。
这位侯爷可能只是实话实说,无关她是谁,也无关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应该正如她之前所想,他更不想和她扯上关系。
或许是她想多了。
她却是不知道,他的余光也在看她,如漆黑的网,包裹着的她的所有,她娇美的脸、惑人的身段、纤细的手,激活他眼底的幽欲,似冷血的蛇被唤醒。
蛇性本淫,他亦如是。
……
天还亮着,一面是夕阳湖光,一面已亮起灯笼。
灯笼一起,整个望月楼如同人间仙境,瑶池仙台琼楼玉宇,琴声悠然传开,混合着琵琶声,身姿曼妙的舞妓旋转其中。
苏怜风满心的妒火,瞬间有了出火口。
“这莫不是望月楼最负盛名的落花舞,相传当年有人凭着此舞名动浮州城,引得无数男人为之折腰。”
冯氏闻言,面色丕变。
当年那凭着落花舞名动一时的人,正是红梅。
“二妹妹,你好端端的是这事作甚,你将三妹妹置于何地?”
这话是苏凝霜说的,声音不大不小,足够在座的众人听到,如此欲盖弥彰的话,傻子都听出其中的内情。
偏偏苏怜风还不肯罢休,故作恍然,“大姐,你的意思是,当年的那个舞妓是三妹妹的姨娘?还真是可惜,可惜三妹妹没有习得这般舞技,否则必然也能艳惊四座。”
这下不止冯氏脸色难看,李项也没好到哪里去。
还未出嫁便让未来的婆婆和丈夫颜面扫地,无疑是大忌,倘若还要忍,不是忍一时风平浪静,而是很有可能让自己以前所做的努力和忍让都付之东流。
苏听雪自问办不到。
“二姐不必为我可惜,我做不到的事,二姐却能做到。听说樊姨娘未进苏家前,曾当街卖过花,想来二姐可以向她讨教一二,习得一些簪花的技巧,沿街兜售叫卖。”
苏怜风的脸也变了,还有苏承礼的。
苏承礼眼神如刀,恨不得杀了她。
她内心半点不惧,装作没看到。
“三妹妹,都是一家子骨肉,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苏凝霜端着知情达理好大姐的做派,出头来当和事佬。
而今日,她不想给对方这个脸。
“大姐,你也说一家子骨肉,那为何二姐拿我姨娘说我时,你不出声?我就知道你们都偏心,你嘴上说怜惜我,实际上事事都偏着二姐,难怪你要把亲事让给她!”
她声音带着哭腔,说出最后那句话时很是伤心难过,嗓音拔高了不少。
这些人不让她好过,那就都别想好过!
“三妹妹,你怎么能这样?”苏凝霜白着脸,一脸的委屈。
论装可怜卖惨,她自问不输入。
当下芙蓉面伤神,美目含泪,楚楚如经受风雨的娇花,“大姐,倘若二姐说你姨娘是个丫鬟,要是活着定能教会你给人斟茶倒水,眼下还能侍候我们,你该如何?”
她们都姓苏,又同是庶女,谁比谁高贵?以为把她给踩下去,她们脸上就有光了吗?
当真是可笑至极!
她装,她忍,为的是以后的自在。
如果这一点不能达到,那她何必装,何必忍。
“侯爷,我扰了大家的雅兴,我这就走。”
她没等裴洹说什么,更没有看冯氏和李项一眼,低着头退出去,一旁的垂柳赶紧跟上。
一出望月楼,面朝着明月湖,闻着风中湖水的气息,徐徐吐出一口浊气。
“姑娘,您就这么走了,可以吗?”
垂柳有些担心。
“不知道。”
她往前走着,内心虽有些畅快,却也知事后必有麻烦。
然而她不后悔。
“我不能让李家伯母看轻我,更不能让她觉得我是个任人欺负的软柿子,否则我以后如何自处?”
“也是。”
垂柳不由心疼她,小声嘀咕着:“奴婢方才都快难受死了,她们那么说你,李夫人不帮你说话也就算了,李公子居然也不吭声。”
她也有些失望,却不难过。
说到底,她对李项也没有多少真心,只是觉得是个可嫁之人。对于她而言,对方更像是一块跳板,或者是一种媒介,通往的都是她想过自在日子的彼岸。
“听雪妹妹!”
她转身望去,看着那朝自己跑来的李项,还是很高兴的,至少能证明她这两年的付出努力没有白费。
“李大哥,你怎么出来了?”
“听雪妹妹,你……”
“我没事,我知道自己做的不对,但我必须这么做。”她娇弱着,却是先发制人,“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二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不止是看轻我,也看轻了你。你将来是要做官的人,我怎能让人如此欺你?”
“你竟是为了我?”
李项出来之前,还有几分不悦,有些恼她今日行事没有分寸,害得他和母亲都下不了台,如今听她这么一说,再看到她在灯火的映照下更显娇美动人的脸,所有的不快都烟消云散。
他就知道她心里都是他,事事都以他为重。
“让你受委屈了,等我以后出人头地,必会将今日之辱还给那些人。”
“我不委屈,我就怕你难受。”
“听雪妹妹。”
他哪里还忍得住,热血奔涌着,冲击着他的身体和理智,借着月色靠近她,动作比往常不知大胆多少,牵着她手的同时,还将她揽入怀中。
她没有推他,软玉般的顺从。
当他按捺不住悸动,欲与她肌肤相亲时,她也没躲,而是缓缓闭上眼睛。
空中突然炸开焰火,流光四散,夜色与灯火笼罩之下,他们是重逢的牛郎织女,紧紧地相拥着,似漆如胶。
蓦地,她的身体莫名一抖,那种被毒蛇盯着的感觉,让她下意识将人一拒,同时往那边看去,一下子和一双幽深如寒潭的凤眸对上。
是裴洹!
这人怎么也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人面兽身 “告诉我,
……
李项被她一拒, 自然是猝不及防,却以为她是在害羞,欲拒还迎, 不仅没有放开她, 反倒因着身体燃起的火,急切地将人大力往怀中一带, 气息跟着凑近。
很干净的味道, 她不讨厌, 也不排斥。
若是时机对,她不介意水到渠成。
然而眼下情形明显不对,她双手一抵, 别过脸去, “有人在看。”
此地是浮州城最为繁华热闹之地,灯红酒绿通明如昼,街上行人不断, 人来人往的,已有不少人注意到他们。
非李项之故, 而是他们的举止,以及她的绝色。
城中水陆两通,商贸繁荣,民风也较为开放,对于女子的言行举止也没有太过约束,男女相携同游,打情骂俏之事也不鲜见。
是以,无人耻他们伤风败俗,却有人指指点点着,窃窃而笑, 笑他们大胆。
这些人她皆可不在意,唯独怕那个人。
她心乱跳着,是心虚,也是忐忑。
长睫轻颤着,余光往那边瞟。
行人皆陌生,那卓然的身影已经不见。
难道是她眼花了?
李项也恢复了理智,按捺着身体的叫嚣和渴望,怀着不可告人的心思,艰涩地提议,“听雪妹妹,月色正好,不如我们走走?”
月已大半圆,半斜如明灯,普照人间,最是欣赏雪覆玉桥的好时机。
明月湖胜景之一的雪覆玉桥,其实是两景合一,一为银雪覆玉桥,指是的月光如雪之下的玉桥风光,二是白雪覆玉桥,才是真正的雪覆玉桥。
湖边灯火阑珊,湖中画舫悠闲,歌女婉转的歌声与悠扬的琴声交织着,有的远有的近,若是站在玉桥上凭栏而立,必是春风拂面,令人心旷神怡。
苏听雪有些向往,却还是摇头。
她猜到他想做什么,也有心同他多培养感情,尤其是这样的情形之下,她知道自己更要收服他的心。
但她不能答应。
“李大哥,侯爷和伯母还在楼里,你得赶紧回去才是。”
她这话一出,李项的理智瞬间回笼。
方才那被热血冲得发晕的脑子,也清明了不少。
“那我们一起回去。”
他都追了出来,也算是给了她台阶下,倘若她真是个懂事的,当与他一道。
然而她不是真正柔顺乖巧之人,她骨子里压根没有所谓的三从四德,以夫为天,她要的是自己的自在。
“李大哥,我头有点疼,我想先回去。”
她没有说她不想见那些人,也没有说还生气,只说自己的身子不舒服,以自己的柔弱来博取他的偏心。
他果然目露怜惜之色。
“那你……”
“我让车夫先送我回去,你今日是做东之人,还是快些回楼里,莫要冷落了客人。”
他以为她身子不适还想着他的事,对她的识大体很是受用,将她送上马车后,又关切地仔细叮嘱一番。
她乖巧地应着,娇弱而依赖。
等到车帘子一放,蓝色的锦缎遮住他们的视线,她脸上的娇怜之色瞬间散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平静。
一直以来,她和冯氏都没什么接触,也有想过对方肯定不满意她。
从上次他们母子来苏家登门给裴洹赔礼时,她就有了明显的感知,而这一次,让她彻底明白,日后的婆媳关系对她来说,应该是一项大挑战。
转念一想,谁家后宅没有一些破事,相较于仅有婆媳关系要处理,应该还算是好的。
……
一进府直奔隐香阁,见到裴氏后,流着泪把事情一说,包括她说苏凝霜的那些话。
“母亲,是我的错,我不该在二姐拿我姨娘说事时回嘴,我应该什么也不说的……”
她梨花带雨,凝脂般的脸上是雨打娇花般的惹人疼惜,却没有哭声,越发显得怜弱无依,让人心疼。
裴氏见她强忍着不哭出声来,更是觉得她不容易,亲自给她擦眼泪。
“大姐怕是也恼我了,我不应该把她告诉我的事说出去,我就是很难过……难过她帮着二姐,不帮我。”
她伸了伸手,像是想做些什么,又缩在回去,那生情怯怯,又小心翼翼的模样,在裴氏看来,更添几分楚楚可怜。
“母亲,是我不好,我不该跑出来,不该跑回来,求您责罚。”
“你没有错,我怎会罚你?”
她闻言,心下苦笑。
她怎么可能没有错?
她是大错特错!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懂事乖巧,足够真诚听话,就能换来别人的满意,却没想到最后是两头空。于内,她没有姐妹友爱,庶姐当着外人的面都敢毫无顾忌地贬低她。于外,她没有得到未家婆家的维护,由着她被人轻贱。
有那么一瞬间,她差点失去信心。
扪心自问,她从这里离开后真的能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吗?
“母亲,您不生我的气?”
说起来,她今日算是没给裴洹面子,嫡母真的不会怪她吗?
裴氏笑了笑,“母亲不生你的气。”
她也跟着笑,眼泪却是流了下来。
“母亲,您真好。”
在这个家里,恐怕也只有这位嫡母对她还有少许的怜爱之情。
说完,她像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动容和情感,一下子将裴氏抱住。
裴氏愣住。
半晌,拍了拍她的背。
……
回到住处后,她没有清洗,也没有更衣,就那么静静地坐在窗边。
盈盈若拂柳,面庞如芙蓉,娇而不媚,艳而不俗,眉眼五官皆是纯净的美,似那落入凡尘的仙子,不知人世间的烦恼与哀愁。
垂柳虽见惯,却还是惊艳,也知她在想心事,没有上前打扰她。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冲冲而来。
是章氏身边的香婆子。
香婆子脸色不善,语气更不是好,“三姑娘,老夫人请您过去。”
不说旁的,端看她的态度,也知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早有预料,不觉难过,只有心寒。
同为庶出的孙女,章氏的区别对待,还真是大。
该哭的是她,苏凝霜却比她哭得更厉害,在门口都能听到哭声,“祖母,您别生气,是我不好,二妹妹说三妹妹时我没回过神来,三妹妹恼我,也是应当。”
她看着这样的苏凝霜,莫名觉得有些古怪。
这位大姐如今装可怜的样子,倒像是在学她。
“祖母,我没有恼大姐,我就是很难过,难过二姐那样说我,大姐不帮我,还要把亲事让给她。”
“你住口!”
“我说的都是真的,大姐亲口告诉我……”
“你还说?”章氏怒极。
她生气的最大原因就是这个。
章家的那门亲事已成了她的执念,她若是没能让大孙女嫁进去,一是她的面子无存,二是她权威不在。
所以无论如何,这门亲事都不能让。
“你大姐心善,她想让着自己的妹妹,你这个不知轻重的居然说出去!”她越说越来气,以往对苏听雪是不喜也不厌,眼下却是有几分迁怒。
“跪下!”
