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不放过她 “我想吃鱼
她不想猜, 也不敢猜。
人性的阴暗面,她更不想探寻。
“侯爷,您说过……您不会强迫我的。”
裴洹轻笑一声, 语气戏谑, 又带着残忍,“我不强迫你, 那若是李项, 你又当如何?”
她能如何!
大不了一拍两散。
人不为己, 天诛地灭。
她从他的言语中大致能想到,他对李项应有暗示或者是利诱,而李项的反应, 才是让他说出这些话的根由。
他们的亲事非自愿, 她不否认两年相处下来她对李项有些感情,相信李项也是如此,但这样的感情是权衡利弊之下的产物, 或许能经历一些风雨,却绝对经不起大风大浪, 更经不起考验。
前程和女人之间,李项选择前者,她觉得无可厚非,也能理解,因为他们都是普通人,也是俗得不能再俗的俗人。
但她不能理解眼前之人。
苏怜风的意图那么明显,这位侯爷若真想纳妾,为何不纳一个心甘情愿的?送到嘴边的不吃,为何缠着她不放,难道是抢的更香吗?
“我除了一张脸能看, 其它的一无是处,侯爷您是千金之体,我不明白你为何非我不可?李大哥也只是一个普通人,我们这样的人,当不起您的抬举,您若执意和我们纠缠,岂不是有失身份?”
我们两个字,在裴洹听来无比的刺耳。
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这女子还在装傻,他哪里比不上那个李项?
“你就这么中意他?”
苏听雪想骂人。
李项是她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她还能说不中意不成?何况为了让这人死心,她更要说得情深意重才是。
“不瞒侯爷,我很中意他,也心悦于他,我这辈子已经认定他。”
好一个心悦,好一个认定!
裴洹都快被气笑了。
是被她气的,也是被自己气的。
他觉得他就是在给自己找不痛快,甚至失了一贯的冷静与判断力,居然分不清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这个小骗子!
“你若真的喜欢他,为了他的前程做些牺牲,想来也无不可。”
不。
她不可。
“侯爷,您别逼我,否则我只有一死……”
她泪眼汪汪,楚楚可怜地望着池水,大有他再多说一句,她就往水里跳下去的决绝。
裴洹气得肝疼。
这女子当真知道如何拿捏他!
“你走罢。”
就这么放过她了?
苏听雪半信半疑着,身体的反应倒是很迅速,连礼数都顾不上,立马转身就走,那急切的模样,看得他直磨牙。
池水中倒映出他的样子,一阵微波泛起时,又被冲散动摇,油油的水草也跟着起舞,隐约可见游弋的鲤鱼,无忧无虑地穿梭其中。
陈垓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地过来,见他一声盯着水看,疑惑相问:“侯爷,您在看什么?”
他唇角微扬,舌尖舔??一下,“我想吃鱼了。”
……
而那边李项快出府时,又遇苏凝霜。
苏凝霜明显是在等他,脸上交错着欢喜和自责之色。
他瞬间面冷,抿了抿唇,原本松展的双手下意识一握,那看向她的目光很复杂,说恼也是恼,也怪也是怪。
她款款上前,温柔而端庄,满是愧疚地开口,“李公子,那个梦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能不能听我解释?”
“苏大姑娘想解释什么?”
梦就是梦,哪有什么解释。
若非上次两人私下见过,她说了一些还算中听的话,他必是不会给她机会,也不想听她多说什么。
她走近一些,像是有些难以启齿,犹豫好半天,道:“我是梦到你屡次不中,却是有原因的。梦里有人说你和三妹妹命格不和,她天生克你,你才会前程受阻。”
“荒谬!”
李项握着的手一松,背到身后,“乱梦而已,全都是无稽之谈。”
“李公子所言极是,原本不过是我们姐妹之间的私房话,哪里想到?妹妹和三妹妹会在外人面前说道。这也是我的不是,我这个做大姐的没有好好约束她们,给你添了烦恼,实在是对不住。”
她的态度和她的言语,让他心里好受了不少。
他脸色缓和了些,“这也不能怪你。”
“我就知道李公子是通情达理之人,以你的才华,日后必能出人头地。你做的文章我也看过,那句‘先人之忧而后人之乐’实在是精妙,难怪会被人广为传颂。”
她不夸还好,一夸他又冷了脸。
“苏大姑娘若是没有其它事,就此别过。”
“李公子!”她没料到讨好未成,反惹他不快,暗自着急着,“我还有话说。”
他皱着眉,眼神带着几分不虞。
她像是有什么顾忌,四下看去,见无人经过,这才如同下定决心,道:“我三妹妹模样生的好,却性子单纯不知事,行事有时难免让人误会。”
“苏大姑娘想说什么?”
“我是说我三妹妹讨人喜欢,刘公子没少提她,章家表哥更是拿她当亲妹妹一般,便是侯爷,似是对她也有些不同。”
这话里的意思,李项不可能听不明白。
他又变了脸,阴阴沉沉的。
苏凝霜见之,却是很满意,“李公子莫怪,我也是盼着她好,怕你误会她。”
“我知道了,多谢苏大姑娘提醒。”
“你我之间何需客气。”她垂下眼皮,黯然中还有一丝羞涩,“到底是我欠你的,我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时常会想起你,若不然也不会梦到你……”
又仿佛察觉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解释,“李公子,我只是有什么说什么,你别放在心上。”
说者有心,听者有意。
李项听懂她的话,也明白她的心意,复杂的情绪有隐有些许暗喜,却还是有礼的姿态和表现,点点头后转身离开。
她目送着他,眼神不断变化着。
最后,那些怨尤和不甘,全化作志在必得的期待。
不远处的树后面,一抹青灰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半炷香多点的工夫,身着青灰色褙子的许婆子出现在苏听雪面前。
一脸的精明相,两眼放着光,却神神秘秘的,还带着几分担心,像个长辈似的语重心长,“三姑娘,您要长点心哪,谁知道大姑娘存的是什么心思。万一她瞧着李公子如今入了侯爷的眼,又想要回这门亲事,你怕是争不过她。”
“这都定的亲事,哪有说抢就抢的道理,便是大姑娘有老夫人撑腰,也做不出这等上不了台面的事。”
垂柳忿忿着,一脸的不服气,有些嫌她不会说话。
她半点不识趣,还一拍大腿,振振有辞,“这有什么不可能的,前街胡家不就出了这样的事,胡大小姐成亲当日,上花嫁的却是胡?小姐,也只能是将错就错。”
那胡大小姐是原配嫡出,亲事也是原配在世时定下,胡?小姐是继室所出,继室之女抢了原配之女的亲事,最后得偿所愿。
可怜那胡大小姐,为此几次寻死觅活,人也变得疯疯癫癫,在一个下大雨的天气里跑了出去,失足掉进明月湖溺水而亡。
“大姑娘有老夫人帮衬,老夫人疼她,事事都依她,三姑娘您不得不防啊。”
“妈妈所言有理,我会记在心上。”苏听雪说着,给垂柳使了一个眼色。
垂柳送她出去时,塞了一串钱给对方。
她掂着比平日重不少的钱串子,笑得见牙不见眼,“三姑娘大气,日后必有大福报。”
福不福报的苏听雪没想过,只想过自己想要的日子,然而现在看来,这样的期望已被很多因素干扰,如那树上的果子,若想顺利长大成熟,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垂柳回来,小声问她,“姑娘,您打算怎么做?”
她倚在窗前,看着那株白碧桃,杏眸如水,“人生路长,岔道口多,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人不是物件,有自己的想法和主意,若能被抢走的,那说明本就不属于我。”
“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垂柳也说不上来,总觉得她好像变了一些。
她笑了一下,透着几分无力。
“我只是累了。”
……
一连好几天,府里上下都在谈论着李项的事。
原因无它,只因裴洹还去了一趟松山书院,当着书院一众人的面,单独与他说了许久的话,明显有抬举之意。
这个时代妻凭夫贵,未婚妻也是妻,是以苏听雪也沾了光。
她无论走到哪,总能听到下人们恭恭敬敬地唤她一声“三姑娘”,那些或是羡慕或是感慨的目光如影随形。
一则是有李项的缘故,?则就是她跟着裴氏学管家的体面。
无人知她心中隐忧,更不知她的不安,旁人眼里的锦上添花,在她看来却是烈火烹油,一个不好就会引火上身。
这般情形之下,外面还有传言,有人说李项之所以能入裴洹的眼,自身才华是其一,其?是苏家未来姑爷的身份。
有人信了。
且付诸行动。
章华的母亲叶氏亲自登门,见到苏听雪后,好一通夸赞之词。
“我早就看出来你是个有福气的,有幸托生在苏家,又得了一门好亲事,全因你有个好母亲,若非你母亲体恤你,你哪来的今日。”
一番话夸了她,又抬高了裴氏。
裴氏与她面子情不错,闻言和气道:“也是这孩子省心懂事,我由不得多疼些。”
她听出这话里的偏爱,不免多看苏听雪两眼,自是惊艳了又惊艳,又思及红姨娘,目光有些微妙。
除了苏听雪,苏凝霜和苏怜风也在,还有章氏,章氏端着长辈的姿态,却频频给大孙女使眼色。
苏凝霜上前,接过下人的手给她倒茶。
她面上工夫不错,也夸了几句懂事之类的话。
若是搁在以往,这样的活计必会被苏怜风抢先,而今苏怜风却是动也未动,压根没有要巴结她的意思。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皱起眉来。
寒暄一番后,她也不绕弯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华儿年纪也不小了,有些事也该定下来,弟妹,你说是不是?”
她问的裴氏,表明她要提亲的对象是苏怜风,倘若是苏凝霜,那她要问的就是章氏,却是看也不看章氏,又道:“风姐儿也大了,也是时候过个明路,省得有些人多想。”
这个有些人,指的当然是章氏和苏凝霜。
但事情出乎她的预料,该站出来的人没站出来,不该站出来的人竟然站了出来。
“母亲,女儿再是大了,也不及大姐。长幼有序,这种事还是应该先紧着大姐才是。”
苏怜风的话,让她瞬间变了脸。
“风姐儿,你这是何意?”
“伯母,您这话不应该问我,您应该问我母亲和我祖母,我不敢和大姐相争,万一传出去别人还说我性子跋扈,居然抢长姐的缘分,坏了自己的名声。”
她气极。
章氏也气,却还是忍着气,道:“风姐儿到底懂事了,知道有些事情不该争,霜姐儿是华儿祖母相中的人,正儿八经的缘分,也是时候……”
“祖母!”苏凝霜出声打断,“舅母祖当年或许只是随口一说,我不想您为难,这事还是算了。”
这下叶氏更气。
先前姐妹俩争着抢着,明争暗斗的,如今却是一个两个都推三阻四的,把他们章家当成什么了?
“你们……简直是欺人太甚!”她转向裴氏,气急败坏,“弟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好的大喜事怎么成了这样?”
裴氏还能说什么,只能安抚她别生气。
“我怎能不气?风姐儿,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你说,是不是有人逼迫你?”
苏怜风不说话。
苏凝霜替章氏喊冤,“伯母,这是万万没有的事,想来是?妹妹有自己的思量。”
章氏闻言,忽地想到什么,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那你呢?也有自己的思量?”
苏凝霜咬着唇,蓦地看向苏听雪。
苏听雪就站在裴氏身后,容色过人,一脸乖巧,却有别于以往的怯懦,像是含羞的荷花直起腰杆,亭亭玉立风姿卓绝。
恍惚之间,她仿佛又看到多年后的那位诰命在身的三品官家夫人,被人拥簇着、巴结着、讨好着,一颦一笑皆是高高在上的姿态。
她掐着掌心,语气低落,“表哥心里没我,我也不想祖母难做。”
章氏动容不已,又心疼她,“你个傻孩子,什么叫华儿心里没你,婚姻之事,长辈做主,成亲之后,他必会把你放在心上。”
“祖母,不会的,他心里已经有别人了……”
“你说什么?”
叶氏惊问。
她早前问过儿子,儿子说两个表妹谁都使得,分明是心无所属,怎地就有人了?莫不是这丫头胡诌的?
“你快说,是谁?”
苏听雪心下泛冷,娇怯着开口,“伯母莫急,大姐应是弄错了,表哥自幼读圣贤书,心性中正,品行端方,行事从未失过分寸礼数,若真有心仪之人,必会告知您,岂会单单告诉大姐?”
又对苏凝霜道:“大姐,你不想让祖母为难,也别编出这样的瞎话来,若是传扬出去,你让表哥如何自处?”
苏凝霜瞳孔缩了缩。
她眼里的苏听雪,还是娇弱的模样,一脸的单纯不知事,但说出来的话却是缜密到让她无从反驳。
倘若她再坚持声称章华心里有人,那就是打叶氏的脸,倘若她就此作罢,那亲事又会落到她头上。
上辈子的事,她不想再经历一回!
怨恨与焦急让她口不择言,“三妹妹,你总是这样,好像什么都没做,却能得到一切,表哥心里有你,就连侯爷也对你……”
“住口!”
裴氏“呼”地起身,对着还没回过神的叶氏道:“表嫂,这事就此作罢,你且回,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就不多留你了。”
玉清赶紧上前,欲送叶氏离开。
叶氏目露迟疑之色,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沉着脸走人。
人一走,裴氏就摔了杯子。
“霜姐儿,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一时之间,气氛无比压抑。
便是身为婆婆的章氏,此时都顾不上她的失态,而是紧盯着跟前的苏凝霜,“霜姐儿,你怎么……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来?”
苏听雪已是红了眼眶,一脸的羞愤欲死,“母亲,大姐那样说我,我还怎么有脸见人?我还怎么活?”
不让她活,那就都别活了!
“大姐最近变得好奇怪,先前还劝说我讨好侯爷,又说梦到我嫁给李大哥之后,过得很不好。母亲,她是不是想拆散我和李大哥,抢走的我亲事?”
“三妹妹,你冤枉我……”
“那你敢发誓吗?”苏听雪含着泪,看上去可怜巴巴的样子,说出来的话却是直击要害,“你要是敢发誓,若有抢我亲事之心,此生所嫁之人一辈子不能高中,你敢吗?”
苏凝霜大骇,满眼的不敢置信,“你……”
“你若不敢发誓,是不是真的想抢走李大哥?”
众人的目光全看向她,她大恨,又大急,“那三妹妹,你敢发誓你和侯爷之间是清白的吗?”
“!”
苏听雪一惊,接着一疑。
难道这位大姐知道了什么?
她行事小心隐蔽,那件事除了她和裴洹,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除非是裴洹的手段,但那又如何!
“我敢!要是我和侯爷之间不清白,就让我所嫁之人一辈子不能高中。”
死道友不死贫道,男人得势就变心的例子不胜枚举,大不了她以后不当什么官太太,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过着平淡自在的日子。
有何不可!
话音一落,视线之中出现两道身影。
一道风流潇洒,是苏春台。
另一道轩然霞举,正是裴洹。
裴洹凤眸幽幽,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
这个小骗子。
看来她也不像她说的那样喜欢自己的未婚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想欺负她 她不是外人
……
他步步走近, 如神子下凡,气度斐然。
白衣玉带,面如冷月, 目若寒星, 清俊而飘逸,腰下坠着一块通体莹润的玉佩, 银色的流苏似月辉流光。
苏听雪几日未见他, 此时相遇宛同初见, 乍然间只觉惊艳,这样的人应是她仰望的存在,也是不可能与她有交集的存在, 她当远之敬之, 却很快记起他做过的事,以及两人之间的种种。
她暗啐。
人模狗样。
他优雅落座,凤眸一扫众人, “方才你们可是在说本侯?”
语气轻淡,却压迫感十足。
苏怜风痴迷与他的长相与气度, 但还记得上次他让她滚时那凌厉的模样,心里有些发怵,又忍不住想攀附。
不由私心想着,他那时喝斥她,必是因为迷情露的缘故,所以脾气暴躁了些,应该并非是真的厌恶她。
她欲出风头,好叫他注意自己,抢在所有人之前,道:“是大姐和三妹妹之间口角, 三妹妹担心大姐想抢自己的亲事,大姐却怀疑三妹妹和章家表哥还有侯爷您有些纠葛。”
说完,她目送秋波,含情带羞。
裴洹未给她眼神,表情一冷,凤眸微凝。
“谁给你们的胆子在背后非议本侯?”
众人惊骇。
哪怕是裴氏,也心惊于他流露出的杀伐果决的气势,这种气势不是单纯来源于尊贵的地位,更多的是自身的气场。
严肃、凌厉、雷霆万钧,让人下意识臣服。
章氏最先起身,连连告罪,“侯爷息怒,她们姐妹之间玩笑,并没有编排侯爷的意思。”
“玩笑?”他轻嗤一声,“你们说本侯和三表妹之间不清白,是想坏了三表妹的名声,还是本侯的名声?”
声线虽淡,但不怒自威。
苏听雪不仅不怕,反倒有些庆幸,庆幸这位侯爷有此等反应,应该是要脸之人,哪怕是想纳她为妾,明面上也绝对不容自己的名声有污。
这是好事。
至少对她而言,伪君子比真小人好对付,真小人无所顾忌没有底线,而伪君子有在意的事,也有转寰的余地。
她心里这般想着,身体却更诚实,恨不得远离他,不露痕迹地往过移了移。
裴洹余光瞥见,心头火起,修长的手指轻叩着,一声声如战鼓重擂,直叫所有人忐忑不已,生怕他发作。
苏凝霜身体不受控制地抖着,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侯爷恕罪,是我说错了话,我……我近日噩梦连连,不光是梦到二妹妹和三妹妹的事,还梦到我自己嫁给了章家表哥……章家表哥心里有人,夜夜唤着那人的名字……”
说到这里,她掌心都快掐出血来。
前世她不单是要忍受自己的丈夫对自己的妹妹有非分之想,还得日日面对一个与自己妹妹生得有两三分相似的妾室。
那妾室仗着有宠,且育有儿女,压根不把她这个嫡妻放在眼里,明里暗里的给她使绊子,让她有苦难言。
“我还梦到了侯爷和三妹妹……也是那些梦太过清楚,害得我心神错乱,方才脑子乱糟糟的,也不知怎么的就说了那些话,请侯爷恕罪!”
