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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

    第121章 龌龊心思 “你不是!


    ……


    且说李项和苏凝霜离了侯府, 所乘的马车便往城南而去,最后停在一处民宅前。


    宅门口已有人等候着,那人着锦戴冠, 看着是个世家公子模样, 一见到两人,便称李兄和嫂夫人。


    而他们称对方为吴公子, 瞧着是相识。


    吴公子将夫妻二人请进去, 热情地介绍完宅子的布局后, 很是有礼地让他们早点歇息。


    他们把人送走,这才关门收拾行装。


    李项站在院中的梨树下,不知在想什么。


    苏凝霜示意跟来的随从丫鬟归置东西, 自己则走到他身后, 道:“这梨树倒是与家中的那株有点像,吴公子真是有心了。”


    好半天,没等到他的应声, 她的端庄之态有些维持不住,“夫君, 可是还在想三妹妹?”


    李项还是没有回她,但瞬间紧绷的下颌说明一切。


    她心里的怨恨与嫉妒涌上来,侵蚀着多年来的知书达理,恨不得说尽恶毒的话,以宣泄自己的不满。


    “夫君也看到了,三妹妹过得很好,她是安平侯夫人,锦衣玉食奴婢成群,怕是巴不得此生都不要再与你相见,不想世人知道你与她曾有过婚约, 甚至连我这个大姐都不想认。”


    瞥见李项的脸色更加难看,立马添一把火,“我以前一直想不通,她为何死活要与你退亲,如今想来倒是情有可原。”


    李项背在身后的手攥着,关节泛着白,脑子里全是苏听雪的模样,那娇美的脸,精致的五官,比之以前更为艳绝,是他曾经笃信必会拥有的美好。


    但现在已不属于他!


    “夫君。”苏凝霜慢慢靠近,企图握住他的手,却被他避开。


    她心中大恨,又不能表现出来,“我知你还忘不了她,她所嫁之人是侯爷,不是你能与之相比的,若是被侯爷知道你还对她有心思,恐怕会容不下你,你当以前程为重,莫要再囿于过往。”


    “我的事,不用你管。”


    李项终于开口,说出来的话却是冰冷至极。


    他们成亲数月,不说是恩爱,连相敬如宾都算不上。


    新婚第二天就闹了那一出,无论她怎么否认,冯氏已断定她是故意隐瞒自己患有石瘕之症,对她很是不满。


    哪怕双方达成协议,她还把如愿开脸抬为姨娘,也没能换来母子俩的原谅。


    这几个月来,她处处温柔小意,依然改变不了他对她的冷淡。


    “你我是夫妻,夫妻一体,我怎能不在意?我知道你有才,也有抱负,听说宫里的贵人也喜欢你写的书,我相信以你的才华,便是不靠任何人,也能平步青云。”


    她以为自己这么说,定能讨得他的欢心,却没有看到他手上的关节处更白了些。


    “我自是不用靠任何人!”


    “当然。”她讨好道:“吴公子与你结交,正是冲着你的才华,他是武国公的表外甥,有这层关系在,就算是有人想打压你,你也不用惧。”


    一想到白家和裴家的关系,她不自觉地抬起下巴,眉宇间全是隐晦的得色。


    “白家是白贵妃的母族,陛下那般宠爱白贵妃,必是属意四皇子为储,到时候安平侯府哪里还有什么地位,怕是连爵位都要不保。”


    “休得妄言!”


    李项虽说是喝斥她,语气却不重,也不见恼色。


    她观之,赶紧顺着往下说:“你我夫妻私下说话,我自是有什么说什么。你是知道的,我早前做过一些梦,梦里的你凭着自己的才能一路高升,已经官至两江总督。”


    李项闻言,总算是转身看她,“当真?”


    “自是真的,我岂会乱说?”


    她又去拉他的手,这次他没有避开,却正了正神色,道:“梦而已,哪里能作数。”


    ……


    很快,有情公子已抵京的消息传开。


    他的身份来历在内宅和市井中纷扬着,引得无数讨论声,谈论着他的人,他的话本子,还有他所做的文章,那些名言佳句也跟着流传,不少人夸赞着他的才华。


    侯府的下人也有议论,却是觉得李项和苏凝霜夫妇不懂礼数,哪有外孙女进京之后不住在外祖家的道理,得知他们所住的宅子是吴公子安排后,阖府上下都说他们不懂事拎不清。


    苏听雪却是知道,他们不是不懂事,也不是拎不清,而是已经决定和侯府作对。


    她还没到裴浅的住处,远远看到院中有烟雾腾起,心下蓦地一惊,赶紧加快脚步,一进院子发现不着火,而是有人在烧书,这才放下心来。


    裴浅坐在一旁,两个丫鬟一边撕书,一边往火盆里面扔。


    书页被火舌吞噬着,散发着纸墨化成灰烬独有的气味,空气中还飘扬着灰絮,最终落地没入尘埃。


    她扫了一眼,瞥见那些熟悉的文字,心下了然。


    当下走到跟前,从一个丫鬟手中将手拿过来,“怎么好端端的烧书?”


    裴浅原本冷着脸,见到她之后缓和了不少,闻言轻哼一声,“我一想到这些书是那个人写的,我心里就膈应得很。嫂子,我实在是不愿相信,他怎么可能是有情公子?”


    “他说是他写的,那就是他写的了?”


    “嫂子,你这是何意?”


    “这书的文风明显与他不符。”


    “对啊!”


    裴浅无比赞同,“一个势力小人,怎么可能写出这样的书来,那他为什么会说自己是有情公子?难道他就不怕被人拆穿吗?”


    还能是为何?


    不就是以为她死了!


    苏听雪朝那两个丫鬟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别再烧。


    这时前院有人来报,说是五公主送了帖子过来,邀请她们参加话本子品鉴会。


    裴浅拿着帖子,冷艳的脸上满是复杂之色,“我还以为她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她真的办这劳什子品鉴会。”


    “她是金枝玉叶,说出来的话岂有不做的道理?”


    “我看也不止是这个原因,她肯定是想帮衬白家。”


    不管是言出必行也好,帮白家拉拢人心也罢,元霁的邀请她们都不可能推拒。


    秦氏得知之后,沉思了好一会儿,对苏听雪道:“他们一个是你大姐,一个是你大姐夫,无论他们想做什么,你该做什么还得做什么。”


    这个道理苏听雪当然懂。


    她让人备了一些东西,打算亲自送过去。


    裴浅想跟她一起,被她给拒绝,“你不喜他们,还是眼不见为净的好,再说你婚期将近,好些事都要准备,莫要耽搁了。”


    “我怕他们欺负你。”


    “他们还不至于这么蠢。”


    ……


    马车刚一进那处民宅所在的巷子,便被堵得寸步难行,她掀开帘子打眼一看,但见整条巷子挤挤攘攘,可谓是水泄不通。


    从那些人的衣着来看,有大户人家的管事下人,也有寻常的读书人,他们或是受家中主子之命,或是想与之结交。


    略微一思索,她下了马车。


    那些求见李项的人看到她,无一不是惊艳无比。


    秋女上前叩门,里面传来不太耐烦的声音,“都说了我家公子近日不见客,你们都请回吧。”


    “我家夫人不是客,还请这位妹妹去通禀一声,就说安平侯夫人来看望你家夫人。”


    那里面的人一听,忙说了一句“稍等。”


    不多会儿,便将她们请进去。


    苏听雪打量着宅子的布局,目光落在那株梨树上。


    苏凝霜从屋子里迎出来,明显带着得意,隐约还可见几分傲慢,“三妹妹,实在是对不住,我还以为是那些想和你大姐夫结识的人,险些将你给拦在门外了。”


    说完,眼神还有意无意地往屋子里看,“我们此番进京是为赴考而来,不成想惊动了不少人,就连五公主都给我们下了帖子。”


    “我正是为这事而来。”


    苏听雪不为她的炫耀所动,面上一派平静,“我想着你们初入京中,应是有些东西还不齐全,便做主挑了一些给你们送来。”


    “那真是有劳三妹妹了,只是我们什么也不缺,怕是要辜负三妹妹的一番心意。”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


    她怔了一下,眼底的恼色一闪而过,“三妹妹有心,又亲自跑了一趟,不如这些东西就留下,想来或许也能用得上。”


    苏听雪无所谓,水杏般的双眸沁着寒气,睨向梨树那一侧半开的窗户,“大姐夫可在家?我有几句话想要对他说,不知是否方便?”


    “三妹妹,这怕是……”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屋内传来一声轻咳。


    紧接着,传来一声,“进来吧。”


    苏听雪越过她,径直进了屋。


    屋内布置雅致,一看就是用了心。


    李项拿着一本书,端坐在桌前,一身锦衣银绣,与此前所见大不相同。


    苏听雪也不同他绕弯子,开门见山,“你真是有情公子?”


    他又听这问题,几乎不敢与她的水平如镜的眼睛对视。


    “你到底是何意?”


    “我是什么意思,你肯定明白,我要说的是,有些东西再好,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倘若为了一些虚名而葬送自己的前程,那就是得不偿失。”


    他面色顿时大变,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


    一开始有人传有情公子是浮州人氏,就连书院好些人都在猜测对方身份时,他半点也不以为意,后来不知是谁猜到他头上,尽管他再三否认,还是没少被人套话。


    或许是好奇,或许是想知道为何会有人猜是他,他买来有情公子的话本子,竟然看了进去。


    某日他在明月湖畔静思,看到有个老仆在烧书,书页上的内容恰好是他刚看过的话本子。


    他听到那老仆念着公子安息之类的话,鬼使神差般问了几句,从老仆口中得知所烧之物全是其主所书。


    临别之际,那老仆还告诉他,自己会完成主子的遗愿,带着主子的牌位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安置,此后再不回浮州城。


    所以真正的有情公子已经死了!


    一念至此,他的心虚渐散。


    “苏听雪,我万万没有想到你是这样的人,你怕别人知道我们定过亲的事,你为了不让我出头,居然想诬蔑我,我真是看错你了!”


    她也看错他了!


    苏听雪满心的凉,为自己,也为他。


    他们有婚约的那两年,她比谁都知道他的努力和勤奋,如果是旁人犯错,哪怕是亲生父亲,或许对于他而言,也有转寰的余地,但若是他自己误入歧途,那就是无可挽回。


    未婚夫妻一场,她并不愿意看到他多年努力付之东流。


    “我言尽于此,你若一意孤行,当心万劫不复。”


    “你以为你是谁?就凭这几句唬人的话,我就依你吗?”


    李项目光凶狠起来,哪里还有平日里谦谦君子的模样。


    正是因为他无意中得知有情公子已经身死的事,所以再有人猜测他是有情公子时,他便没有否认。


    如此一来,他慢慢坐实了这个身份。


    这个身份给他带来的好处和追捧,让他的虚荣心和自尊大大得到满足,不说是那些夫人姑娘们的青睐,就是同窗之中都有他的仰慕者。


    尤其是结识吴公子之后,对方将他捧得老高,出手之阔绰,对他之推崇,那种被人追随崇拜的感觉让他欲罢不能。


    而今他还受到公主的邀约,怎能半途而废?


    “我就是有情公子!”


    “你不是!”苏听雪直视着他的色厉内荏,“你在撒谎。”


    “苏听雪!”他为掩饰自己的心虚,声音极大,“你别以为我还对你有情,你嫌贫爱富,你水性杨花,我总算知道那时你为何不肯给我,原来你早就勾搭上了裴洹!你以为攀上安平侯府就能高枕无忧?我告诉你,迟早有一天我会让你后悔自己的选择!”


    “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他笑起来,忽地欺近她,带着亢奋与恶意,“我要让安平侯府不复存在,我要让裴洹一无所有,我要让你跪下来求我!”


    他的表情和目光告诉她,他不仅会这么做,还有更隐蔽龌龊的心思。


    她内心的寒凉慢慢加深,直至冷硬如冰。


    半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看来是我太过心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歪打正着 她双臂一伸


    ……


    一走出屋子, 便对上苏凝霜愤懑的眼睛。


    很显然,对方听到了她和李项的争执。


    她们姐妹之间,早已无半点情分可言, 如那被风吹落的树叶, 没有一丝生机,也绝无重焕生命的可能。


    当她经过对方身边时, 不意外被叫住。


    “三妹妹, 你当真是好狠的心!你退亲在先, 背信弃义在前,如今却还要为难他,意图阻挡他的前程, 你怎能如此自私?”


    这样的指责, 她可不认。


    “大姐说我自私,怎么不想想你自己?若论自私自利,恐怕谁也不及你。你口口声声做了什么预知未来的梦, 便处心积虑想抢走我的亲事,你背着我私下与他相见, 还暗中唆使别人毁掉我的清誉,你哪里来的脸说我。”


    “我是心悦他不假,可我没有抢你的亲事,是你自己不要他,我为了他和苏家的名声,这才不顾女儿家的矜持主动承接两家的姻亲,我何错之有?”