苏听雪娇躯一抖,双腿一弯,听话地跪在地上。
她的顺从,让章氏心里好受了些。
“你闹出那样的事后一走了之,将侯爷置于何地?若不是你大姐帮你和李夫人好话说尽,你未来的婆婆如何看得上你?”
“祖母,您别说了,三妹妹已经知道错了。”
苏凝霜过来,欲扶她起身。
她低着头,眼底一片冰冷。
装了这么多年,忍了这么多年,她的委屈没有人看到,反倒不能有丝毫的不满,否则就是不懂事,不知好歹。
真是可笑。
“大姐,你告诉我,我哪里错了?”
“三妹妹,你……”
“大姐读书多,懂的道理也多,还请大姐告诉我,二姐那么说我和我姨娘时,我难道不应该反驳吗?”
“你是应该……”
“那大姐你身为长姐,对待我和二妹妹是否要一视同仁?二姐说我时你不出声,我说二姐时你说我,是否有失偏颇?”
“是我的错……”
“那我被人轻视,未来的婆婆却不替我出头,是否意味着她看不上我,也看不上和我们苏家结的这门亲事?我一走了之,不给她面子,不是为了自己,是为我们苏家,我有错吗?”
“为苏家没错……”
“那我什么也没错,你们为何还要怪我?”
这门亲事是怎么落到她头上的,人尽皆知,苏家人把她推出去委曲求全,到头来还怪她不懂事。
她还就不忍了!
“祖母,您也听到了,大姐也觉得我做的对,不是我的错,您还觉得我有错吗?”
这位好祖母不是最疼苏凝霜吗?
苏凝霜都说她应该反驳,她没有错,那她倒要看看,她们还想怎么揉捏她。
她还是娇弱的模样,眼中有泪,但目光中有一丝冷。
那冷很淡,很静,似初冬的第一片雪花,也是春来最后一块未化的冰霜,清凌凌的不卑不亢,孤戚戚的不喜不悲。
恍惚之间,章氏仿佛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面如芙蓉眉如柳,冰清玉润,气若幽兰,出淤泥而不染,恰似傲雪凌霜一枝红梅。
她清楚记得她们最后一次见面,那女子淡眸如秋水,看她的目光很静很冷,说出来的话亦是如此。
“老夫人不必再作姿态,妾会走,你们苏家这样的地方,还不值得妾驻留。”
而那女子当时的眼神,一如她现在所见。
那种让她挫败的感觉再次出现,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你这个孽障!”
孽障这两个字一出,苏听雪就知道自己在她心中究竟是什么地位,难怪不管自己有多乖多听话,也换不来这位祖母的怜爱,却原来自己的存在就是一个孽障。
“祖母,我没有错,我也是您的孙女,我也姓苏……”
她哭着喊着,瞧着伤心欲绝,内心只有冷。
门外传来动静,应是有人来了。
苏凝霜看到来人,赶紧又来扶她,“三妹妹,祖母说你是为你好,你怎么能这么不懂事,你快起来……”
不就是装嘛。
她更会。
“大姐,你先前到底和祖母说了什么,为何祖母说是我的错,还骂我孽障?”
“母亲,这是怎么了?”
是裴氏的声音。
视线之中,很快出现一抹庄重的紫色。
她泪流满面的抬头,眼巴巴地望着来人,“母亲……”
话还没说完,娇软的往旁边一倒。
“雪姐儿!”
裴氏见状,赶紧蹲下来扶她。
她靠在对方身上,虚弱而艰难地抬着眼皮,“没有人喜欢我……只有母亲,母亲……我真希望你是我娘……”
这话说毕,她才晕了过去。
……
一通忙乱后,她被送回住处。
裴氏请了大夫,给她开了治心悸惊厥的方子。
她喝了药,在无人时醒来。
屋子里只有垂柳,眼眶红红。
“姑娘,您可不能有事,您要是有事,奴婢怎么办?”
“我不会有事的。”
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更好的活着,怎么可能会让自己有事?
但经此这么一闹,她彻底看清事实,只要有苏凝霜在,她和祖母就不可能祖孙相亲的一天,她也不可能从对方那里得到一丝温情。
所以她全部的希望只有嫡母。
无论如何,她还想试一试。
万一成了呢?
她心事重重,夜至深,而无眠。
春风不语,人心不静。
倏地,她似是听到一声叹息。
她立马翻身而起,走到门边时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将门打开,一边抹着快速挤出来的眼泪,一边低头往外走。
忽然像是感觉到什么,惊喜地喊道:“父亲,父亲!”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风。
她瞬间沮丧低落,喃喃着:“父亲,是您吗?是您来看我吗?”
尔后,她哭起来。
“父亲,我好难过,祖母说我是孽障,我真的不应该存在吗?可我是您的女儿,我姓苏!我也想像大姐二姐一样……这也不可以吗?”
还是没有人应声。
良久,风中那一丝紫罗香已不可闻。
她这才慢慢抬头,望向悬于中天的明月。
那清辉照着她的玉颜,哪里还有半分伤心。
半晌,她转身回屋,掀帘进到内室时,忽地觉得不对,还不等她有所反应,人已落入一片冷雪沉香中。
这气息她不陌生。
一抬头,对上一张清寒的玉面,凤眸凓冽。
裴洹的表情很冷,很淡,冷淡且疏离,明明近在咫尺,却如天边明月遥不可及。
“你恨吗?”
恨什么?
很快,她明白过来,摇头,“天下无不是之父母,我亦无可记之仇。”
他紧盯着她的眼睛,似是笑了一下。
这笑极淡,带着轻蔑与不屑。
“天下无不是之父母,你当真是这么想的?”
“是。”
“我却不这么想。”
“我胡乱想的,侯爷不必在意。”
“你之言令人发省,我由不得多想。”
她管他怎么想!
只想离得他远远的。
“侯爷,很晚了……”
“我有一事很好奇,若得不到答案,今晚会睡不着。”
不等她说什么,他又补充一句,“只有你能回答。”
神经病啊!
这个挨千刀的,自己睡不着就来祸害她,她装作害怕的样子,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侯爷请问。”
他敛着眼皮,将她脸上的细微表情尽收,当然也能听出她言语中的忍耐。
这女子还真是嫌弃他!
“那个李项到底有哪里值得你死心塌地?”
原来是这个问题。
如果她回答得足够好,他是不是就不会再来找她?
这般想着,她作羞涩状,“他是我的未婚夫,我初见他时,就觉得他是值得我托付终身之人。”
“他在人前都不敢护你,你还觉得他能托付终身,不觉得自己很蠢吗?”
她就是很蠢啊。
若不然她之前怎么会以为发生那样的事情之后,他们还能只是简单的贵客与主家之女的关系,还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平常相处。
简直蠢透了!
“侯爷您是知道的,我就是不够聪明。”
“你确实不聪明,你若是足够聪明,当知跟了我,这苏家就无人敢欺你,他们会讨好你巴结你。”
“我不想做妾。”
若为正妻,当然不是不可以。
但这不可能。
“我的妾,比他李项的妻不知高出多少,你当真是不聪明。”
“我愚笨至极,还请侯爷不要和我一般见识。”
她装,她示弱,她认蠢。
裴洹只觉更可气。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情绪,陌生而强烈,当他看到那焰火之下相拥一对男女时,他险些没控制住自己的杀气。
哪怕是此时想来,亦掩不住强大的气场。
苏听雪感受到他气息的变化,暗暗叫苦。
他不会是自尊心受挫,非要把她弄到手吗?
当她的身体被迫贴近他的身体时,立马感觉到他的异样,一些不该记起的画面刹那间涌上心头,当下更是叫苦不迭。
这位侯爷真是人面兽身。
光看脸,要多高贵有多高贵,要多高冷有多高冷,哪里知道上半身是人模人样,下半身却已兽化变异。
“侯爷,我求求您,您放过我……”
她哭着,求着,以为自己这样能惹人嫌弃,却不知更能激起别人心底最阴暗最原始的欲,如恶魔,如贪蛇。
裴洹修长的手指拭着她脸上的泪,气息压下来,“告诉我,他碰你哪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又疼又痒 裴洹喉结滚
他摩挲着她的肌肤, 指长而关节大,指腹粗糙,所到之处如火, 她却觉得寸寸生冰花, 那寒意直抵她四肢百骸。
那骇人的气息、隐晦的语气,无一不彰显着他的占有欲。
她怕极了。
原来之前不是自己眼花。
但她也恼极了。
这位侯爷哪里来的脸问她, 她和李项是定了亲, 过了明路的未婚夫妻, 郎有情妾有意的,私底下做些亲密之事,难道不是理所应当吗?
他是谁, 以什么身份质问她, 又把她当成什么。
她不属于任何人,也不想属于任何人!
“滴嗒,滴嗒”
脑子里紧绷的弦发出类似古钟摆动的声音, 一声急过一声,催促着她快点想出对策, 千般思绪最后汇成一个问题:她要怎么做才能让他厌恶自己?
杏眸水盈盈,长睫轻颤时,立有泪珠子滑落,一滴滴沁湿着裴洹的手指,流向他的手背,灼烫着他。
他紧眼着她雨打娇花般的脸,那上面的泪水似清晨的朝露,也似花间的玉珠,恨不得让人立马汲取。
“还没想好?”
“还没……”
她老实回道,可怜兮兮。
“要不要我帮你想?”
他气息更近, 意图明显。
她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外间的垂柳半点动静也无,她知道应是他动了什么手脚,心里清楚自己如今是求助无门,但哪怕垂柳没睡,也改变不了什么。
这种事一旦闹开,不管她是主动还是被动,结果都一样。
事到如今,只有放手一搏!
她用尽最大的力气将他一推,然后迅速下跪。
“侯爷,求您放过我,我又蠢又笨,除了一张脸能看,什么也不是,您身份尊贵,是千金之体,万不能为了我这样的人,搭上您的名声和清誉。”
这是求,也是威胁。
上次她就是同样的招数,让他改变主意,侥幸逃过半劫,若不是实在是无计可施,她也不想故技重施。
且上次他是中了招,多少有些身不由己,而如今他是没事人,理智完全在线,以他的身份和骄傲,应该不会色令智昏到强迫她。
她想,像他这般身份之人,大抵不喜欢哭哭啼啼的女子。
“您没来之前,我听过很多关于您的事,您十岁时就已随老侯爷出征,立下赫赫战功,您这样的大英雄,当受人景仰,如何能因为我这等不识好歹之人,而损了您的威名。”
裴洹知她在装,也猜到她的打算。
她如此作态,倒将他与那等只图淫乐之人等同,实在是叫他不悦,却更能激起他的征服欲,恰如他年少之时的争强好胜。
那种久违的与人斗智斗勇的感觉,让他对她越发有兴趣。
他睥睨着她,捂着胸口的位置,眼神渐幽。
她垂首低眉,娇躯不自然地抖着。
气氛凝冰,令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他压抑地咳嗽一声,然后长腿抬起,绣金靴子从她眼皮子底下迈过。
与此同时,一滴什么东西落在地上,淡淡的血腥气散开。
她绷着的心弦一松一紧,却还保持着下跪俯首的姿态,直到估摸着人已走远,这才慢慢地起身。
烛火点上时,她下意识眯起眼睛,然后端着烛台去到先前跪着的地方,只见那深色的地板上,有一小块褐红色的污渍。
是血!
她先前并未闻到味道,也就是说不是外伤所致,那声咳嗽……
难道是内伤?
或许她的猜测没错,那位侯爷出现在浮州城,并非只是来散心的,而这血也提醒她,对方绝非善类,若有可能她有多远躲多远。
半晌,她缓了缓纷杂的心绪,先是到外间探过垂柳的气息,确认无碍后,再去把门关上落闩,紧接着取来一方素帕,仔细将血渍擦干净后,就着烛火烧掉,然后将窗户大开。
清风吹散不太好闻的气味,却化不开她内心的烦恼。
这一关算是过了。
那下一关呢?