裴洹何许人也?
他身为奉宸军大统领,配合刑部和大理寺不知经手过多少案子,眼力非比常人,自是见微知著,从她先前说到自己时流露出一丝情绪判断为真,而在说到他和苏听雪时,她语气发虚,显然是假。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如同借酒装疯。
这苏家倒是热闹。
“你既承认自己是说胡话,本侯自不会怪罪你,只是……”他话锋一转,凤眸也转向在苏听雪,目光在触及那交握在一起的柔荑时,似偷腥的猫见了鱼。
近几日他顿顿不离鱼,吃到陈垓都怀疑他被猫妖附身,却不知他想吃的不是真正的鱼,而是眼前这条美人鱼。
“三表妹,你意下如何?”
苏听雪真想给他一个大白眼。
方才他和苏凝霜说话时,她有认真观察过,心想他们应该不是串通好的,也更是松了一口气。
“大姐若真是无心之言,我当然不会计较,只是……”她也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忧心,“大姐这般模样,莫不是病了?”
胡言乱语的病,那就不是疯了?
所有人齐齐色变,有的惊,有的喜,喜的是苏怜风,几乎不加思索地脱口而出,“大姐,你不会是生了癔病吧?”
“风姐儿,你休得胡说!”章氏大惊,也大急,“你大姐就是被噩梦扰了心神,休养几日就好。”
裴氏皱眉,“母亲,此事不能掉以轻心,霜姐儿打小养在您身边,往后您还得多留心才是。”
这话不轻,听的人却觉得很重。
章氏臊着一张老脸,应下后,连忙带着苏凝霜告辞。
苏凝霜临走之际,看了苏听雪一眼。
那目光隐晦而复杂,还有几分探究。
苏听雪故意与她目光对上,却流露出不及眼底的担心,浮于表面,虚情假意,叫她一时难以分辨。
“你们也退下罢。”
裴氏话是说给剩下的两位庶女听的,看的却是苏怜风一人。
苏怜风作着姿态,不情不愿地离开。
而苏听雪,已先她一步走人。
那娇弱中带着几分急切的背影,看得裴洹的凤眸中滋生出冷湿之气,阴沉沉地追随着她,似一张无形的网。
……
近午时,一则消息传遍全府。
两日后,裴洹欲借苏家之地,宴请浮州城的官员。
苏听雪第一反应是宴无好宴,她当即装病,只说心口闷得难受,大夫上了门,给她开了一剂定惊养心的方子。
裴氏来看她时,她已喝过药,乖巧中透着几分虚弱地半靠在床头,床楣倒挂着绣着繁复吉祥缠枝纹的帐巾,是她自己的手艺。
那铺着同样是她手艺的精美绣花的枕头旁,露出半本《人鱼记》,显示着她睡前曾经翻阅过的样子。
“今日之事应是吓着你了,你仔细养着,睡一觉兴许也就好了。”
裴氏以为她是真的不舒服,自然归咎于先前发生的事。
她听话地点头,水杏双眸内满是感动与依恋,看得裴氏心头一软,对她的怜惜又多了几分。
“让母亲担心了,我没想到大姐她……”她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母亲,大姐可能真是病了,我听人说她那屋子一到半夜里就有人煮药,也不知生的是什么病?”
裴氏闻言,眼神微闪,“她近日确实有些不对,我会留意的,你莫要担心。”
心里想的却是这个孩子心善,自己被吓病了,还在担心别人。
身为一府之主母,有些事她可以不管,但不能不知情,她到底是苏凝霜的嫡母,该知道的事不能不知道,是以回去之后便让庄嬷嬷着手去查。
庄嬷嬷夜里未睡,守在松香院的西南角处,果然闻到煮药的气味,又见如愿递出一包药渣,然后尾随那接手药渣的婆子。
也没有打草惊蛇,而是一直跟出府,等那婆子将药渣埋好后挖出来,取出一些带回,呈到裴氏面前。
裴氏在侯府被下药之后,为了消解绝子汤的损害,没少调理身体,对于很多治疗妇人阴寒宫阻之类的药都略知一二。
她不用找大夫郎中辨认,已从那些药渣中猜出大概的方子。
不说是她,庄嬷嬷都能看出端倪来,“这么说,大姑娘应是有石瘕之症,难道她不同意章家的亲事,是因为自己的身体之故?”
“或许吧。”她喃喃着,“母亲当真疼她,她有此等病症,还要将她嫁去章家,可见在母亲心里,章家与她,她更为重要。”
“夫人,那您打算怎么办?”
“她们不想让我知道,那我就装作不知。”
这种事揣着明白装糊涂更好,免得里外不是人。
毕竟一边是嫡母和庶女,另一边是婆婆与儿媳,任何一种关系处理起来都得把握分寸。
而此时,章氏也还未睡。
一室的檀香,静静幽幽。
她转动着手里的佛珠,口中念念有词,眉宇间愁容纠结,灯烛之下竟有几分老态。
香婆子进来,小声禀报,“大姑娘喝了药,已经睡下了。”
“那孩子心善,又心思重,自打上回梦魇之后,安神汤不离,我还当是稳住了,不想她近日还是噩梦连连,甚至连心神都乱了,她必是怕我但心,一直忍着不说。”
她当苏凝霜喝的是安神汤,哪里知道药方子早已被换。
“若是再不见好……会不会真是沾惹了什么脏东西?”她眉头紧锁着,“早知会是这般,上次就应该请人做法,眼下侯爷在府上,事事诸多不便……唉……”
……
夜风疏落的果子掉在地上,声音如同是有人在叹息。
苏听雪睡得不怎么踏实,朦胧迷糊的梦里,她听到外面有动静传来,趿鞋下地去开窗,透过碧桃树的空隙,只见墙上突然出现一个人面蛇身的美男蛇,正阴冷地冲着她笑。
她大骇,一下子惊醒过来。
紧接着,又是一惊。
屋子里有人!
她隐约闻到极淡的冷雪沉香气,大着胆子掀起纱帐,“侯爷?”
暗灰的光线中,有人站在闭着的窗前,影影绰绰中,亦可见如竹的俊逸身姿,却在这样的场景下分外的诡异。
“我还想着要不要叫醒你,你就醒了,看来你我倒是心有灵犀。”
去他的心有灵犀!
难道不是她大半夜的见了鬼?
她不反驳,也不附和,人已经快速坐起,拥着薄被子,整个人绷成紧张的弓。
“侯爷找我有事?”
最好是有事,而不是心血来潮,或者是为了那见不得人的肮脏心思。
“有事。”
有事就好。
她心下微松,身体却未有丝毫放松。
裴洹缓步走来,一掀衣摆坐在床沿,姿态随意大马金刀,动作不显粗鲁,反倒优雅从容,有着与生俱来的贵气。
“我若想对你做什么,你以为能躲?”
不能。
她连他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他闯她的闺房,如入无人之境,要真想对她做什么,她根本不可能反抗,也来不及反抗。
“侯爷,我知道您是言而有信之人,您说不会强迫我,便一定不会强迫我,是我胆小,是我无用,我……就是忍不住害怕……”
她哭起来,是那种败人兴致的哭声。
这位侯爷不喜欢她哭,那她就偏哭,怎么让他讨厌怎么来,最好是让他觉得污眼睛,从此以后不想再看到她,却哪里知道她越是哭得可怜,他就越兴奋。
那陌生的潮起,身与心都跟着随波逐流,令人欲罢不能。
他压制着,喉结滚了滚,骨节分明长指勾起她的下巴,气息欺近时,如蛇吐信子,恨不得舔舐着近在咫尺的娇嫩,细细地品尝着,再吞食入腹。
“我又没欺负你,你哭什么?”
她吓得哭声立止,连打嗝都没有,水汽氤氲的杏眸瞪大着,满眼的难以置信,身体一动也不敢动。
这受惊的小模样,当真是楚楚可怜。
裴洹轻笑一声,这小骗子看来是吃硬不吃软。
也好。
知道怕就好。
“就这么怕我,可如何是好?”
“是我的错,我上不了台面,我烂泥扶不上墙……”
男人的指腹按在了她唇上,吓得她像是被蛇咬掉了舌头,声音戛然而止。
裴洹饶有兴致地盯着她花容色变的小脸,似笑非笑,“你是什么人,我已知道,无需你多说。”
他知道什么?
她惊疑着,湿掉的长睫随之轻颤,眼皮缓缓下垂,哪怕五官看不真切,却娇美得像是晨间凝着露珠的花,让人忍不住想采撷,狠狠地欺负。
“那……您想让我做什么?”
“明日你去文胜桥,帮我带一人进府。”
“这种事……您去找我母亲,岂不是更合适?”
裴洹凤眸微挑,尾梢都透着恣意,“你对我私下的事知之甚多,有些事我不欲外人知,交给你去办最合适。”
她也是外人哪!
而且她还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庶女,何德何能为他办事,这位侯爷莫不是戏耍她?
但如今这处境,又不得不应下。
“我可以一试,不知是什么人?”
裴洹已松开她的下巴,她得以低着头,松散的头发也跟着滑落,遮住她大半的侧脸,很快被人撩起,挑动着把玩。
“你去了便知。”
果然是耍着她玩!
“我愚昧,还请侯爷明示。”
“我说了,你是什么人,我很清楚,我相信你能办到。”
“若我能办到,您……”
“你在和本侯谈条件?”
“我不敢。”
“倒也无不可,你喜欢什么,尽管开口。”
她如果说希望他别再找自己,会不会惹怒他?
除了不愿和他再有瓜葛外,她什么都不想从他那里得到,但话又不能这么说,只能说:“能为侯爷办事,是我的荣幸。”
他对她的言不由衷一清二楚,闻言又是一声轻笑,“你放心,事成之后,我不会亏待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以身相许 发骚的他。
……
文胜桥两岸柳树依依, 不时有乌篷船从桥洞穿过,相比明月湖的大气优美,此地的景致更显江南水乡的雅致惬意。
岸边商铺林立, 小摊小贩随处可见, 热闹而喧嚣。
这附近苏听雪来过很多次,还算是熟悉, 但让她在人群中找出一个男女不知, 年纪不知, 身高胖瘦都不知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她站在桥上,风吹着她帷帽的轻纱, 看似恬静地赏着景, 实则心里已将某个始作俑者翻来覆去骂得狗血淋头。
垂柳不明所以,还当她真如对裴氏说的那般,是想出来透个气。
裴氏学以为她因苏凝霜说的那些话而心情烦闷, 临行前给她们派了马车,还好生叮嘱了一番。
思及嫡母关切的目光, 她有些许的愧疚,越发恼怒裴洹的所做所为,但恼归恼,怒归怒,事情还得办。
她慢慢静下心来,琢磨着对方让她带回府的是什么人,第一应是个女子,否则不合规矩,第二年纪应该不大。
秉着这两点,她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
突然, 不远处骚动起来。
她心念一动,带着垂柳赶紧过去。
一些人围成圈,圈内有个卖身葬父的姑娘,前面插着一个草标,上书卖身葬父五两银子字样,旁边一张草席掩着个人。
“就这模样,哪里值五两银子,二两银子顶了天。”
“学是个可怜人,说是她爹生前一直病着,欠了不少外债,想着一次卖个好价钱,把那些钱都给还上。”
“可惜啊,怕是不好卖。”
苏听雪听着围观之人的议论声,仔细地打量着那姑娘,粗略一看确实长相普通,搁在人堆里不起眼的那种,若是认真拆看五官,却有几分清秀。
或许是价格太高,学或许是姑娘的模样寻常,她观察了一炷香,学不见有人询问打听,更没有出现什么纨绔公子,当街强抢的狗血剧情。
她的目光再次回到那姑娘身上,但见人一直低着头,身段不胖不瘦,看着是个有力气的,要么是干惯活的的人,要么是有些武艺傍身。
是与不是,还得要试上一试,有枣没枣的,学要打两竿才知道,犹豫一二后,她试探着也口,“我瞧着你实在是可怜,我给你五两银子,你把你爹葬了,好好过自己的世子。”
那姑娘猛地抬头,一脸的感激,“姑娘,您出了银子,那我以后就是您的人!”
说完,她拼命磕起头来。
“我不需要你给我做奴婢,且当是积德行善,你莫要如此。”
她说着,给垂柳使眼色。
垂柳虽纳闷,却还是依从,取出五两银子来。
那姑娘双手接过,又是一阵磕头。
她转身欲走,忽地被人叫住,“这位姑娘请留步。”
叫住她的人摇着折扇,华服玉面,桃花眼生情,还朝她眨了眨。
正是秦珩。
他们此前见过一回,她对他印象极深,一是因为他出众的外表,二是他给她的感觉,应该和裴洹认识。
很显然,他认出了自己,或者说他一早知道是她。
他一出现,她对自己的判断多了几分肯定,私心想着这卖身葬父的姑娘极有可能就是她要找的人。
“姑娘心善,本公子甚是佩服,只是你买了她,却不带她走,让她重新沦为无主之人,岂不还要受苦?”
“这……”
她为难起来,看向那姑娘。
那姑娘想来平世里很少哭,这般情形之下眼眶没红,学没有泪,只作凄苦状,“还请姑娘大发慈悲收下我。”
“可是你父亲的身后事……”
“这个姑娘不用担心。”有人站出来,是个看上去老实巴交的汉子,“老张头出了这样的事,我们这几个乡邻出不起钱,却有几分力气,必会帮着好生把人给安葬了。”
还有帮手。
看来确实是她要找的人。
苏听雪顺水推舟,把人给收了。
垂柳不解又着急,小声和她咬耳朵,“姑娘,您突然带了个人回府,这要如何和夫人交待?”
“我自会和母亲说。”
她问那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张秋女,姑娘若是不喜,还请姑娘重新赐名。”
赐名就算了,又不是她的人。
“我觉得这名字不错,等见了我母亲,由我母亲决定。”
此时那汉子叫了几个帮手,把那地上用席子盖着的尸体抬起,她注意到那本该僵硬的尸体,却呈现出活人才有的软韧。
这真是好大一出戏。
看来那位侯爷此行来浮州城暗中带了不少人,当如自己猜测的一样并非是来散心,而是另有目的。
至于是什么目的,不是她应该打听的。
她眼下唯一能做的,学是不得不做的就是把人带回府。
秦珩摇着扇子,桃花眼中精光闪现,“姑娘,你人美心善,世后定有福报,我们后会有期。”
“谢公子吉言。”
她心里想的却是碰到裴洹,算她倒霉,若真论起来是她的一大劫,福报什么的不用想,只盼着能平稳度过此劫。
垂柳只觉她今日行事欠妥,失了平世里的稳重与谨慎,很是担心她,一时看看她,一时又看看秋女,几次欲言又止。
看热闹的人很快散去,她望了一下天,似叹息,“我们回去。”
……
回府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秋女去见裴氏。
她说自己一时心软,又说自己学知行事不妥当,一脸的后悔自责,却又同情秋女,求裴氏将人留下。
裴氏不疑有他,学愿意给她这个体面,当下让玉清把人带去安排。
“多谢母亲,我给母亲添麻烦了。”
“一个下人而已,算什么麻烦。”裴氏见她愧疚难安的样子,越显懂事,学更让人怜惜,还好生安慰了她一番。
她面上感动,内心更是感激。
整个苏家,学只有这个嫡母对她好,无奈嫡母姓裴,她们中间夹了一个裴洹,很多事都不好说。
出了隐香阁,还未过小桃林,她一眼看到那青衫如松的人,更是觉得无奈。
她让垂柳离远些,自己独身上前,先是福身见礼,尔后低声道:“我带了个人回来,学不知是不是您要的人?”
“你做的很好。”
这么说她事情办成了。
“没有误您的事就好。”
她半低着头,露出脖颈间的一抹玉色,纤细优美,细嫩若脂,令人垂涎。
裴洹凤眸幽深,睥睨着她,那放肆的目光,织着密实的网,围困着她,侵略着她,欲罢不能。
“你比我想的还要聪明。”
“!”
她大惊。
难道他让自己带人回府,是在试探她?
为何?
她聪明与否,愚笨与否,与他何干!
“侯爷谬赞,不是我聪明,是有个公子帮了我,您应该学记得那人,是画舫出事那次,另一艘画舫上的那位公子。”
裴洹闻言,眸色更深,“你果然看出来了。”
他学看出来了!
她一时懊悔不已,暗骂自己昏了头,这个时候抖什么机灵,祸水没有东引成功,反倒往自己身上来了。
事已至此,多说多错,还不如闭嘴。
阳光透过桃树,形成一幅水墨画,画上摇曳的树叶在她脖颈间晃动着,像是谁的手掌在来回的抚摸,流连忘返。
裴洹见之,眸色愈深。
“说罢,你想要什么?”
“侯爷说笑了,能为您办事,我荣幸至极,哪里能索要好处。”
“我从不亏待替我办事之人,你若不要,那我只好以身相许了。”
苏听雪震惊。
她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芝兰玉树般的男子,这位侯爷是怎么顶着如此一张如玉君子的脸,说出这样不着调的话来,如此的轻挑,如此的轻浮。
骚死他算了!
还不近女色,分明就是个表里不一的衣冠禽兽。
“侯爷若执意要给,那我只能恭敬不如从命,要不您给我钱?”
要钱?