    还真是义正言辞啊。


    事到如今有些事已无需遮遮掩掩,比方说这位好大姐所谓的心悦。


    当然,对于她而言,亦是如此, 她也没有必要再维持自己在李项心中的印象。


    “你对他动了心思,还私下和他相见,便已是错。”


    “三妹妹,你若有怨,尽管冲着我来,怎能为难他?”


    苏凝霜委屈着,乞求着,显得可怜而娇弱,此等模样何其熟悉,正是她以前惯用的姿态。


    纵是不用回头,她也知道这位好大姐是做给谁看的,此情此景仿佛是一面镜子,照出她的曾经,她冷眼看着,只觉眼前的人和过去的自己一样滑稽又可笑。


    “大姐这是承认自己那时就看上了他,你梦里的他定然有个极其耀眼的前程,才会让你不知廉耻地勾引,费尽心机拆散我们。”


    她脸上尽是嘲弄之色,语气更是冰冷至极,再不见单纯的娇美动人,恰似红梅映雪,无畏风霜严寒,灼灼其华又傲骨艳绝。


    在苏凝霜看来,她与前世的模样渐渐重叠,却又更显贵气,让人更是妒恨。


    “三妹妹,你已是安平侯夫人,何苦还要为难我们。若没有我们的成全,你何来今日之荣华富贵。”


    “你是不是又嫉妒了?”


    她走近两步,杏眸似水,睨着苏凝霜。


    “可惜啊,有些东西你能抢走,有些东西你是无论如何也抢不走的。”


    “你怎么这么冤枉我,我敢对天发誓,我心里只有你大姐夫,我对侯爷……”


    “谁说这个了。”


    诡异的气氛中,她却微扬着唇角,似笑非笑,“你预知了我的未来,很是羡慕我往后的荣华富贵,所以你想方设法破坏我的亲事,可惜你千算万算,恐怕到头来也只是一场空。”


    “你想做什么?我告诉你,你别以为你仗着侯府的势就能为所欲为,我们不怕你,你应该还不知道,你大姐夫也结交了贵人,不是你们想动就能动的。”


    “白家吗?”


    “你知道又如何?”


    “大姐,有时候我觉得你真的很蠢。”她再靠近一些,用仅是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梦里的他飞黄腾达,你以为全是他自己的本事?你怎么不想想,他在浮州的才名是几时有的,与我退亲之后他可有佳作问世?”


    苏凝霜的脸色大变,一阵红一阵白,“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的荣华富贵你抢不走,你抢走的不过是一个男人而已。”


    说完,她没有回头看一眼,径直出了宅子。


    苏凝霜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惊疑不定。


    前世时,李项是解元。


    而这次虽说中了举,名次却偏低,让好些赌他会是头名的人失望不已。


    难道真的是因为她?


    不。


    不可能。


    她自小到大没怎么读过书,如何能帮李项?


    思及此,心里好受了些,这才慢慢转身,看向站在门口的人,神情悲愤着,“夫君,我真没想到三妹妹是这样的人。”


    李项脸色阴沉着,抿着唇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什么。


    苏凝霜走过去,带着几分愧疚,“都是我不好,若我早知她会说那样的话,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见你。”


    “无论她说什么,想做什么,不理会便是。”


    “是这个理。”她像是松了一口气,“你不放在心上就好,只是她心思叵测,摆明是想强摁着不让你出头,你万不能遂了她的愿。”


    又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道:“这种事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以后你若得闲,再写出一本来,必能堵住她的嘴。”


    “我说了,那些都是我无聊时所作,实在是登不了大雅之堂,将来我入仕为官,岂有闲心在这些事上。至于她说什么不重要,口说无凭而已,不会有人信她。”


    他就不信一个养在深闺中的女子能知道多少内情,哪怕是见过真正的有情公子又如何,死无对证之事,没有人会与他当面对质。


    “这事你莫要外传,她没有证据,应该也不会乱说。”


    “夫君放心,我知道轻重。”


    苏凝霜端庄着,很是明理的模样,实则隐隐觉得不对,没由来的不安。


    她安慰自己,这都是苏听雪的别有用心。


    上辈子李项能官至两江总督的位置,怎么可能是靠女人?


    那个三妹妹一定是诓她的!


    ……


    苏听雪离开之后,并未直接回侯府,而是去了锦绣阁。


    锦绣阁比在浮州城大了一倍不止,从布料到绣品,再到成衣鞋袜都有售卖,一应款式绣样皆是京中流行,又有一些别处没有的巧思。


    那些巧思设计大多出自她的手,出类而不另类,新奇而不惊奇,是她借着前世所学锦上添花,却不会太过出格。


    经过一段日子的适应,锦娘也比从前更为得体大方,不拘是招待寻常的客人,还是应付一些高门的夫人姑娘,已是得心应手。


    等到送走铺子里的客人,她们才去到后面的房间说话,先是谈及近日的生意,接着讨论往后的经营策略。


    “还是姑娘脑子好使,这一个月的盈利比起在浮州一年赚的都多。”


    锦娘红光满面着,有喜悦也有知足。


    “以前真是委屈姑娘了。”


    若不是身后没有倚仗,不得不低调做人,在浮州时苏听雪也不至于循规蹈矩,半点创新也不敢为之。


    旁人看不穿,亲近之人却是有所感。


    她倒是不觉得委屈,形势所致而已。


    “浮州到底不比京城,这里往来贸易繁盛,不说是达官显贵,便是普通百姓中都不乏有见识之人,哪怕是我们的铺子有些特别之处,也不至于招人眼。”


    “这倒也是,我等商户的处境都更宽容些,不说别的,单以住税来说,竟然比在浮州时低不少。”


    说到浮州的事,锦娘还有话说。


    “前几日我的一个旧识来信,说是又提了住税,好些商户闹到了衙门,方大人置之不理,还抓了几个带头闹事之人,听说有人走了门路,准备进京来告状。”


    苏听雪闻言,若有所思。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她让锦娘给她换装。


    锦娘什么也没问,取出她以前换装的衣物。


    她换了衣服后,戴上帏帽从后门出去,不一样的路,不一样的巷子,转了几个弯后,通往的却是相同的地方。


    柳掌柜看到她,明显愣住。


    “子虚姑娘?”


    书斋内无人,她自然随意地摘下帏帽,“柳掌柜。”


    柳掌柜又是一怔,尔后行礼,“夫人。”


    她点点头,道:“我有事找你。”


    “夫人跟我来。”


    柳掌柜将她领到后院,恭敬地请她示下。


    她刚要说什么,便看到有人过来。


    金绣玄衣,神清骨秀,正是裴洹。


    裴洹一摆手,柳掌柜赶紧退避。


    “你怎么来了?”


    她问。


    “我不放心。”


    他说。


    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知道他指的是她去找李项的事,却提起锦娘和自己说的事,末了,问:“这事你可知晓?”


    “是我做的。”


    他毫不避讳,凤眸幽幽地看着她。


    她早有猜测,自然是不意外,“你们是准备对白家动手了?”


    “是。”


    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们若想对付白家,只能从外面切入,而冯霖的案子就是最好的契机。


    “我记得你说过,你的仇人是白国公和白世子,与其他人无关,你是不是已有对策?”


    她和红梅没有母女缘分,却也不想看到对方出事,其中隐蔽又不能对外人道,哪怕是她的丈夫。


    裴洹垂了一下眼皮,很快又抬起,瞬时近到她身边,自然而然地握着她的手,“情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是看出什么了吗?


    她仰着脸,目光撞进他漆色的瞳仁,那如无边暗夜的深邃,织出一张细密的网,牢牢地将她笼罩,逃不开挣不脱,注定会纠缠一辈子。


    “我是有些怀疑,并不能确定,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她斟酌着,装作为难的样子,艰难地往下说:“我见过白贵妃,她给我的感觉很亲近,我看到她袖口上绣着红梅,也不知是不是巧合。”


    “你既然怀疑,那便十有七八,我向你保证,我只对付白季和白正奇,白家的根基和爵位都不会有所动摇。”


    “若是没有我,你会怎么做?”


    她问出这话时,内心竟然有所期待。


    裴洹一眼就看穿她,顿时心头大喜。


    如此时机,岂有不把握之理?


    当下将她揽入怀中,气息灼人,“若是没有你,我不会有任何顾忌。”


    所以真的是因为她。


    或许是刚刚见过李项,有了比较,也有了计较,让她越发觉得当初的错乱,到头来居然结果还不错。


    这算不算是歪打正着?


    一念至此,她双臂一伸,抱住了眼前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她的身份 真假有情公


    ……


    短短几日的工夫, 李项在京中声名鹊起。


    有人想结交他,一是冲他被元霁青睐的原因,二是冲着他攀上白家的缘故, 也有人非议他, 或是因他和苏凝霜明知裴白两家有怨,却与白家走近而真心唾弃他, 或是心存嫉妒。


    与此同时, 在有心之人的推波助澜之下, 之前被压下去的流言又起。


    “那些人当真是可恶,怎能说你和我哥早前就勾搭上,死活要和他退亲, 苏家为遮丑, 也为安抚他,这才将苏凝霜许配给他,简直是胡说八道!”


    裴浅义愤填膺着, 冷艳的脸上尽是霜色。


    她又急又气,不停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打眼看到苏凝霜不仅不恼,反而还在娴静地绣着花,心下佩服不已,也更为之打抱不平。


    “依我看,这事和白如沁脱不了干系,必是她在背后捣鬼,那个李项也不是个好的,幸亏你没有嫁给他。”


    幸还是不幸,谁能说得清楚?


    苏听雪半垂着眸,眼皮之下是一汪冒着寒气的秋水。


    “你可有相好的朋友?”


    裴浅被她问得莫名其妙, “嫂子,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若是有,我想托付一事。”


    “有能说得上话的,但交好的……没有。”


    裴浅终于坐下来,情绪也有所回落,“我这性子不讨人喜欢,听不得那些个绕着弯子,又阴阳怪气的话,也不耐烦和别人玩心眼和嘴皮子,是以没有可以交心之人。”


    当然,还有其它的原因。


    一是因为白如沁,那些碍于武国公府和白贵妃而与之交好的人,她不屑来往。二是因为赵氏的原因,她没少被人明里暗里的嘲笑。


    种种原因之下,她成了京中贵女中另类的存在。


    时至今日,亦不想改变。


    “嫂子,你问这个作甚?”


    苏听雪也不瞒她,道:“传言最是让人难堪,除了当众澄清外,并无更好的办法。虽说上次在赏荷宴那会我已说过,却抵不住人心如魍。我本想着若你有交好之人,可让她在品鉴会时故意提及,我正好顺水推舟再解释一二。”


    “那我去找那几个交情尚可的人,她们应该愿意帮忙。”


    “不必了。”


    苏听雪看她蹙着眉,微微一笑以示安抚,“既然有人恶意中伤,想来很想看我的笑话,或许不必找人串话,也会有人忍不住跳出来嘲讽我,我到时见机行事便可。”


    她眉头渐渐舒展,“也是,肯定会有人忍不住。”


    余光瞄到裴洹回来,立马识趣地起身告辞。


    裴洹大步进屋,面覆倦色,却不掩芝兰玉色。


    她关切地问了几句,这才离开。


    将将迈过门槛,隐约听到自己兄长低沉如呓语的声音,“情儿……”


    ……


    品鉴会设在皇家别苑,奉宸军奉命守护元霁的安全。


    裴洹为首,玉面生寒,赫赫威风。


    李项甫一见他,下意识心生畏惧,眼神也为之一缩,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迎上,攥紧着自己的掌心向他行礼。


    “数月不见,侯爷别来无恙?”


    他身姿如松柏,右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周身散发着蓄势待发的杀气,直叫胆小之人还未靠近已是腿脚发软。


    “自是事事安好。”


    李项控制不住身体的畏缩,也压制不了内心的愤怒,胆怯与嫉恨在他目光中交错着,被近日受人追捧的虚荣与自得一冲,竟滋长出几分意气来。


    “我还记得侯爷说过,若我进京必会提携,不知侯爷可还记得?”


    “本侯当然记得,我说过若你还能作出好文章,一定会举荐你。可你这些日子以来所作的文章不过尔尔,乡试更是让人失望,不说是头名解元,连前二十都未进,名次排在百名之外,你让我如何提携你?”


    他分明是冷漠严肃的模样,却让李项觉得他在嘲笑自己。


    “明人不说暗话,侯爷不必说得冠冕堂皇,你根本不是真心想提携我,而是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你敢说你不是为了离间我和听妹妹妹?”


    “听雪妹妹?”他气势一起,神情间尽显森然。“若让我再听到你这般叫他,信不信我割了你的舌头?”


    那四溢的杀气,凛冽如刀,光是眼神已能杀人。


    李项怎会不信?


    正是因为相信,才会又怕又惧,却也更怒更恨。


    “侯爷,你好歹也是朝廷命官,眼里还有没有律法?这是什么地方?岂容你肆意逞凶?你就不怕我告诉五公主殿下?”