……
一闭眼,一睁眼,天亮了。
她天快亮时才睡,又非自然醒来,意识还有些迷糊,盯着绣着草虫的帐顶发呆,一缕暗香冲破她的恍惚,她下意识侧头朝外望去。
隔着垂落的绿纱帐,隐约可见桌前有一人。
身姿清雅,气质恬淡。
她赶紧揭开床帐,惊喜喊道:“母亲。”
裴氏含笑而起,顺势挨着床沿而坐,柔声询问她睡得可好,身子可还有什么不适,言语尽是关切。
“我已无碍,让母亲担心了。”
明眼人见之,自是以为她身子还不妥当,却在宽慰别人的心。
而事实也是大差不离,她这次不是装的,确实没怎么睡好,无需刻意伪装,或者是说些什么,所有的不适全都在她并不好的脸色中展露无遗。
气色不如以往,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分明就是一宿没怎么安生的状态,尤其是笑起来,越发让人觉得是在强颜欢笑。
裴氏心下一叹。
这孩子就是太过乖巧懂事,才让别人以为好欺,可能是无人可依,也没有人庇护,自小养成的性子,事事都不得不退让。
她一想到那句“我真希望你是我娘”的话,没由来的揪心,也因此一夜思量,做了一个决定。
“你定了亲,有些事当由我来教你,从今日起,你就跟在我身边学着如何管家,可好?”
“母亲……”苏听雪大喜,面色却怔怔,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和小心,“您说的是真的?我可以吗?”
“管家说难也难,说易也易,你好好学,日后自有用处。”
裴氏想着,以李家目前的情形,倒是没有多少好管的,但倘若那李项真是有本事的,以后仕途通顺,步步高升,内宅的事情也会庞杂,当家主母必须会管家之术。
苏听雪也是这么想的。
她从苏凝霜的态度推断出,李项日后应该仕途不差。
“母亲,我一定好好学。”
裴氏心生怜惜,摸着她的脸。
她小心翼翼地靠过去,闭着眼睛,眼角滑落一滴泪,“母亲,您对我真好。”
又道:“您让我学管家,大姐二姐她们……”
裴氏眼神微凉,“你大姐有你祖母亲自教导,何需我多事?你二姐还未定亲,等她定下亲事,该教的我也会教她,你不必顾忌她们。”
昨晚那一闹,她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当即罚苏怜风禁足半月,抄《女诫》一千遍。
至于苏凝霜,则是主动提出自省,抄佛经三日。
一个是被罚,一个是请错,请错之人心诚与否另当别论,表面上不可能让人看出不忿,而被罚之人不然。
苏怜风那般不饶人的性情,背后还有苏承礼和樊姨娘,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垂柳不免忐忑。
等裴氏一走,不无忧心地道:“姑娘,您要和夫人学管家,二姑娘知道后,指不定要闹出什么妖蛾子。”
苏听雪趿鞋下床,坐到妆台前。
鎏花镜中照出她气色不佳的面庞,仍旧美得惊人。
她不用垂柳动手,自己给自己梳发,一顺顺到尾,“管家之事,她们未必在意。”
倘若是存着做妾的心思,那么也就不用学什么管家。
以她对樊姨娘的了解,对方为自己能进苏府做妾之事颇为得意,必然也很是支持苏怜风入侯府为妾。
“她们气量小,不在意这个,也会在意昨日你说的那些话。”垂柳说着,脸一垮,又恨道:“她们也太欺负人了,难道只许她们说您,就不许您说她们吗?”
苏听雪梳发的动作一滞,只觉无解。
她们仗着有苏承礼这个苏家唯一的男丁,自然是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所幸在她出嫁之前苏承礼还成不了苏家家主,她们还不敢明目张胆的把她怎么样。
“有祖母和母亲在,她们不会太放肆。”
垂柳闻言,越发担心。
“夫人向着姑娘,可老夫人听大姑娘挑唆……您昨日顶撞了她,她怕是也恼了您。”
“我不顶撞她,她也不会喜欢我,我倒是不怕她偏袒苏怜风。你忘了,她不喜欢我姨娘,却也不喜欢樊姨娘。”
苏听雪看着镜中的自己,想象着那位生母的模样。
所有人都知道章氏不喜红梅,却不知在红梅之前,她不满的是樊姨娘,樊姨娘和她不是正经的婆媳,却也有婆媳矛盾。
原因无它,只因她早年对独子苏春台管教甚严,不管苏春台在外面如何行事风流,房里都是干干净净。
而樊姨娘,是苏春台收进房里的第一人。
且对方当初能进苏府,凭的是肚子里有苏家的种,她看在子嗣的份上没有为难,却转头就把自己身边的大丫鬟塞给儿子。
也就是说,在樊姨娘怀孕期间,苏春台纳了杜氏,杜氏仗着有人撑腰,没少给暗中给樊姨娘使软绊子,害得樊姨娘险些落胎。
这些事全都是从许婆子那里买来的消息。
垂柳想起这些,却还是忍不住叹气,“这府里人多,是非也多,等我们以后去了李家,应是就轻省了。”
在此之前,她受苏听雪影响,一心想着等去了李家就能过自在日子,也满心期盼着。
而眼下,苏听雪自己却有些不确定,捋了一下散在眉前的碎发,没由来的也跟着一声叹息。
……
内宅管家之事,无非是吃穿用度人情往来。
一天下来的烦琐,大到田产铺子的收成,小到针头线脑,一家主母皆要过目。
裴氏将事情全集中到一起,每日定在同样的时辰处理,查看账目册子,听管事们汇报账目之外的细节。
她面冷严肃,言行利落,那些管事们习惯她的作风,自是知道该如何行事,一应说话禀报都很干脆,无一人拖泥带水。
苏听雪只听只看,已觉受益颇多。
所有人告退后,裴氏问她听懂多少,她说了一些较为浅显的理解。
“第一次旁听管家,你能理顺针线房的那些弯弯绕绕,已经很不错。”
裴氏由衷赞叹。
她自诩还算聪慧,当年头回接触中馈之事时,光是针线房的大小事宜足足花了三天才摸清,虽说侯府比苏府大很多,但其中门道大同小异。
苏听雪羞赧着,自是要感激谦虚一番,“也是母亲耐心教我,问话仔细,我方能有所收益。许是我平日里就喜欢做针线活,比起旁的事情来更容易些,说出来不怕母亲笑话,我瞧着管家和绣花差不多,每一针该下在哪,线长线短皆有定数,最后才成一团锦绣。”
“我头回听说有人把管家比作绣花。”
她笑起来。
一时冰雪初融,冷艳无双。
“倒是与你父亲所言有异曲同工之处,他曾说这管家如作诗,那些字单独写来难免枯燥,连成诗后方显繁荣。”
她话一说完,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笑容立马收起,秀眉微微拧着,抿了抿唇角,神情间有些不太自然。
苏家上下都知道,她和苏春台夫妻感情极淡,淡到不像夫妻,仅是一府同住的两个人而已。
而在苏听雪看来,她应是瞧不上自己那个便宜爹,所以才会表现冷淡。
但真是这样吗?
这时门房来报,说是老爷回府,还带了一位同僚,是州司马孙大人。
府里有客上门,裴氏这个主母自当要操持一二。
苏听雪识趣告退,出了隐香阁之后绕问仙池而行。
一池之隔的对面,汀兰阁如同一座孤岛,她在亭子边徘徊了几步,娇美的脸色无比凝重,水杏般的眼眸中满是犹豫。
最终下定决心,快步折回改道。
汀兰阁的一层,半个人影也无。
她大着胆子,上了二层。
二层外间也无人,雕花窗大开,送来一室的池水气息。
铜炉、茶壶、书桌、砚台、书架,这些东西冲击着她,让她有些却步。
若不然还是算了,万一是她多想,反倒更是招惹,岂不是得不偿失?
她如此思量着,转身准备走人。
“你找我?”
低沉的声音,透着几分慵懒和疲惫。
她身体僵住,慢慢回头。
长身玉立的男人掀开珠帘出来,流光在他身后晃动着,他在光影中皎寒如月,一袭白色的直缀更显面如冠玉。
衣襟微松着,可见精致的锁骨,清瘦而力量磅礴,腰间松垮着,不显邋遢散漫,反倒更突出他的矜贵随意。
他不等她退缩,人已到了跟前。
“有事?”
她低眉,赶紧道:“府里来了客人,是我父亲的同僚,州司马孙大人。他可能要来拜见您,母亲让我来知会您一声,母亲还让我告诉您,孙大人是武将出身,或许会找您切磋一番。”
这些话都是她胡诌的。
那位孙大人非府中常客,她也仅是在街上远远见过一回,个高且壮,看着就是个脾气暴躁的人。
她曾偷听过苏春台私下怒斥对方,不乏小人武夫等不耻的字样,也就是说,他们绝非朋友,甚至关系交恶。
而对方突兀登门,由不得她怀疑。
“这些话是你自己想要告诉我的罢。”
“!”
她震惊抬头,对上一双深邃的凤眼。
那漆色的瞳仁中,映出她的模样,宛如一朵盛开的梨花。
这般娇纯的闺阁女子,除非是世族门阀专门培养,否则哪怕再是聪慧,也万不会有超脱世外的见识。
她到底是什么人?
“我昨晚受了伤,你应是已经看出。”
“你滴了血在地上。”
她实话实说。
“单凭这一点,你就能判断孙大人来者不善?”
裴洹看她的眼神,越发的凌厉。
他生平第一次想看清楚一个人。
但她却不想被人看退,身体瑟缩一下,“侯爷,我愚笨,我胆小,我不聪明,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只知道您不能有事。”
若是这位侯爷直接被人打死了,她也就不用担心被缠上,只是他如果死在浮州城或者是苏家,那他们苏家的靠山倒了不说,大概率会招来大麻烦。
苏家若是出事,她也没有什么以后。
否则,她才懒得管他死活。
她挤出泪眼来,全都是假慈悲。
“侯爷,您自己小心些,我走了。”
“慢着。”他长腿一抬,往内室走,“跟我来。”
她脑子里的十几个小人又冒出来,几人叉腰破口大骂,骂她多管闲事,几人在据理力争,说她也是没办法,还有几人在中间劝和,乱糟糟的一团,吵得她头疼。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这样的情形之下,她不信他还会兽化,当下磨了磨牙,硬着头皮进去。
乍一看到他在做什么,当即要逃。
衣衫半褪,瘦腰薄肌,好一幅美男脱衣图。
看来她还是低估了他人面兽身的程度,如此局势之下,他还想着那些禽兽之事,居然脱了衣服等她。
这样的便宜她可不想占!
她还没走一步,就被扯了回来。
“帮我上药。”
原来是上药啊。
她心下一松,不敢乱看。
他坐在凳子上,背对着她。
那肌肉线条优越的肩胛骨至半边手臂处,一片乌紫。
伤得这么重,难怪会吐血。
“侯爷,您这伤……”
“被暗室上脱落的横梁给砸了。”
原来如此,听着都觉得疼。
她下手不敢重,一点点地用指腹将药膏涂抹在伤处,每一下都能感觉到他肌肉的收缩,还当他是疼的,却不知是自己的手在作乱所致。
裴洹又疼又痒,疼的是身体,痒的是心。
“搓一搓。”
搓?
这人怎么屁事如此多!
她冷着脸,面无表情地动手,柔软的掌心朝下,慢慢地推开,再收回,心里虽嫌他事多,却也知道这些活血散淤的药膏确实搓一搓效果更好。
裴洹喉结滚了滚,“用力。”
“……”
她加大力道,说是下死手亦不为过,只当自己在搓一块狗皮,搓着搓着思绪跑散,暗忖着上回她看了他的下半身,这次是上半身,算是齐集了全身。
这都是什么事啊!
“侯爷,您身边那位侍从呢?”
“受伤了。”
原来如此。
“啾”
外面响起一声鸟鸣,裴洹气势一变,拢好自己的衣服,“他们来了,你找个地方躲起来。”
不管来的人是谁,她都不能被人看到,一时顾不上在心里编排他,四下一扫,想也没想地藏到衣柜中。
动作之迅速,半点也不显娇气,甚至可以说是粗鲁,且颇有野性,如矫捷的小野马。
他眸色深深,隐有一丝笑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戏耍磨蹭 你若不愿,
……
柜子的门一关, 自成一方小天地。
逼仄、狭小、幽闭。
男人的脚步声很轻,却有着毋容置疑的坚定与力量,先是出了内室, 接着是下楼, 最后再不可闻。
楼下传来的隐约说话,隔着衣柜与空间, 切切不可细闻, 唯一人声音粗重, 如穿墙破鼓声,直叫人也跟着心里打鼓。
苏听雪不用猜,也知那人应是孙大人。
她娇软的身体蜷缩着, 耳朵近乎贴在柜门上, 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调转身体的动静影响自己的听力。
一炷香后,那些断断续续的声音远去。
有人朝楼上走来, 步伐轻盈却有力,且应该只有一人, 她听出来人是谁,悬着的心落回原点,紧绷的身体也随之松懈。
柜门被打开,她抬头仰脸,压着声问:“他们走了?”