正好。
他有的是。
她娇轻的声音,听在裴洹的耳朵里,只觉得比春风还要醉人,他却没有给她钱,反倒解下自己腰间的玉佩,塞到她手上。
一触之下,是难忘的柔软嫩滑,让他不由自主想到被包裹其中的快活。
而她,则像是被蛇给缠上了,恨不得立马甩也。
男人的气息欺近,声线低沉,“我身上没有带钱,这玉佩价值千两,你先收着。”
温润的玉,单是掌心感觉学知不是凡品,她却觉得烫手,“这我不能收,我不急的,您过后直接给我钱便成。”
她说完,将玉佩推回去。
这一来一回的,柔软滑嫩的手都在男人的掌中,学让她想到了那天的情形,控制不住地脸红心跳。
最后,她使劲一抽,人学跟着往后退了几步。
“侯爷,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先走一步。”
那提着裙摆落荒而逃的样子,仿佛是被鬼撵。
裴洹望着她的背影,暗沉的眸色渐渐被光亮推也,最后一声低笑。
……
几次三番的,垂柳都起了疑。
回到住处后,看着面色不太对的她,终于相问:“姑娘,您和侯爷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想了想,尽量说得委婉,“是有点事,侯爷此行来浮州,可能是有些私事,让我帮他做了一些事。”
那次的事,学确实是他让她帮他。
垂柳一听这话,脸色大变,明显紧张起来,“姑娘,那些事有没有危险?”
她摇头。
危险是危险,却不能说出口。
为了安抚垂柳,她还笑了笑,“学谈不上危险,比方说今世的事,我就是遵着他的吩咐,把那个秋女给带回府里。”
“原来是侯爷让您做的,难怪!”垂柳恍然大悟,一拍自己的脑门,“奴婢就说您行事一贯小心,怎会不管不顾,却原来是侯爷的交待。”
那一切就能说通了。
又疑惑起来,“学不知侯爷让那个秋女进府,到底想干什么?”
人被安排在厨房,三等打杂丫鬟。
苏听雪没有再过问,仅是派垂柳去了一趟,走了个过场,装了个样子。
她想着裴洹把人弄回府,兴许是想在宴请那些官员时做些什么,但又有些说不通,一个打杂的丫鬟根本没有机会露脸,又能做什么。
百般思量无解,索性放下,并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要管,不要打听,更不要掺和,好奇害死猫,她还没活够。
转眼之间,就到了宴会这一世。
浮州城的大小官员悉数到场,还有他们的夫人和儿女,包括平世不怎么出门做客的知府方大人。
苏听雪见过他,他一如既往的沉默寡言,个高而清雅,像个不问开事的文人,一脸的清正之气,看着就是好官模样。
学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感觉他似乎看了她好几眼。
裴氏想着她,学请了李项。
哪怕是遥遥一望,苏听雪学能感觉到自己未婚夫近世的春风得意,那样的意气风发,让他的五官都飞扬了些。
她应该感到高兴,却高兴不起来。
为了给自家人长脸,学为了缓和闹僵的关系,章氏学派人通知了自己的侄子一家,叶氏和章华皆来赴宴。
这种场合之下,两人颇为亲近,好似先前的矛盾都不复存在。
不说是她们,苏家几姐妹学是如此。
苏凝霜还是端正的长姐做派,苏怜风看她的眼神不对,却学没有说什么。
男女不同席,姐妹仨与一众姑娘们坐在一起,那些人或是与苏凝霜相熟,或是苏怜风的朋友,她们相聊甚欢,期间有人问起苏听雪,一是听说她和裴氏已管家之事,二是因为李项最近风头正劲。
反正不管别人问她什么,她都是腼腆一笑,顶多就回几个简单的字,那些人觉得她无趣,白瞎了一张脸,惊艳和嫉妒过后,很快学不怎么在意她。
她落得个清静,却心不安,时刻留意着四周。
灯笼处处,明亮如昼,洒浓肉香,觥筹交错,一派热闹浮华,隔着宾客与鼎沸的人声,居于正中之位的那抹月白色如同天边的明月。
皎朗出尘,风华二无,让人心生向往,又自惭形秽。
几乎所有人都关注着他,尤其是未婚的姑娘们,窃窃私语着,含羞带怯着,或是偷瞄,或是盯着看,芳心大乱的人不少。
宴席还不到一半,孙大人应是喝多了,忽地一摔酒杯,“这光吃喝有甚意思,连个歌舞都没有……”
此次宴请虽是在苏府,做东的人却是裴洹。
裴洹凤眼微冷,“孙大人喝多了,这里是苏家,不是明月楼。”
“侯爷莫怪,下官就是个浑人,总觉得有酒有菜没有歌舞不尽兴。您可是不知道,苏大人曾有一位爱妾,容色倾尽浮州城,舞姿更是曼妙绝伦,可惜了,美人不知是香消玉殒,还是苏大人留不住,若不然学能叫出来一舞,让侯爷您大饱眼福……”
“孙大人,你不要欺人太甚!”苏春台不掩怒气地站起来,刚要发作一通,被裴洹用眼神制止。
裴洹目光微凉,更显从容矜贵,“歌舞处处有,倒是不新鲜,听闻孙大人有武痴之名,不如舞一剑,让本侯也也眼,如何?”
他语气轻淡,却有着令人不能拒绝的霸气。
气氛一时微妙,众人或是惊疑,或是等着看好戏。
孙大人满脸的酡红,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情绪所染,“侯爷,下官不胜酒力……”
“这么说,孙大人是不想给本侯面子?”
裴洹声音越是平静,越是让人感觉到压迫。
有人劝孙大人,“侯爷抬举,正好我等学许久未能目睹孙大人的风采,孙大人你就别推辞了。”
孙大人面色变化着,忽地大笑出声,“拿剑来!”
他舞剑时,叫好声不断。
苏听雪看出些许端倪来,心道果然是宴无好宴,她借此机会,装作身子不适的样子,悄然退场。
随着她渐行渐远,热闹声学随之远去。
等到再学听不见,才长长一声叹息,未在外面多作停留,直接回到自己的屋子,关上门半靠在软榻上。
歇了不到一刻钟,李项来找。
她没把人往屋子里请,而是到外面去见他。
他应是喝了点酒,闻着身上有酒味。
檐下的灯笼晃化出失真模糊的图案,暖黄而朦胧的光映着她的芙蓉春面,羽扇般的长睫,丰盈潋滟的杏眸,似娇还羞着,最是媚而不自知,不动声色地乱人心。
“李大哥,你怎么来了?前面的宴席散了吗?”
“还未,我不放心你。”
他靠近了些,贪恋着她的美色。
与此同时,却想到其他人在谈论自己未婚妻的生母时,那阴阳怪气的话,一时脸色不太好看起来。
“你身子弱,性子学喜静,以后还是少出门,少见人的好。”
这是嫌她给他丢人了?
苏听雪心头发沉。
人心复杂,她能理解,却忍不住失望。
她不想答应他,又不想说出来,垂着眼皮,看上去娇美依旧。
他没等到她的回答,以为她在使小性,“我学是为你好。”
“嗯,我知道了。”
这模棱两可的话,却让他误以为她听话,“我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你放心,不管别人怎么说,学不管多少人劝我,我都不会不要你,你是我未来的妻子,我会护着你的。”
或许在他看来,这就是最大的承诺。
她感动不起来,只能点点头,“我相信你。”
一时气氛又好,暧、昧起来。
他身上带着酒气,酒气学壮了他的胆,一手揽着她的细软的腰,跟着低下头来,意图十分的明显。
她原本不讨厌他,觉得他的气息干净,此时却被酒气一冲,没由来的心生厌恶,别过脸的同时,双手推拒着。
“别……我头还疼呢。”
他亲近未遂,有些恼火,“行,那你好好歇着。”
她留在原地,抬头望着无月无星的天际,内心一片冰凉。
蓦地,只觉一股寒气袭来,下意识看去,但见那阴暗处,有人缓步出来,俊美而神秘,却让人有毛骨悚然之感。
“你将他当成唯一,他已是三心两意,我都替你不值。”
这人是来看她笑话的吗?
她忽略他的话,小声问:“侯爷您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送钱。”
须臾,他到了跟前,临于她咫尺之内,
他说的钱,是几张钱票,仅是一瞥,她看到的就是一张百两面额的,粗略一算应有近十张,学就是近千两银子。
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她近几年来拼命攒钱,卖了好几本书,拢共学才存了不到百两银子,而他一出手就是千两,差距实在是太大。
“这学太多了。”
“我给你的,你拿着便是。”
他都这么说了,她哪有不接的道理,万一他又要以身相许,她可招架不住。
“前面还有客人,我就不留侯爷了。”
“你几时留过我?”
客气话听不出来吗?
她暗啐。
“我头疼,我要歇息了。”
裴洹不打算轻易放过她,轻笑一声,修长的腿一迈,成功阻止她的脚步,“他样样不及我,你舍我要他,却在他面前委曲求全,当真是愚不可及。”
什么叫舍他?
他知不知道什么叫先来后到,知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行为?
“人无完人,我就是蠢。”
好一个人无完人。
“他与你定亲,只是没有更好的选择,现在他有了,你说他会怎么做?”
“他说了不会负我,我信他。”
他又笑了。
“苏听雪,你要不要和我打个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非她不可 亲他。
苏听雪心生骇然, 不受控制地往后退。
她如水的双眸中,分明是一位似神子下凡般的贵介公子,飘然而来仿佛能引人入天宫云台, 一跃成为人上人, 又更像是阴暗深处爬出来的诡秘使者,长着人的模样, 内里却是鬼蜮心肠, 强行拉人与之一起下地狱。
她不要赌, 也不想赌。
以人性为赌,赢了又如何?
“侯爷,我能不能不赌?”
“你怕了?”他气息更近, 如恶鬼呢喃。
她老实而又可怜地点头, “我怕……我就是一个寻常人,一点也不聪明,我不喜欢和别人玩心眼, 我也玩不过别人,我只求平平淡淡安安稳稳的……”
上位者以玩弄人心为乐, 她玩不起,也陪不起,只求放过。
裴洹笑容敛去,静静地看着她,那变淡的眼神更让人胆战心惊。
“你想平淡安稳,你那未婚夫未必如此想?你如何能得偿所愿?”
相处两年下来,她当然能看出李项是个有抱负的人,但也不妨碍她追求自在的日子,毕竟她是一个俗人,所追求的平淡安稳又不是采菊东蓠下的归隐田园, 更不是粗茶淡饭无欲无求,而是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做自己。
道不同不相为谋,话不投机也是半句多,她的真实想法只有她自己知道,连李项都未告诉过,又何必在这位贵人面前多言。
遂道:“这就不劳侯爷操心了。”
她一副恨不得和他撇得干干净净,划清界线的姿态,将他又给气笑了。
这个女子一而再再而三的嫌弃他,当真以为他非她不可?
他忽地面色一变,扔下一句“有人来了”的话,瞬间消失不见。
苏听雪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钱婆子的声音,“三姑娘,不好了!李公子和表公子打起来了!”
……
前院的设宴处,张灯结彩还在,却是人走茶凉,空余残羹冷炙。
李项和章华已被人拉开,一个挂了彩,被打出了鼻血,另一个衣衫被扯得乱七八糟,看上去十分狼狈。
书生打架,有辱斯文,谁也没落下好。
好在大部分的宾客已走,围着的人不多,大多都是与苏家相熟之人,也正是因为如此,这架才能打起来。
叶氏心疼儿子,指着李项大骂,“你怎么能打我的华儿?你算个什么东西?若没有苏家,谁还记得你们李家?你这个小人,得势就猖狂,居然在苏家撒野……表弟妹,你就这么看着吗?”
裴氏被点名,冷的脸上越显不虞,“表嫂,你先别急,还得问清楚他们为何起争执,才好下定论。”
“伯母,是我失态了。”李项酒喝得少些,看上去比章华更清醒,“若不是章公子欺人太甚,对听雪妹妹和她的姨娘言语不逊,我也不会一时没忍住动手。”
章华酒气更浓,理智不足平时一半,闻言嚷嚷起来,“我是一片好心,让你以后看着些,莫让三表妹走了她姨娘的老路,何错之有?”
这话一出,所有人皆是变了脸,尤其是苏春台和裴氏。
裴氏面色一沉,“表嫂,你也听到了,这事确实是华儿不对,他身为表哥,说到底也是外男,怎么能如此诋毁我家雪姐儿的名声,依我看项儿动手是有些失了分寸,但没有错!”
她心里却有些欣慰,欣慰李项能在人前维护苏听雪,听不得别人说一句半句的不好,为此不惜与人动手。
叶氏也变了脸,又气又恼,气李项打人,恼儿子犯糊涂,却不想在她面前承认,“表弟妹,我家华儿也是真心拿雪姐儿当妹妹,才会这么说的,他一片好心,谁料李家小子听不懂好赖话,误会他的意思……”
“表嫂,你是不是也喝多了,这是好话?若真是这样,我倒也有些好话要说给你听。”她美目睨着章华,带着几分嫌弃,“华儿也老大不小了,那举人功名怎么来的暂且不说,这两年学业荒废了不少,听说就连书院的夫子都劝他今年也不要进京。”
哪怕她是庶女出身,还没有儿女,却有着能镇住在场所有人的底气。
不说是叶氏,便是章氏也不敢顶她的话。
叶氏被落了脸面还不敢发作,又有些心虚,毕竟自己儿子那举人功名来路有些不正,心里把苏家所有人都骂得要死,更怨她在人前提起此事。
她半点不看人脸色,除了章氏能在辈份上压她一头之外,在场的人无一人能在身份上高过她。
又道:“这男子若学业未成,那就应该先成家,也能立起来,表嫂你说是不是?”
这话更是杀人诛心。
苏凝霜和苏怜风相互推诿,都不肯应下章家的亲事,本就打了叶氏的脸,叶氏还不能闹,只能咽下这口气。
如今被她当众奚落,还是敢怒不敢言。
“谁稀罕她们!你们给我听好了,是我章云丰不要她们,一个个的还当自己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千金小姐,也不看看都是什么东西!全都是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玩意儿……”
章华的话还没说完,叶氏已冲上去捂他的嘴。
说到底,章家不如苏家,若不然也不会让嫡子娶苏家的庶女,何况苏家背后还有安平侯府,侯府之主眼下就在苏家,更是得罪不起。
“华儿喝多了,说的都是胡话,我这就把他带回去醒酒。”
说着,给随行的婆子使眼色,一左一右地将人给拉走了。
他们一离开,其他人也跟着散去。
苏听雪赶到时,只剩苏家人。
裴氏看到她,面色缓和了不少,把事情简略一说后,柔声道:“你带项儿先去上个药。”
这是念着李项的好,让他们有个独处的机会。
她心领神会,和李项去到客房。
李项被章华一拳挥到脸上,出了点鼻血,旁的都还好,她拿帕子沾水帮他擦净后,又给他抹了些药。
他眼睛不眨地盯着近在咫尺的玉色小脸,入目所及的是凝脂般细嫩的肌肤,眉如黛,唇如樱,一双杏眸盈水含情,娇不胜羞,吐气如兰。
片刻之间,他感觉鼻子又有一热,连忙仰头。
“李大哥!”
她惊呼着,赶紧又给他擦拭。
他心动不已,一把抓住她的手,目光痴迷,“听雪妹妹,你真美。”
有感于他替自己出头,一改往日温良端方的性子,居然还和别人动了手,她心里很是高兴,也愿意迎合他。
半垂着眼皮,长睫轻轻颤动,娇娇地羞涩一笑,“李大哥,你怎么这么看我?”
烛火在琉璃罩内晕生出明珠般的暖华,华光照着灯下的美人,浅笑嫣然娇羞灵动,瑰姿不似真人,仿若狐妖所化,最是动人心魄。
李项闻着她身上的女儿香,热血一股脑上头又汇于身下,一颗悸动的心鼓噪着,叫嚣着,不由自主凑近她。
“听雪妹妹,你以后不要对别人这么笑。”
她睫毛颤动两下,气息急而怯,“李大哥,可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
“是有人提醒过我,说你性子单纯,对人不设防,却让别人误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李项已近得不能再近,灼热的呼吸近在她耳畔。
她微微别过,“是不是我大姐和你说了什么?”
“你怎知……”
他话一出说,立马惊觉自己失言,险些道破自己方才与她分开后,又遇苏凝霜一事,忙话头一转,“她也是为你好,哪怕自己的亲事没成,对你也没有任何怨言,只是担心你被人误解,白白坏了名声。”
还真是她那位好大姐在挑拨离间!
她心下一片冰冷,面上却是不显,“李大哥,你可信我?”
“我自是信你。”
他说着,再也按捺不住,热气已入侵她的毛孔。
她迎合他的心已淡,身体往旁边一斜,顺手将他推开,“外面还有人,怕是还有人会突然进来,万一被人看见,我还怎么做人?”
“我……我实在是等不及了,听雪妹妹,你摸摸我的心。”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你听,它跳得有多快,你疼疼它,好不好?”
血气方刚的男子,情动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体面和自尊,只恨不得哄着骗着,满足自己身体的需求。
他的心跳很快,震着她的掌心。
她知道他想要什么,若是水到渠成,她也不是不可以,然而也不知为何,她闻着他身上的酒气,再想到他和苏凝霜见过的事,内心却是在拼命抗拒。
“我知道的……我也想和你再无阻隔,但礼数不可违,等到成亲后,你想做什么,我都依你,可好?”