    他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你大可以一试!”


    李项当然不敢试,各种情绪交织之下,呼吸都急促起来。


    此次品鉴会所邀之人除了有身份的女子,还有一众举子和世家公子,不少人都在看着他们,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苏听雪和裴浅过来时,更是收获许多想看戏的目光。


    她们的身后,还有秦珩。


    秦珩一拍李项的肩膀,自来熟地道:“这不是李举人吗?你近日可是风光得很,来来来,你与我说说,你是怎么写出那样令人拍案叫绝的话本子?”


    他这话一出,倒是引来好些附和声。


    一时之间,热闹起来。


    人一多,便有是非。


    有人趁此机会,故意大声疑问,“听说李举人和裴夫人曾定过亲,也不知是真是假?”


    苏听雪心道来了。


    裴洹也在,这事自然轮不到她出头。


    “假的。”他的声音又冷又沉,字字掷地。“正好,今日人多,我和我夫人,还有李举人和他夫人都在,这事也能说个清楚明白。”


    所有人都看着他,他的目光中只有苏听雪,尔后眸色骤深,凌厉地看向众人,“长幼有序,李家和苏家自来交好,亲事由长辈约定,自是先紧着长女。李举人读圣贤书,想来也是傲气之人,倘若真有易亲之事,他岂会容忍?”


    “要是这都能忍,那李举人成什么了?”秦珩配合着他,言语带着几分调笑,“除非是存了攀附之心,否则哪个男人能忍得了!”


    一旦被人认定心存攀附,便是德行有损、品性有瑕疵之人,纵使日后能入朝为官也走不了多远。


    而对于寒门举子来说,名声与才华一样重要。


    如果李项还坚持传言是真,那么就等同于承认自己屈于权势的事实,这般损人不利己的事,由不得让人犹豫。


    秦珩还一副哥俩好的模样,“李举人,你倒是说说看,那传言是真是假?”


    李项迟疑着,满心的不甘,阴沉的目光从苏听雪身上掠过时,那芙蓉艳色勾起内心的欲与恨。


    苏听雪清楚感知到他得不到便想毁去的情绪,只觉可悲又可笑,但唯有一点她很确定,那就是绝对不会容忍有人破坏她的生活。


    倘若他想踩着她上位,还要将她摁进泥里,恕她不能同意!


    这时白如沁站出来,微扬着下巴,倨傲地道:“李举人,李夫人,你们若有什么委屈,尽管说出来,我相信五公主殿下定然会为你们做主。”


    “你们想让本宫做什么主?”


    元霁一现身,所有人齐齐行礼。


    她环顾一圈后,径直走到苏听雪跟前,“裴夫人,近日京中又有一些不实的谣言,本宫还以为你不会来。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你当日在赏荷宴上已经解释过,想来应该没有信那些恶意中伤颠倒黑白的话。”


    说完这些后,她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又问白如沁,“表姐,你刚才想让本宫做什么主?”


    白如沁脸色难看着,面子明显挂不住。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这位五公主殿下向着的是谁。


    裴洹适时开口,“诸位,我再说一遍,李举人定亲之人,从头到尾都是苏家的长女,若还有人歪曲事实,诋毁我和我夫人的名声,我必会追究到底!”


    元霁点点头,“合该如此,李举人,李夫人,你们说是不是?”


    李项和苏凝霜还以为她的母妃出身白家,她与白家才是一体,而今亲眼所见她身着苏听雪,皆是惊愕不已。


    这般情形之下,他们还能如何?


    两人只能齐齐称是,不敢多言半句。


    元霁对于他们的反应,似是有些满意,打量了李项一番后,道:“有情公子写的话本子,本宫全都看过,不知李举人几时写下一本?”


    李项早有准备,回道:“不瞒殿下,那些都是小生以前闲暇时所写,小生已经决定封笔,以后专心正事。”


    “这真是可惜了。”


    元霁有些失望,又道:“本宫还有一事相询,望李举人能为本宫解惑。”


    “能为殿下解惑,是小生的荣幸。”


    “本宫很是好奇,那《蛇人歌》中,为何歌儿初见蛇人时不惧?”


    李项自是将那些话本子都读透了,虽未料到是这么个问题,却觉得不难回答。


    “歌儿心地良善,哪怕是见着蛇人,也愿意以诚待之。”


    元霁皱了皱眉,道:“原来是这样,本宫还以为她是见那蛇人貌美,一时忘了害怕。”


    她年纪尚小,哪怕贵气逼人,却还显稚嫩,难免让人以为她是在说孩子话。


    白如沁却多想了,下意识看向苏听雪,眼神晦涩不明,“有情公子是写书之人,殿下当以他说的为准,莫要被一些人的随口之言而影响。”


    苏听雪一脸平静,半点情绪不露。


    元霁笑了笑,又问:“不知李举人缘何起意写话本子?第一本《桃李记》因何而来?”


    李项心下一喜,暗道幸好自己已经想好说辞,当下回道:“回殿下的话,小生那时见桃花开得娇艳,私心想着若桃树成妖,必是极美极善,我等凡人要是遇见,必会有一段奇遇,便以李姓书生为媒,也是因为自己姓李。”


    “只是桃妖为救李公子变回了桃树,而李公子殉情之后转世为李树,也委实太过凄凉了些,李举人为何会让他们有如此结局?”


    “人妖殊途,他们皆成了树,也未偿不是一种圆满。”


    倒是好说辞。


    苏听雪已有决断,如水的目光无半点波澜,朝元霁行了一个礼,道:“殿下,臣妇有话说。”


    “裴夫人但说无妨。”


    她没有看李项,也没有看任何人,不紧不慢地道:“臣妇家中院墙西南角,早年种下一棵桃树,春来发枝花团锦簇。臣妇九岁那年,桃树旁突然长出一棵李树,无人照料无人打理,时至今年都未开花。


    我听府中下人说,树分公母,那李树应为公树,便心生胡思,想着它们前世或许是一对有情人,这才有《桃李记》和有情公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真相大白 我就是有情


    话音一落, 众人哗然。


    裴浅最先反应过来,又惊又喜地道:“嫂子,你……你才是有情公子!”


    她蓦地想到那天隐约听到的“情儿”二字, 当时还以为自己听岔了, 如今思来应该没有听错,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兄长。


    但见裴洹一派平静, 身边的秦珩脸上也不见意外的表情, 顿时恍然大悟, “哥,你们是不是早知道?”


    秦珩忙解释,“我也是来之前才知道的。”


    当然, 他其实已有猜测。


    有人惊呼出声, “这么说裴夫人才是有情公子,那李举人是怎么回事?”


    李项的脑子一片空白,他死死盯着不远处的人, 那凝脂玉色的芙蓉面,盈水潋滟的妙目, 是他曾经熟悉的花容月貌,却不知何时生出细长的尖刺,抵触着他的靠近,毫不留情地扎向他。


    他失神地摇头,喃喃着,“这不可能。”


    有情公子不是死了吗?


    她怎么可能是!


    苏听雪直视着他的震惊,说出来的话更是冰冷而无情,“我也想问问李举人,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我一进京,身份却被人给顶替了, 难不成是有人见我好些日子不写新本子,以为我死了不成?”


    他瞳孔瞬间放大,如见鬼一般。


    须臾,他想到了什么,只觉全身冰凉,嘴巴都像是被冻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凝霜大急,“三妹妹,你胡说什么?我夫君才是有情公子,你连书都没读过几本,你怎么可能写得出来那些东西。”


    “是啊,苏表姐,你不是说你平日里只喜欢绣花和写字吗?你怎么可能是有情公子?”


    这话是沈曦说的。


    她以为此言能佐证苏听雪不是有情公子的事实,却立马被裴浅给揪住不放,“你也说了我嫂子平日里除了绣花就是写字,她写什么你知道吗?”


    有人接话,“对啊,裴夫人平日里就喜欢写,指不定写的就是话本子。”


    “不,不是……”


    沈曦想解释,却被苏听雪打断,“不是什么?沈表妹可有见过我写的是什么?我的新本子已写出上部,很快就要出世了,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当真是可笑至极。”


    一个还有新本子,一个却说要封笔,很难不让人犯嘀咕。


    元霁眼睛一亮,问道:“裴夫人,你说的可是真的?”


    不等苏听雪回答,白如沁抢过话去,“殿下,口说无凭,裴夫人说她是有情公子,可有证据?”


    裴洹几步上前,站在苏听雪身边,仅是这么一个寻常的动作,却是强有力的支持,好比是山来就我,我便无惧天崩地裂。


    “白大姑娘这问题极好,那么请问李举人可有证据证明自己是有情公子?”


    秦珩附和道:“我等先前听闻有情公子是浮州人氏,旁的一无所知,然后李举人进京说自己是有情公子,还说自此以后封笔不写,事事都是他一家之言,也确实没有证据,不知李举人对此作何解释?”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齐聚在李项身上。


    李项已是全身如坠冰窟。


    旁人或许还会怀疑苏听雪是否有书写本子的才情,他却是比谁都清楚她的能力,哪怕是不愿承认。


    事到如今,他只能抱有侥幸,不得不硬撑,“这种事如何证明?”


    相比他的心虚飘摇,苏听雪稳如泰山。


    她环顾众人,淡定开口,“事过留痕,做过之事,不可能全无痕迹可寻,比方说那些话本子由哪家书坊刻版,又是从家书斋最先卖出,李举人何不说一说?”


    “对啊,李举人,你赶紧说一说。”


    “若真是有情公子,这些事不可能不知道,李举人,你快说出来。”


    “……”


    李项听着这些催促声,只觉像是催命符。


    他一心以为真正的有情公子已死,不可能会有人出来与他对证,只要他咬死以后不再写书,此事就能瞒天过海。


    哪里想到会有今日!


    今日宾客要么出身世家高门,要么是读书人,个个都是眼明心亮,他表情中的惶然,他的迟疑,已经让不少人心里有了数。


    白如沁目露嫌弃,暗骂不止。


    她还以为找到一个可以对付裴洹和苏听雪的人,没想到竟然是个冒牌货,害得他们白家搭进去心血不说,事后必被人嘲笑。


    饶是如此,还要争取一番,“李举人,你要是再不说,可就真被人冤枉了。”


    李项还是不说话,像个僵硬的木头人。


    苏凝霜的心不断地往下沉,却不肯死心,急得嗓音都破了,“夫君,你快说啊!”


    有人嗤笑,“还说什么?这不明摆着的吗?李举人答不上来,他啊,根本不是有情公子!”


    “你胡说!我夫君是才子,他在浮州城才名远扬,他作的文章你们也看过,他就是有情公子!”


    “李夫人,那你快让你夫君说一说,他写的本子都交稿到哪家书斋,可不能在殿下面前乱说,这种事一查便知真假。”


    “夫君……”苏凝霜的声音带着乞求,已经顾不上仪态,伸手去扯李项的衣袖,“你快告诉他们,你就有情公子。”


    如果说不出来,那就是欺世盗名,哪里还有前程可言?


    她急切着,期许着,却在李项失魂的神情中渐渐心寒。


    “裴夫人,那你说,你是与哪家书斋合作的?”


    元霁这句问话,本身已是答案。


    苏听雪福了福身,道:“回殿下的话,臣妇的书稿一直交由天水书斋刻版售卖,臣妇进京后没多久,书斋也搬到了京中。”


    众人闻言,言论起来。


    有人说:“这天水书斋我去过,书斋的柳掌柜还说若是有情公子有新的本子,他们书斋会最先售卖,原来是这么个理。”


    “对,对,对,我也听柳掌柜这么说过。”


    苏凝霜忽地朝苏听雪冲过来,还未碰到人,便被裴洹手中的剑挡下。


    她目露疯狂,“不,我不信,三妹妹,你识字都不多,你怎么可能是有情公子!我与你姐妹多年,为何从不曾听你提起?”


    苏听雪眼神极淡,睨着她,“以前在家中时,我是懒得与你和二姐争那些虚名,便处处自谦。我等闺阁女子受规矩礼数所缚,我私下写话本子或许已是离经叛道,怎敢告诉他人?我不仅是瞒着你,我连母亲都未告知。


    为了掩人耳目,我每次去见柳掌柜都借着采买绣线的由头,先到我乳母妹妹的绣线铺子里,再换身衣裳从铺子后门出去,这事除了我贴身的人,谁也不知道。”


    “你巧舌如簧,你肯定是和那柳掌柜串通好的,我不信,我不信!”苏听雪拼命地否认,如同垂死挣扎。


    裴浅冷哼一声,“李夫人这话当真是可笑,我嫂子是十二芳菲主,她以前都是藏拙,你还当真了。再说李举人连书稿交到哪家书斋都说不出来,你还有脸怀疑我嫂子说的话,当真是贼喊捉贼。”


    又崇拜地看着苏听雪,“嫂子,我一直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你瞒得我好苦,以后你再有新本子,我要第一个看到。”


    苏听雪笑着点头,“好,依你。”


    “裴夫人,那本宫能不能第二个看到?”元霁不好意思地开口,得到她的同意后,险些忘了形,尔后端起皇家公主的架子,让人去将柳掌柜请来。


    柳掌柜亲口作证,证明她就是有情公子,并拿出她新作的上部,道:“这是有情公子的新本子《画中人》,书斋明日起售,还望诸位赏光。”


    气氛又热闹起来。


    有人对她说:“裴夫人所思所想皆是新奇,文笔更是出神入化,实在是令人佩服。”


    这是夸奖,又何尝不是置疑。


    她一脸平静,不骄不躁,“我生于内宅,长于内宅,打小不怎么出门,不能见天地之广润,却恨不得化为飞鸟,不能赏世间之山水,只能对着所见草木胡思乱想,聊以鬼怪之作,以慰自己遨游天地山水之心,没想到还能取悦别人,实乃意外之喜。”


    “裴夫人谦虚了。”


    元霁的肯定,足以表明立场。


    她睥睨着李项和苏凝霜夫妇,目光凌厉,“李举人,你胆敢冒用他人之名,欺骗本宫,你可知罪?”