眉如黛、肤如脂、朱唇轻启、水眸皓齿,在并不明亮的光线中,越显石破天惊的美貌,如白玉生香,绣面芙蓉身入画,惊鸿却不知。
裴洹如松的身姿俯临, 凤眸低着,眸光紧盯着她。
她被居高临下,角度很是尴尬刁钻,视线稍一往下移,便是他腰腹处,没由来的想到一些不该有的画面,长睫如受惊的羽翼,轻颤着垂下。
又问了一遍,“他们走了吗?”
“走了。”
“那就好。”
看他这样子,孙大人应该没有做什么。
“侯爷,既然无事,那我也该回了。”
言之下意,她要出来。
她没看他,自是错过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愉悦。
此时的她,像躲避天敌的小兽,让人心生怜惜,又让人想活吞了她。
半晌。
他才矜贵从容地让开。
她立马准备起身,这才惊觉自己四肢已麻,不得不先活动一二,伸了伸腿,展了展手臂,然后缓缓猫起,弯腰躬身地出来,一应动作极不优雅,甚至可以说毫无仪态可言。
至始至终,她没有再抬头,余光瞟着他所在的方位,福了福身,“侯爷,我走了。”
这是还躲他!
他轻笑一声,“本侯自问长相尚可,才能亦不输入,你这般作态,将本侯当成什么人?”
“我愚笨,侯爷莫要和我一般见识。”
苏听雪装着傻,却是很认同他说的话。
他的长相不是尚可,而是极好,他的能力更是得到皇帝的赏识,这样的天之骄子,确实有骄傲的底气。
不管他这个人有多么的表里不一,自身优越的条件摆在那里,若是他想要的话,他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
她也就一张脸能看,应该不值得他费什么心思。
思及此,她心里有了底。
他走近几步,冷雪沉香的气息更近。
“本侯自是不会与你一般见识,否则本侯大可以向四姑母讨要你。”
一室的气氛怪异,让苏听雪的心里又没了底,花头鞋往后挪了挪,却不敢动作太大。
他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凤眼微眯,眉梢上扬着,“若讨要不成,本侯手中还有一物,也能收了你。”
什么东西?
她没底的心突地一坠,如掉进深渊,脑子飞快地转动着,想不起自己有什么东西会落在他手里。
如此一来,不得不面对他,不用装也是懵的,“侯爷,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内室的窗还紧闭着,日光被外间挡了一道,再透过珠帘洒进来,早已失了原本的猛烈,光影都慵懒了几分。
一如他此时的姿态,似将起的狮子,欲捕食充饥,却还要戏耍磨蹭一番。
半晌,他给她解了惑,“我那条被你弄脏的里裤。”
她已落入深渊的心,又是一塌。
尔后,挣扎了几下。
“侯爷,我不聪明,好些话都听不懂,您不防直说。”
“京中的刑部大理寺皆有豢养细犬,可作追踪缉凶之用。”
这话她信。
狗鼻子灵,古人的智慧更不容小觑,她用那里裤擦过手,上面肯定也残留她的气息,倘若他非要逼她屈从,用上那样的手段,她将无退路可言。
当下作吓傻的模样,美目泛着水光,怯怯地看着人,也不说话。
有时候说多错多,还不如不说。
裴洹知道,她听懂了。
这女子的见识是从何而来?
他欲探究竟,也知不宜操之过急,“你不必担心,你若不愿,我不会强迫。”
她听懂这话的意思,不知该喜还是该庆幸,一时心情复杂,人在权势下,不得不低头,分明是他威压吓人,她却还要感恩戴德。
“多谢侯爷。”
“你走罢。”
她如蒙大赦,头也不回地走人,身后传来他压抑的咳嗽声,脚步不由加快。
那急切逃离的步伐,清晰落入他耳中。
他薄唇一抿,嘴角渗出血出来。
一刻钟后,他走到一幅画前,挑起一根细到几乎不可见的银丝,扯了几下后,楼上连通的铃铛响起。
很快,陈垓过来。
他刚想说什么,一声重咳,吐出一大口血来。
陈垓大惊,“侯爷!”
紧走几步,扶他坐下。
“都是属下不小心,若不然也不会触动机关,要不是您替属下挡了那一下,属下的命就没了。”
秦珩查到孙司马有一处私宅,似有几分可疑,于是他们昨晚夜探,找到一间暗室,也是陈垓大意,以为就是个寻常的密室,却不想机关重重。
陈垓一想到当时自己被他护着,那横梁结结实实被他挡住,眼眶都泛着红。
“我没事。”他有些嫌弃地睨着,“你哭什么?”
脑海中不期然地出现另一张脸,凝脂细嫩的肌肤上,挂着露珠般的眼泪,泪盈盈地勾着人,娇娇怯怯楚楚可怜。
当下更嫌弃眼前的人。
“别哭了。”
陈垓吸了吸鼻子,欲他让药,他摆了摆手,说是已经上过。
“侯爷,属下怎么觉得您这几日有点怪?那苏三姑娘一来,您就让属下走人,她是定了亲不假,可您也不能真的放心她,她万一是个扮猪吃老虎的,您到时候失身又失心……”
他冷眼一斜,陈垓立马闭嘴。
那女子还真是个扮猪吃老虎的。
至于失身失心……
他若有所思,凤眸幽邃。
……
苏听雪一路避着人,回到自己的住处。
垂柳守在门口,见到她后立马拉她进屋,随即将门关上,语气有些急切,“姑娘,李公子来找,奴婢先前去过隐香阁,您不在,奴婢不敢乱说,便让人带话,说是您睡下了。”
“你做的很好。”
主仆多年,她们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她抬起衣袖,细嗅几下。
很淡的冷雪沉香气,应是在衣柜里沾染上的。
当下让垂柳取出一身今年的新衣,再对镜梳了个望仙髻,临走之前迟疑一二,将裴氏送她的金镶玉双蝶簪戴上。
娉娉袅袅步步娇,弱柳迎风寸寸香,出后角门见李项时,嫣然一笑,杏眼藏情怯,语未出,已是娇不胜羞。
李项烦乱的心,瞬间被美色所抚,满眼的焦灼化成痴迷。
“李大哥,我今日随母亲学着管家,难免乏累了些,垂柳心疼我,也就没叫醒我,你是不是等急了?”
她愧疚着,越显娇羞。
一番话下来,意思有二,一是表明自己受嫡母重视,被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二是表达自己的歉意。
但重点在一。
李项回过神来,跟着她话里的重点走,“你跟着你母亲学管家了?”
她羞赧点头,微微避开些他灼热的目光,“母亲说,她教我这些,以后都能用上。”
这一侧身,正好将她头上的簪子完全显露,像是不经意般扶了一下,又想起来似的,软软的声音中不掩欢喜,“这簪子也是母亲送我的,是她年少时随外祖母进宫前,外祖母特意命人给她打制的。”
出自侯府,又进过宫的东西,说出来都身价倍增。
李项不免多看了两眼,眼神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精巧的耳朵上,那娇嫩的肌肤如雪,晃得他心荡神驰。
她该说的说了,这才像是想起什么,问:“李大哥,你来找我,可是有要事?”
“我……”李项支吾着,只觉那些话堵在喉咙处,上不得上,下不得下的,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来时已想好说辞,如今见到她,所有的准备全乱。
他总不能说他母亲被她气病了,这两日都躺在床上,不吃也不喝的,一天到晚都在哭,哭他爹走得突然,哭他亲事不顺,更不能说他这次来,是想让她去给他母亲赔个不是,以消解其中的误会。
半晌,胀红着脸憋出一句,“我母亲病了。”
苏听雪闻言,望了一下天。
那盛满春水的杏眸中,包含着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无奈。
她心中情绪无人晓,面上却是着急关切,一连几问,“伯母病了?可有请大夫?大夫怎么说?”
李项一一作答,说是头疼,大夫开了方子,也吃了药。
“原是惊了风。”她喃喃着,作松了一口气的模样,秀眉蹙着,并不见舒展,“按说我应该去探望一二,只是你我到底还未成亲,说出去不太合规矩。”
“这……”
“我倒是有个主意。”她不等他说什么,似深思熟虑一般,又道:“我备些东西,托我母亲派人送去,如此一来既合规矩,也更能体面些。”
这倒是个折中之法。
李项越想越觉得可行,也越发觉得她善解人意,热血一上头,许下承诺,“听雪妹妹,你当真是我的解语花,你放心,我李项此生定不负你。”
她还是同样的话,“我信你。”
两人守着规矩,情真意切地待了半刻钟,才依依不舍地分别。
一迈过没脚踝的门槛,她满眼的含羞带怯不再,水杏般的眸子里瞬间归于平静。
穿月洞门、过园子,所到之处下人无不见之行礼,便是离得远些的,也会遥遥福身。
内宅之中捧高踩低者众多,若是换成平日里,纵是她走到跟前,也有人当作没看到,而今府里大姑娘自省,二姑娘受罚,她这位最不起显的三姑娘反倒跟在主母身边学着管家,自然是地位不同以往。
风拂着她的衣裙,飘然若仙,仙姿与绝色相互辉映,分明是一样的五官,却有不少人感慨她和从前判若两人。
有人窃窃私语着,嘀咕以前怎么没看出来,这位三姑娘不光长相最佳,那通身的气质仪态,比之大姑娘和二姑娘也不差什么,为何过去总是让人忽视她。
她自是知道,因为装与不装,差别甚大。
还未近隐香阁,将入小桃林时,便看到在树下发呆的苏春台,他手里拿着一枝桃花,一派的风流倜傥,还有几分忧郁气质。
单从外表来看,他不像是个做官之人,更像是醉心山水诗词的文人墨客。
而事实上,也是如此。
他虽在衙门任职,却只是个闲曹,平日里最喜与人谈诗论词,一心系于风月,半点不在官场,亦不在内宅。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苏听雪几步上前,乖巧行礼。
父女关系淡薄,还不及这春风与花瓣相熟。
她行礼过后,没有立马就走,而是想亲近他,又害怕的模样,怯问:“父亲,昨晚您是不是去看过我?”
那声叹息,还有那丝紫罗香,她应该没有猜错。
他皱起眉来,不置可否,“你是不是有事找你母亲,正好我有一事,你代我传个话,我就不进去了。”
所以他这里徘徊,是不想见里面的人吗?
她柔顺点头,并没有再追问,也无需再追问,因为他的沉默就是答案,而这个答案,她还是比较满意的。
至少证明在他的心里,自己这个女儿不是毫无存在感。
“孙大人明日在家中设宴款待侯爷,侯爷已经答应,我也会作陪,你告诉你母亲一声,让她准备一下,与我一同前往。”
她应下,疑惑他为何人都来了,却不进去亲口告之。
他见她同意,似是松了一口气,“那你进去,我还有事。”
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是有事。
若真有事,先前也不会在赏花。
她瞄到他手上的那枝桃花,忽地心念一动,“父亲,你折的桃花真好,应是树上开的最好的一枝。”
他闻言,迟疑了一下,然后递给她。
半是绽放半是花苞,这枝桃花确实极好。
她双手接过,“您是不是要送给母亲的?正好,我帮您交给她。”
他眉头拧得更紧了些,想说他没有这个打算,却不知为何在她清盈盈带着期待与开心眼神中,将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罢了。
反正他那位出身高贵的夫人向来看不上他,对他送的东西从来都是不屑一顾,他受冷落惯了,也不差这一回。
苏听雪目送他走出小桃林后,才朝隐香阁走去。
阁内门窗大开,裴氏就站在窗边。
冷若冰霜,艳如华月,端地是个让人过目不忘的冰美人。
“母亲。”
她唤着,紧走几步。
等进门之后,将桃花献上,“这是父亲托我送给您的。”
又替便宜爹解释,“父亲瞧着脸色不太好,应是身子有些不适,怕过了病气给您,所以才没有亲自过来。”
裴氏“哦”了一声,像是压根不在意,面色十分淡然。
庄嬷嬷有眼色地接过,轻轻搁在桌上。
玉清给苏听雪倒茶后,又退到一边。
苏听雪向裴氏转达了苏春台的话,对方没说什么,反问起她是否有事。
她点点头,把事情一说。
裴氏听完之后,又问她,“你这么做倒是没错,但这事你怎么看?”