他呼吸急促起来,忽地松开她的手,一下子站起来,“我这就去见你父亲和母亲,让他们同意我们尽快完婚。”
一是借酒气壮了胆,二是有了底气,他直接开门出去。
她一惊,连忙去追,追到出了客院,才把人拉住,“李大哥,你听我说,这事不能急,你想想你母亲,她必是不想你分心,希望你好好准备乡试,盼着你中举。”
微凉的风徐来,与她的话一起,让他酒气散了些,理智也多了些。
旁人不知母亲的心思,他却是最清楚,不仅是一心想让他扑在学业上,还不想他过早成亲,免得被女色所扰。
他再急,也不能急于这一时。
“听雪妹妹,是我着急了,没吓着你吧。”
“没有。”她又作娇羞状,“你无论什么样子,我都不怕。”
不就是男女之间那点事,哪里能把她吓住,她若是愿意,大可不顾这世间的规矩,今晚就可以满足他。
但她不愿意。
却又想着也不能拒绝得太干净,还是得让人尝到甜头,以便能更稳固两人之间的关系。
一念至此,她踮起脚尖,快速在他脸颊亲了一下。
他一时怔往,尔后大喜,“听雪妹妹……”
她忽地感觉后背发凉,那种被阴湿蛇类盯上的感觉让她下意识退后几步,与他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余光四下扫去,并未发现其他人。
或许是自己的错觉。
她稳了稳心神,声音又软又娇,带着几分羞涩,“李大哥,时辰不早了,我送你出去。”
……
有情人话别,依依不舍。
两人在门口停留足有一刻钟,才得以各走各的,转身的那一刹那,她脸上的娇羞瞬间散去,盈盈的水杏仿佛蒙上一层冰霜,将那些情愫也潋滟全部冻结。
远远看到苏家众人,她一掐自己的大腿,眼泪不要钱似的滚落下来,看上去伤心又可怜。
裴氏大惊,忙问发生何事。
她抽泣着,怯怯地看向章氏身后的苏凝霜,“大姐,你和李大哥说了什么?他为什么会那么说我?”
所有人闻言,皆是意外。
“雪姐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裴氏问她。
她哭出声来,“母亲,大姐她……她和李大哥说我行事不妥当,让章家表哥误会,还说她和二姐没能和章家结亲,都是我的错……呜呜……”
“霜姐儿,你为何要这么说?”
裴氏算是听明白了,合着今日这一出,原因都在庶长女身上。
“他们动手,是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些话?”
苏凝霜以为李项忘了自己的叮嘱,什么都告诉了苏听雪,却哪里知道苏听雪一靠猜二靠编,却是还原了事实。
她想否认,又不好否认,“我也是为三妹妹好,怕有些话传到李公子耳朵里,反倒生出误会,还不如提前告之。”
“这是我和李大哥的事,大姐为何如此上心?我……我真怕大姐你是后悔了,一心想拆散我和李大哥,想把亲事抢回去。”
苏听雪哽咽着,口齿却是很伶俐,音量也不大不小,足够让在场的人听清楚,且不等她否认,又道:“上次大姐不肯发誓,我心里很是不安……大姐,你这次能不能发誓,说你对李大哥没有那个心思,否则所嫁之人一辈子不得高中……”
她暗恨。
这个誓让她如何发?
发了之后,若是事成,她怎么和李项解释?若是不发,现在她又如何敷衍?
她身体晃了晃,似受了天大的委屈般往后倒。
“霜姐儿!”章氏连忙扶住她。
苏听雪也像是被吓住了,声音都在抖,“祖母,大姐怎么了?她是不是生了什么大病?”
又对裴氏道:“母亲,我……愿意亲自去请大夫,好好给大姐看一看。”
说者有意,听者有心。
苏凝霜惊疑着,不得不自己醒过来。
“我……我没事,三妹妹,我就是一时情急……”
“大姐,你没事就好,你说你是为我好,我相信你不会抢李大哥,可我就是不放心,你能不能发个誓,好让我安心,算我求你了。”
苏听雪说完,又哭起来,娇娇弱弱的,实是楚楚可怜。
苏怜风撇了撇嘴,看热闹不嫌事大,幸灾乐祸地对苏凝霜道:“大姐,你看三妹妹都求你了,你有什么不能发誓的?左不过你也没有那样的心思,何不顺了三妹妹的意,让她快别哭了。”
这个蠢货哭起来更好看,看得人心烦!
苏凝霜心思隐晦,却知这誓不能发,否则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事到如今,她是进退两难。
“霜姐儿,不怕,你没有那样的心思,什么毒誓都不惧。”章氏皱着眉,嘴上说着这样的话,实则心里有些没底。
她低着头,声音很小,“祖母,当初李家上门提亲,您说李家失势,怕我嫁过去委屈,我知道您疼我,可我……其实心里是愿意的。”
“你……”
章氏闻言,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
“祖母,对不起,我实在是控制不住我的心。我没有要和三妹妹抢,我就是不忍心看到李公子受委屈……”
“你这个痴儿!”
章氏又急又气,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
一通荒乱后,所有人离开松香院。
裴氏安慰了红着眼眶的苏听雪一番,让她回去好好睡一觉,什么也别想,还再三保证亲事就是她的,谁也抢不走。
她泪眼汪汪地乖巧点头,与之分道而行。
垂柳默默地跟在她身后,见她不停地抹眼睛,还当她在哭,“姑娘,您别难过了,如今夫人他们也知道大姑娘的心思,她必是不敢再害你。”
“谁说我哭了。”
她转过头来,笑吟吟地看着垂柳,脸上还带着泪。
“我是高兴,高兴终于让苏凝霜承认了。”
说完之后,面色却淡下来,“好像也没什么可值得高兴的,为了一个男人,本不至于如此。”
她不至于,苏凝霜也不至于。
垂柳不解,有些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
她叹了一口气,道:“我确实应该好好睡一觉。”
主仆二人回到住处,还没进屋她就感觉到不对,一把拉住准备开门的垂柳,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垂柳一吓,白了脸。
这时屋内传来男人冷沉的声音,“进来。”
是裴洹。
还真是阴魂不散。
她翻了一个白眼,让垂柳先别进去。
垂柳有些担心,尽皆展现在眉眼神情间。
“不用担心,侯爷身份尊贵,不会对我做什么。”
她话是这么安慰垂柳的,心里却是又无奈又火大,轻轻推开门,小心翼翼地进去,视线在昏暗中一扫,并未看到人形的轮廓,这才慢慢地往里走。
因为熟悉屋子里的一切,哪怕没有点灯,她也能畅通无阻,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到坐在自己床沿的人。
男人身形优越,体长腿长,姿态十分的随意。
“过来。”
这两个字勾起她不好的回忆,人也被定在原地。
“侯爷,您说过不会强迫我……”
“你放心,我不强迫你,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我今晚就睡在这里,二是你也亲我一下。”
所以他真的看到了!
这个下流胚子!
什么不强迫她,还给她选择,这样的选择和强迫有什么区别,衣冠禽兽、人面兽心、卑鄙无耻、猪狗不如……
她骂着,却是慢吞吞地往那边走。
裴洹夜视极好,不仅能看清她脸上的表情,还能看到那残留的泪痕,不见以往的楚楚可怜,只有不满的灵动。
这才是真正的她。
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她坐下。
她憋着气与火,不得不坐到他身边。
“可想好了?如何选?”
如果真让她选,她选择掐死他!
她拼命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且当是亲一头猪。
思及此,深吸一口气,然后闭着眼睛贴上去。
软糯、湿滑、温热香甜,让人恨不得坠入红尘万丈,沉沦在那无尽的欲海之中,永世不得超生轮回。
裴洹凤眸阴幽着,眼底荡漾着贪婪与志在必得,却又死死克制着,袖子下的手蜷缩成拳,一点点地收紧。
他可能真的非她不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谁纠缠谁 给她作证。
……
垂柳在外面焦急着, 又敢上前探听,只能紧着心,不安地张望着。
门开时, 她乍眼看到出来的人, 吓得立马低下头去,仅是一眼, 也能瞧出裴洹的心情之好, 如清风明月。
恭恭敬敬地将人目送走, 赶紧进屋掌灯。
灯光突然亮起时,还坐在床边的苏听雪下意识用手遮了遮,似是有些见不得光。
那娇美怯弱的模样, 有几分失神。
“姑娘, 侯爷和您说了什么?您怎么……?”
垂柳见她面色不太对,心生纳闷。
她摇了摇头,“没什么, 我就是惊着了。”
说完,她取出裴洹之前给她的银票。
垂柳还从未见过这么多钱, 瞪大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过来细数,数了一遍又一遍,最后道:“姑娘,一共十张,加起来一千两银子,难怪姑娘您惊着了,奴婢看着也是吓了一跳。”
“这是侯爷给的,说是给我的报酬。”
“你帮他带了一个人进府,他就给这么多?”垂柳震惊着, 喃喃,“不愧是侯爷,出手真是大方。”
苏听雪只觉无奈。
那位侯爷从某方面来说,简直是斤斤计较,还蛮不讲理,她和李项是未婚夫妻,私下有些亲密举动合乎情理,他一个外人凑什么热闹?
以他的身份地位,应该还没有想得到却得不到的东西,她越是不让他得手,他可能越是不会善罢甘休。
说是不强迫她,又用别样的手段迫使她屈服,她亲了李项一下,他也要,那以后她和李项做了夫妻,那他是不是也要,那她成什么了?
她真的能全身而退吗?
垂柳不知她心思,还在感慨,“侯爷这么大方,他身边当差的人月钱肯定不少,难怪那个秋女卖身葬父都敢写五两银子。”
“他的事,我们还是少些谈论的好。”
她不想提那个人。
垂柳以为她是因为裴洹的身份,怕是有所冒犯,赶紧应下,“奴婢知道了。”
人声散去,夜色更深。
而此时陈垓也在和秦珩说起这一千两银子。
“我们离京时带了三千两银子,侯爷一要就是一千两,也不知是做什么。”
秦珩摇着扇子,倚在窗前,听到他的话后猛地转身,桃花眼中全是八卦之色,“你说你家侯爷一下子就花了一千两银子?”
“不知是花了,还是做什么用了?”陈垓挠头。
“什么事能让他花一千两银子?”秦珩兴奋着,潇洒地将扇子一合,“若说这浮州城能让人一次就出手千两银子的地方,一是赌坊,二就是花楼,你家侯爷……”
话还没说完,便听到有人上楼的动静。
他几步过去,堵着人问,“好你个裴释因,你快老实交待,你去哪了?”
“可查到什么了?”裴洹不答反问。
正事要紧。
他幽怨地斜了一眼,却是连忙取出一张纸,“孙泰私宅的那间密室果然什么都没有了,倒是在方伯锡的住处发现一个暗格,内里有一方白色的帕子,上面绣着一朵红梅,另还有一首诗。”
纸上就是他抄下来的诗句:昔年玉桥头,孤芳自飘零。今朝重阙里,红梅一枝春。
裴洹看了几遍,道:“孙泰已有所察觉,先前还欲闹事,打算来一出愤而离席,他必是早有准备。”
今日他在苏家设宴,为的就是方便秦珩带人去查那些人的宅子。
“这么说来,我们是白忙活一场。”秦珩摊手,很是无奈的样子。
“也不是。”
裴洹就着烛火,将纸给点着。
火舌吞噬着纸上的字,一个个地化为灰烬,当火星子漫过红梅二字时,他凤眸中却是一片幽深。
……
半夜。
章氏悠悠转醒,一眼就看到守在床边的苏凝霜。
苏凝霜眼睛肿着,满目的担心,声音哽咽着,“祖母,您可算是醒了。”
香婆子有心帮她说话,一边受章氏示意上前相扶着,一边轻言细语,“老夫人,您可算是醒了,大姑娘一直守着,险些晕过去都不肯走。”
祖孙相伴多年,章氏自是疼她,哪怕先前被她惊到气到,一听她不顾自己的身子,守着不愿离开,只剩满心满眼的怜惜。
“你这孩子……”
“祖母,是我不好,我让您担心了。”她流着泪,一脸的自责。
章氏叹了一口气,到底还是偏心她,道:“你不愿嫁给华儿,祖母也不逼你。”
事情闹成这样,以侄媳妇的心思,对大孙女本就不中意,若再强行结亲,恐怕嫁过去日子也不好过,这门亲事确实是不宜强求了。
又道:“李家那小子和雪姐儿的亲事已经定下,你千万不要胡思乱想。”
她不说话,只顾着哭。
气氛一时沉默,人心却是浮沉,檀香也无法使之安定下来。
“那些都是梦而已,当不得真的,你把它们都忘了,切莫再想再提。”章氏劝她,语重心长,“至于你的亲事,我和你母亲会帮你留意,万不会委屈了你。”
“祖母,我不想嫁人,我想陪着您。”
“傻孩子,女子怎能不嫁人?”
章氏又是一声叹息,越发的心疼她。
好说歹说,才把她劝去休息。
她一走,香婆子就过来相扶,扶章氏重新躺下,“老夫人,您也别太担心,大姑娘心善,定能否极泰来。”
“她呀,就是心思太重。”
自己养的孩子自己知道,打小就是个思虑重的。
章氏慢慢闭上眼睛。
须臾,又睁开。
“早知李家那小子是个有出息的,我当初也不会反对,如今他和雪姐儿的亲事人尽皆知,雪姐儿对他也颇为上心,万不会把亲事让出来,这倒是有些难办。”
香婆子闻言,欲言又止。
章氏见之,道:“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有话但说无妨。”
“老夫人,那奴婢就说句逾越的话,这已定的亲事,要真是换了人,且不说三姑娘会不会闹,大姑娘的名声也不会好,您再是疼大姑娘,也要三思。”
“我哪里不知道这个理。”
正是因为知道,所以之前才会说别寻亲事的话。
章氏重新闭上眼睛,“梦而已,霜姐儿怎么就当真了?若是真,华儿非良配,那李家小子屡次不中,又岂是个好归宿……”
……
翌日。
裴氏被请到松香院,还有苏怜风和苏听雪姐妹俩。
章氏端坐在中堂下,看着气色不佳,面庞瞧着显老不少,整个人也没有多少精气神,连脸上的皱纹似乎都多了些。
苏凝霜没有坐,静立在一旁。
人到齐之后,她先是给裴氏敬茶赔罪,“母亲,是我行事不妥当,请您息怒。”
裴氏冷着脸,茶是接了,一是看在章氏的面子上,二是不想落得一个苛待庶女的名声,“你知错就好,昨日那种事,我不希望再发生。你要记住,你是长姐,不说是要友爱体恤妹妹们,也不能见着她们有什么好东西就生出争抢之心。”
这话不可谓不重。
她有些受不住,哪怕心思如此,却不会承认,“母亲,我没有要和妹妹们争抢,我一心盼着她们好……”
“大姐这话自己信吗?”苏怜风撇嘴,“这里又没有外人,你就别装了,你之前和我争章家的亲事,谁人不知?你现在还想抢三妹妹的亲事……”
“我没有!”
“你要是真没这个意思,为何不敢发誓?”
她一噎,表情逐渐难看。
苏怜风和她不对付,逮着这样的机会,当然不依不饶,“你看,你不敢发誓,指定是心里有鬼。依我看,你梦里的李公子不是次次落榜,而是一举中榜前程大好,落榜的应该是你梦里的丈夫,也就是章家表哥,可对?”
不等她反驳,又道:“你还说我嫁人后心里有人,遭了夫家的厌恶,被休回了家,那个人不会也是你吧?你张冠李戴颠倒黑白,还真是居心叵测!”
“不是这样的,我就是梦到你和三妹妹都不好……”
“李公子日后若真的没有出息,你怎么会生出争抢之心?”
或许最了解自己的就是自己的敌人,苏怜风和她相争多年,对她的脾气心性还真是摸得差不多,居然猜了个七七八八。
无论她怎么辩解,不肯发誓是事实。
苏听雪都有些佩服她,这该是何等的意志坚决,才能做到如此地步,换句话来说,将来的李项必是有极高的成就,以致于她这么豁得出去。
她想争想抢,又不承认,又当又立的,实在是让人厌烦。
“大姐……你真的想抢走李大哥吗?”
“雪姐儿,你休要听风姐儿胡说!”章氏沉着脸,用眼神警告着苏怜风,“你们是姐妹,哪有姐妹相争的道理,当妹妹的要敬着长姐,长姐自会顾及你们,若以下犯上,也就休怪为长者不怜惜你们。”
这是暗怪苏怜风和苏凝霜争章华一事。
在章氏看来,一切的乱相根源就在此,要是大孙女的亲事早定下,如今应是都已嫁去章氏,哪里来的这些波折。
“祖母,您就是偏心。”
苏怜风一跺脚,“大姐做出那样的事来,你不怪她,反倒怪我和三妹妹,三妹妹也是可怜,捡了大姐不要的亲事,才刚捂出点好来,大姐就想把亲事要回去,她一个当大姐的不要脸,难道还要我们给她脸吗?”
“你住口!”
章氏大怒,气得浑身发抖,一连咳了好几声。
她气二孙女目无尊长,又气儿媳妇冷眼旁观。
若不是裴氏不发话,苏怜风也不敢这么放肆。
这人的心一偏,那就再也无法公平公正,哪怕是面对同样血亲的骨肉,也会区别对待,且相差不止十万八千里。
苏听雪对她无任何期待,也就没有失望,却也要作出伤心欲绝的姿态,“祖母,难道大姐要抢走我的亲事,我也不能说吗?”
“你大姐是一时糊涂,她没有想抢你的亲事,她就是对李家小子还有些没放下,你不要多想。”她轻描淡写着,那语气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那母亲可敢保证?”
裴氏终于开口,却是不给她和稀泥的机会。
她怔了一下,心下微恼。
“当然可以。”
“那好,霜姐儿你发个誓,就说你不会抢雪姐儿的亲事,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你要是发了这个誓,我可以保证给你另寻一门亲事。”
苏凝霜掐着掌心,指甲深陷肉里。
放眼整个浮州城,最大的官就是知府,四品官阶。
嫡母再是出身侯府,又哪里来的本事给她找到一门三品官身的亲事,这哪里是交换,分明是逼她。
“母亲,原本和李公子定亲的人应该是我,我不会争,也不会抢,但若是李公子自己觉得委屈,想把亲事换回来,我……我管不了。”
别说是苏听雪和其他人,就连最偏心她的章氏都觉得这话不要脸,甚至可以说是不知廉耻,如果这都不算争抢,那什么叫争抢?