    李项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噩梦,魂不附体恍恍惚惚,他目光涣散着,茫茫地看着苏听雪,“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我提醒过你,也警告过你,你被利欲迷了心,怨不得别人。”


    “我……我迷了心?”他喃喃着,突然大笑起来,“你说的对,我是被迷了心,都怪你!都怪你们!你们算计我,你们想毁了我!苏听雪!你这个贱人,我怎么不知道你是个毒妇,我要杀了你!”


    他扑过来的身体,被裴洹一脚踹飞。


    “胆敢在公主的宴会上闹事,带下去!”


    两名奉宸卫上前将他制住堵嘴,并押了下去。


    苏凝霜一下子瘫坐在地,面色惨白。


    苏听雪对元霁道:“殿下,她是臣妇的大姐,可否让臣妇送她回去?”


    “裴夫人,本宫看她就不是个好的,你也莫要太心善了。”


    “她始终是臣妇的大姐,姐妹一场,臣妇只想问心无愧。”


    说完,苏听雪给垂柳和秋女使了一个眼色。


    两人过去将人扶起,却不料苏凝霜大喊起来,“苏听雪,你可真会装,这些年我们都被你骗了!”


    苏听雪慢慢走过去,用帕子给她擦脸。


    她被垂柳和秋女控制着,无法动弹和挣扎,只能用怨毒的目光瞪人,“苏听雪,你毁了他,你也毁了我,你好狠的心!”


    “你以为他前途无量,处心积虑嫁给他,却不想想他的才名是从何时起?”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眼里的怨毒被惊愕代之,脸色更白。


    苏听雪离她极近,声音也仅能两人听到,“他所作的锦绣文章亦有我的功劳,离了我,他可还有佳作问世?”


    她瞳孔都在颤。


    是了!


    自他们成亲以后,李项一直没有作出过好文章,她以为是他心情不佳,他乡试成绩大不如前世,他也以为他是受婚事影响,却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不,不是这样的,他……”


    苏听雪水眸凝冰,声音更低,“我说过,你抢不走我的荣华富贵,更抢不走我的人生,你抢走的不过是一个男人而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他是真狗 “我们回家


    ……


    奉宸军卫所的大牢内, 李项声音都哑了,“放我出去,你们快放我出去, 我有举人功名在身, 你们不能关押我!”


    光线幽暗的空间,充斥着各种难闻的气味, 不时有鼠虫从地上爬过, 哪怕是家里落败的那年, 他也没有经历这样的窘迫。


    他害怕着、惊惧着,越发不肯放弃。


    “放我出去,我要见公主殿下……”


    脚步声响起, 他顿时眼睛一亮, 等看到来的人是苏凝霜时,眸中的光瞬间黯淡,却又很快重新亮起。


    “夫人, 你可算是来了,你快过来, 我有话同你说。”


    “夫君,你告诉我,三妹妹说的不是真的,你才是有情公子,对不对?”


    苏凝霜还不死心,语速极快地追问,问完之后紧盯着他,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他的迟疑,他的恼怒,他的不甘, 尽数落到她眼里,她的心也跟着更是发沉。


    “不,不是这样的。”她喃喃着,不愿意相信,也不肯相信,“你一定是骗我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可知此事一旦坐实,你的前程就完了,你还怎么参加会试,你还怎么出仕为官?”


    一个冒名顶替他人的人,其中还包括欺瞒当朝公主,已犯欺君之罪,莫说是继续参加会试,极有可能连原有的举人功名都保不住。


    她慌,他更慌。


    “娘子,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还要参加会试,我还有做官,你要帮我,我只能靠你了。”


    “我怎么帮你?”


    他从监牢的栅格中伸出自己的手,一把抓住她,如同抓住救命的稻草,也像是抓住一个替死鬼。


    “你听我说,你去告诉所有人,就说是你一早知道有情公子就是三妹妹,你因为嫉妒她,所以想他走她的名头,又想帮我一把,这才一时鬼迷心窍,而我从头到尾都不知情,全然是被你蒙在鼓里。


    你若是这么说了,我就没事了。你放心,你和三妹妹是姐妹,为了苏家的颜面她也不会追究你。”


    “你……你让我替你顶罪!”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仿佛不认识一般。


    前世里她对他最后的印象是深受陛下器重的臣子,衣锦还乡位高权重,一应风度言行尽显权势和身份,端方稳重自有威严。


    重活之后她一直坚信,他必定也会和上辈子一样,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会陷于这牢狱之中,还想让她帮他顶罪。


    “我要是这么做了,那我这辈子就毁了……”


    “不会的!”他抓着她的力道加大,似是怕她跑了,“无论旁人如何说你,我都会敬你重你,此生决不负你,娘子,你好好想想,你若是不帮我,我便没有前程可言,而你也会跟着我受苦。”


    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道理她当然知道。


    但事关自己的名声,她难免犹豫。


    “我……”


    “你不愿意?”他急切起来,表情带着几分戾气,“你可别忘了,若不是你使手段想坏听雪妹妹的名声,我也不会疑心她,她也不会和我退亲,我若是娶了她,她的一切都是我的,我岂会有今日之祸!”


    “夫君……”她看着这样的他,惊愕无比,“三妹妹说……她说你这两年做的文章都有她的功劳,可是真的?”


    他没有回答,神情却说明一切。


    原来真是这样!


    她忽然没了底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精气神。


    所以前世他能有那样的前程,也有三妹妹的功劳!


    “我知道在你的梦里,我的夫人是听雪妹妹,她能助我平步青云,而你破坏了我本有的命数,难道不应该赔我吗?”


    他将猛地一扯,另一只手也抓着她,声音却低了下去,带着几分乞求,“娘子,现在也只有你能帮我了,为了我们的将来,你就不能牺牲一下吗?”


    “我……”


    “我若是出事,你也落不下好,你可要想清楚,是想当大官的夫人,还是想一辈子抬不起头来,永远被听雪妹妹压着?”


    不得不说,这话戳中了她的心思。


    她脑子里浮现出苏听雪说的话,以及苏听雪的脸,紧紧地掐着自己的掌心。


    良久,道:“我再想想。”


    ……


    不知过了多久,牢内的光线更暗。


    他慢慢地蹲下去,失去所有力气般瘫坐在地,还不忘自言自语,“她会照做的,我是她的夫君,她只能听我的……”


    “你还想让自己的妻子顶罪,当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裴洹!”


    他惊呼着,惊惧地看着声音来源的方位。


    裴洹从暗处慢慢现身,似月华穿云层,寒玉出深渊,令人不敢直视。


    须臾,人到了跟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他满心的愤怒,却难抵心慌与惧怕,“侯爷,你帮帮我,我保证出去之后立马和白家脱离干系,以后唯你马首是瞻。”


    “一个欺世盗名之人,我要你何用?”


    “我有用的,只要我参加会试,我必会一举高中,将来朝堂之后,我肯定站在你这一边……”


    “你是个什么东西?我何需你帮?”


    裴洹的轻蔑与不屑刺痛了他的眼,他紧握着拳头,“你算计我!……你已得到你想要的,你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就算是我算计你,你若没有生出不该有的心思,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是你自己心术不正,你要怨就怨你自己。”


    “你生来尊贵,你想要的东西抢来便是,谁也不敢指责你,你有资格说我心术不正,若不是你横刀夺爱,这一切就不可能发生!”


    倘若婚约没有取消,哪怕是他顶替了有情公子的名头,也不会被人揭发。


    他一想到这里,心里的怨恨就像是疯长的草,怨苏凝霜,恨裴洹。


    “若是婚约没退,我何至于如此,什么有情公子的名头,还不是我的东西,我想用就用,谁也不会说什么。”


    “你是说你若娶了我夫人,我夫人便要奉上自己所有?你还真是恬不知耻!”


    裴洹说这话时,余光瞄向自己原先站着的位置。


    李项不知那里有人,只以为这牢狱之中仅有他们二人,“你说我不知耻,你又好到哪里去?你对她也不过是见色起意而已!”


    “你说的没错,一开始我对她确实是见色起意,但我裴洹再是使手段,也仅是在意她的身和心,绝对不会如你这般无耻,视自己的妻子如物,将她的东西视为已有,危难时还可用来替自己顶罪。”


    “你说的好听!你若是我,我不信你不会这么做?女子不必以才名立世,用来辅佐自己的夫君天经地义,也算是物尽其用。”


    裴洹笑了。


    这么个思想狭隘之人如何能和自己比!


    他凤眸幽深,眼尾兴味十足,“我的夫人,我只要她的身心,旁的全是她自己所有,我会护着她,让她在我的保护之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如你这等无能之人,根本就配不上她!”


    “你胡说!是你抢走了她,若不是你,我们早就成亲了,她定会心甘情愿帮我……你……你怎么也来了!”


    李项瞳孔颤着,震惊地不远处的人。


    芙蓉玉色,如梨花,又似霜花,正是苏听雪。


    苏听雪是和裴洹一起来的,他们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隐晦地睨了某人一眼,心知这混蛋是故意的,但无论如何,他说的话还是比较合她的心意。


    而李项……


    时至今日,她对这个前未婚夫连失望都没有了。


    她看对方的目光无比冷淡,仿佛在看一个无关之人,仅是一瞥就掠过,转而专注在裴洹身上,“夫君,我们走罢。”


    夫君两个字,尤其还是在前未婚夫面前这么称呼,大大地取悦了裴洹,他心花怒放着,像是狼化成了狗,恨不得摇尾巴。


    还有她对李项的无视,更是让他满意,他相信经此一事,这个人将会从她心里完全抹去。


    他们一道转身,相得益彰的出色哪怕是在阴暗的牢狱之中,也不掩得天独厚的光华,如一对金童玉女下凡。


    李项不止是眼睛被刺痛,心上也像是被人扎了无数刀,痛与恨交织着,让他失智发狂,“苏听雪,是你……你负了我,你害了我,你就是……”


    一枚石子砸在他头上,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很快,裴洹的话裹着寒冰传来。


    “我若是你,我只会奋发读书,凭自己的能力往上走,而不是冒用他人之名,以图攀附权贵,事情败露之后不思悔改,居然还想用自己的妻子顶罪,实在是不配为人。倘若你这样的人出仕为官,必是百姓之祸。”


    “不,不是这样的,我若出仕为官,肯定会得陛下器重,为百姓谋福祉,成为了一个好官……”


    他不甘被他们抛在身后,被大牢的墙壁给弹回去,只能在这阴暗潮湿之地消散。


    大牢之外,仿若另一个世间。


    裴洹迫不及待地开口,“情儿,他说的话你也听到了,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也看清楚了,以后你莫要再想他。”


    这人还真是狗!


    占有欲也是真强,跟狗护食一样。


    “我当初能和他退亲,便不可能还对他有情,你这担心全都是多余的,我嫁你之后,我心里的人只会是你,不可能有别人。”


    “真的?”


    苏听雪忽然觉得他这个样子有些好笑,却不想解释,下意识抬头望去,但见天色不早,仍有碧蓝如无垠之海,海的广阔与包容让人敬畏又平静。


    一如她此时的心情。


    “今天天气真好。”


    裴洹也跟着看去,道:“明日也将是一个好天。”


    以后的每一日都是好天!