“母亲,我想着这事不管李伯母如何想,也不管我如何想,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也就是说,她猜到冯氏或许是在装病,自己心里有数,又不得不给对方面子。
对此,裴氏有些欣慰,暗道这孩子看着一团孩子气,又太过乖巧顺从,却是个懂事的明白人。
“你还没有嫁过去,这些往来不必理会,我替你安排就是。”
裴氏转头交待玉清,备些礼去李家走一遭。
“你告诉李夫人,雪姐儿一切都好,让她不要着急上火,安心养病才是。”
冯氏听到这话,不上火都要上火。
苏听雪自是感恩,没有言语,尽在表情和眼神中,那脸上的动容,眸子里的水光,无一不昭示着她的感动。
她越是乖巧可怜,越是让人想疼爱她。
裴氏心一软,目光也更柔和。
一个是韶华妙龄,另一个风华成熟,皆是难得的美人,五官眉眼无相似之处,神态举止间却像是一对亲母女。
庄嬷嬷竟然红了眼眶,悄然别过脸去,不愿自己的失态被人看去。
等到苏听雪一走,她遵着自己的心思,道:“三姑娘是越发的懂事了,奴婢看着就心生欢喜。”
裴氏一听便知她的用心。
“她是个好的。”
须臾,脸色微变,“李夫人还当他们李家是浮州城的大户人家,那般小家子气的做派,真以为雪姐儿好欺负,下回我见着她,必是要好好和她说道说道。”
至于旁的,她暂时还不想。
庄嬷嬷知她心寒,也没有再说,转而将那枝桃花插在梅瓶中,倒是正正好。
“老爷的眼光自来不错,他挑的东西样样都好,再是寻常之物,也是最为精巧的那一个。”
她不知想到什么,脸色更冷。
“那么大个人,还成日不着调,眼光再好又如何,终不过是全都用于玩乐享受。”
庄嬷嬷叹气。
当初夫人和老爷新婚不久,老爷时常搜寻一些新奇的东西讨好夫人,夫人皆是不屑一顾,对他没有半分好脸。
后来他就不送了。
夫妻二人关系日益冷淡,时至今日已同陌路。
“夫人,老爷虽说性子不定,却是个知情识趣的,您也别一直和他僵着。如今他示了好,您就给他个面子。”
她说着,眼眶又红。
“奴婢迟早要走在您前面,到时候您一人孤仃仃的,奴婢……”
“奶娘,你好端端的说这些作甚?”
裴氏起身,走到窗前,情绪明显不对。
庄嬷嬷是她的乳母,说是把她当亲女儿看也不为过,一想到她空有苏家主母的名分,丈夫不像是丈夫,又没个一儿半女的,注定下半辈子孤独,不由得悲从中来。
“夫人,您就听奴婢一句劝,以前的事您就放下了,那就往前看。”
“往前看?怎么看?”
她转身,视线一下子落在那枝桃花上。
良久,道:“雪姐儿不是说他脸色不太好,你让人炖盅参汤,给他送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堵在床上 小骗子。
……
瓷白的汤盅盛着鸡汤, 一屋子的人参味。
苏怜风睨了一眼,火气更大,“姨娘, 我这都上火了, 你怎么还让我喝这些?你看看我这双手,指头都伸不直。一千遍哪……她这是想要我的命!”
她积了一肚子的怨气, 从地上的狼藉可见一斑。
瓷器碎片、茶叶茶水、还有几枝被踩烂的桃花, 花瓣被碾得七零八落的, 看上去破碎可怜,却无人怜惜。
“她分明是故意的,她就是想打压我们, 磋磨我, 指不定就是她怂恿那个贱种针对我的,若不然借苏听雪那又蠢又傻的贱种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和我顶嘴, 还说道你以前的事。”
樊姨娘也憋着火,天气还凉着, 她却一个劲儿地摇着手中的团扇,“她也就现在得意,等你哥以后当了家,我看她还怎么摆架子!”
至于她以前卖过花的事,她倒是不怎么在意,自己都会时不时提起,因为她正是卖花时结识了苏春台,从而才有今日的富贵,但她恼裴氏罚自己的女儿禁足抄书,极尽正室嫡母的威风, 更恼章氏的态度。
“天下的媳妇都怕婆母,偏你祖母是个例外,被儿媳妇压得死死的,自己怂着不敢出头也就罢了,还害得咱们也跟着伏低做小。”
“还有那个苏凝霜,就她会讨好卖乖,什么自请自省,也就抄三天经书,又没说抄多少。”苏怜风气极,手一抬一扫,那盅汤被掀倒。
汤还热着,虽不烫人,却无异于火上浇油。
“我是说了苏听雪,可她也说了我,凭什么她能学管家,我却要被罚抄书一千遍!”
她越说越气,气得眼眶都发红。
关于这点,樊姨娘倒是不气,“管家有什么好的,劳心劳力的,到头来还不是替别人做嫁衣。你不需要学这些,以后也能荣华富贵一辈子,岂不更轻省快活?”
说完,冷哼一声,“裴文君这般抬举那个贱种,该气该着急的不是我们,你且等着看,有人比我们更急。”
她指的是苏凝霜和章氏。
而此时,松香堂的祖孙俩也在说同样的事。
檀香袅袅,一室凝重。
章氏两颊耷下,八字纹比之前瞧着更深刻了些,眉心的川字和紧抿的唇,无一不昭示着她内心的起伏。
“她这是在打我的脸!雪姐儿顶撞我,她不闻不问,直接就把人带走了不说,转头就来这一出,摆明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她也不想想,一个不能生养的女子,我们苏家若不是看在侯府的份上,哪里能容得下她,她焉能在我们苏家作威作福!”
苏凝霜赶紧给她顺气,一脸的担忧和难过,“祖母,您别生气,您的身子才是最紧要的。母亲抬举三妹妹,那是三妹妹的福气,我一点也不眼红,我有祖母就够了。”
“你呀,就是心太善,什么都替别人说话,为他人着想。你放心,有祖母在,这个家里谁也越不过你。”
“我有祖母疼爱,已是三生有幸。”
苏凝霜身体一蹲,趴在她的膝盖上,她摸着苏凝霜的发,阴沉的脸色稍缓,被慈爱之色占据上风。
祖孙之情动人心,气氛渐渐温馨。
苏春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她们依偎在一起的画面。
他上前请安,问:“不知母亲找我何事?”
章氏闻言,刚缓的心情又沉。
他们母子之间,何时变得如此生分?若是无事找,若非有正事,若是逢年过节的,她怕是都见不着这个儿子。
“我这个当娘的,如今想见你一面,还要派人相请。”
说完这话之后,她又后悔了,却拉不下脸和儿子道歉。
苏凝霜连忙给苏春台倒茶,小声道:“父亲,祖母这几日身子不适,怕您担心,一直没说。”
苏春台得了台阶,顺势问了几句。
章氏气顺了些,说起自己找他来的目的,“我瞧着府里还是冷清,难怪你不愿着家,不若再添几个人,也好叫家里热闹些。”
说完,她给香婆子使了一个眼色。
香婆子立马出去,再进来时身后跟着两个年纪十六七的姑娘,模样皆是不俗,她们娉娉婷婷地给苏春台行礼,姿态各有千秋。
苏春台见之,不见半点喜色,反倒有些不悦。
“母亲若是觉得府里冷清,大可以帮承礼相看,他年纪也不小了,也到了成家的时候。”
“他不急,当以学业为重。”章氏对唯一的孙子抱有极高的期盼,一如从前对亲子的期盼一般,“眼下侯爷就在府中,有他从旁指点一二,承礼将来必成大器。”
到时候进了京,再借助侯府的势力,娶个世家高门的姑娘,他们苏家便能更上一层楼。
一想到儿子当年耽于男女之事,接连自己做主纳了两房妾室,以致亲事不顺,她如今想来都气不过。
又一想到那时莫说是世家高门的姑娘,就连浮州城有些门脸人家的姑娘都不愿意嫁进来,她更是生气。
若不是裴氏低嫁,给苏家长了脸,她怕是到现在都耿耿于怀。
至于裴氏在闺中被人下药一事,侯府那边瞒得死紧,外人根本不知情,还当是成亲之后才发现,是以浮州城的人只知她不能重头,却不知内情。
“等承礼中了举,金榜提了名,不止你脸上有光,也是我们苏家的荣光,霜姐儿她们姐几个在婆家也更有体面。”
苏凝霜闻言,眼神变得微妙起来,微妙还着几许恨与怨,很快怨恨被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快意。
苏承礼这辈子不可能中举,也更别说是金榜提名!
她低着头,生怕被人看出端倪来。
章氏对此一无所知,话题又绕到儿子身上,“这几年你在府里时,身边总是冷冷清清,为娘看着都难受,她们都是好的,你留着添个茶倒个水也成。”
“不必了。”
苏春台拒绝的很是干脆,“若母亲找儿子来是为这样,那儿子就告辞了。”
说罢,也不管章氏是什么脸色,转身就走。
那断然的态度,气得章氏心口都疼。
“这么多年了……他还在怨我,我是为了谁?我还不是为了他好!”
压抑的怨,悲伤的失望,传到已走出门之人的耳朵里。
苏春台脚步一顿,又继续抬腿。
风吹着他宽大的长衫,越显潇洒飘逸,又隐约有几分孤寂之感。
他一路未停,仿佛对后宅没有丝毫的留恋,径直回到前院书房,一眼看到桌上的冒着热气的参汤。
抱琴禀报道:“这是夫人让人送来的。”
“夫人?”
他有些恍惚,因为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半晌,坐到桌前喝汤。
……
夜色寥寥,一道暗影飘入汀兰阁。
来人从正门而入,大摇大摆。
正是秦珩。
他手里拎着一个食盒,表情不复以往的玩世不恭,眉宇间尽是凝重之色。
陈垓听到声响,在楼梯处迎到他,接过他手中的食盒,快步上楼,将其打开后,取出里面还温着的药,端到裴洹面前。
裴洹接过,一饮而尽。
碗空时,秦珩到了。
他见裴洹气色还可以,神情间的凝重散了些,还有心情调笑陈垓,“小和尚,你这次差点把你主子害死了,以后行事稳重些。”
陈垓曾是佛门俗家弟子,称不上和尚,但他老用这称谓来打趣一二。
若是搁在平日,被打趣的陈垓少得不要给他甩几下脸子,今日倒是老实,半点不快都没有,有的只是自责和后怕。
那看向裴洹的目光,充满了愧疚。
裴洹将碗放下,淡声道:“白天孙泰来过。”
“他这是心虚了!”秦珩桃花眼一正,一拍桌子,“那个孙泰是方伯锡的心腹,你来浮州这些日子,方伯锡都没有露面,手底下的人也只作不知,你们昨晚才夜探过他的私宅,他就巴巴地上门,摆明是心里有鬼。”
他取出一瓶药丸来,放在桌上,“一次三粒,一日三回。”
又道:“释因,或许你是对的,这浮州城的水很深,那笔银子还真有可能在这里。我们算不算是搅了水,惊了鱼?”
“无妨。”
裴洹拿过药丸,倒出三粒来,就着陈垓递过的水吞服,“搅了水,水面小鱼小虾乱跳,才能引出水底的大鱼。”
秦珩来了精神,“孙泰那宅子,要不要我带人再探?”
“不用,便是那里原本有什么,眼下应该也没有了。”
“也是。”
他忽地吸了吸鼻子,东嗅西嗅的,“你这屋子里怎么会有股子女儿家的香气?”
“秦公子,您鼻子真灵……”
陈垓话还没有说完,被裴洹冷眼一看,赶紧闭嘴。
“还真有姑娘家来过?”秦珩越发来劲,桃花眼中全是八卦之光,“好你个裴释因,几日不见,你居然动了凡心,难怪要撇下我,原来是见异思迁了,你个没良心的,亏我还记着你念着你。”
他这副模样,陈垓是见惯不惊,却还是有些嫌弃。
“秦公子,您好好说话,不知情的人听了,还当我家侯爷和您有什么不清不楚的事,您这不是败坏我家侯爷的名声吗?”
“你个小和尚,你知道什么?”他翻了一个大白眼,“你家侯爷就喜欢我这样的,释因,你说是不是?”
回答他的,是裴洹的眼刀子。
他见好就收,一只手搭在陈垓肩上,“告诉爷,那位姑娘是不是苏三姑娘?”
“您这都能闻出来?”陈垓瞪大眼睛,“您可真是狗鼻子。”
“什么狗鼻子,秦爷我属猪。”
他桃花眼流转,斜着裴洹,“你家侯爷才是属狗的。”
裴洹起身,“我送你。”
这不是赶客,而是驱逐。
他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还以为裴洹是一句客气话,没想到真的送他,还一直将他送出汀兰阁。
不等他发表几句感动的话,裴洹无情地催他,“快走。”
“行,裴释因,算你狠!”