狐狸尾巴都露出来了,苏听雪哪有不揪住的道理?
但有人比她快一步,一开口就是满满的嘲弄,“难怪大姐私下找李公子说三妹妹的坏话,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不是我说,大姐你可真是太不要脸了!”
“风姐儿……”
“祖母,难道我说错了吗?”
章氏气结。
裴氏已经是冷若冰霜,看着苏凝霜,“我竟是不知道,你心性如此之左,真是枉费母亲对你的教导。既然如此,我也把丑话撂在这里,你若真敢抢,那苏家就没有你这个女儿!”
苏凝霜身体晃了晃,眼里的坚定却没有散。
苏家何曾把她当过女儿!
她在章家受欺负时,无人替她出头,不说是这个嫡母,就连祖母都劝她要忍要大度,忍受丈夫的冷落,对妾室庶子女们要大度。
这样的娘家有和没有,有什么区别?
反观三妹妹,因为丈夫有出息,嫡母逢人就夸,抬举着吹捧着,像是自己亲生的一般,便是祖母都以之为荣,一口一个我家雪姐儿。
那时的她们,没人想过她的感受。
她掌心掐得更紧,咬着唇不说话,以沉默回答,以沉默反抗。
“好,好得很!”裴氏一拍桌子,气极起身。
这时苏承礼忽然回来,一见人都在,当场对苏听雪发难,“祖母,母亲,你们在正好,我倒要问问三妹妹都做了什么好事?”
众人皆惊。
裴氏立马把苏凝霜的事搁在一边,问他发生何事。
他气急败坏着,将事情一说,却原来是章华在书院里逢人就说被苏听雪勾引,又被李项不分青红皂白打了。
“他说三妹妹缠着他,被他拒绝后恼羞成怒,才会捡了大妹妹的簪子不还,还扔到池子里泄愤。三妹妹,你说,你有没有做过那些事?”
苏听雪不看他,朝着裴氏跪下,“母亲,这是诬蔑!我要和章家表哥当面对质!”
……
叶氏和章华一起被请来,母子俩应是路上对好了口供,一致倒打一耙。
“表弟妹,我先前还纳闷,这亲事怎么突然不成了,原来是你家雪姐儿从中坏事,还害得那李家的小子不明就里的和我家华儿打了一架,当真是红颜祸水,和她那个生母一样,都是不让人省心的主……”
章华不敢看苏听雪,却是脏水一下子泼来,“还请表叔母明查,我所言句句属实。我想三表妹是气不过大表妹不要的亲事落到自己头上,所以才会勾引我,以此来报复大表妹。”
好一个勾引!
色欲熏心之人,自己见色起意,却还要冠冕堂皇地将罪名扣在别人头上。
事到如今,示弱和装傻都无用。
苏听雪索性不装了,娇美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冷若冰霜,却越显容色过人,“表哥说我勾引你,可有证据?”
他打着自己见不得人的算盘,想着若是她名声坏了,也只能给自己做妾,一想到这样的美人儿将属于自己,暗自窃喜着,无赖道:“这种事哪有证据?你若不是认我也没有办法,只是人在做天在看,你这么做对得起李公子吗?”
“分明是你纠缠我!”她声音带着哭腔,表情竟是更冷,“你想纳我为妾,被我拒绝,就想毁我名声逼我就范。我读书不多,也知礼义廉耻,你自称饱读圣贤书,难道不知吗?”
“三表妹,你别胡说,你说我纠缠你,你可有证据?”
正如他所说,这种事哪有证据。
苏听雪面冷,心更冷。
他龌龊的心思,她一清二楚。
她看着所有人,忽然觉得很荒谬,自己谨小慎微地活着,为怕这张脸惹麻烦,几乎不怎么出门,也尽量不招人眼,却没想到麻烦一个接一个。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很轻很淡,又压迫感十足的声音,“本侯亲眼看到的,可否为证?”
话音一落,裴洹的长腿已迈过门槛。
玉冠华服,贵气逼人,令人惊艳于他的长相,又被其气势所震慑,不敢多看。
他缓步走来,黑金绣纹的靴子如踏人心,凤眸漫不经心地一扫,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矜贵从容地转身,睥睨着章华。
“本侯初入苏家那一日,亲眼所见你纠缠三表妹,拦着不让她走。”
章华面色大变,“侯爷,您误会了,是她……”
“你是说本侯看错了?你在半道上堵她,她绕道走都不行,被你一把拉住,这也是她纠缠你?”
章华大急,满头的冷汗。
叶氏也急得不行,“侯爷,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裴洹冷哼一声,“你们是说本侯亲眼所见也不能为真,是本侯错怪了你们?”
又转头看向苏听雪,眼神如晦,“三表妹,你看,本侯给你作证都不行,这可如何是好?”
苏听雪:“……”
这人到底是来帮她的,还是来落井下石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又争又抢 只有我才是
一时之间, 所有人看着她,眼神各异。
哪怕是低着头,她也能感觉到令人不适的目光, 更能猜到那些人在想什么, 必是在怀疑她和裴洹之间的关系。
她勾引章华的事还未说清,若是再添一桩似是而非的误会, 无异于雪上加霜, 不堪霜雪重压之下, 她会被逼入绝境。
思及此,她眼眶微红,声音悲愤。
“侯爷, 我以我命起誓, 我对表哥无一丝私情,若是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同样我还以我命起誓, 若有人诬蔑我清白,对我存着龌龊的心思, 那他也要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裴洹眸色一沉,睨她一眼,眸光更幽。
这小骗子真是不知好歹,竟然把他也给咒了。
“你们听,三表妹都发誓了,可见真的没有做过那样的事。”他不紧不慢地说着,淡目看人时,却让人没由来的头皮发麻。
章华额头的汗更多,人也有些站不住,“侯爷, 我也可以发誓……”
他“哦”了一声,似笑非笑,“你发什么誓?难不成也有人污你清白?听说你的举人功名来路不正,你要不好好和本侯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话一出来,霎时间静默,众人都像是被他话里的寒气削掉了舌头,没人敢应声。
叶氏腿肚子发着软,章华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们听出了危险,也听出了威胁,母子俩对视一眼,皆是惊疑不安。
章华擦着汗,“侯爷,可能是我误会三表妹了。”
“对,对,对。”叶氏忙附和,“这就是一场误会。”
“你们不会以为一句误会,这事就能了?”裴洹轻嗤一声,修长的手指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道歉!”
母子俩怔住,好半天不知如何反应。
他眼神一厉,“本侯说,你们给三表妹道歉。”
两人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地对着苏听雪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态度一百八十度大反转,前后两副面孔。
“雪姐儿,你表哥误会你了,你别放在心上。”
“三表妹,是我误会你,我千不该万不该,你别生气。”
一个让她别放在心上,一个让她别生气,好似他们刚才污蔑的不是她的清白,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们想息事宁人,大事化小,事关她的清白,也确实不宜闹大,她心知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可她不想就这么算了。
这个时代清白对女子而言,比生命还重要,他们都想要她的命了,就算道歉了又如何,她也可以不原谅。
“是不是误会,你们心里清楚。”她头还低着,眼泪无声无息地滴在地上,娇弱的双肩微微抖着,看上去无依无靠又楚楚可怜,“你们欺我辱我,我是不聪明,却也不是傻子,我知道你们想做什么,我斗不过你们,我也做不了什么。”
说到这里,她猛地抬起头来。
凝脂般的脸上,挂着泪痕,泪水盈在杏眸中,潋滟着与以往不一样的光泽,没有怯懦,没有躲闪,不平静中却是冷与定。
尔后,字字如泣,“可我不想原谅你们!”
他们没有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又是齐齐变脸。
“雪姐儿,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叶氏的话还没有说话,被裴洹极冷极淡的眼风一扫,骇得急急将没说完的话咽回去,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章华犹不知死活,“侯爷,一家人哪有什么隔夜仇,您让我们道歉,我们也做了,三表妹却还是不依不饶的,分明是不给您面子。”
“本侯的面子?”
裴洹轻笑一声,喜怒难辨。
这小骗子表面恭敬又怕他,私底下对他万般嫌弃,就差没把他的脸踩在地上,他在她面前哪里还有面子可言。
“她给不给本侯面子,那是本侯的事,与你们何干?”
众人皆惊,包括苏听雪自己。
这位侯爷居然为她说话,如果他只是个高门亲戚,和她没有那些不为人知的纠缠,那该多好。
“利剑穿心,软刀子割肉,你们伤了人,也道了歉,可原不原谅在于三表妹,何来的不懂事?若不然本侯让人捅你们一刀,再给你们道歉,若你们选择原谅,那本侯就帮着劝一劝三表妹,如何?”
叶氏和章华母子被他语气中的残忍吓破了胆,哪里还敢多说什么,只恨不得多长两条腿,快些逃离这危险之地。
他们连说着告罪的话,说完之后就紧接着告辞,人还没往出走两步,被裴氏叫住。
裴氏美目笼着一层寒霜,“以前我们两家是亲戚,有些事我也愿意给你们脸面,如今你们做出这样无情无义的事来,休怪我不认人,我当家一日,便没有你们这门亲戚。”
“母亲……”
苏听雪知道,嫡母这是在为自己出气。
她瞬间泪盈于睫。
“我是你母亲,你被人欺负了,我这个当母亲的自是要为你讨个公道。”裴氏说完,又对章氏道:“母亲,雪姐儿也是您的亲孙女,我这么做,您不会反对吧?”
章氏有些迟疑,显然是为难。
叶氏和章华再是不对,那也是她的娘家侄媳妇和侄孙,若苏家真和他们断了往来,她也就没有娘家可依。
“这是不是太过了?”
“若母亲觉得为难,那我退一步,我做主之事,不会和章家往来,至于母亲的事,母亲自己决定就好。”
这也算是给了章氏面子。
章氏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一连两件事,先是自己养大的大孙女犯浑,非要抢小孙女的亲事,后是侄媳妇和侄孙子闹上门来,还想坏了小孙女的清白,污了苏家的名声。
她再是身为长,也失了底气,在儿媳妇面前直不起腰杆,何况裴洹也在。
裴洹的身份摆在那里,他不发话不制止,那就是支持。
章家这些年靠着苏家的关系,才能在浮州城屹立壮大,一旦失了苏家的倚仗,又得罪了侯府,日后处境可想而知。
章华心中后悔懊恼无人知,不得不服软,“姑祖母,我就是误会了三表妹而已,如今误会已经说开……”
“本侯若不来,哪里来的误会?又何来的说开?”
苏听雪闻言,心情万般复杂。
裴洹说的没错。
如果他不来,她是百口莫辩。
哪怕发尽毒誓,也抵不过章氏母子的狡辩。
人言可畏,众口铄金,有时候看热闹的人并不在意事实如何,只想渲染自己想听到的,或者是最能成为谈资的事。
他的态度如此明显,章氏岂能看不出来,还当是为裴氏撑腰,生怕再说下去会惹恼这位贵亲,拼命给自己的娘家人使眼色,“你们这事实在是太过了,快走罢。”
叶氏和章华一动,又被他叫停。
“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明早之前,本侯不希望听到还有说三表妹的不是。”
母子二人异口同声称是,皆是暗自叫苦。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水易取,但覆水难收,何况他们章家在浮州城远不到只手遮天的地步,如何堵得住全城人的嘴,然而这事再难为,也只能为之。
他们一走,他接着离开。
将走之际,凤眸从苏听雪身上掠过,如浮光惊鸿。
……
外患一除,轮到内忧。
屋子里没了外人,有些事也就不必藏着掖着。
裴氏看着苏凝霜,满眼的霜气,“霜姐儿,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想好了再说。”
苏凝霜咬着唇,内心挣扎。
半晌,道:“母亲,我真的没有想和三妹妹抢,我盼着她好,也盼着李公子好……”
“行了,别说了。”裴氏冷笑着摆手,机会她给过了,这个庶女不珍惜,还执迷不悟,那她也无需再多费唇舌。
“以后我只看你怎么做,你也不要和我说你什么都没做,但凡雪姐儿的亲事有什么差池,我都算在你头上。”
“母亲,您不能……”
“我有什么不能的!”裴氏一拍桌子,薄怒而起,“姐妹之间,本该相亲相爱,你们却为了一己之私,争抢姐妹的亲事,此等无耻行径,天理难容!”
她的情绪太过激动,勾动着内心的悲愤。
当年她被疼爱的妹妹下药,还抢走亲事,那种痛苦险些要了她的命,时至今日想来,都觉得痛不欲生。
也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竟然还让她碰上相似的事,且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她深吸几口气,平复一二后,对章氏道:“有劳母亲多教导霜姐儿,莫要让她做出那等丑事来,否则我们苏家容不下她。”
章氏一张老脸胀着,极其的难看,说羞愧也有,说难受也有,说复杂也有,那看向苏凝霜的目光,还有几分失望。
“霜姐儿,你还不快向你母亲认错,你就是一时鬼迷心窍,你根本没有要抢雪姐儿亲事的心思,对不对?”
苏凝霜掐着掌心,不回答。
裴氏冷哼一声,“母亲,您看到了吧,她这是铁了心!”
“母亲,您说祖母偏心,事事都向着我,您扪心自问,难道您就不偏心吗?您处处向着三妹妹,为了她不惜和章家断亲,您这么做将我和二妹妹置于何地?”
苏怜风被点名,不满地回怼,“大姐,你可真是有长姐风范,自己做错了事不认,居然敢指责母亲,还捎上我,我和三妹妹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遇上你这么个姐姐。”
“我说的都是事实,二妹妹,难道你没有怨言吗?”
“我没有。”
“你不敢说……”
“好了!”章氏的老脸更是臊得厉害,都不敢去看裴氏的脸色,“风姐儿,你这爱犯口舌的毛病应该改一改,还是多抄些书。”
又对苏凝霜道:“霜姐儿,你跟我回去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什么时候再来给你母亲赔礼认错。”
这才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若论偏心,谁也不及她。
她对苏凝霜的袒护,已经到了看不见其他人的地步。
裴氏望着她们祖孙离去的背影,摇头叹气。
苏怜风也跟着告辞,只留下苏听雪。
苏听雪杏眼红肿着,泪水涟涟。
裴氏朝她招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她乖巧地过来,听话地挨着坐下,目光中透着感激与亲近,让人很是心疼。
“雪姐儿,你放心,有母亲在,万不会让你的亲事被人抢了去。”
“母亲……”她轻唤着,声音又软又依赖,被泪水打湿的睫毛微颤,积蓄在眼眶中的泪珠瞬间滚落。
裴氏见之,忽地想到多年前的自己,情绪一下子失控,起身抱住她。
“可怜的孩子,你怎么和我命一样……”
她心念微动,眼泪流得更汹,却忍着不哭出声来。
或许是她的情绪感染了裴氏,也或许是同命相怜的感触,让人悲从中来,裴氏的美目中渐渐泛起水光。
这一刻她们宛如亲母女。
庄嬷嬷在一旁抹眼泪,也为她们动容。
良久,她们才分开。
裴氏用帕子按完自己的眼角,又替苏听雪擦脸上的泪水,泪水擦之后,细嫩的皮肤更显水洗之后的通透。
白如玉,滑如脂,眉眼唇鼻无一处不精致,如星月似娇花,她不由惊艳又感慨,这般的好颜色,也难怪会招惹那些个是非。
旁人倒是罢了,她那个身份尊贵的侄子……
今日这一出,也不知是福是祸。
“雪姐儿,我瞧着霜姐儿怕是心不死,若不然我给你做主,让你和李家小子尽快完婚,也好绝了她的心思。”
这确实是个法子。
但时机不对。
苏听雪几乎不用思考,已经在心里否定,却装作考虑犹豫的样子,思量一二后,才小声回道:“母亲,让您费心了,我也想让大姐死心,可是李家伯母怕是不愿,我听李大哥说过,她很是看重李大哥的学业,不愿任何人任何事让李大哥分心。”
裴氏皱眉。
这点她也隐约感觉得到,那位未来的亲家一直对亲事不太满意,此等情形之下,若真把人嫁过去,更会被看轻。
转念一想,她又有几分欣慰。
“你能想到这些事,可见是个明白人,原先我还担心你性子太弱,以后恐有所受累,今日见你遇事不怕,也知道如何应对,我也就放心了。”
苏听雪听出她话里的真心,更是满眼的亲近。
……
浮萍欲寻根,飘零独戚戚。
问仙池的水有专门清理,花瓣与落叶从天而降,停留不过一日便会被打捞起,而滋生出的浮萍更是不绝,总有些许的漏网生机,点缀在微波中。
出了隐香阁后,苏听雪没有直接回屋,而是来到这水边,静默地伫立地好半天,才像是下定决心,朝汀兰阁走去。
绿竹漪漪,青气随风。
一层的门半开着,可见内里的情形。
裴洹在,陈垓也在。
陈垓看到她,自是意外。
她上前行礼,道:“今日之事,多谢侯爷出言相助。”
裴洹给陈垓递了一个眼神,后者识趣而又纳闷地退下。
风吹着大开雕花窗旁的轻纱,如雾如烟,撩动着人心,使之或是心绪波动,或是忐忑不安,皆是因人而异。
他几步欺近,凤眸紧盯着她,“你贸然前来,难道不怕被人看见?”
她摇头,又点头。
“侯爷帮了我,我应该来道谢。”
他闻言,一声低笑,微俯着颀长的身体,气息灼人,“你就不怕有人说你勾引我?”