    他垂下眼皮,眼睛里全是近在咫尺的人,目光占有着,却又宠溺着,似是春日里苏醒过来的蛇,盯着自己的猎物。


    苏听雪视线一移,与他对上,杏眸弯起如月,主动去牵他的手。


    “我们回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两心相近 “不要离开


    ……


    暮色四合, 华灯初上。


    侯府各处院子都已点灯,底蕴与富贵在灯火中呈现出另一番景象,说话声从忘俗院内传出, 伴随着秦氏的叹息声。


    “此事已经传开, 与五公主还有牵扯,怕是不会善了。”


    “他敢做出这样的事, 哪里还有资格参加会试, 指不定连举人功名也被夺。”裴浅冷哼一声, 仿佛在说这一切都是罪有应得。


    秦氏摇着头,表情中带着几分可惜,“科举之道不易, 他放着好好的正道不走, 偏偏要生出那等邪心,坏了自己的名声,还误了自己的前程, 却是半点也怨不得旁人。”


    “我倒是觉得他读书比旁人容易许多,前些年不说, 近两年他所作的文章大多不错,也因此在浮州颇为才名,可如今看来,这其中应该也有内情。”


    裴浅说这些话时,眼睛是看着苏听雪的,目光中的深意不言而喻。


    事到如今,有些事已然瞒不住。


    但她不会明说,秦氏也不会。


    苏听雪道:“我也不知事情会变成这样,让祖母跟着操心了。”


    “你是个行事稳妥的孩子,我没什么好担心的。”秦氏摆了摆手, 或许是怕孙媳妇多想,敛去脸上的凝重之色,微微地涌起笑模样,“真没想到外面传得出神入化的有情公子,会是你这孩子,能写出那般好本子,可见你的才华,倘若身为男子,科举入仕必不在话下。”


    她如今更是明白,为何大孙子会上心,还迫不及待地娶进门,却原来是找到这么一个大宝贝,生怕夜长梦多。


    又对裴浅道:“等会你把你看完的那些本子给我送来,我也想看。”


    裴浅忙点头应下,还冲苏听雪挤眉弄眼,眉眼间尽是笑意。


    这一通打岔活跃了气氛,却被意料中的来客给冲散。


    苏凝霜一进门,立马跪在秦氏面前。


    “外祖母,求您可怜可怜我,我眼下是走投无路,只能来求您了。”


    李项冒名顶替的事一出,哪里还有人敢沾惹,那吴公子自是要把人从宅子里撵出来,她大可以去住客栈,或者自己赁个宅子,当然不至于走投无路,不过是卖惨的话而已。


    且她还有自己的私心,这才求上侯府。


    “你现在知道来找我们了?我还记得你们进京时何等风光,以为攀上白家,便不将我们侯府放在眼里,我还当你们有真本事,没想到是顶替我嫂子的名头,居然恬不知耻地在我们面前显摆卖弄。”


    裴浅冷睨着她,凤眸中尽是嘲弄之色。


    她此时倒是知道示弱,一副可怜后悔的模样,“我一介妇人,哪里能做男人的主,浅儿表妹这么说我,我好生难过,若我早知事情是这样,我无论如何都会劝说夫君,万不会让他走错路。”


    秦氏是她的外祖母,她都求到了跟前,自然不可能不管。


    “事已至此,你多思无益,客院早就收拾出来,本来就是给你们住的,那你就在侯府住下,有什么需要的找你三妹妹。”


    又意味深长地对苏听雪说:“多派两个人侍候,千万不能怠慢。


    苏听雪心领神会,起身道:“大姐,我带你去住处。”


    两人一前一后出去,等行到人少之地,苏凝霜忽地一把将她拉住。


    “三妹妹,你已是安平侯府夫人,眼下还成了有情公子,你什么都有了,事事都美满,你能不能帮帮我?”


    她垂着眼皮,声音无波,“你要我怎么帮你?”


    苏凝霜以为有戏,语气急切,“也不要你做什么,我就是想把你大姐夫救出来,只要你同意,我就去和他们说,说你怕被人知道你是有情公子而招来一些是非,便与我商量好,让我寻个人帮你顶替,但这事你却忘了,这才有此误会。”


    倒是一套好说辞。


    “如此一来,我岂不成了出尔反尔之人?”


    “你只是忘了,哪里就是出尔反尔了?这事于你没有半点损失,却能救你大姐夫出来,三妹妹,你曾与他好过,难道你想看到他前程尽毁吗?”


    “他前程是否尽毁,与我何干?”她缓缓抬眸,眸色平静如水,“大姐当真好算计,这般损己利人之事,我岂会答应?”


    苏凝霜被她似死海幽暗的目光给骇到,却也只能硬着头皮求她,“三妹妹,我会补偿你的,以后我什么都不和你争,我什么都让着你,可好?”


    夜风裹挟着寒气,吹得人脸颊发冷,冷意直抵心间。


    她忽然笑了。


    恰似昙花盛开,美得惊心动魄,又显露几分诡谲,毫不留情地将自己的手抽开,笑着往后退了两步。


    “大姐真会说笑,你拿什么和我争,我何需你让着?你也真是看得起你自己,你以为你嫁进李家便是赢了我?不过是我不要的东西而已,被你巴巴地捡了去,还洋洋得意起来,你不觉得可笑吗?”


    “三妹妹……”


    苏凝霜愕然。


    哪怕她已知这个三妹妹不简单,远不是表现出来的娇弱与无争,但还是被苏听雪恣意大胆的言辞所震惊到。


    她满脑子都是自己捡了别人不要的这句话,不断地冲击着她的心防,两世为人的底气被瞬间击溃。


    “不,不是这样的,他不是你不要的东西!我……”


    一阵冷风袭来,让她慌乱的心绪清醒了些。


    “三妹妹,你怎么说都好,我不怪你,你和我是姐妹,我若是不得好,你脸上也无光。京城的夫人们惯会贬低人,你身份本就不高,如果家中还有事让人笑话,你日后怕是很难抬头。


    还有……你大姐夫就是一时想岔,其实他才华不低,将来他入了朝,我保证他会是侯爷的一大助力。”


    “哦?”苏听雪似是有些兴趣,说出来的话却是满满的讽刺,“你已知他的才名并非完全属实,还如此信他?”


    “我当然信他!”


    苏凝霜急得又想拉她,被她轻松避开。


    “三妹妹,官场不比读书,读书好未必做官好,我相信他一旦入仕,必会在官场上平步青云,甚至能当上两江总督,到时候必会对侯爷有所助益……”


    两江总督。


    还真是个极好的官,也难怪这位大姐死活要抢走亲事。


    “原来在大姐的梦里,他会是两江总督,这倒是说的通了,这么好的前程,不枉你不顾姐妹之情也要勾搭他。”


    苏凝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套了话,一时后悔不迭。


    “三妹妹,你现在什么都知道了,你再是怨我,也得为侯爷想想。侯爷得罪了白家,白家必不会让他好过,他若在朝堂中多一个帮手,以后对上白家就多一分底气,你……”


    “我听说他想让你顶罪,你如此看好他,为何不愿?”


    “你……”苏凝霜的脸色已不能用难看来形容,说是见了鬼还差不多,“你怎么会知道的?”


    “你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你若想救他,那是你的事。”


    “你当真这么狠心?”


    狠心么?


    苏听雪只觉讽刺。


    她睨着眼前的人,字字如冰,“从你想抢我亲事的那一天起,你我之间就再无姐妹之情可言,你若还敢算计我,我有的是法子让你悔不当初!”


    苏凝霜心惊不已,更是怨恨难消。


    为什么她前世风光,这辈子更风光?


    而自己呢?


    上辈子所嫁非良人,受尽白眼与冷对,这一世还以为会改变命运,没想到竟然会变成这样,若不能扭转局面,恐怕比上辈子更不堪。


    为什么会这样!


    “苏听雪,你是不是很得意?你就是仗着这张脸装可怜,所有人都被你骗了!你说我算计你,分明是你自己招蜂引蝶。你以为你嫁进侯府别人就能看得起你?你少做梦了!她们不过是看在侯府的面子上叫你一声裴夫人,背地底都看不起你的出身。


    你以为你是有情公子她们就能高看你一眼,你更是想多了!你身为女子却不安于室,写出那等罔顾人伦的鬼怪本子,不出几日必会有人骂你笑你,不说是我们苏家,就是整个侯府也会跟着蒙羞!”


    “谁说我侯府会蒙羞?”


    “侯……侯爷……”


    苏凝霜全身骤凉,惊恐的视线之中,来人如玉山将倾,姿仪雅逸矜贵,却杀气四溢。


    裴洹走到苏听雪身边,无比亲近地握住她的手,“我夫人才貌双全,是我侯府之光,何来蒙羞一说?”


    一对璧人,天造地设。


    此情此景,刺得苏凝霜眼睛都快红成了血。


    凭什么?


    这个三妹妹嫁给谁,就能得到谁的宠爱呵护,前世的李项如此,这个安平侯亦是如此。


    她好不甘,好嫉妒!


    “她……她写出那些惊世骇俗的情情爱爱,可见心中并不安分,侯爷你……你真的能忍?”


    “忍?”


    裴洹如刀锋的目光睥睨着,“我可不是李项,你的挑拨离间对我无用,此生能娶到她,是我之幸。”


    他真是这么想的?


    苏听雪的心,没由来的跳得快了些。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杏眸瞬间盈满春水。


    苏凝霜已被刺激得失去理智,一心不想她好,“侯爷,那你可知她的生母没有死,而是攀上了高枝跟别的男人私奔了,有其母必有其女,你就不怕她……”


    “我怕。”裴洹看着她的眼睛回答,一片幽深中,隐约可见一丝不安,“我怕自己对她不够好,让她心生离意,所以我会全心全意对她,倾尽我所有,让她离不开我。”


    她的心跳得更快,似是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


    当下对一旁的许婆子示意,“你带她去客房。”


    又冷冷地看了苏凝霜一眼,“这里是侯府,你好自为之,若是胆敢再生事端,休怪我不认你这个大姐。”


    苏凝霜听出她话里的意思,理智回来的同时,又恨又后悔。


    “三妹妹……”


    “滚!”


    人很快被带走,四周一下子清静。


    裴洹迫不及待地将她拥入怀中,抵着她的发,气息灼人,“情儿,不要离开我。”


    她下意识环住他劲实的腰身,将自己贴近他,不止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还能感受到他的心跳,似是古琴上离得最近的两根弦,彼此独立存在着,却又相互牵引共鸣。


    这种感觉还不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再次进宫 她的姨娘。


    ……


    夫妻俩回到正院没多久, 赵氏就派人来请。


    她好些日子没动静,不怎么出门,也不怎么见人, 哪怕是裴浅定亲时, 也几乎没怎么过问,仅是因着自己的身份露了一下脸。


    对于苏听雪而言, 只要她没事, 便是好事, 但她突然要见自己,大抵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们成为婆媳有段日子,真论起来见面的次数并不多, 每一次都谈不上愉快。


    屋子里熏着好闻的香, 墙上挂满画作,一应布置皆是雅致,书香气十足, 她仍是一身白衣,伏在桌案作画, 听到有人进来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她的故意为之,显而易见。


    苏听雪行过礼后,并没有干等着,而是走到她身后,看着她作画。


    不得不说,她的画技不错,下笔流畅如行云,勾勒时尽显娴熟,从花苞到枝叶,一笔一画跃然纸上, 称得上栩栩如生。


    等到她收笔时,苏听雪适时夸道:“墨染青枝,花开锦绣,母亲这一手当真是出神入化。”


    她心下受用,面上却努力装作寻常,接过方婆子递过来的湿巾子,动作优雅地擦着手,淡淡地说了一句“你来了。”


    “不知母亲找我何事?”


    苏听雪态度极好,恭敬中带着几分乖巧,一张未施脂粉的芙蓉面,与画上的桃花相映妍艳。


    “你今日在五公主的品鉴会上出了好大的风头,你是不是以为给我们侯府长脸了?”


    还真是因为这事。


    她暗忖着,这位婆母向来不管俗事,连自己亲生女儿定亲那等大事都能置身事外,之所以过问品鉴会的事,应该是李项的背后牵扯到了白家。


    “母亲息怒,此事非我所愿。若不是被人顶替身份,我是有情公子的事也不会公之于众。”


    “顶替?你敢说他之前真的不知情?你和他定亲两年,私下应该也有过往来,我不信你没有告诉过他。”


    苏听雪心下叹息。


    若非她咬定自己和李项没有定过亲,事先堵住他和苏凝霜的嘴,这事还真是说不清。


    “母亲,我敢对天发誓,不说是他,便是我母亲,我也没有说过。”


    她说她连裴氏也没有告诉,让赵氏有几分相信。


    “罢了,事已至此,再追究这些也无用,只是他到底是你的大姐夫,你便是再恼他,也当看在你大姐的面子上私下解决,而不是闹得人尽皆知,让他丢脸不说,我们侯府也跟着被人说道。”


    “母亲说的是,确实是我思虑不周。”


    她认错态度不错,赵氏的脸色好看了些,“你知错就好,当谨记今时不同往日,你是安平侯夫人,言行举止皆关乎侯府的脸面,以后不要再写了。”


    这怎么可以!


    “母亲有所不知,五公主很是喜欢我写的本子,还说日后我再写,她要第一个看到,您看……”


    赵氏闻言,表情立马沉下来,不满地看着她,那目光中的恼色仿佛在控诉她是故意让自己难堪。


    她虽不指望她们之间的关系能好,却也不想闹僵,当下语气更软,“女红和写本子都是我的爱好,就像母亲您喜欢作画一样。”


    “你还敢和我比?我与你能一样吗?作画是陶冶情操,你那是什么?妖魔鬼怪满纸荒唐,简直是胡闹!”