他身影一消失,裴洹却没有返回汀兰阁,而是也跟着不见。
没过多久,现身在白碧桃树下。
那幽深的眼眸,似是穿过严实的墙和闭着的门窗,凝视着绿纱帐内睡着的人。
……
苏听雪做了个可怕的梦。
她梦到自己被迷雾包围着,有人在唤她的名字,当她回头望去时,看到的是半人半蛇的蛇人,蛇人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蛇。
让她惊悚的是,那人的脸和裴洹一模一样。
清冷美艳,诡异至极。
须臾到了她眼前,紧紧地抱着她,用蛇身缠绕着她。
她醒来时,吓出了一身冷汗。
对于她而言,现实中的裴洹比起梦中的蛇人,恐怖程度不遑多让。
洗了脸,醒了神,还是心有余悸。
一天下来,无论做什么,吃饭也好,歇息也好,和裴氏学管家时也罢,那蛇人的模样总会不经意间浮现在脑海。
当乍见真人时,只觉不敢直视。
裴洹是和苏春台一起来的。
苏春台风流倜傥依旧,却有种说不出来的违和,尽管和往常一样摇着扇子,但动作有些刻意和僵硬。
尤其是看到桌上那梅瓶中的桃枝时,摇扇子的动作慌乱了一下。
而裴氏冷淡的脸上,也有一丝不自然。
两人的目光撞到一起后,又立马分开。
苏听雪见之,若有所思。
她赶紧起身,行礼告退。
裴氏自不会留她,她低头往出走,经过裴洹身边时,只觉对方那重玄色暗纹的衣服,好比是蛇皮。
那种被阴湿生物盯上的感觉如影随形,直到出了隐香阁才算是消失。
一路想着事回到住处,许婆子也在。
许婆子吐着瓜子皮,快言快语,“三姑娘,您可算是回来了,您再不回来,奴婢可就要走了,免得被人看到,还当奴婢也是那等见风使舵的小人,眼瞅着您得了势,就巴巴地来讨好。”
“妈妈说的哪里话,这全府上下,若说最和气的人就是你了。”
苏听雪夸着她,示意垂柳给她倒茶。
她很是受用,精明外露的脸上全是喜悦,“还是三姑娘会说话会做人,怪不得能入得了夫人的眼,只是老夫人那里,怕是不光是恼了您,还迁怒了夫人,您是不知道,老夫人昨天让人从庄子挑了两个水灵的丫头,夜里还把老爷给叫去了。”
这是想往苏春台的房里塞人!
苏听雪作紧张的样子,急问:“那两人如今在何处?”
“三姑娘放心,老爷没有收用,一早老夫人又把人给送回去了。”她装模作样地叹着气,“也是她们没那个命,这么好的机会都没把握住。不过话说回来,大户人家主子好当,半个主子却不好当,哪能人人都像樊姨娘那么好命,奴婢没少听人说谁家的妾被磋磨死了,谁家的姨娘被发卖了。”
说到这,她“啧啧”两声,“还有被卖去腌臜地方的,那叫一个生不如死啊。”
这话在苏听雪听来,更像是一记警钟。
做妾是不能做妾的,哪怕是进侯府,给一个美男做妾,尽管裴洹承诺不会强迫她,但她还是有些不安。
不管怎么说,还是不能有把柄在别人手上!
……
日暮之后,府里各处都亮起了灯,唯有汀兰阁一片漆黑。
隔水而望时,如同被人遗弃的幽森之所。
她绕过问仙池,掩人耳目地到达,左右四下看去,半个人影也无,这才深吸一口气,上前轻轻推门。
门没锁,一推就开,开出一条足够她进去的缝后,她立马闪身而入,再随即将门关上,摸索着上了二楼。
二楼的窗户大开着,夜风徐徐。
她到底来过几次,对所有的布置也算是熟悉,借着窗处透进来的微光,顺利进到内室,内室的窗户全都是关着的,光线很暗,却也能隐约视物。
那东西会在哪?
衣柜里都是干净衣物,上次她躲在里面并未闻到异味,应该不在那里。
她环顾一周,锁定那垂着幔帐的床,小心翼翼地爬上去搜索。
不在褥子下,也不在枕头下……
倏地,她觉察出不对,脑子里冒出不好的预感时,身体却来不及反应,还蹶着腰半趴着,任由来人将自己堵在床上。
冷雪沉香的气息,还有淡淡的酒气。
她心下大惊。
这人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幽暗的光线中,裴洹一手挑着幔帐,凤眼睥睨着床内的人。
那娇软曼妙的身子,请君享用的媚惑姿态,似优美的琴弦,引诱着人去拨弄,去摆布,共奏一曲鱼水之欢,只羡鸳鸯不羡仙。
他舔着唇角,气息似着了火,唤着她的名字。
“苏听雪。”
蓦地。
苏听雪仿佛听到那蛇人在叫自己。
她骇得赶紧换了一个姿势,面对着他,却紧紧抱住自己。
“侯爷,您听我解释。”
“你说。”
“我是来给您送平安符的。”
她朝他伸手,掌心中确实有一枚平安符。
这是一年前章氏带着她们姐妹几人去寺里,她给自己求的。
凡事三思而后行,行必先想好退路,是她在内宅之中学会的自保之法,哪怕是像今晚这般鲁莽行事,她也不可能毫无准备。
“您身份尊贵,万一出了什么事,苏家上下都难辞其咎,是我行事不妥当,想着怕您多想,便趁您不在,偷偷藏在您房里。”
还真是个谨慎之人。
苏家内宅还算简单,怎么会养出这样的姑娘?
但她说的话,裴洹一个字也不信。
他俯低着颀长的身体,气息凑近,逼得她退无可退,只能缩在床角,杏眼水色盈盈,娇躯轻颤着,瑟瑟不安,怯懦又可怜。
这小骗子。
装得和真的一样。
“你骗我。”他凤眸幽深,眼梢轻扬,压抑着满心的愉悦,“你来是想偷我的里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送她里裤 他心里苦。
……
灰暗的光线, 也挡不住他得天独厚的皎月之貌。
如玉如圭,光华毕现。
而在苏听雪看来,他更像一条人面蛇身的美男蛇人, 艳丽又危险, 缠着她不放,让她无处可逃。
她被戳破心思, 不羞不恼, 只有害怕。
聪明人面前, 若装不了糊涂,唯有认清现实。
思及此,她索性把心一横, 破罐子破摔, 却不是承认和否认,而是开始哭,“侯爷, 您是知道的,我姨娘出身低, 不说是外人,至亲的姐妹都看不起我。从小到大,便是府里的下人,也会在背后对我指指点点……”
他越是讨厌她什么,她就越要表现什么,他不是不喜欢她哭哭啼啼吗?那就哭给他看,若让他烦了恼了,对她眼不见为净才最好。
她先是假哭,哭着哭着,想到这些年自己的不容易, 也有几分真情,眼泪更是汹涌,露珠似的挂在睫毛上,顺着凝脂般的脸颊滑。
而她不知道的是,他不仅不讨厌这样的她,反倒更是被激起身体最原始的渴望,以及内心最陌生的情潮。
享受着,煎熬着,矛盾又欢愉。
这种感觉真是妙不可言!
她不知他心中所想,还在哭,悲悲切切,可怜可悯,“我曾发过誓,无论如何也不做妾,我想挺直脊梁过日子,我想我的儿女都有堂堂正正的身份,您说,我这个要求过分吗?”
当她说到儿女两个字时,他瞬间皱眉。
气氛有些不对,很是古怪。
蓦地,他眼神微变,大手朝她伸来。
她大骇。
“侯爷,您说过您不会强迫……呜嗯……”
男人的手掌捂住了她的嘴。
“有人来了。”
她立马没了声音,由他一提一拉将她半抱下床,转眼之前就到衣柜前。他将她先放进去,然后自己再进。
柜门一关,比一人躲藏时更为逼仄狭小,两人几乎是紧贴在一起,一个是软玉温香,一个是僵硬无比。
如此情形之下,她能清楚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还有愈重的气息,不止是对她的折磨,也是对他的折磨。
这时脚步声传来,很快有光亮从柜子木板之间微小缝隙透进来。
从脚步声来听,来的有两人。
灯笼的光晃动着,传来低语声。
“姑娘,您到底要找什么?万一被人知道……”
“你小声些,我就是来看看。”
是苏怜风和她的丫鬟佳缘。
佳缘提着灯笼,不光是手在抖,全身都抖得厉害。
她借着灯笼的光,这里看看那里看看,尤其是床的附近,看得更是仔细,一脸隐蔽的窃喜,带着不为人知的野心。
“这没个女人就是不行,你瞧瞧侯爷这床铺,还真够乱的。”
苏听雪闻言,余光瞟着近在咫尺的人。
微弱的一丝光亮中,他越显风华。
这人明明某方面需求不小,为什么身边没有人?
苏怜风忽地“咦”了一声,“这本书就搁在床头,肯定是侯爷最爱看的。”
她如获至宝般,让佳缘把灯笼照过来,认着上面的字,“《人鱼记》,这书我好像在胡姑娘那里见到过,听她说是妖怪志异类的话本子,原来侯爷私底下这么不正经。”
又捧着书,紧紧贴在自己心口,“姨娘说的没错,天下的男人果然都是一样的,世上没有不偷腥的猫,也没有不爱女色的男子,除非是不能人道。”
“姑娘,会不会弄错了?侯爷怎么会看这样的书?”
事实摆在眼前,佳缘还是不敢相信。
原因无它,只因裴洹身份太尊贵,给人的感觉太过高高在上,不像尘世之人,更不是凡夫俗子。
“你知道什么,侯爷心里苦啊。”苏怜风白她一眼,却越发欢喜,“你当他是真的不近女色?我让大哥找刘公子打听过,刘公子说侯爷和他母亲关系不好,不愿娶他母亲看中的姑娘,因而一直拖着不肯成亲。”
还有这样的事?
苏听雪长睫闪着,耳朵都恨不得竖起来,如惊恐又好奇的小兽,胆小又可爱,让人忍不住想去顺她的毛。
裴洹见之,只觉手痒得很。
须臾,又沉下脸。
这时只听到苏怜风更加兴奋的声音,“我如今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又知他心中苦闷,以后也就知道如何讨他欢心。”
她俨然能看到自己入侯府,享受荣华富贵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又过了半刻钟,她再无所获,带着佳缘离开。
衣柜内窄小的一方天地中,苏听雪感觉自己的呼吸越发的困难,仿佛这空间内的空气都被别人给吸去,包括她吐纳出来的气息。
她估摸着那对主仆应已走远,小声提醒,“侯爷,我们是不是可以出去了?”
裴洹“嗯”了一声,身体却未动。
半晌,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你怎么看我?”
她想也不想,好听的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冒,“侯爷您出身高,长得好,又很能干,您是天之骄子,也是人中龙凤,我想便是在京中,您也是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
“看来你只是不想做妾,并非不满意我。”
他这是在曲解她的意思!
她没有满意他,说的是客观事实,而非自己的主观想法,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与她无关,任何只想纳她做妾的人,她都很讨厌。
章华是一个,他是另一个。
他先出了柜子,柜子里的空气瞬间顺畅许多,她缓了几口气,这才跟着出来。
哪怕光线很暗,她还是装模作样着,远离着他,低着头,“侯爷,我也该走了。”
“等一下。”
她心一惊。
朦胧的视线中,他修长的身影移动着,很快又到她面前,抓起她的手。
两人肌肤相触的那一刹那,他感受着她的柔软嫩滑,身体和心皆有一道电流穿过,而她则像是被蛇咬了一口。
这是又想做什么?
她暗啐,以为他又想让她帮他。
一想到那样的画面,她是又气又恨。
他心里苦不苦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命苦。
“侯爷,您说过,您不会强迫我……”
“给你。”
她手上多了一样东西,软滑的料子,干涸的渍块,隐约能闻到残留的石楠花气味。
是他的那条里裤!
“既然你这么想要,那我就送你了。”
谁要他送!