她还是摇头,又点头。
“怕还是怕的。”
但应该没有人敢。
以这位侯爷的身份地位,苏府上下谁敢传是非。
裴洹又笑了。
这小骗子主动来找他,肯定不止是为了给他道歉,他往后退几步,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姿态随意老神在在。
“说罢,你是不是还有事?”
这都被看出来了。
那她索性也不绕弯子。
“在这个家里,也只有母亲对我好,侯爷,您能不能和我讲讲我母亲在侯府的事?”
“你是想知道她为何嫁到苏家?”
“是。”
裴洹身姿微斜,右腿一伸,以左手支着太阳穴,右手手指漫不经心地轻点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饶是略显散漫慵懒,却越发矜贵闲适。
他目光意味深长,嘴角微扬,诡谲一笑,“事关我侯府秘辛,你非我侯府中人,我如何能告之?”
秘辛?
那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她想,或许就是嫡母分明对自己有怜惜之情,又刻意与她保持距离的原因。
“侯爷若是不方便说,就当我没问过,我只是心疼母亲,她这些年来鲜少有开怀之时,好像有很多心事,看着让人难过。”
“这么看来你是个孝顺的。”
裴洹变化了一下坐姿,双腿交替,身体往右斜,“说起来,你也不算是外人,当叫我一声表哥才是。”
这位侯爷又发什么神经!
她垂下眼皮,试探着出声,“表哥?”
“你叫我什么,我没听清,再大声些。”
“表哥。”
又软又娇的声音,比三月的春风还要醉人。
裴洹终于满意,也就不逗她了。
“你且记住,以后只有我才是你表哥。”
这也要争?
苏听雪倒是无不可,反正在她心里,章华就是个败类。
当然,眼前之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我记下了。”
她乖巧的模样,让裴洹心生愉悦,爽快地说起当年的事。
一刻钟后,她终于了解裴氏的过往,原来是被人背叛过,被人伤害过,所以心寒,所以心有防备。
难怪她当初有意亲近,对方却避之不及,而今她知道症结所在,以后在与之相处时,也能知道如何避忌,以及如何宽慰。
若不是裴洹,她可能永远也无法知晓这些事。
这般想着,觉得还是承了对方的情,于是福了福身。
“谢谢。”
不是客气的多谢,而真心实意的谢谢,语气很轻,却十分郑重,似水底冒出来的气泡,汩汩地搅动着一池春水。
裴洹凤眸眯起,幽幽地睨着她,从她的脸到她的身,再到她交握在一起的手上,只觉无一处不合自己的心意,仿若是为他而生,处处都迎合着他的喜好。
心更痒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既要还要 好一个心机
他的目光并不隐晦, 甚至可以说肆意,似是能将人看透,仿若轻拂着无形的手, 剥去碍眼的衣裳。
露骨、放纵, 且毫无节制。
苏听雪感知到,神经一下子紧绷起来, 尤其当他的眼神在她的手上定格一瞬时, 脑海中浮现出不该记起的画面, 恨不得夺门而逃。
逃是不可能逃的,只能有礼有规矩地告退,却在刚刚准备开口时, 眼前仿佛一花, 须臾间他已经近在咫尺。
冷雪沉香的气息侵入她的鼻息间,让她下意识退后两步。
这人又想干什么?
她心间陡然一惊,花容也跟着一变, 娇娇怯怯中,带着几分装出来的懦弱, 更显无依无靠的楚楚动人。
裴洹紧盯着她的脸,仿佛在凝视一朵弄色的芙蓉花,不管是白的红的,还是粉的渐变色的,皆是让他感到赏心悦目。
“那你想如何谢我?”
“我已经向侯爷道过谢了。”
他轻嗤一声,听不出恼怒之色,反倒更像是在笑,“你被人诬蔑的是清白,若没有我替你作证,你该如何应对?要么是以绝决的手段自证清白, 不死也得伤,要么是顺了章华的意,沦为他的妾室,我对你如此大的恩情,你就只有一个谢字,当真是不诚心。”
“侯爷,您冤枉我了,我身无长物,实在是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也唯有一颗诚心。”苏听雪手握成拳,整个人都呈戒备状态。
“我帮了你,原本也没打算让你如何,谁料你主动上门,如今这般姿态,却像是我在逼你,实在是没意思。”
这位侯爷若是觉得她没意思,那可真是太好了。
她掌心都出了细汗,头更低,“侯爷恕罪,是我不懂事……”
“你知道自己不懂事就好,我便给你一个报恩的机会,不如你以身相许,如何?”
这个流氓!
一时人,一时鬼的,看着是衣冠楚楚,长相也是得天独厚,怎么一见到她,满脑子都是有颜色的废料。
什么不近女色,什么天之骄子。
呸!
“侯爷,您说过,您不会强逼我的。”
“我哪里强迫你,我若是用强,你早就成了我的人。”他俯耳凑近,气息骇人,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充满了危险。
她又退后一步,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侯爷英明神武,断然做不出强抢民女之事,否则如何在人前立威?”
对于她的话,裴洹是一声低笑。
这小骗子拐着弯骂他,还警告他。
明明怕他,还敢来找他,倒是有几分胆量,像个胆小的兔子,畏畏缩缩的又想撩人,还朝人伸爪子。
当真是有意思。
罢了。
不逗她了。
“你要报大恩,又不愿以身相许,我也不会强迫你,那你也得有些表示罢。”
他是没有强迫她,却是强人所难。
“不知除了那种事,侯爷还想要什么?”
“让我想想。”他轻扬着唇角,满心的愉悦,重又坐回去,支着太阳穴,看着确实是在认真思考。
人模狗样。
苏听雪暗啐。
她心里打着鼓,实在猜不出他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半晌。
他似是想好了,凤眸微闪,“这样罢,我也不为难你,你给我绣一块帕子。”
绕了这么一大圈,原来是想要她给他绣帕子。
她心一松,又随之一恼,却不得不应下,然后赶紧告辞,不敢再多看他一眼,快走着碎步出了汀兰阁。
等走出去老远才停下,拍了拍自己的心口,也有些回过味来,暗道今日这一出她怕是落入圈套,被人牵着鼻子走。
或许那位侯爷一开始要的应该就是她绣的帕子,故意拿以身相许来吓唬她,否则若是直接找她要帕子,她应该不会给。
好一个心机男!
枝繁叶茂的桃树遮掩着她的身形,她略一仰头,映入眼帘的是那些藏在叶片中的小果子,比之前几日又长大了不少。
这后宅之中陷阱处处,前有狼后有虎的,还真是容易。
她缓了缓心神,望向松香院的方位。
有人已公开要明抢她的亲事,也不知接下来会做什么。
……
此时的苏凝霜正跪在章氏面前,泣不成声。
章氏一脸痛心,又有几分心疼,“霜姐儿,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哪怕是在你的梦里,那李家小子也不如你表哥,你表哥已有举人功名,怎么就比不上李家的小子,竟然让你不顾脸面也要和雪姐儿相争?”
“祖母……不是这样的的。”苏凝霜哽咽着,抵死也不会承认,“我没有要和三妹妹抢,这门亲事也是委屈李公子,李公子对我们苏家未必没有怨言,我只是想化解他的怨恨,让他以后不要迁怒三妹妹……”
这话实在是牵强,章氏却愿意相信。
“你这孩子怎么如此死心眼,和你姨娘一样。”
“祖母,表哥的功名来路不正……”
“你住口!”章氏面色大变,眼神都凌厉了几分,“这种话不能乱讲,否则传出去你表哥的名声就毁了。”
苏凝霜心下冷笑,她没有乱说。
上辈子她也以为章华是个有才的,嫁过去后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却还是心存希望,盼着丈夫能高中,谁知在无意间听到他和叶氏的话,才知道他的举人功名是怎么来的。
“我没有乱讲,以表哥的能力,这辈子不可能高中,他又对三妹妹有想法,还不如让他们……”
“别说了!”章氏脸上的表情更复杂,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你下去罢,好好反省,再去向你母亲赔礼道歉。”
苏凝霜闻言,眼底的恨意都快要溢出来。
又是这样!
没有人在意她的感受,包括口口声声说最疼她的祖母,只会让她委曲求全,既然如此,那就别怪她。
她回到自己的屋子后,示意如愿把门关上,再低声交待一番。
如愿有些迟疑,“姑娘,您真的要这么做吗?万一被人知道,传到夫人的耳朵里,该如何是好?”
“我必须这么做,否则就来不及了。”
“那李公子哪里好,当真值得姑娘如此?”
如愿实在是想不通,论长相家世身份,李项没有一点比得过章华,也就是才名高一些,怎么就让自家姑娘这般不管不顾。
苏凝霜闻言,油然而生一种隐蔽的得意,“你们不懂,这世上除了我,谁也不会真的看好他,他注定不凡,鱼跃龙门光宗耀祖。”
到那时,这辈子站在他身边的人是她。
……
李项这一天下来,过得实在是煎熬。
他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别人对他的议论,还有指指点点,他阴沉着脸,好似被一团绿云笼罩着,如影随形。
下学的时辰一到,他避着人,脚步匆匆,却还是能碰到一些人,那些人也不窃窃私议,也不说话,光用古怪的目光看他。
他被看得又恼又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刘届元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拍他的肩膀,好似与他很是相熟一般,“李兄,你走这么快作甚,你在想什么,我叫你好几声你都没听见。”
“我在想今日的功课。”他甩开对方,脸色更加难看。
“我知李兄心情烦闷,可是为了苏三姑娘之事?”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他有些没好气,“刘兄也是来笑话我的?”
“非也。”刘届元嘴上说着不是,眼神却是相反,“我是来和李兄说一声,这事不必烦恼,章兄被苏家叫了去,听说挨了裴侯爷的一通训斥,正四处撒钱堵别人的嘴,过不了一两天,便不会再有人传苏三姑娘勾引他的事。”
“你……”他大怒,“全都是胡说八道,听雪妹妹不是那样的人!”
“李兄莫气,我都懂。”刘届元一副理解他的模样,“苏三姑娘那般长相,好比是春日里开得最艳的那朵花,招蜂引蝶在所难免,李兄当心平气和才是,否则日后有的是气受。”
他被说中内心的担忧,沉着脸不说话。
刘届元靠近一些,神神秘秘地道:“但凡是见过苏三姑娘的男人,哪个不羡慕李兄?我若是李兄,与其日夜惦记,千防万防的,还不如把人先弄到手,也省得患得患失……”
“你说什么?我岂是那样的人!”
他像是受到污辱一般,衣袖一拂,气冲冲地走人。
一回到家,还想着要怎么瞒过冯氏,却不想冯氏已经知晓,一看到他就是一通发作,“都怪那个苏听雪,我早就看出她是个不安分的,和她那个姨娘一样,骨子里就是个下贱货,她招三惹四的勾引人,还害得你跟着没脸……”
“娘,听雪妹妹不是那样的人,是那些人心思龌龊……”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替她说话!”冯氏又恨又气,“这门亲事就是不妥当,若是换成苏家的大丫头,哪里有这些个糟心事。”
又道:“她是个好的,还知道派人来知会我一声,让我别多想,说是侯爷发了话,让章家那小子堵住其他人的嘴,免得事情闹大。”
他闻言,愣了一下,尔后相问细节。
冯氏也不瞒他,将苏凝霜派了一个婆子专门来一趟的事情一说。
“项儿,我眼皮子一直在跳,你说侯爷为什么会插手这事?难不成他也……”
“娘,您别胡思乱想,侯爷是什么人物,他怎么可能有那样的心思。”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不安,扔下一句自己要看书的话,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一关,他眼神都变得阴沉。
天也阴着,空气潮湿。
没过多久,雨落下来,打在窗前的梨树上,将那些已经残败的花打得更是七零八落的,看上去凄凄惨惨,再不复前些日子的繁花簇簇。
蓦地,他脑子里回想起刘届元说的话,仿佛那被雨打的残花绿叶间,现出一张芙蓉般的娇美容颜。
他伸出手去,似是想抓住什么。
……
这雨一连下了两天,滴滴答答,到了第三天终于放晴,吸饱雨水的草木舒展着,被阳光一照,更显青翠。
苏听雪坐在窗前绣花,针线在她手上来回穿引,深绿色的锦绸上是一团土黄色,还不见雏形,看不出绣的是什么。
垂柳从外面进来,脚步轻快。
“姑娘,李公子让人传话,约你外出一见。”
她下针的动作一顿,脸上未见喜色。
听说章家舍了不少的钱,这才把传言给堵回去,但这种事堵得了别人的嘴,却堵不住人心的猜测与怀疑。
“姑娘,您不想去见李公子吗?”
她摇了摇头,“有些事还是要说清楚,我会去见他。”
原本前天她就想去找李项说清楚,左右思量一番后,又觉得有些没有必要,如今他约见自己,说明也是有话想和她说,她也正好趁这个机会解释一二。
他约的地方是一间茶楼,位于明月湖边上。
比之望月楼的位置,这里更为清静偏僻,虽离玉桥较远,风景也别有一番风韵,单是湖边那一排迎风起舞的垂柳,便是一景。
茶楼也叫望月,布置还算雅致,二楼设有雅室。
推开最里边一间雅室的门,一眼就看到站在窗边的人,青衫儒雅,身姿端正,自有一股书生气。
李项听到动静,转过身来,入目就是惊艳。
浅绿色的裙,衬得那娇美的美人更是冰肌玉骨,眉目如画,细腰如柳,盈盈迈步进来时,仿若娇花绽放。
他血气上涌,喉结一动。
“听雪妹妹,你来了。”
苏听雪杏眸漾着水,娇羞地点头。
他对欲跟进来的垂柳道:“我和你家姑娘有些话要说,你在外面守着便是。”
垂柳闻言,看向自家姑娘,见苏听雪默许,这才退出去。
雅室内布置精致,茶桌琴台样样不落,一扇八面的屏风为挡,不用绕过去看,也知后面是供客人小憩的木榻。
桌上有沏好的茶,还有几样点心。
苏听雪闻到酒气,隐有猜测,面上却不显。
李项红着脸,是被热血所染,也是酒气上头,他目光中的痴迷变了味,多了几分让人不舒服的侵略感。
“章公子已有两日没去书院,听说他生病了。”
他一开口就提到章华,显然就是为了此事约见。
苏听雪长睫轻颤,眸中泛着水光,“李大哥,我真的没有勾引他,他对我……纠缠过,我怕惹麻烦,谁也没有说,哪成想他居然会诬蔑我的清白,你要相信我,我与你定了亲,我心里只有你。”
她娇弱可怜的模样,让他血气越发上涌,一把握住她的手,“我自是信你,听雪妹妹,你受委屈了。”
他的手掌有汗,粘湿的感觉并不舒服,身体倾过来时,酒气更浓郁了几分。
“李大哥,只要你信我,我就不委屈。”
她作娇羞状,低头垂眸,露出白玉般的颈子。
“听雪妹妹……”
男人灼热的气息袭来,裹挟着酒气,握着她的手一带一拉,直接将她扯进怀中。
她下意识以手相抵,虽未挣扎,却别过脸去,“李大哥,你喝酒了,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我……我是喝了酒。”他感受着她娇软的身子,闻着她身上的女儿香,只觉酒气更加上头,“我这几天都没有睡好,日夜都想着你。”
这话她是信的。
她越发娇羞着,“我也想你。”
“真的吗?”他大喜,眼底漫开欲色,头都快埋到她颈间,意图十分明显。
“李大哥。”她推了推,没使什么力,自然是没将人推开,“我就怕你多想,想着找你说清楚,可天空不作美,下了两天的雨,好在天一晴你就来找我,若不然便是我去找你。”
倏地,她感受他的动作,身体顿时一僵,拼命告诉自己他们是未婚夫妻,有些亲密举动也是正常,却在他的气息往下移,他的手想从她衣襟伸进去时,忽然忍不下去,猛然将人推开。
他从凳子掉下去,跌坐在地,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她忙作害羞的样子,“李大哥,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我有些害怕……”
然后,她过去扶他。
谁成想他就势一拉,将她压在身下。
她大惊,“李大哥……”
“听雪妹妹,我等不及了,你给我好不好?”他的脸悬在上方,这个角度看着有些狰狞,一改平日里的温良端方,变得十分的陌生。
“不,不行的,我们还没有成亲,不能这样。”
“有什么不能?你迟早是我的人,早点给我,我也能安心。”他控制着她的手,姿势强势,“只要你给了我,以后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信你,可好?”
她闻言,心间泛凉。
如果她在这种情形之下把自己交给他,换来的应该不会是信任,若她真的要靠这种方法取信于人,何其的可悲?
“李大哥,你先让我起来,我们有话好好说。”
“听雪妹妹,你不是心里只有我,你把自己交给我,有什么不好的?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负你……”
“不行,我们不能这样,要是被别人知道了,我还怎么有脸见人。”她哭起来,企图示弱让他放过自己。
他却想到自己丢了那么大的脸,须臾间心头火起,又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身体的火也更盛。
“你迟早是我的人,谁会说什么,你不说,我不说,不会有人知道,听雪妹妹,你乖,听话,我会对你好的。”
说完,他整个人往下一沉,气息已贴近她的肌肤。
她大急,情急之下曲起膝盖一顶。
他猝不及防,痛得翻过身去。
“李大哥,你没事吧?”她快速爬起,却没有上前扶他,而是离得老远,看上去像被吓坏了。
“你……”他弓着身体,酒气与恼火还有痛楚一并袭来,口不择言,“你居然想废了我?你说,你是不是存了别的心思?”
“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李大哥,你这个样子好可怕,我们下次再见……”
她人还没走两步,就被爬起来的他一把抓住。
他忍着身体的痛,表情有点扭曲,“听雪妹妹,我疼得厉害,你帮我揉一揉,这总是可以的吧?”
“我不敢。”她装作吓得不轻的样子,声音都带着哭腔,“李大哥,你不要吓我,好不好?”