    “我不是要和母亲比,只是道理如此,倘若有人让母亲您以后莫要再作画,您愿意吗?”


    “你还想管我?”


    这还讲不讲理了?


    苏听雪挺无语的,谁让对方是自己的婆婆。


    “母亲真是折煞我了,我哪里敢管您,只是这事说来也蹊跷,我那大姐夫远有浮州,却能结交到吴公子,还被怂恿着与我们侯府生分,瞧着像是冲着我来的,但往深里一想,倒像是故意让您为难。”


    “此话怎讲?”


    “我也说不好,就是有这种感觉,您是不是说了什么话,或是做过什么事让白家那边有了嫌隙?”


    赵氏一下子想到上次白如沁约见自己,让自己做的那件事自己没有做,心里没由来的一个激冷,又是惊又是疑,神色越发难看了些。


    半晌,道:“我的事不用你管,你管好自己便是,既然五公主还想看你的话本子,那你就接着写,只是切莫太过出格,免得招人非议。”


    苏听雪称是。


    她递上自己做准备的东西,乖顺道:“儿媳年轻,有些分寸怕把握不好,这是我写的本子,还请母亲过目,若能得母亲指正指点,我必受益匪浅。”


    “搁着吧。”


    这事就算是过去了。


    方婆子送她出去,回来后对赵氏说:“侯爷就在外面等着呢。”


    赵氏冷哼一声,“他对沁儿那般冷淡,我还当他是真不近女色,没想到还是个情种,这一点倒是像我,若是他看上的人是沁儿,我何至于……”


    一阵沉默。


    方婆子指了指桌上的话本子,问:“这些东西该怎么处理?”


    赵氏睨了一眼,随手拿起一本,原是打算随便翻翻,却一下子被吸引进去,不知不觉地继续往下看。


    许久之后,她眼眶泛红,如呓语般,“桃李春风一相逢,前世今生入梦来,这写得也太好看了。”


    ……


    星月移,寒露生。


    一大清早的宫里就有人来传话,宣苏听雪进宫。


    这次召见她的人不是白贵妃,而是陈妃。


    陈妃育有二皇子,尽管不如白贵妃得宠,但论身份尊贵仅是次之,所住的长春宫规格也不差多少,殿中陈设更是不相上下,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除了她以外,进宫的还有陈茵和白如沁,陈茵是陈妃的侄女,姑侄俩的眉眼有几分相似,气质也有些接近,瞧着都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的那种人。


    陈茵一同被召见她不意外,意外的是白如沁也在。


    她到后没多久,元霁不请自来。


    元霁一看到她,那叫一个高兴,“本宫还想着请裴夫人进宫坐坐,没想到裴夫人就来了,你的新本子本宫昨晚熬夜看完了,你什么时候出中部和下部?”


    昨日柳掌柜带去的上部,自然顺理成章进献。


    “殿下莫急,臣妇近日事多,等空闲下来立马动笔。”


    “本宫不急,本宫知道你不容易,这诸事繁杂的,你既要管着侯府的内宅事务,还得应付一些杂事,真是难为你了。”


    两人倒是亲热,却让在场的人心思各异。


    陈妃道:“裴夫人写的诗本宫看过,委实是不错,没想到还会写话本子,当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陈茵也跟着夸赞,“那日赏荷宴,我一见裴夫人便觉得不同凡响,你这有情公子的身份一出,更是让人惊喜。裴夫人有这等本事,难怪能入裴家太夫人的眼。”


    姑侄俩一唱一和,仿佛在附和元霁,有意卖好于她,又有心拉拢苏听雪,亲近之意溢于言表。


    她们几人的表现,无形之中冷落了白如沁,或是无心,或是有意。


    白如沁如今恨死了苏听雪,已到遮掩不住的地步。


    她看着那金绣华服衬托之下越显贵气娇美的人,眼里的妒火窜出,“裴夫人确实不一般,也不知此等天分是来自苏大人,还是自己的生母姨娘?”


    一时之间,气氛微妙。


    陈妃和陈茵对视,交换着眼色。


    元霁蹙起眉,尚显稚嫩的脸板着,“裴夫人会作诗,会写话本子,这是她自己的本事。”


    “殿下此言怕是不尽然,人之所以生而为人,皆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龙生龙,凤生凤,聪明亦有种。听说裴夫人的生母姨娘不仅生得绝色,还能在众多男人中如鱼得水,想来也是个聪明人,裴夫人应是更像她一些。”


    白如沁这话听起来是夸人,实则满是恶意。


    苏听雪还没说什么,陈茵却开了口,“白大姑娘,裴夫人已记在裴家四姑奶奶名下,她的母亲是裴氏女,你说这样的话,置安平侯府和裴家于何地?”


    “我也就是好奇而已,并没有别的用意,陈大姑娘多心了。”


    “若是如此,那是最好。”


    苏听雪听着她们有来有回的,不生气,也不愤懑,只觉无奈,因为她不在意白如沁的恶,也无法领陈茵的情。


    她们的恶是恶,示好却也不是真正的好。


    宫闱之中,处处是陷阱。


    但白如沁没有点到为止,还执意给她难堪,“裴夫人出身不高,竟能嫁进侯府,实在是让人佩服,应是有什么本事,可否说来听听?”


    “白姑娘说笑了,我哪里有什么本事,不过是长辈之命罢了。”


    她的面不改色,越显纯白若梨花,看似娇弱可怜,却美得目中无人。


    那朱唇翠眉如画,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完美,天人之姿难以尽述,皆令人心惊,动人心魄。


    这样的美已然让嫉妒之人恨极,更何况她有情公子的身份。


    白如沁一想到自己曾经痴迷于她写的话本子,心里冒出尖刺,眼睛里长出刀子,恨不得让她从这个世上消失。


    “长辈之命?若长辈之命真有用,嫁进侯府的人不可能是你!”


    “表姐!”


    元霁的出声,并没有制止被嫉妒冲昏头的人。


    白如沁不依不饶,“依我看,裴夫人不光是长得像自己的姨娘,这一身勾引男人的本事也像了个十成……”


    “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母女一场 却缘分太浅


    ……


    一炷香后。


    天羽宫的殿门紧闭着, 里面传来白如沁愤恨的声音,“姑母,您可要为沁儿做主!沁儿是白家的姑娘, 是您的亲侄女, 她敢当众打我,分明是不把您和白家放在眼里!”


    她一想到方才自己挨了打, 陈妃和陈茵看笑话不说, 元霁却帮着苏听雪, 不让她还手的情形,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元霁紧皱着眉头,小脸板得死死的, 前所未有的严肃, 也前所未有的难看,“这事是表姐不对,若不是你一而再的提起裴夫人生母的身份, 还说她和自己的姨娘一样性情不堪勾引男人,她也不会忍无可忍动手。”


    “我说的本就是事实, 她的生母就是下贱,她……”


    “啪!”


    霎时间,静得吓人。


    幸好所有的宫人已被屏退,殿中只有她们三人。


    她满眼的不敢置信,一时忘记捂脸。


    白贵妃面淡如旧,从容地用帕子擦着自己打人的手,恬然绝色的容颜中带着几分凌厉,“你是白家长房嫡女,如此口无遮拦成何体统!依本宫看,你确实该打。”


    “姑母, 明明是那个苏听雪欺人太甚,您却不帮我,您还打我,您还是白家人吗?您还是我姑母吗?”


    她大喊出声,歇斯底里。


    白贵妃似静幽兰花般的面庞上,隐有讥诮稍纵即逝,“你现在想起本宫是白家人,是你姑母了?本宫且问你,你什么时候和陈妃搭上了,还瞒着本宫和陈家人一同进宫?”


    陈妃此次召见,用意实则浅显,无非是拉拢苏听雪之余,还行挑拨白家与裴家之事,而她身为白家女,理应第一时间告之自己同在宫中的姑母,私下商讨对策。


    “我想着进了宫,您自然知晓……”


    “你这般自以为是,可知正好中了别人的算计?”


    白贵妃缓缓坐下,修剪整齐未涂有蔻丹的手指随意地轻扶裙摆,一举一动尽显淡然,轻挑眉眼之时,美目骤然生出寒刺。


    “你别以为本宫不知你的心思,你恨极裴夫人嫁进侯府,更恨极她如今的名声,唯恐陈妃和陈家抬举她。”


    白如沁被戳穿心思,也就不再装了,“沁儿就是气不过,凭什么她苏听雪出身低贱还能嫁进侯府,凭什么殿下护着她,却不向着我……”


    “你还有脸说霁儿不向着你?你看看你做的都是什么事!蠢而不自知,难怪裴家太夫人看不上你!”


    “姑母,您怎么能这么说我?”


    “表姐,此事确实是你做错了。”元霁适时出声,目光中尽是不赞同,“你明知陈妃嫉恨我母妃得宠,这些年处处针对我们,突然召你进宫必是有所算计。你也应该看得出来,她们是想拉拢裴家,你还是没能顾全大局,入了她们的圈套,当众让裴夫人难堪,让我们和白家都成了宫中的笑柄。”


    白如沁不是个傻的,她哪里不知陈家姑侄的算计,但相比一解心中的怨恨,她也就顾不上太多。


    饶是到了此时,她也不后悔,对苏听雪更是嫉恨。


    她不说话,不是默认有错,而是不敢再冲撞白贵妃。


    白贵妃睨了她一眼,优雅地端起茶盏,“回去好好反省,以后说话行事之前当三思,退下吧。”


    又对元霁道:“让裴夫人进来。”


    苏听雪一直候在殿外,低首垂眸,如一朵默然而立的荷花,看似等待着风雨将至,却不减傲然之姿。


    白如沁从她身边经过,重重地冷哼一声。


    元霁随后出来,道:“裴夫人,我母妃让你进去。”


    她独自进去,没有人跟着,包括元霁。


    一迈过门槛,殿门就在她身后被人关上,外面的阳光被隔绝,只余不灭的烛火充斥着偌大的宫殿。


    富丽堂皇,光华尊贵,却又透着几分与世无争的幽静,一如那临于窗前的宫装美人。


    她上前,恭敬行礼。


    “此事是沁儿不对,你受委屈了。”


    “臣妇谢贵妃娘娘体恤。”


    “你姨娘的事,本宫也听说过一些,她是你生母,是你此生都不能摆脱的来处,无论你如今身份多高,也难免被人诟病,你可曾怨过?”


    “世人皆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若无她,便无臣妇,臣妇之所以存于这天地,全都是因为她,又何来怨恨?”


    “你倒是通透。”


    白贵妃慢慢转过身,朝她走来。


    她半低着的视线之中,织锦绣金的华贵渐渐显现,越来越近,淡香怡人。


    “本宫还听说她可能没有死,而是与人私奔,倘若真是如此,你也不怨她?”


    “若是如此,她必是有她的苦衷,要么是苏家有人不容她,要么是她想过更好的生活,无论是哪个原因,她都没有做错,毕竟她独自来到这个世间,理应为她自己而活。”


    她没有抬头,自是没有看到白贵妃眼中的波澜。


    那美目中有震惊,也有激动,还有动容。


    “你当真是这么想的?可她若真是那样,受苦的人是你,你也不怪她?”