她嫌弃不已,却还要说着感恩的话,“多谢侯爷。”
说完,再不敢有任何迟疑,捏着那里裤的一角,以当前最快的速度离开。
一直到问仙池旁的隐蔽之处,长长松了一口气,取出早准备好的火折子,点着那里裤,烧成的灰烬尽数归于水中。
并不好闻的气息弥漫,最后全部消散。
所有的痕迹都被清除,她才熄了火折子。
夜色之中,那娇软玲珑的身影很快不见。
问仙池对面的汀兰阁上,裴洹就站在大开的窗户后面,将那一点火光尽收眼里,幽光在他深邃的凤眸中堆聚,明明灭灭。
他的掌心中,是她给的那枚平安符。
……
又过了一天,风平浪静,汀兰阁那边诸事皆无,悄无声息的,无人进出,无事发生,似未住人一般。
苏听雪思量着,那位侯爷伤得不轻,必是要好好调养一段日子,他就那样把东西给了她,应该是和她两清的意思。
她倚在窗前吹着风,不定的心也安了不少。
白碧桃上已再不见花瓣,叶子葱郁着,风吹时叶片摇曳,小巧的果子像是在间隙中含羞带怯躲躲藏藏。
一如她想躲着裴洹。
垂柳外出回来,欢喜之色溢于眉间,“姑娘,李公子又作了一篇好文章,听锦娘说,松山书院那边的学子们都在竞相传颂。”
接着,从盖着布的篮子里取出几张纸来递给她。
她快速扫了一眼,芙蓉面上绽开笑容。
“这文章是姑娘您上回看的那篇吧?”垂柳一边将篮子里的其它东西拿出,一边闲话着,“李公子真厉害,将来定然有大前程。”
这点她也信,笑容越发潋滟。
玉清老远看着,目露惊艳之色,暗道这位三姑娘当真是日渐貌美,已然有倾城之姿,同为女子见了都移不开眼。
垂柳瞥见,忙打着招呼。
“玉清姐姐,可是夫人又有什么吩咐?”
玉清称是,面上也带出笑意来,“夫人让奴婢来告诉三姑娘,侯爷看过李公子新作的文章后很是赞赏,邀请他和大公子刘公子还有章公子明日前来探讨一番,与上回一样,也让几位姑娘旁听。”
苏听雪闻言,心下不仅不喜,反倒生忧,面上却是不显,一副娇羞欢喜,与有荣焉的模样。
在外人看来,裴洹此举是有意抬举李项,她身为李项的未婚妻,理当感到荣幸,甚至是受宠若惊。
无人知她心中隐秘,没有荣幸,只有惊。
玉清临走之前,转达了裴氏的交待,让她莫要衣着太素。
她点头应下,更是有苦说不出,因为如果有可能,她是真的不想再见到那位侯爷。
便是最为亲近的垂柳,也不知她的苦,快活地替她挑着衣裳首饰,满面红光地感慨着,“奴婢总算是明白您为何说这文章里有您的锦衣玉食,还有荣华富贵,李公子若是入了侯爷的眼,日后前程不可估量,姑娘您也跟着沾光。”
这光她原是最想沾的,如今却是恨不得有多远躲多远。
一阵风过,叶隙间有萎缩的果子掉落。
她出神地看着地上那断了生机的果子,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
转眼就到了第二天,天气晴好。
与她的心情相反。
她坐在镜前,看着镜中带着几分惺忪的美人,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相比她的没精打采,垂柳很是开心,一个劲地在旁边说这是李项的好日子,也是她露脸的时候,摩拳擦掌要好好打扮她。
如此一来,她只有哭笑不得的份。
最后几次劝阻,才没让垂柳给她梳最繁复的发式,没用裴氏送她的那套新头面,但穿的是新衣,还戴上那支金镶玉双蝶簪。
半路上,遇到依旧花枝招展的苏怜风。
苏怜风看到她,冷哼一声,下意识抬头挺胸,昂首从她身边经过,那张扬傲气的姿态,是对她的不屑与示威。
垂柳轻啐,“若不是李公子,她还在禁足呢,怎地如此这般不知好歹。”
“随她吧。”
情绪全写在脸上,且易挂相之人,反倒不足为惧,相比这个心思浅显的二姐,她更要在意的是苏凝霜。
苏凝霜和她一样,也是新衣淡妆。
也不知是不是她多想,或者是错觉,她从对方的言行举止中,总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好像是在刻意模仿。
“我几日没出门,听说三妹妹现在跟在母亲身边学着管家,我真为你感到高兴。”
这话她是右耳进,左耳出,听听就好,但这位好大姐都说为她高兴了,那她就说几句,让对方更高兴才是。
“母亲说了,让我好好学,以后肯定能用得上。我想也是,李大哥有才,将来定能出人头地,到时候家宅一大,事情也多,我学的东西也就能用上。”
“我想也是这样。”
苏凝霜笑笑,笑不及眼底,也很勉强。
她只装作看不到,也跟着笑,“我借大姐的吉言,就等着李大哥给我挣个诰命。”
还真有那一天!
苏凝霜仿佛又看到日后那位养尊处优,被丈夫独宠的两江总督夫人,哪怕年纪不轻,却如少女般娇美,看上去毫无心事。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那个人应该是自己!
……
李项等人早就到了,苏承礼在和他说话。
说到底,这次裴洹召见,所有人都是得益于他,便是几人中身份最高的刘届元,先前也与他寒暄了几句。
他春风得意着,身姿比以往挺拔了些。
四人分成两对,他和苏承礼一边,刘届元和章华也在说着话。
苏家姐妹陆续过来,他们是眼前一又一亮,尤其是最后一亮,堪称光华夺目。
淡扫蛾眉,轻点绛唇,娇美纯艳又怯怯含羞,逆光而来时,似一片花瓣飘过,活色生香地勾动着人心,让人恨不得想占有已有。
李项尚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刘届元和章华的神情却显露出端倪来。
苏怜风见之,又恼又嫉。
恼怒与嫉妒之下,她忘了樊姨娘交待她要忍一时之气的话,刻薄的话脱口而出,“三妹妹,李公子又作了好文章,还得了侯爷的抬举,看来梦果然是反的,他不会像大姐梦到的那样次次落榜,怎么考都不中。”
所有人皆惊。
李项一脸的难以置信。
她得意着,还觉得不够解恨,又道:“三妹妹你如今和母亲学管家,可得好好学,指不定以后能派上用场。”
说完,也不管在场的人怎么想,施施然落座。
这真是不顾别人的死活!
苏听雪装作六神无主的样子,红着眼眶看向苏凝霜,“大姐……”
众人的注意力一下子全转到苏凝霜身上。
李项深吸一口气,质问在道:“苏大姑娘,方才苏二姑娘所言到底是何意?”
苏凝霜也红了眼眶,急忙解释:“李公子,我是太过担心三妹妹,做了不好的梦,你别放在心上。”
“李大哥,大姐一心盼着我和二姐好,她怕我们以后过得不好,不单是梦到我和你,还梦到二姐嫁人之后被夫家嫌弃,还被休了。”
“苏听雪!”
苏怜风大怒,猛地站起身来,怒视着她。
她低着头,不直面对方的怒火。
反正她们姐妹之间,狗屁的情意都没有,你做初一,我就做十五,相互伤害这种事没有赢家,却是谁也别想好过。
内宅闺阁女之间的私房话,被宣扬到了外男的耳朵里,没脸的不止是被说之人,传话的人也失了体面,当真是丢人又现眼。
如此一来,三姐妹一个也没落下好。
尤其是苏凝霜。
刘届元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意味深长地道:“苏大姑娘可真会做梦。”
这话里大有内涵,懂的都懂。
苏凝霜欲为自己争辩时,便听到脚步声从上至下。
先下来的是陈垓,紧接着是裴洹。
苏听雪半掀着眼皮,往那边瞥了瞥。
哪怕是深知他不为人知的一面,却也不得不承认他生来就注定是发光体,无关身份地位,仅以外表论之。
神清骨秀,五官优越,姿仪如松,气度出尘,似高岭月下松,在人间,又超脱凌驾于世俗之外。
衣冠禽兽大抵如此。
她不耻地想着,脚步往人后挪了两步。
裴洹凤眸轻扬,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里。
还躲他!
当真是好得很。
他优雅拂袖,落座之后示意众人也坐。
苏承礼是主,自是当仁不让地第一个开口,说了一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后,引出他们今日聚在此的目的。
李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不少得要谦虚一番,末了,恭敬客气地道:“小生不才,新出拙作应是还有很多不足之处,请侯爷指点。”
裴洹的手里,正拿着那篇文章。
他凤眸一扫,语气不紧不慢,“这篇文章本侯已看过,其中一句‘先人之忧而后人之乐’堪称点睛之笔,若无这句话,倒是有些乏善可陈了。”
而这篇文章之所以在松山书院的学子中被传颂,也正是因为这句话。
或许是面对像他这般身份之人,也或许是苏听雪也在场,李项没由来的心虚,表情微微有些不自然。
他攥着双手,深吸一口气。
“侯爷谬赞。”
“本侯从不轻易夸人,你这句话实在是妙,道出为官之人应有的初心,当称警世之言。上次你与本侯提起时,本侯大受启发,却有一事好奇,不知你是在何等心境之下有感而发,才得此佳句。”
裴洹这话一出,心虚的不止是他,还有苏听雪。
苏听雪不光心虚,还有所怀疑,心紧之时,睫毛也随之颤动,抖着半抬眼皮,如蝴蝶展开受潮的羽翼,羽翼之下的瞳光,瞄着那上座之人。
倏地,对上一双睨向她的凤眸,眸色深如海,不见底,不可测,却泛着诡异的粼波,一层接着一层地朝她袭来。
她心头狂跳,如白日见鬼。
难道那次他听到他们说的话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想吃了她 “侯爷,您
……
须臾, 他的视线转移。
仿佛方才那种感觉,只是她的错觉,她揪着衣服的手松开, 紧绷的身体为之一懈, 暗忖着或许是自己多想了。
而其他人的目光,此时全朝着李项汇聚。
李项的掌心中, 已经出了汗, 没由来的越发心虚, 头皮隐隐发麻,尤其当裴洹也在看他时,那极淡极静的眼神让他有种被看透的感觉。
他忐忑、惊骇、坠坠不安, 拼命告诉自己, 那些事只有他知,苏听雪知,万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而苏听雪是他的未婚妻, 满眼满眼都是他,事事为他, 处处为他,他们夫妇一体,她的就是他的。
念头至此,他内心稍安。
“回侯爷,小生通读史书,又思及当今官场,这才生出此等感悟。”
这个回答苏听雪听着,觉得比较满意。
她也是从历史长河中拾得了前人牙慧,不过是后世的历史,不存在大夏朝往上的那些漫长岁月里。
“以史为鉴金, 博古论今,当是如此。”
裴洹的话,更让她松了一口气。
苏承礼逮着机会,引经据典地附和着他的话,洋洋洒洒地阐述着自己的见解,也提了几句对李项这篇文章的看法。
“我觉得侯爷说的对,全篇文章之中,唯有那句‘先人之忧而后人之乐’最为出彩,旁的确实泛泛。”
刘届元和章华两人也表示认同。
他们几人都是松山书院的学子,学子之间相轻相嫉在所难免,尤其是两年前大家还半斤八两,突然有一人冒了头,才名远扬受人追捧,其他人自然心里不怎么舒服。
旁的不说,苏听雪却是知道平日里,李项都是被他们排除在外的那一个,一是李家已经败落,二便是才名的距离。
李项虽然尽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要流露,还是有一点挂相,那不自然的脸色和轻抿的唇,无一不昭示着他此时的不平静。
他在意的不止是他们的态度,还有他们话里的褒贬之处,那贬的全是他自己的心血,而唯一受褒奖的却不是他真正的才华。
自尊与失败感相互博弈,他大感受挫。
气氛却是浓烈,其他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好不热闹。
苏听雪眉头渐蹙,心情有些复杂,还有几分无奈,不无怀疑地想着,今日这一出真的不是有人故意为之?
她隐晦地环顾一周,最后从裴洹身上掠过。
裴洹修长的身体微斜,矜贵而随意,睥睨着所有人,似是听得很认真。
忽然,他转向这边,“几位表妹有何见解?”
苏怜风迫不及待地道:“我等闺阁女子,哪里懂什么作文章,闲暇时看的也都是一些话本子之类的,说出来都怕侯爷表哥笑话。”
苏承礼闻言,下意识皱眉,“风姐儿,侯爷面前,你说这些作甚?”
“大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侯爷表哥是自己人,我当然要实话实说。近日我看了一本名为《人鱼记》的话本子,很是精彩感人……”
“风姐儿!”
苏承礼微恼,心道妹妹这是怎么了?
平日里也算是有些才情,出门做客时都会卖弄一二,弹琴做诗不输入,怎地今日如此糊涂,当着侯爷的面说自己爱看话本子,岂不是让人笑话?