这时门外传来垂柳的声音,“见过侯爷?”
“可是三表妹在里面?”
是裴洹。
两人齐齐一惊,李项的酒都醒了。
他们皆是衣衫不整的模样,地上还倒着凳子,实在是不宜见人。
苏听雪忙回道:“侯爷,是我,还有李大哥也在。”
她以为这么一说,裴洹碍于礼数,应该不会直接进来。
谁知她话音一落,门就被人推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宣示主权 他属狗的。
……
浮刻精美的门扇一开, 挂于其上的门笺晃动得厉害,流苏随之来回摆起,坠在下面的铃铛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逆光之中, 推门的人仿若笼罩着寒气, 却是面玉盘身如玉树,说不尽的丰神如画, 道不尽的贵气从容。
倘若不识来人, 又易地而见, 必让人备觉惊艳,生出欣赏之心,然而此时得见, 无异于狭路相逢, 直叫人胆战心惊。
她心惊着,也心虚着,一瞥之后竟不敢多看。
裴洹凤眸极淡, 目光冰冷而紧迫,迅速将她全身上下巡视一番, 但见她发髻微乱,几绺碎发散在鬓边,衣襟的领口有些松,露出雪玉般的肌肤,耳下与脖颈之间的位置,有一抹红痕,醒目又刺眼。
他眼神眯了眯,气势陡然一变。
那凌厉如刀的锋芒,瞬间扫向一旁的李项。
李项额头的汗已冷,是疼的, 也有被惊出来的,饶是他努力想站直身体,表现出如常的模样,无奈被伤到的地方还疼得厉害,让他无法挺着腰身。
他身上的衣衫也有些零乱,与倒地的凳子一样,失了往日里的仪态。
两人这般情形,哪怕没有亲眼所见,也能大致猜出先前的纠缠,至于是情到深处难自禁,还是有过争执,外人不得而知。
垂柳在裴洹身后探头一望,又惊又急,她大着胆子过来,走到苏听雪旁边,小声询问:“姑娘,您没事吧?”
苏听雪轻轻摇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她一想也是,若真是有事,姑娘必会喊自己,既然姑娘没有喊,想来没什么事。
“本侯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裴洹的声音很冷,字字如冰。
他问这话时,看着的人是李项,但苏听雪知道,他问的是自己。
“不知侯爷会来,有失远迎,有失礼数之处,还望侯爷见谅。”李项擦着额头的冷汗,心底发着虚,也打着鼓,酒已经全醒了。
纵是定了亲的男女,私下相会旁人虽不是会多说什么,却也应发乎情止于礼,倘若真有什么亲密的举动,也要背着人,不能让人瞧见。
裴洹睨着他,一步步进来,长臂一伸,将倒在地上的凳子捞起,然后优雅落座。
“近日风言风语颇多,我四姑母对三表妹被人非议之事很是头疼,好容易压了下去,自是不希望她的名声再有损。”
“侯爷,是小生逾矩了,与听雪妹妹无关。”
苏听雪低着头,听到他此时的维护,心情很是复杂。
他渐冷静下来,对于裴洹的突然到来,不免多想,“侯爷,您怎会来这里?”
“本侯是来找你的。”
裴洹说完,漫不经心地看向苏听雪,眼神又冷又淡,“三表妹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了,莫让你母亲担心。”
苏听雪闻言,赶紧告辞。
等到她人一走,李项又问:“不知侯爷找我,所为何事?”
裴洹起身踱步到窗前,俯视着下面。
苏听雪和垂柳一出茶楼的门,便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她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抬头去看,而是半低着头,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直到她的身影再也看不见,楼上的人才收回自己的视线,转而眺望不远处的明月湖。
湖光浩渺,柳浪如云,水汽清风徐来时,让人心旷神怡。
他却皱起剑眉,不紧不慢地回道:“我来找你,是为那王端一事。”
李项忙问:“侯爷可是找到他了?”
“确实是找到了,不过又被他给逃了。”他转过身来,重新落座,似头疼般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这事让本侯给碰上了,自然是想把人给抓到,若不然传扬出去,世人还道本侯无能。”
“是我的错,让侯爷那日受惊了。”
“我派人找他时,也有打听过一些他的事,他父亲出事之前也有变卖家产之举,且自己没有出面,皆是委托你父亲代办。”
李项一听这话,冷汗又冒出来。
“侯爷,我父亲已死,这些事我全然不知情,我不知当初到底发生何事,也不知他们为何都要走上绝路。时过境迁,亡者已矣,我只求他们能泉下安息。”
裴洹对他说的话,不置可否。
半晌,道:“你一片孝心,确实可嘉,虽说此事处处都透着蹊跷,却又非命案官司,官府也不会插手,本侯更是不会。“
“多谢侯爷体恤。”
“说到官府,本侯倒是听到一个说法,说你父亲和方大人原是发小,方大人是云州人氏,外祖家却在浮州,每逢来浮州探亲,必会找你父亲,可有此事?”
李项迟疑起来。
原因无他,只因他父亲李进出事之前千叮咛万叮嘱,让他以后无论发生何事也不要去找方伯锡,更不要与人提起两家的关系。
然而面对裴洹如话家常的问话,他却备感压迫,不得不说实话,“确有此事,我也不知发生何事,只知方大人来浮州上任后,我家从未与他走动过。”
裴洹没再多问,缓缓起身后,走到他面前,“本侯很欣赏你作的文章,以你之独到的见解,他日进京之后定能有所作为。”
又状若亲近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看似动作随意,力道却是不小,让他受力之下,身体随之一矮。
“多谢侯爷夸赞,小生一定不负侯爷所望。”
“说实话,本侯今日有些失望。”裴洹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这次的力道更大,险些让他整个人沉下去,“大丈夫何患无妻,更不能耽于男女之事,你若没有定亲,将来何愁没有好姻缘,可惜了。”
他忽地生出一种得遇伯乐的激动,若是他们李家没有出事,苏家的女儿他一个都看不上,何况是生母最为低微的庶三女。
如今他才名在外,日后前程大好,如果没有定亲,将来进京之后高中,所娶之人极有可能是高门出身的女子,但又想到苏听雪的容貌和体贴,堪称一朵解语花,又觉得也不算太可惜。
“我和听雪妹妹约会,是为前几天外面的那些风言风语,她性子弱,经不住事,我只能安慰她,因而有些失态,还请侯爷见谅。”
他语焉不详着,听起来像是他在安慰苏听雪时,苏听雪缠着他不放。
裴洹似是毫不怀疑他说的话,还矜贵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章华被本侯告诫过,万不敢胡乱说道三表妹的是非,你也不要多想,比起你来,他差之甚远,三表妹绝对不会舍你而选择他。”
“多谢侯爷。”
“你不必谢我,说起来我们也算是亲戚,若不是看在亲戚的份上,本侯必是要追究那章华以不正手段得来的举人功名……”
说到这,裴洹皱起眉来,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神色变得很严肃,“这事你知道就好,万不可外传。”
他赶紧应下,心中生疑,却有自己的计较。
风从窗户吹进来,动着他的心思,隐蔽而晦暗。
一刻钟后,他才离开,一路避着人,寻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医馆,出来的时候腰还不怎么直,手里拎着好几包药。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被人跟踪着,那人在他出了医馆后才末尾随,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去,拐过一条巷子后,来到一辆没有徽记的宽大马车旁。
马车锦蓝的帘子半掀起,露出半张脸来,那完美的下颌线如精雕细琢一般。
“如何?”
“回侯爷,他去了医馆,说是不小心碰到,伤到了子孙根。”
裴洹闻言,薄唇轻轻一扯,似笑非笑,下颌线越发生动起来。
那个小骗子。
看来对他还是手下留情了。
……
“阿嚏”
苏听雪将过一道月洞门,忽地一阵风来,送来草木青香的同时,让她没由来的鼻子发痒,一连打了两个喷嚏。
“这天气一时冷一时热的,姑娘您可当心些,莫要染了风寒。”垂柳担心着,脚步跟着加快,“奴婢待会给您煮碗姜汤,您发个汗应该就好了。”
“三妹妹这是怎么了?”
苏凝霜的声音一传来,主仆二人不约而同地望去。
人就站在假山旁,端庄温婉依旧。
垂柳脸色一变,轻蔑地冷哼一声,没好气瞪着她,嘀咕一声“不要脸。”
她半点不臊,也不恼,朝她们走来。
“三妹妹,这是去见李公子了?”
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听了,还当她是一个关心妹妹的好姐姐。
虚情假意这种东西,好比五彩的塑料,看起来光鲜亮丽,却是不堪一折,正如她们的姐妹关系。
苏听雪也装,作羞涩状,不经意地将垂在胸前的头发撩到后面,“李大哥找我,我和他在外面说了会话。”
“李公子这几日肯定不好过,三妹妹你确实应该好好安慰他。”
离得近了些,苏凝霜也看到她凝脂玉肤上的那抹痕迹,身为一个成亲多年的过来人,自然能看出那是什么。
“三妹妹你看你,怎么也不知道遮掩一二,要是被别人看到了,必会说三道四的。”
她似是一脸莫名,摸了摸自己的脸,“大姐姐,我知道自己生得好,出门都遮了的。”
事实上,她已从垂柳的口中知道自己脖子上的那抹红,先前进府后还故意用头发挡住,也就是见到苏凝霜,这才故意露出来。
苏凝霜掐紧自己的掌心,“三妹妹这张脸,别说是男人,就是女子看了都喜欢。”
她装作受到惊吓的样子,“大姐,你不会连这个也要抢?这是长在我身上的,又不是身外的人和东西,你抢不走的!”
说完,她拉着垂柳,小跑着走远。
垂柳气得不行,回到住处后关上门,哪里还忍得住,什么难听的话都冒出来,最后归为一句,“大姑娘也太不要脸了!”
脸这个东西,看和什么东西比,在她这里,如果和命比,那肯定是要命。但在苏凝霜那里,比较的应该是荣华富贵。
她坐在镜前,摸着自己脸,顺着脸颊往下滑,来到那抹痕迹上,不大的一块,却极其的显眼,如一片被碾碎的花瓣,落在白玉间。
那位侯爷应该也看到了!
一念至此,她头疼起来。
当下让垂柳把针线笸箩取来,继续未完的绣品,绣品在她的走针下渐起雏形,然后越发的清楚生动。
垂柳看出是什么图案后,纳闷地问:“姑娘,您这帕子是绣给谁的?”
她头也不抬,却没有瞒着,“这是给侯爷的,感谢他之前替我说话。”
“啊?”
垂柳难以置信地看着那绣图,表情十分古怪。
……
夜里,无星无月,却有风。
风起时,偶尔动静如流沙,须臾又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轻叩声,外面的人像是知道她没有睡,未和从前一样不请自入,而是有礼貌地先敲问。
她心道果然,认命去开门。
门一开,男人修长的身体飘逸进来,姿仪如松,却形如鬼魅。
“在等我?”
声音很轻,似是很愉悦。
她“嗯”了一声,将门关上。
该来的躲不掉,她一直没睡着,就是在等这个人。
裴洹对她的回答很满意,幽幽的凤眸中隐有笑意,“看来我们越来越心有灵犀。”
谁和他心有灵犀!
她暗啐。
却没有反驳他,反正私底下他说什么做什么她都拦不住,还不如随他去,免得说多错多惹恼了他。
“侯爷,我给您的帕子绣好了。”
她说着,将帕子递给他。
他手指勾过来时,触碰到她的手,眸色微微一沉,尔后睨着帕子上的绣图,眉梢锐利地挑起,不辨喜怒之色。
“我不知侯爷喜欢什么,想着和给母亲的那些东西一样,绣上侯爷的属相,应是最为合适。”
“你有心了。”他深深看她一眼,将帕子揣进怀中。
说罢,他长腿一迈,熟门熟路地绕过屏风,坐在她床边,姿态随意地靠在床柱上,一派慵懒自在。
她心下气恼,又不能表露出来,只能与他保持着距离,不远不近地站着。
一室的静默,气氛却诡异至极。
“过来。”
又是这两个字,像是什么咒语,让她腿肚子都下意识打软。
“侯爷,您有话就说,我听得见。”
裴洹轻笑一声。
这女子在他面前,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你踢了李项?”
他怎么知道?
难道是李项说的?
苏听雪心下惊疑,转念一想,不无怀疑他是在诈自己,“我没有……”
“你没有?”
他声线很淡,她却能听出其中的怒火,仿若无声爆发的火山。
她低着头,长睫颤动得厉害,死守着自己的防线。
无论她和李项如何,至少在这人的面前,她不能流露出一丝感情的不睦,否则便是给他可乘之机。
而他想的却是,如果不是他赶到,他们是不是就要有夫妻之实了?
一想到她在李项的身下娇羞承受的画面,他攥成拳的手都在作响,杀意一下子四溢开来,森寒而阴沉。
她有所感知,心悬起来,身体也跟着紧绷。
这种大难临头的感觉让她不由自主想逃,当他起身向自己走来时,她只能步步往后退,直到再无可退之处。
须臾,他已近在咫尺,欺身困住她。
“苏听雪,你当真是好算计!”
她算计什么了?
“你是不是怕我强迫你,夺了你的清白,所以想将自己的身子抢先交给李项,日后便是我对你做了什么,你也能瞒天过海?”
“我……”
她想否认,因为她真的没有这么想过,却没有回答,而是哭出来,“侯爷,您说话要算话,您说过您不会强迫我。”
这么近的距离,她被迫更加贴紧墙壁,感觉到他几乎半压着自己的身体,已经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他一怒之下要了她,她才是真的没有退路。
思及此,也只能是怎么让他讨厌怎么来,哭得毫无仪态,甚至还有鼻涕冒出来,应该是很倒人胃口的那种。
却不知此时的她在裴汩的眼里,又娇又软,水灵灵的,似最水嫩多汁的桃子,恨不得让他咬上一口。
“别哭了。”
再哭他就不客气了。
她以为他嫌她,越发哭得难看。
他又气又好笑,气息一沉,眸色也随之更为幽深,“你可知,你越是哭成这样,我就越想欺负你。”
她骇然。
这个变态!
他长指捏住她的下巴,取出怀中的帕子替她擦眼泪,动作之轻柔,仿佛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的珍宝。
“还哭吗?”
她想摇头,下巴在他的掌控中,只能巴巴地看着他。
他被她湿漉漉的杏眸看着,恨不得沉溺其中,饮尽她的玉露琼浆。
“以后不要让他碰你。”
凭什么?
她真想骂人。
李项是她的未婚夫,他们有亲密的举动才是理所应当,这位侯爷以身份命令她?
真论起来,他就是个三!
不,不对。
他连三都不是,他就是个想强抢别人未婚妻的渣滓,人模狗样的衣冠禽兽,他哪里来的脸耀武扬威。
她低着头,紧抿着唇,装没听到。
“你不答应也没关系,要是再被我知道你让他碰你,休怪我言而无信。”他指腹摩挲着她的脸,一寸寸下移,“他今天碰你哪了?”
说完,也不等她回答,直接朝她的脖子咬下去。
她吃痛。
这混蛋当真是属狗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三心二意 苏听雪,你
有那么一瞬间, 她感觉自己就是落入虎口的猎物,被掌控着,被撕咬着, 利齿眼看着就要刺破她的皮肤, 将她生吞活剥。
男人的气息危险无比,这种即将沦为别人口中食的恐惧让她的身体战栗起来, 她本能地曲起膝盖, 却不想立马被人制住。
裴洹一手控制住她, 缓缓抬起头来,凤眸幽暗如渊,诡谲难辨, 像是气极恼极, 又带着说不出的愉悦,似笑非笑,比之人前的高贵皎朗, 多了几分邪气。
“都说你乖巧胆小,行事竟然如此没有分寸, 若真把我给踢出个好歹来,以后有你哭的时候。”
他废了与她何干?
这个流氓!
“您说了不强迫我的……”
她的身体动不了,男人的大掌还抓着她的腿,一个不经意的动作,他整个人便强势置于她双腿之间,迫使她更加紧贴着他。
这个姿势……
幸好无人见到,否则谁都会误会。
“我若用强,你早已是我的人,哪里还能容你三心二意。”
谁三心二意了?
这个王八蛋要不要听听自己说的是什么混账话,她有未婚夫, 且一心只想嫁给自己的未婚夫,若不是这人强迫她,她哪里会和他虚与委蛇。
她别着脸,躲避着他的气息,不看他。
丰盈弱水的杏眼,眼皮半垂着,似怕似怯似羞,仿若被晨露沾湿的羽睫,轻轻地颤动着,如春风拂过。
忽地,他身体一沉。
她大惊。
“侯爷,您真的想要我死吗?”
这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他若真敢强迫她,她就死给他看。
他不管是被罢了官,来浮州城散心,还是别有目的掩人耳目,都不会不顾自己的前程,前程和女人二者选一,她就不信这位侯爷真的是色令智昏之人。
“苏听雪,你看着我。”
裴洹说着,大掌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不得不面对他。
烛火生着暖黄的光,一室的温馨。
他的脸背着光,像是蒙着一层薄雾的明月,风华藏在虚幻中,叫人难辨真假,唯见眉目如画,半遮半掩亦卓绝非凡。
她被迫看着他,见画是画,哪怕是在这种情形之下,也难免惊艳。
两人四目相对,一个亮如星辰,一个避其锋芒。
半晌。
他什么也没有说,而是以掌为覆,包裹着她的胸口。
她大骇。
还以他要做什么,却听到他说:“你心里没有人。”
没有他,也没有李项。
她的心陡然跳得厉害,一声接着一声,隔着春衫并不厚实的布料,她能清楚感觉到他掌心的灼热,烫着她的皮肤,那热力直抵她的心脏,像是穿透了她。
他怎么看出来的?