    “臣妇从未见过她,只听人说她命运坎坷,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倘若她离开苏家后能过得好,臣妇也会替她高兴。她为自己而活,臣妇也会为自己而活,我们母女一场却不能相依,若真的要怪,也只能怪我们缘分太浅。”


    是啊。


    母女一场,却终是缘分太浅。


    白贵妃恬然却又美绝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动容之色,她袖中的手动了动,似是想做些什么,最终归于平静。


    一时之间,静默下来。


    半晌,道:“你如此懂事,想来不管你姨娘身在何处,也会感到欣慰。”


    ……


    一出天羽宫,苏听雪立马感觉到不对。


    她打了白如沁,不管事出缘由如何,在所有人看来便是得罪了白贵妃。


    白贵妃要如何处置她,如今是宫中人人关心之事。


    那些探头探脑的人,无一不想打探出什么来,然后回去禀报自己的主子。


    思及此,她狠狠拧了自己一把,瞬间痛出眼泪来,装作委屈又不敢表露,气愤又不能发作的模样。


    尔后才像是发现有人在探头探脑,下意识用抬起袖子挡了挡,须臾惊觉失态,赶紧将手放下,故作无事般地扬起头来。


    一应做派无比自然,不说是那些人,便是有意没走远的白如沁见之,也当她是被白贵妃训斥过,不无得意地甩着帕子,这才满意地走人。


    她随在后面,顺利出宫。


    一回到侯府,便得知苏凝霜已经出门的消息。


    裴浅不无嫌弃地道:“那等欺世盗名的小人,亏得她还当个宝,竟然蠢到自己去顶罪,说冒用你名头的事并非她丈夫本意,而是她的有心欺瞒。”


    “她不是蠢。”


    不过是权衡利弊而已。


    她如是想着,与裴浅一道去见秦氏。


    秦氏听她说完宫中发生之事,对她的做法表示了肯定,“你是侯府的人,任何人辱你就是辱我裴家,裴家人不惹事也不怕事,你做的很对。”


    裴浅也觉得解气,“我早就看出来她不是个好的,没想到不仅仅是坏,还是个蠢的,好在贵妃娘娘明理,没有帮亲不帮理。”


    她只说白贵妃没有怪罪她,旁的并没有多说。


    这时门房来报,说是苏凝霜回府,还带着李项。


    李项挨了二十大板,罪名是在公主面前无状,他是被抬回来的,从状态来看很是憔悴,伤得不也不轻。


    他趴在床板上,发散而蓬乱,再无之前的春风得意。


    “人放出来了就好,若是住不惯侯府,你们也可另择住处。”


    苏听雪这话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苏凝霜听的。


    而事实上,接到他之后苏凝霜就提过这事,原本以为他会赞同,没想到他却选择来侯府。


    “三妹妹,眼下这般情形,我们怕是还要叨扰你们一阵子。”


    苏凝霜装着可怜,卖着惨。


    裴浅却不惯着她,话语如刀,“你们也知道是叨扰?也亏得我嫂子心善,不计前嫌,也不计较你们夫妻合起伙来顶替她名头的事,若不然早把你们赶出去了。”


    “浅儿妹妹,这事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不关我夫君的事,他受此无妄之灾,我只想让他好好养伤,以备会试,旁的都不会想。”


    她如此低三下四,哪怕明知会遭到嘲讽还要回侯府,不是她本意,而是李项的叮嘱。


    李项一直趴着,不知是昏是醒。


    若是仔细观察,还是能看出一些端倪,比如说他攥紧的手。


    苏听雪见之,已无怜悯,只觉讽刺。


    事到如今,他们靠不上白家,名声也受损,也只能巴着侯府,侯府到底门庭显赫,可供他们借势不说,还能让他们保有起码的体面,也间接告诉别人,他们已取得她的原谅,一举三得之事,真是好算计。


    “那你们就住下吧。”


    苏凝霜闻言,虚情假意地道着谢。


    “三妹妹你放心,等你大姐夫金榜提名入了仕,必会报答你和侯爷。”


    这也是她忍辱负重的原因。


    她还想着李项能和前世一样出仕,最后官途通达,所以她才能承受一时的折辱与忍气。


    当然,她所谓的报答不过是一句空话,真到了那个时候,她只想着自己能扬眉吐气,将今日之辱悉数奉还。


    苏听雪似是信了她的话,道:“我们不期望你们的报答,只盼着能如你所愿,大姐夫能出人头地平步青云。”


    她之前那个丫鬟叫如愿,现在的叫青云,其用心用意可见一斑。


    “那我就借三妹妹吉言了。”


    等到他们一走,裴浅对苏听雪说:“嫂子,这等自私无耻之人,他还想借着我们侯府的地方准备会试,我实在是忍不了。”


    苏听雪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淡淡地道:“他们等不到那一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他的老底 “你安全,


    ……


    是夜。


    侯府前院的书房, 烛火映窗轩,雕花精致的窗格糊以轻薄的纱绢,却透不出内里的景物与人。


    秦珩坐在窗下的文椅上, 姿态端正有形, 桃花眼中深意重重,一改过往的吊儿郎当, 神情间尽是严肃认真。


    “释因, 你当真想好了?”


    裴洹站在书架旁, 正将一本书放回去,闻言“嗯”了一声。


    书架在灯光中形成阴影,他颀长的身体一半隐在暗中, 一半现于亮处, 寒玉般的脸被明暗分割,一半似出鞘的剑,另一半如暗藏的弓。


    须臾, 他走出一步,仿佛是明月冲破云层, 皎月之姿全显,光华四溢。


    “时机已至,无需再等。”


    “行,你发了话,我这就着手安排。”


    秦珩一掌拍在椅子的扶手上,方才还严肃的脸色顿时浮现出几许随性,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道:“那个姓李的都住进侯府了,若是换成是我,也确实是无法容忍。”


    他面色骤沉, 寒气袭人。


    “我倒是高看他了,还以为他多少有些骨气,却不想竟是个趋利之人,如此行径为人,倒是省去我花心思对付。”


    “那起子小人,哪里值当你花心思对付?嫂夫人何等通透清明之人,以前是为婚约所缚,不得不对他好脸色,如今她已嫁你,万不可能对一个势利小人留情。”


    “我自是信她的。”


    他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也是说给秦珩听的。


    秦珩扯了扯嘴角,似是牙酸。


    若是搁在从前,有些话倒是能说,而今自己是未婚妹婿的身份,便不好打趣消遣,若是得罪了大舅哥,恐怕要吃不了兜着走。


    “夫妻之间,合该如此。”


    又道:“秦度那老小子当初摆了你一道,你一回京他的病就好了,愣是让他躲了过去,只是这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他轻省了这些时日,也是时候动上一动。”


    “这事我让人陈垓去办,你就别管了,当务之急是好生温课,以备会试。”


    “我省得。”


    金榜提名后,洞房花烛夜,怎么着也要拼尽全力。


    秦珩摸出随身的扇子,才摇了两下,便在未来大舅哥嫌弃的眼神中放下,暗忖着来一趟不容易,稍后定要去看看自己的未婚妻。


    思及此,道:“那我这就回去了。”


    裴洹不置可否。


    等到人出门不久,冷声提醒,“走错了。”


    秦珩脚步一顿,讪笑着转身,“瞧我,竟然迷路了。”


    ……


    翌日,京中发生一件大事。


    大理寺寺卿秦度上衙途中被人拦轿,拦轿之人正是王端,王端非一人现身,还拖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


    他以血书为状,状告李进与浮州知州方伯锡合谋,谋害其父姓命。


    而他所带之人,就是李进。


    若是寻常命案,自然称不上大事,此事之所以惊动永定城上下,只因他不止是为父申冤,还指认方伯锡和李进与冯霖案有关。


    一时之间,阖京传得纷纷扬扬。


    消息很快传到侯府,李项惊得从床上爬起,不顾身上的杖伤之痛,一把抓住苏凝霜的肩膀,不敢置信地一连问了好几遍,“你没听错,真是我父亲?”


    苏凝霜被他抓得生疼,此时也顾不上,“我没有听错,他们说那人就是公公,还说公公当初是诈死,为的就是掩人耳目帮方大人做事。”


    “不,不可能!我父亲明明已经死了,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他不愿意相信,也不肯信。


    倘若真是简单的死而复生,他定是高兴的,然而牵扯到命案不说,还与冯霖案有关,一旦确认那人就是他的父亲,那他的前程就真的完了。


    “那日明月湖游船,他跳水之后被通缉,为何这么长时日都被抓住,还出现在京城……”


    他喃喃着,惊疑不定。


    饶是他未入官场,也没有断过案子,却也能看出其中的不对劲。


    苏凝霜趁他失神,赶紧挣脱,焦急道:“此中内情我们如何能知,只是那王端言之凿凿,说他父亲曾在公公手下做事,无意中察觉到公公与方大人的勾结,还不等有所行动,公公就假死脱身。


    他父亲为保全家人性命,不惜变卖家产献上,可还是难逃被灭口的下场。这两年多来,他一直暗中追查此事,追着公公到了京中,这才把人给抓住了。”


    “他胡说!”他拼命摇头,“若真是如此,我父亲怎会被他找到,还落到他手上?”


    夫妻俩对视一眼,难得有默契。


    “夫君,你的意思是有人指使,那……”


    苏凝霜的话还没说话,大理寺的人就到了。


    来人说是请李项去辨认李进的身份,却是带了好几个捕头上门,看那架势不是请人,而是缉拿。


    原本是怕侯府为难,也是没想到不仅没被阻拦,还如此之顺利。


    而李项才从牢里出来,再见到官府中人,吓得腿都软了,死死拉着她,“你……你去找听雪妹妹和侯爷,我要是出了事,他们也会被牵连……”


    她六神无主,几乎是一路踉踉跄跄,好几次险些摔倒才跑到正院。


    苏听雪没有第一时间见她,让她先等着。


    等到李项指认的结果传回来,这才让她进门。


    不过是半个时辰的工夫,她已是身心皆快熬不住,看上去老了好几岁,抬头看着那端坐在主位上的人,娇美又鲜嫩,还透着高高在上的贵气,不由得让人自惭形秽。


    恍惚间,仿佛回到前世。


    为什么?


    她都重活了一回,竟然还是比不过这个三妹妹!


    “三妹妹,我们是姐妹,要是你大姐夫成了罪人之子,苏家和侯府必然也会受到牵连,你和侯爷可不能不管,那人定是诬告,指不定是受人指使,他们真正想对付的人就是侯爷。”


    “大姐莫急,此事来的确实突然,那人是不是大姐夫的父亲,他自己也说不好,说是看着像,却又不完全像。”


    “那肯定就不是!”她急切地断定,“我就说这死了两年多的人怎么会活过来,偏偏还出现在京城,三妹妹,这事你和侯爷不能不管,若真被人诬陷成了,你们也落不下好。”


    这哪里是求人的态度,分明是威胁。


    苏听雪心下冷笑。


    “大姐夫一人之证做不了数,大理寺不至于凭这点就认定那人不是他的父亲,必是还会找人多方认证,是不是诬陷还言之过早,我和侯爷都相信大夏律法,也相信秦大人。”


    “说的好!”


    秦氏被裴浅扶着进来,祖孙二人的脸色都很凝重。


    “那人若不是你公公,我们无需做什么,那人要真是你公公,我们更无需做什么,凝霜丫头,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没想到你竟如此糊涂!”


    “外祖母……”


    苏凝霜暗恨。


    “我也是太着急了,就怕有人故意陷害。”


    她怕的是李项的那个回答。


    倘若真的不是,他大可坚定地否认,那般含糊其辞的说法,已然说明一切。


    这点她能想明白,何况苏听雪,哪怕不明真相,也能由此窥见事实。


    “大姐莫急,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若真有人诬陷,我们定然不依。”


    “说起来你还是我表姐,是我嫂子的姐姐,可我真真是看不上你,你看看你做的那些事,哪一件是光彩的,也是我嫂子心善,念着骨肉亲情,哪怕你们再是对不住她,她还是不计前嫌地收容你们。你倒好,不仅不感恩,还行威胁之事,当真是不知好歹!”


    裴浅冰冷如石的话,一字一字地砸在苏凝霜本就飘摇的心上,让她更是惊惧忐忑。她心口发凉,咽了好几下口水,却在对上苏听雪如水如镜的目光时,没由来的心虚。


    “三妹妹,以前是我不好,你大人有大量,我知道你是个心善的,求你念在我们姐妹一场的份上帮帮我们……”


    “大姐言重了,我哪里是什么大人?律法如山,岂是我能左右的?我们眼下能做的只有等,等大理寺将案子查个水落石出,你说是不是?”


    “我……”


    她还想说什么,却听到垂柳在外面说,“夫人,侯爷回来了,还带回了李公子。”


    李项确实是被裴洹带回来的。


    与此同时,还有一个消息。


    这个案子关系到冯霖案,陛下已经过问,且还指派他前往浮州缉拿方伯锡和相关人员。


    对于这个安排,在他预料之中。


    便是苏听雪,也不觉得突然。


    “陛下没让你避嫌,还命你去拿人,明面上瞧着是对你信任有嘉,可未必没有试探之意,你当小心行事。”


    裴洹闻言,目露赞赏。


    他就知道他的妻子不是一般人!


    “那你说说看,他想试探什么?”


    “这我说不好,无非是试探你的忠心,还有你的能力,也或者是故意借你的手,去完成他对白家的安排。”


    “真聪明!”