“我等谈论文章,你提什么话本子,快些坐下罢。”
“大哥此言差矣,话本子也有可看之处,侯爷,您说是不是?”苏怜风暗自得意着,内心一片火热。
昨日一大早,她就让人去买了那本《人鱼记》,初时只当是接近裴洹的途径,谁知一看就入了迷。
一想到书中的情节,裴洹也看过,更是一颗心又烫又羞。
苏承礼嫌她丢人,刚想再说她几句,不料裴洹开了口。
“山水秀美而多妖精,山有妖,水有精,山中树木鸟兽成妖,水中鱼虾珠蚌成精,有些杂书也值得一看。前几日本侯闲来无事,正好也翻过那本《人鱼记》,深以为其中山川风物之说很是精妙。”
他这一推崇,风向立转。
刘届元忙道:“侯爷所言极是,那本《人鱼记》,小生也略知一二,著书之人名为有情公子,他所书皆是精怪异志之类的话本子,确实有些可取之处。”
“岂是有可取之处,简直堪称精彩绝伦。”苏怜风这话一是讨好裴洹,二是肺腑之言,她张扬的脸上,布满情窦已开的红晕,“那鱼娘为报李秀才当年放生之恩,化成人形以身相许,我等女子当如她,若真倾心一人,自当全心全意。”
她以为裴洹偷摸看那样的话本子,定然是中意像鱼娘一般的女子,所以她这话是在向裴洹表态,不可谓不大胆。
刘届元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来,朝着章华挤眉弄眼。
苏家两女争一夫的事,不是什么秘密。
章华不免自得,道:“既然侯爷都觉得这书可看,那小生回头定要看一看。”
裴洹凤眸幽深,扫向所有人,“本侯所见非男女之情,而是惊叹于那位有情公子的文采见识,着实是一位妙人。”
妙人?她么?
苏听雪没想到他对自己居然有如此评价,想着他或许是上回撞见自己拿的那两本书后,生出了一些兴趣,闲来无事时翻了几页,却不知他竟这般高看自己。
她自问是一个俗人,写话本子无非是为了赚钱,哪有什么崇高的情操,所谓高山流水遇知音,在她看来就是一场误会。
毕竟她和这位侯爷的关系,绝对没有成为知音的可能。
这时她听到刘届元试探着裴洹的口风,“侯爷若是对那有情公子感兴趣,我等可以帮着把人找出来。”
她的心陡然一跳,暗道要遭。
哪怕是化了名,掩盖了真实的身份,倘若刘届元动用他舅舅的势力找人,大有可能将整个浮州城翻过来,到时候她恐怕藏不住。
这真是要命!
她低着头,看似娇娇怯怯,实则紧张的要死。
裴洹眼梢往她这边带了一下,眸底暗光涌动。
这是怕了罢。
小骗子。
他愉悦着,隐秘无人知。
“无需多此一举,那有情公子应是闲云野鹤之人,志不在朝堂和世俗,便不能为我所用,本侯何必打扰。”
太好了!
苏听雪都有点感动了,这位侯爷好像有点懂她,她收回之前骂他衣冠禽兽的话,心道他还算是个人。
说完,他摆了摆手,“今日到此为止。”
众人起身行礼时,他遥遥一指李项,“你留下。”
李项称是。
其他几人自是羡慕嫉妒,却也没有办法。
所有人一走,阁内随之一空,气氛不见松散,反倒为之一紧,上座之人贵气从容,甚至可以说是十分闲适,但那无形之中的压迫感,开始全都倾向于一人。
他手又攥起,掌心出汗。
裴洹凤眼微眯,长指轻叩着,一字一字如击人心,“你近几年所作文章,本侯大致看过。”
这话一出,他大喜。
若非是注意到他,欲了解他一二,堂堂安平侯怎会看他这些年写的文章,如此说来,应是想提携他。
“小生拙作,多有不足之处,还请侯爷指点。”
“指点谈不上,只是你这两年所作文章比之从前进步颇大,每有佳句传出,可见是下了一番苦功夫。”
他闻言,掌心汗更多。
“不瞒侯爷,两年前我家中遭变,我性情也有所变化,与从前不同。”
“逢大变之人,或是沉沦或是进取,也是人之常情。两年前对你而言是个转变之机,家中出事,却也定下了亲,算得上是福祸相倚。”
他又心虚起来,道:“我与苏三姑娘的亲事,侯爷应知原委,属实是不得已。”
裴洹气势一变,声音更淡了些,“本侯有所耳闻,也甚是替你感到惋惜,你若能延续近两年之才,他日进京必能崭露头角。”
这话给了他极大的信心。
他顿生豪气与自信,想着自己应该是入了这位侯爷的眼,以后在京中有侯府做靠山,仕途必能一帆风顺。
“小生定不负侯爷所望。”
裴洹“嗯”了一声,似是对他的识趣很满意。
等他告退时,不经意般感慨一句,“我家中还有要议亲的堂妹,实在是可惜了。”
风吹着轻纱,如浮动飘忽的人心。
人心易变,往往只在片刻之间。
陈垓望着他渐看不见的背影,纳闷问道:“侯爷,您当真看好这位李公子?”
裴洹凤眸一凝,寒气四溢。
“你觉得本侯看好他?”
“侯爷若不是看好他,为何留他单独说话?”陈垓想了想,有些恍悟,“侯爷,您之前提到有情公子,难道他就是有情公子?”
“他?”
裴洹冷哼一声。
半晌,才道:“他不是。”
……
假山后,苏听雪躲在阴凉处,不时张望着。
听到脚步声传来,还有垂柳的声音,她才探出头来,顾盼生辉,巧笑倩兮,凝脂玉色的芙蓉面上一片娇羞之色。
李项被她的笑晃了心神,一想到这等美人倾心着自己,自信心越发高涨,俨然是春风得意,眉梢眼角都透着意气风发。
她细心观察,自是能看出他的心情极好,娇娇地相问:“李大哥,侯爷和你都说了什么?”
他压制不住内心的喜悦,也愿意和她分享,“侯爷说他看过我近几年作的文章,还说他日我进京之后定能崭露头角。”
至于其他的,他没有说。
苏听雪也替他高兴,却隐隐有些不安。
“侯爷能说这样的话,想来是打算提携你。”
他也是这么想的,且能肯定。
若不然,那位侯爷也不会莫名其妙说出那样一句话来,应是十分看好他,倘若他还未定亲,必是有意让他成为侯府的女婿。
侯府的女婿,那是何等的身份,岂是苏家的女婿可比?
他凝视着眼前的少女,但见粉面桃腮无一处不美,盈盈杏目中全是他,除去出身低了些,旁的倒是处处合他心意。
“听雪妹妹,你放心,不管将来我是什么身份,定然不会负你。”
苏听雪一听就知他话里有话,面上却是不显,还是那句老话,“李大哥,我相信你。”
她以手遮着天光,仿佛不能承受,宛如绽放的花,不堪阳光的照射,娇嫩的花瓣虚软无力,急需找到相依之处。
他闻着她的女儿香,不受控制地热血上涌,想撷取她的娇,她的香,恨不得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听雪妹妹……”
男人灼热的气息欺近,她没有像往常那般勾着他,欲迎还拒,而是真的拒了,轻轻以手相抵,别过脸去。
“会有人看到的。”
“怕什么,你我已经定亲,你迟早是我的人,便是有人看到,也不会说什么。”
他身欲已起,手已贴在她腰上,却被她推开。
今天的她,忽然没了以往的心情。
“你被侯爷单独留下说话,我大哥他们必会找你相问,你可有想好怎么说?”
她这冷水泼得好,他渐渐冷静下来。
一想到之前的事,语气不太好,“他们明知侯府此次召见,是因为我的文章,却偏偏提什么话本子,只怕是故意为之。”
故意是故意,但并非是冲着他。
苏听雪知内情,又不能明说,“他们确实不应该提。”
他越想越恼火,“我的文章岂是那什么有情公子写的话本子能比?侯爷定是被他们蛊惑,若不然怎么会看那样的书,简直是有失身份。”
“李大哥你这么生气,可是看过那样的书?”
“我怎会看过?”他更是没好气,“听雪妹妹,你最是懂事,万不能去看那样的东西,免得坏了心性。”
苏听雪听出他语气中的不屑,自然是不太舒服。
“李大哥,你都没有看过,怎知那话本子会坏人心性?”
“又是妖怪,又是男女之事,能是什么好东西。那有情公子肯定也不是什么正经人,正经人谁会去写话本子。”
这番话真是出乎苏听雪的预料。
她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想法,还以为他就算是不喜欢,也不会带着歧视,看来这件事她要捂死,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就是有情公子。
树影笼罩着他们,光线斑驳。
一如她此时的心情。
春花大多已凋零,草叶更显茂盛,目之所及皆是勃勃生机,绿意盎然着,却拂不散她内心的孤寂。
原以为他们相互已有所了解,称得上是情投意合,不想竟然隔着厚重的偏见,所思所想无法同存。
他不知她内心波澜,还在叮嘱她,“听雪妹妹,你莫要好奇,那样的东西是万万不能沾的。”
“我知道了。”
她声音有点闷。
但在他听来,却是娇娇软软。
他手一抬起,就被她避开。
她弯着水杏眼,羞涩一笑,“李大哥,我还要去和母亲学管家,快到时辰了,我该走了。”
这一笑似花开,一下子开进他心里。
他入了痴,迷了眼,万般不舍地目送她离开。
她带着垂柳过院墙后,脸上的娇羞之色瞬间散去,脚步放缓了些,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垂柳不明所以,还当他们闹了别扭。
“姑娘,您这是怎么了?可是李公子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
她点点头,又摇头。
原本是要绕过问仙池的,她却鬼使神差般往池边走去,临于水而迎着风时,脑子里的烦乱也散了些。
这个时代女子婚姻不能自主,若想找个真正情投意合之人何其难,如她和李项这般的已算是不易。
她不应该要求太高。
如此劝慰了自己一番,安抚好自己的失望。
轻风徐来,树梢叶动。
她似弱柳迎着风,纤细的腰肢越显不堪一握,晴光照着她,她照着水,当真是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仿若一幅画,穷尽文人的笔墨。
莫说是旁人,便是垂柳都看入了神。
忽地一警,不由自主扭头看去,小声惊呼,“侯爷!”
裴洹优雅踱来,步伐轻逸,似踏雪行歌。
垂柳在他的示意下,退到一旁。
而苏听雪也已转身,朝他盈盈行礼。
他到了跟前,与她一道临水而立。
她没有问他和李项说了什么,他也没有主动提起,而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那两本书你可看完了?”
“没有。”
她确实没看,因为所有的内容她比谁都要清楚。
“那鱼娘嫁给李秀才后,帮着他中举,后来为了让他金榜提名,甘愿将自己两百年的道行化成气运,变回自己的本体。你说,她是不是很傻很蠢?”
这位侯爷想做什么?
谁让他剧透了!
她一时头大,怎么说也是自己笔下的女主,少不得要争辩两句,“她只是知恩图报而已,应该不傻也不蠢。”
裴洹轻嗤,凤眸睨着她,仿佛她才是最傻最蠢的那个。
“焉不知那打渔之人正是李秀才的父亲或是亲戚,否则他如何能讨要成功?一报还一报,他们已是恩怨两清,何来的知恩图报?”
她很无语。
书是她的写的,她根本没有写过的事,他竟然言之凿凿,若非仔细读过的人,定然想不到这一点。
思及他曾认真看过她写的书,无端心生古怪。
她头更低,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侯爷说的这些,书上没写……”
“书上没写的应该还有鱼娘真正的结局,她成了寻常的鲤鱼,最终必是还会被人捞起,或许李秀才衣锦还乡之后大摆宴席,那宴席之上就有她。”
“!”
她震惊了。
因为她原本的设定就是如此,怕太过残忍而作罢。
她像是被吓到了,喃喃着,“若是这样,她也太可怜了。”
又扶着自己的脑袋,“侯爷,我有点不舒服,我先回去了。”
裴洹颀长的身体欺近一些,压迫感十足,声线如恶魔低语,“她成了盘中菜,极有可能还被那李秀才端去给贵客品尝。”
倏地,她差点失态。
这说的是鱼还是人?
她心间发凉,不用装也白了脸。
盈盈照水般的瞳仁中,映出一张清俊如玉的脸,分明是皎月般的世家贵公子,却带着几分诡异的邪气,那漆黑的凤眸,似不见底的深渊,仿佛要将她一口吞下。
这人的眼神像是要吃了她!
她抖着声,“侯爷,您别吓我。”
他却还没打算就此放过她,凑近俯耳,气息骇人,“你猜,若是我给你那未婚夫许下锦绣前程,他会不会亲手把你送给我?”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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