难道是李项说了什么?
“你不必否认,你嘴上说心悦你那未婚夫,倘若真是如此,他今日如何会受伤?”
“侯爷,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心里只有李大哥,我非他不嫁。”
他低笑一声,似在嘲弄。
“你在骗我。”
说完,不等她辩驳,慢慢将她放开,一点点地往后退,眼神如织大网,不管离得多远都不会放过她。
最后,眉眼微扬,唇角如钩,深深看她一眼后,又道:“无主之物,能者居之。”
什么是无主之物?
她的心吗?
她惊疑不定,如活见了鬼,一动也不敢动,直到他人已消失,才敢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
夜重归寂静,唯有烛火独照她,她的身影缓缓地移动,以手扶墙,细腰微弯着,看上去娇软而虚弱。
这时外间传来动静,垂柳很快到了她跟前,搀扶着她,满眼的惊惧和担忧,“姑娘,您可还好?”
她摇了摇头,“我没事。”
若真的有事,哪里还能好好的站在这里。
“侯爷他……他对您竟然……那您以后怎么办?”垂柳说着,俨然要哭出声来。
入睡之前,她得了苏听雪的叮嘱,说是夜里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起来,她记着自家姑娘的吩咐,明明在裴洹来时已经醒了,却只能装睡。
所以刚刚发生的一切,她都有听到。
苏听雪让她扶自己坐到镜前,再让她把烛台端过来,借着更清楚的烛光,从镜子里查看着脖子上的痕迹。
痕迹还是只有一块,齿印不算深,却完全盖住原本的那抹红。
那个狗男人就是故意的!
“姑娘,侯爷他怎么能咬人……他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哪怕亲耳听到,她还是不愿相信裴洹私底下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这世上很多人都有很多面,他年纪轻轻就能身居高位,成为奉宸军的大统领,必然不会像表面上那么光明磊落。”
“姑娘,您这是替他说话,您不怪他?”
苏听雪愕然。
她怎么会替裴洹说话?
她怕是被狗咬了,还被狗给传染了!
当下把烛台一放,有气无力地睨着镜中不见面色苍白,反倒水眸红唇,一副勾着人来采撷的美人。
“睡觉!”
……
一觉醒来,脖子上的印子更清楚了些,哪怕是敷厚粉都盖不住的那种。
她暗恼,又无奈。
让垂柳寻了一张膏药,化开后刮出一些,涂在备好的小布块上,再贴在印子处。布块被她剪成桃花状,看上去如一片桃花落在那里,最后用头发稍加掩盖。
一番处理妥当后,苏怜风上门。
人是带着火气来的,一见她就数落,“这都什么时候了,三妹妹你怎么还睡得着?大姐摆明是要抢你的亲事,你怎么半点不放在心上。”
她不置可否。
放不放在心上的,她没有必要昭告天下吧。
苏怜风没等到她的回答,又见她如那晨间绽放的娇花一样美而不自知,越发的来气,“我说你怎么这么蠢,你姨娘出身低贱,你自己名声现在也不好,你为何还不懂得把握机会?李公子如今才名更大,他若是不要你,你哭都没地方哭!”
“二姐,谁说我不急的?”她低着头,看似怕事,“大姐有祖母护着,母亲都拿她没办法,我能如何?”
“你呀你!”
苏怜风没好看地瞪她,“真是个死脑筋,你不会去求母亲,让她同意你尽早嫁去李家,也别等李公子中举了,要不然夜长梦多。”
她“哦”了一声。
心里想的却是,要不要去慰问一下李项?
自己那一踢,应该是伤到了他,若不然也不会被裴洹看出来,可有些事好说不好听的,她去了会不会适得其反?
她思量再三,还是觉得不去为好。
苏怜风见她好半天不说话,还当她是听进去了,又道:“我也是为你好,我的话你进去了就好,你还不快去找母亲,免得迟则生变。”
而苏怜风如此之急,当然不是为她,而是为自己。
裴洹维护她的事,让人心生猜测,尤其是樊姨娘。
樊姨娘怕她入了裴洹的眼,一旦被苏凝霜抢走亲事,反倒便宜了她,她若无亲事在身,自己的女儿如何还能出头。
是以,母女俩商量好一番,最终得出一个结论,为免夜长梦多,还是得想办法让她早点嫁出去,如此一来永绝后患。
苏怜风催着她,死活要和她一起出门。
她无法,只能和对方一道走,却在与之分开后,并没有前往隐香阁,而是去到前院书房。
府里有三位长辈,嫡母向着她,祖母向着苏凝霜,所以她想争取一下那个便宜爹,若能拉拢过来,便更有底气。
说来也是辛酸,捡了别人不要的亲事都不得安生,还要在这后宅中与人争与人斗,费尽心机百般谋划。
思及此,她都觉得自己可怜又可悲。
青松葱翠,不论四季,红梅已尽,只等来年,年年岁岁花相似,花开花谢年复一年,重复如轮回。
老远就看到抱琴守在外面,她便知苏春台在。
抱琴让她稍等,然后进去通报。
不多会儿出来,请她入内。
这是她第一次进到苏春台的私人空间,原以为必是布置奢华,却不想雅致低调,与他风流倜傥的形象不符。
他手上的折扇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明显不自然。
他们说是父女,实则生分至极,比陌生人都好不了多少,他不太自在,苏听雪又何尝不是,若不是有事相求,她不会来找他。
她半垂着眸,作胆怯为难状,“父亲,我思来想去,心里很是难过。母亲疼我,不愿我受委屈,可大姐她……她毕竟我姐姐,您说我应不应该把亲事让给她?”
这不是相问,而是试探。
苏春台闻言,眉心顿时一拧,面色也复杂起来。
他抿着唇,睨着她,好半天没有说一句话。
她看似不安,实际半点不怕,心里的冷漫延至眼底,一片寒凉之色。
“我知道自己不能和大姐争,她姨娘是祖母的人,而我姨娘……姐妹三人之中,我身份最低,可我也姓苏,我也是父亲的女儿……我真的很难过,难道我连自己定下的亲事都要让人吗?”
话还没说完,她已是泪流满面,却没有哭声,越显可怜可悯。
苏春台看着她,很想透过她,看到另外一个人。
然而,她与那人实在是不同,很难从她身上看到那人的影子,一时不知是怀念还是失落,抑或者是庆幸。
“谁说你要把亲事让出去的?”
“祖母疼大姐,大姐说原本和李家定亲的人应该是她,她如今只是想要回去……”
“与李家定亲的人是你,亲事就是你的,你不要多想,这事我会去和你祖母说,必不会让你大姐胡来。”
苏听雪对他的答案,颇为满意。
有他这番话,她也就放心了。
她感激地起身,客气而恭敬地行礼道谢,“多谢父亲。”
余光瞄到桌上有一个打开的锦盒,盒子里放着一枚兔子玉雕,憨态可掬栩栩如生,心念微动着,小声问道:“父亲,您这玉雕是准备送给母亲的吗?要不要我帮您带过去?”
苏春台闻言,拿起扇子的动作一顿,尔后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情绪平常,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些天裴氏一直派人给他送参汤,他一开始还受宠若惊,渐渐变得有些受之有愧起来,想着回礼给对方,又不知合不合适,眼下有人主动提出代劳,倒是省得他纠结。
他望着苏听雪离去的背影,眼神幽幽,转头透过大开的雕花窗,看着已经花败的红梅树,眼前仿佛出现一张美若天仙的脸,艳绝冷傲,美目永远淡如水,却不用争也不用抢,恨不得让人将世间一切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半晌,他怅然喃喃,“她一点也不像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他的怀疑 我就是贱。
……
一炷香后, 他来到松香院。
屋子里檀香氤氲,章氏和苏凝霜都在,一个在诵经, 另一个在抄写经书。
他进来后, 祖孙俩停下动作,齐齐望过来。
香婆子极有眼色, 见他坐下后, 立马过来奉茶。
这会儿的工夫, 章氏已从蒲团上起身,坐到中堂下面的主位上,苏凝霜则站在她后面。
气氛一时尴尬, 母子俩谁也没有开口。
好半天, 他不轻不重地道:“霜姐儿,你是长姐,当知让着妹妹们的道理, 有些事若是误会,还应说开为好, 免得招人非议。”
苏凝霜瞬间红了眼眶,“父亲,不管您信不信,女儿还是要说,我没有想和三妹妹抢,我是真心盼着她好。”
他皱着眉,眼神复杂,“你向来稳重懂事,为父也相信你没有那个意思,你寻个机会, 向你母亲和你三妹妹赔礼道歉,她们必会原谅你。”
原谅她?
她做什么了,何需别人的原谅?
若说对不起,那也是苏家所有人对不起她,包括这个父亲。她在章家受尽委屈时,他一次也没有为她出头。
思及此,苏凝霜大恨。
“父亲,女儿没有错。”
这下不说是他,便是章氏也皱起眉来。
“霜姐儿……”
“父亲,难道就因为我没有发誓,我就错了吗?一个誓言而已,有那么重要吗?三妹妹为何揪着不放,莫非是她自己心虚?”
“你三妹妹有什么心虚的。”
“您信她,不信我,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害怕自己不得李家伯母和李公子的心,怕保不住自己的亲事,就疑神疑鬼的怀疑我,而我,什么也没有错,却要被逼着发誓,这是哪里来的道理?”
苏凝霜说着,前世的怨与恨一股脑涌上心头,越发的不肯退步。
这辈子她一定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章氏向来偏心她,见她一脸的委屈,自是无比的心疼,琢磨着她说的话,却也有几分道理,不由帮她说话。
“霜姐儿这话说的也是没错,不能因为雪姐儿怀疑她,她就要发誓以证清白。一家子骨肉,应当相亲相爱的,没得步步紧逼的,伤了和气和情分。”
“我拿她当妹妹,她拿我当什么?我昨夜梦到了我姨娘,她说她死的好冤……祖母,父亲,我知道她的死和红姨娘有关,你们不让人提,我也就当作不知道,可是三妹妹这么逼我,我真的很难受。”
苏凝霜这话一出来,章氏和苏春台皆是表情大变。
章氏沉着脸,一言不发,却用埋怨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儿子。
苏春台则是眉头拧得更紧,目光如晦。
好一会儿,才道:“没有的事,你姨娘是不小摔了一跤,以至于早产,最后力竭而亡,与旁人无关。”
“父亲,您莫要瞒我,我都知道了,我姨娘是被红姨娘推倒在地,这才动了胎气……”
“住口!”苏春台猛地起身,情绪明显激动,“事实并非如此,你不要听人胡说,我再说一次,你姨娘的死和别人无关!”
苏凝霜哭出声来,看向章氏,“祖母,你告诉我,我姨娘到底是怎么死的?”
章氏抿着唇,眼神凌厉而暗沉,看上去皱纹都深刻了许多,老态在眉宇间显露无疑,“陈年旧事,还提它作甚?霜姐儿,你父亲说的没错,你姨娘的死与旁人无关,此事你休要再提!”
“祖母,您也要骗我吗?”
苏凝霜似是再也受不住,捂着嘴跑出去。
一路跑到八角亭旁,这才停下脚步,眼里还有泪,却不掩恨意。
哪怕是为了姨娘,她也要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抢回来!
……
草木疯长,人心难测。
传言不知从何处起,等到漫延开来时,已是一发不可收拾。
有人说前年恩科期间,章华未与任何相熟的人一起进考场,出考场也没人见过他,等到同行之人在考场外碰面时,他气色颇好,衣着也较为清爽,与其他人的憔悴邋遢不太一样。
如此一来,关于他找人替考一事愈传愈烈,捕风捉影的所谓证据也越来越多,一时甚嚣尘上。传到最后,连代考之人都被找出来,俨然要坐实他举人功名来路不正的事实。
倘若事情被捅到官府,查清他确实是找人替考,那么他和替考之人都会被剥夺功名终身禁考,甚至还有可能被流放充军。
不止是他受到影响,整个章家都被波及。
这般情形之下,叶氏带着他冲进苏府,直接闹到苏春台和裴氏面前。
叶氏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泪,“表弟妹,你那日随口一说,必是被有心之人听了去,这才招来祸事,我不管……这事是因你而起,你无论如何也要帮我们摆平!”
章华脸色十分难看,神情憔悴眼神慌乱,说是六神无主也差不多,“表叔,表婶,算我求你们,你们帮帮我。若是任由那些人胡言乱语,我的前程就完了。”
裴氏冷着脸,不说话。
苏春台拧着眉,不见往日的随意潇洒,表情很是凝重,“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你若没有做出那等舞弊之事,又何惧之有?”
他这一番话,噎得章家母子心口都疼。
叶氏脸都白了,又气又急,“人言可畏啊,万一遇到黑心肝的,死活要毁了我的华儿,假的也给弄成真的,我们去哪里说理!”
“表叔,您在府衙当差,您与知府大人说一声,让他帮我平息流言,杀一儆百,我就不信还有人敢乱嚼舌根。”
章华显然心头已大乱,见他没有应声,又求裴氏,有些口不择言,“表婶,您帮我找侯爷出面,有侯爷压着,不信方大人不照办!”
裴氏还是不说话,脸色更冷。
苏春台还是同样的话,“身正不怕影子斜,方大人那里我会去打个招呼。”
这时章氏和苏凝霜赶到。
苏凝霜一脸的同情和担心,道:“父亲,您就帮帮表哥吧,说到底,章家和我们苏家也是亲戚,您若是见死不救,万一惹急了他,他又扯出和三妹妹的事,可如何是好?”
说者有心,让听者如醍醐灌顶。
苏听雪赶到时,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叶氏和章华立马反应过来,他们之前畏惧裴洹,这才大事化小,如果苏家不帮他们,那他们也就没有必要看侯府的面子。
一念至此,章华恶从心头来,“表叔,表婶,我和三表妹已有了肌肤之亲,求你们成全。”
他算盘打的好,要么苏家人拿好处封他的嘴,要么把苏听雪嫁给他,不管怎么算,他都不亏。
这样的污蔑,其心之歹毒昭然若揭。
苏听雪不得不现身,“你胡说!”
他一见她,那雪肤花貌更是让他滋生出贪婪的恶意,“三表妹,你就别装了,你以前嫌李家那门亲事委屈你,百般对我示好献媚,说是宁愿给我做妾,也不愿嫁给李项,李项才名渐显后,你又变了心,你害得我好苦!”
她百口莫辩。
忽地走到苏凝霜面前,质问:“大姐,你就这么想毁了我,要我的命?”
“三妹妹……”
“我拿你当大姐,你却为了抢我的亲事,伙同外男来污蔑我的清白,你们狼狈为奸,你们不得好死!”
苏凝霜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三妹妹,你没有这样的心思,你要是自己没有做过那样的事,表哥又怎么会污蔑你?”
“雪姐儿,你休得……”
章氏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裴氏打断,“母亲,我相信雪姐儿,至于霜姐儿,一个处心积虑想抢自己妹妹亲事的人,她说的话和做的事才最让人防不胜防。”
“表婶,你别被三表妹乖巧的外表所蒙蔽,她骨子里就是个贱货,和她那个姨娘一样,天性放荡水性扬花……”
“你住口!”
“你说什么?”
苏春台和匆匆而来的人几乎是同时出声。
李项不请自来,满眼的不敢置信,一步步走近,死死瞪着章华,“你凭什么这么说听雪妹妹?”
“听雪妹妹?”章华已经理智全失,一心想咬死苏家,让苏家不得不帮他,“我们亲热的时候,她让我叫她雪儿,你应该还没有见过她下贱的样子吧?那叫一个妩媚动人……”
他话还没有说完,李项已经动了手。
一通撕扯过后,两人被拉开。
李项眼晴都红了,一扫往日的温良,阴沉而又偏执,视线从他的身上移开,转向苏听雪。
苏听雪与之对视,心越来越凉。
“听雪妹妹,他说的可是真的?”
他不信她!
她想解释,却知面对一个质疑自己品性之人,所有的言语都苍白。
“李大哥,我没有做过那样的事。”
“你……”他的目光中有怀疑,有羞愤,唯独没有信任,“你不肯和我……你让我如何信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
“雪姐儿,你快去和他解释清楚。”裴氏怕他误会,赶紧提醒苏听雪。
苏听雪迟疑了一下,尔后追了出去。
一直追到快出二门,才将人给追上。
面对李项发红的眼和不信任的目光,她满心都是苦涩,却还要装可怜扮柔弱,流着眼泪带着乞求,“李大哥,你不信我?”
“我怎么信你?”
李项的声音都透着愤怒和痛苦,他也想信她,但一想到那日她不仅将他推开,还踢了他一脚,让他疼好好几日,却不曾关心过问一句,让他身心都备受打击。
“你让他叫你雪儿,你在他面前……”
他说不下去了。
羞耻与被人背叛的恼恨一齐涌上心头,他突然大笑起来,“亏我把你当个宝,还以为你懂我,却不知你脚踏两只船……”
苏听雪看到他这个样子,心越发的冷。
她突然什么也不想说,却让他误会她是无言以对,更是觉得耻辱,“他们说的没错,你和你姨娘一样下贱!”
下贱两个字如斩心的利刃,将她的心割得血肉模糊。
四周一下子变得很安静,静到她仿佛听到自己身体里的血在一点点地凝冰起霜,娇美的脸上渐无表情,一片死寂般的木然,似鲜花的标本,美则美有矣,却了无生机。
李项见惯她娇羞的姿态,从未见过她如此的冷若冰霜,明明离自己很近,又像是越来越远,远到他想伸手去抓,已经无能为力。
他方才是一时气极说重了话,眼下已有些后悔,“听雪妹妹,我就是……”
她却忽地笑了。
如冰花绽放,透骨生寒不近人情,那水杏凝冰的眼睛望着天,满是自嘲之色。
“你说的没错,我就是贱。”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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