    他眸色幽深如渊,牢牢地圈着她,她凝脂玉色的小脸,清澈如泉的美目,勾得他身痒心痒手更痒。


    大掌轻抚着她的面庞和眉眼,一寸寸地描绘着,声线极低,“陛下若无心四皇子,便不会由着白家坐大,他若有心四皇子,更不会容忍外戚当权。”


    她心念微动,道:“所以你对付白家,却不是真的让他们灭亡,而是留有余地,让他们断尾求生,一来是给陛下交待,二来是为报仇。”


    “正是如此。”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赏,牵着她的手往外走,一声轻咳之后,突然冒出来好几个人。


    那些人皆是寻常衣着,寻常长相,其中有两人她见过。


    她扫了一遍,数出九人。


    大夏律法允许大官勋贵私养暗卫,但却有制可循,一等侯爵为十人,加上被派给她的秋女,数目正好能对上。


    这应该是他的老底。


    九人之中,只有那两人被叫出,“他们跟我走,余下的皆留在京中,由你调遣安排。”


    “你此去更为凶险,这些人当带上才是。”


    白家绝对不可能坐视他顺利把方伯锡等人带回京,一定会有所动作,且不会手下留情。


    “我自有打算,你安全,我才能安心。”


    她的心,因为这句话而轻颤,似是被春风拂过,瞬间荼蘼花开。


    半晌,回应着他眼中的情意,道:“我等你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婆媳关系 赵氏的维护


    ……


    两天后, 李进在牢中自尽。


    此事传到侯府时,李项如释重负。


    这两日他吃不好也睡不好,说是惶惶不可终日都不为过, 内心的纠结痛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人也瘦了一大圈。


    如今威胁到他前程的人一死,他以为死无对证, 便再无后顾之忧, 整个人都像是活了过来, 当下就要吃饭,但他不吃侯府厨子做的,非要苏凝霜亲自下厨。


    对此裴浅嗤之以鼻, “小人之心, 这是怕我们给他下毒。依我看,牢里那个人必是他亲爹,若不然他缘何这般。”


    “随他们去罢。”


    苏听雪无所谓, 已是不在意的人,再怎么折腾也不会影响到她。


    她现在只担心离开的丈夫, 因为风雨将至,而他们夫妻一体,注定福祸相依荣辱与共。


    果然。


    裴洹还未抵达浮州,那边就传来消息,说是城中商户联合大闹衙门,声讨方伯锡乱提住税,群情激愤之下,方伯锡被人刺杀而亡。


    方伯锡一死,这才是真的死无对证。


    一时之间,有人欢喜有人愁。


    苏凝霜气色好了不少, 走路都明显轻快许多,一扫前些日子的紧张与小心翼翼,也有闲心弄出些膈应人的动静。


    比方说她想给李项炖参汤,找库房领取百年的老参,还故意用了厨房准备给苏听雪的燕窝,事后还卖惨。


    苏听雪不想搭理她,裴浅却气不过,冷嘲热讽了她几句。


    她正中下怀,当即闹到秦氏面前。


    “外祖母,不是我嘴馋,而是我以为三妹妹和浅儿妹妹都有的,我也应该有,哪里知道那些燕窝都没有我的份。”


    进府这些天,她也没少打听,有钱能使鬼推磨,哪怕府里是苏听雪当年,她也能从一些人口中探听到一些事。


    其中就有一件,那就是苏听雪还未与裴洹定亲时,一应份例都是比着裴浅的,她想着她也是侯府的外孙女,那么理应被一视同仁。


    秦氏低头喝茶,老半天不说话。


    裴浅冷哼一声,道:“表姐真是可笑,我嫂子是侯府的主母,我是侯府的嫡出大姑娘,我们有的,你一个暂居的表姑娘怎么可能会有?”


    苏凝霜等的就是这句话,当下作委屈状,“我听说当初三妹妹进府,吃的用的都是比着你来的,我也没有多想,只以为这是侯府的惯例,哪里知道会有变化。”


    言之下意以前是秦氏当家,而今是苏听雪当家,这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新主母改了老主母的规矩,摆明是不孝。


    秦氏岂会被她挑拨,当下面色一肃,将手里的茶盏搁置,缓缓抬起眼皮,仅是斜睨着,并没有说什么,却已是威严尽现。


    她心里一个哆嗦,暗暗叫苦。


    “外祖母,我不是争那点东西,就是怕此事传出去,外人还道您行事不公允,有损您的名声。”


    “这确实是我有失偏颇。”


    秦氏这一承认,反倒让她措手不及,“您……”


    “我甫一见听雪丫头就喜欢的紧,便从自己的私房里贴补了一些,让她的吃穿和浅儿一样。至于你的份例,是比着曦儿来的,依照的是侯府的规矩。”


    原来所有人都偏心!


    她更恨,一时词穷,只能讪讪然道:“是我不好,没有把事情弄清楚,险些冤枉了三妹妹。”


    又对苏听雪道:“三妹妹,我也是怕你年纪小,行事尚有不周全之处,免不得落人话柄,你不会怪我多事吧?”


    苏听雪最是知道她又当又立的性子,以前如此,现在更是变本加厉,哪怕是并不在意,也不想于之计较,却由不得她恶心人。


    “大姐心细,若不是你留意到,旁人都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要是我以后真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还请你私下同我说,莫要来吵了祖母,扰她老人家清静。”


    这也算是敲打了。


    她表情更是不自然,险些没挂住,竟然还能维持着为人长姐的派头,装作欣慰的模样,“三妹妹真是长大了。”


    等到她人一走,秦氏就摇头,“这孩子心思不正啊……”


    ……


    一出忘俗院,她的脸色就阴沉下来。


    紧随她身后的青云见她走错了路,小声提醒。


    她没好气地转身时,余光瞄到远处的人,顿时计上心来,不仅不避,反而朝那边走去。


    已现萧条的荷池在日光之下越显残败,赵氏站在凉亭中,望着眼前的景致道:“我以前还当洹儿娶她,一是图她的颜色,二是故意气我,万没想到她竟然才华不凡,洹儿必是早就知道这一点。”


    “侯爷眼光高,他看上的人自是不会差。”


    方婆子附和着,不无感慨地想着那位新侯夫人不光是有容貌有才,治家管后宅的手段也不差,府里的下人几乎没有不满的,便是有些老人仗着资历托大,也被不露痕迹地收拾和敲打过,再也不敢生出异心来。


    不说是别人,单是她自己已是心服口服。


    尤其是老夫人。


    自从老夫人看了新夫人写的话本子,那叫一个入迷,说是废寝忘食都不为过,跟着哭哭笑笑的,没少惊叹夫人的才华。


    她看在眼里,自然知道在主子的心里,已对新夫人大为改观。


    “奴婢瞧着夫人行事颇有章程和分寸,苏家大表姑娘和表姑爷那般算计她,她都没有生出怨怼,可见不是个小气之人。”


    “这事她实在是大度过头了。”


    赵氏撇了撇嘴,眉宇间有几分不赞同,“外人不知内情,真当她和李家那小子没有定过亲,但洹儿却是清楚的。她将前未婚夫留在府中,还很是照顾,洹儿会怎么想?若只顾着大局,因那起子小人伤了夫妻感情,才是得不偿失,不行,我得提醒她一二。”


    主仆俩出了凉亭,还没走多远,正好与苏凝霜遇上。


    苏凝霜红着眼眶,显然是受过委屈的神态,看到她之后似是有些慌乱,赶紧擦净眼泪上前行礼问安。


    她蹙着眉,不掩自己的不喜,“你哭哭啼啼的成什么样子,若是被外人看到,还当我们侯府苛待了你。”


    “舅母,是我不好,我不应该多事。我也怕三妹妹处事不当被人说道,不得已说与外祖母听,却没料到没落下好,反倒让三妹妹同我更生分了。”


    苏凝霜故意不说具体事情,话也说的含糊不清,她想着听府里的人说这位舅母中意的人是白家大姑娘,一直对新娶的儿媳妇不满,必是不会分青红皂白,逮着机会就彰显自己身为婆母的架子,借机去数落一通。


    哪成想赵氏冷哼一声,毫不留情地指责她,道:“你确实是多事,她如今已是安平侯夫人,这府里的事她怎么做都使得,便是有什么不妥当的,也轮不到你来说。”


    她愕然。


    这怎么和想的不一样?


    “舅母教训的是,凝霜记下了。”


    赵氏不耐烦俗事,也不喜囿于俗事之人,对于她这种还想插手别人之事的人更是看不上,“你们夫妻二人闹出那样的事来,你三妹妹还不计前嫌,你们当感恩知礼,万不能仗着自己是长姐的身份,妄想在我们侯府反客为主。”


    她更是震惊。


    不是说这位舅母不喜三妹妹吗?这话怎么听也是对三妹妹的维护,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苏听雪也觉得意外,同一道而来的裴浅对视一眼。


    裴浅喃喃着,“我没有听错吧,母亲居然会帮你说话。”


    “或许是为了侯府的脸面。”


    苏听雪说着,继续往前走,不多会儿就到了她们跟前。


    赵氏见之,神情有些不太自在,“你们姐妹之间的事,我本是不愿意管的,只是你大姐在外面哭丧着脸,我怕被下人瞧去,又要乱嚼舌根子,这才多说了几句。”


    又睨着苏凝霜,“你在侯府做客,当知做客的道理,以后莫要再这般,没得让人看着觉得晦气。”


    苏凝霜无法,只好告辞,走了老远之后,还不甘心地回头,但见几人在说着话,并不见剑拔弩张的气氛,甚至隐约感觉赵氏的心情似乎不错。


    赵氏之所以神色缓和,是因为被苏听雪的话给取悦到。


    苏听雪说:“大姐一时想岔,必是钻了牛角尖,幸好遇上的人是母亲,母亲一眼看出事情的不对,及时规劝开解她,她应是想通了,以后必不会那般。”


    “我不过是举手之劳,你不嫌我多事就好。”


    “我怎会嫌母亲多事,我巴不得母亲多帮我操心,近日五公主派人问过我好几回,问我新本子什么时候写好,我心里有些没底,还想着请母亲替我掌个眼,若是母亲愿意,我稍晚让人把稿子送来。”


    赵氏闻言,心下大喜。


    那些本子她全都看完了,包括新本子的上部,原本就想找什么借口过问一二,以便能先于旁人看到最新的本子。


    而苏听雪这话,正合她的心意。


    她面上不显,还摆着婆婆的架子,“索性我也没什么事,你让人送来便是。”


    一旁的裴浅听着她们有来有回的,又是惊讶又是怔神,直到她人都走远了,才回过神来,不敢置信地说:“嫂子,母亲几时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母亲以前是被人蒙蔽,她若是看清楚了,自然就有所改变。”


    苏听雪笑着道。


    说到底婆婆就是恋爱脑加公主病,只要看破这两点的本质,从中调拨一二,再与之缓和关系不是什么难事。


    “我相信总有一天,她会彻底醒悟。”


    ……


    入冬之后,天气愈发的冷。


    京中事件频出,随着李进和方伯锡的接连死亡,也或许他们非京中人氏,与永定城的世家勋贵看似没有多大关系,是以案子渐渐不被人关注。


    正当人们都不再提起时,突然传来白家三爷举证揭发自己嫡兄的事。


    消息传开之后,阖京哗然。


    白三爷所揭之罪有二,一是白正奇伙同方伯锡侵吞冯霖资产,二是白正奇唆使方伯锡在浮州贪墨受贿。


    他罗列收集的证据不仅是两人往来通信,还有他们转移洗白赃银的人证物证。


    舆论发酵正浓时,浮州那边又有消息传来,说是经查证方伯锡之死另有内情,指使之人是州司马孙泰。


    孙泰见事情败露,人已逃亡。


    而裴洹,眼下是追凶在外。


    事情一桩连着一桩,且不说白正奇之罪如何处置,还需等陛下圣裁,只说涉案的相关人员,自然是有一个算一个。


    白三爷的证据中,李进的身份确凿无疑。


    大理寺的捕头再一次进侯府拿人,不止要带走李项,还包括苏凝霜。


    苏凝霜拼命挣扎,面无人色,“外祖母,三妹妹,救我……不关我的事,你们快救我……”


    昨日之前,她还想着只要李项春闱如愿,自己就能扬眉吐气,哪里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大难临头的恐惧,让她忘了所有的体面和尊严,慌乱地乞求着,再无以往的端庄。


    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一旦真进了大牢,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两世为人,她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结果。


    “三妹妹,我是你姐姐,我若是成了罪人,你也落不下好,求你救我……我定会报答你的,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苏听雪没有理睬她,却和为首的捕头说着软着,还使了银子,让他们照应她一二。


    “苏听雪,你听到没有,你要是不救我,我不会放过你的!”


    事到如今还有威胁,不说是秦氏和裴浅,便是那为首的捕头都有些不平,“裴夫人,这案子陛下已经过问,你们等消息就是。”


    这话的意思是让苏听雪千万别碍于姐妹之情,而徒劳地从中斡旋。


    苏听雪听懂了,苏凝霜和李项更绝望了。


    李项被人押着,失魂落魄,不停地自言自语,“完了,完了,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蓦地,他疯狂起来,目露凶光,“苏听雪,都怪你,你毁了我!你若是没和我退亲,我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彻底崩溃,怨恨所有人。


    猛地挣脱押解的捕头,本欲朝苏听雪扑去,被秋女一拦,转而抓住苏凝霜,一把掐着她的脖子,“你这个贱人,要不是你离间我们,我怎么会被退亲?”


    她被掐得直翻白眼,幸好有捕头将他的手掰开。


    他眼睛都红了,看上去满脸狰狞,突兀地变了一副模样,竟然带着几分可怜,求着她,“你不是说我必会出人头地,还能官至两江总督吗?你快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我很快就会没事……你快说啊……”


    她险些窒息,哪里还说得出话来,便是有,那也是求别人的话。


    “哈哈哈……你们都是骗子,全都是假的,假的,假的……”


    他大笑着,已至疯癫。


    巨变之下的情绪,大起大落。


    很快他就承受不住,身体一晃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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