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霸道宣言 “你想要的
……
枫林镇。
镇头的客栈内, 灯火还亮着。
二楼左边最里边的窗户被人推开,凉风忽地灌入时,桌上的烛火被吹得东倒西歪, 庄嬷嬷赶紧用手护着, 将烛台移到背风的地方。
她做好这一切,然后从箱子里取出一件披风, 披到站在窗前的裴氏身上。
“夫人, 明日就能见到三姑娘, 您还是早些歇息吧。”
裴氏拢了拢披风,望着外面的夜色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也不知她在侯府过得如何?”
“我们此番进京, 侯爷一路派人护送, 想来对三姑娘十分上心,您就放心罢。”
“我也知侯爷那般人物,若不是看中了她, 必不会这般,只是她呢?这门亲事千好万好, 说出去是她高攀,可她是否心甘情愿?”
主仆多年相伴,她岂能不知自家夫人心中真正的担忧。
“侯爷才貌双全,奴婢瞧着与三姑娘极其般配,您也别想多了,等见到三姑娘就知道了。”
裴氏又叹了一口气。
“她素来乖巧,所思所想却比常人通透,她信中说母亲待她极好,还让她与浅儿一道管家,侯爷对她也很照顾, 可我还是有些不放心。”
她在京中长大,自小接触的都是世家大户之人,最是知道门第有多重要,越是显贵高门,越是看重出身,也最讲究门当户对。
便是她当年与沈家定亲,以她侯府姑娘的身份,尚且被不少人认为是高攀,明里暗里不知多少闲话与酸话。
而今他们身为侯府的附庸,庶出的姑娘居然能与裴家之主定亲,可想而知会有多少人说三道四。
“她再是聪慧通达,毕竟年纪还小,有些事旁人代替不了她,该她面对的事,谁护着都没用,若是听多了那些不好的话,总会难过伤心的。”
人言可畏,闲言碎语说死人的感受,没有比她更清楚。
庄嬷嬷心知她是想到自己当年的事,不由心疼起来,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寂静的夜里传来马蹄声,声音越来越近,直至客栈门口停下。
她们都以为是投宿之人,并未多想。
过了一会儿,响起敲门声,庄嬷嬷以为是随行的人,问道:“谁啊?这么晚有什么事?”
“嬷嬷,是我。”
一听到熟悉的声音,主仆二人皆是不敢置信。
“雪姐儿?”
裴氏又惊又喜,忙亲自过去开门。
门一开,母女二人相见。
“雪姐儿,当真是你!”
“母亲。”苏听雪一把将人抱住,“我好想您。”
裴氏闻言,一路的疲惫和期待全化成了动容,“母亲也想你,你怎么会来?”
她看到女儿身后的裴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裴洹朝她颔首,道:“雪儿很想您,等不及要见到您,你们分别多日,必是有很多话要说,我在外面等着。”
他如此体贴,皆是为了苏听雪,让她原本的担忧散了些。
母女二人好长一段日子没见,自是有不少话要说,先是互问了身体情况,得知对方一切安好后,这才说起别后诸事。
苏凝霜已嫁去李家,成亲的第二天就出了事。
冯氏请了大夫上门,说是要为她调理身子,以便她能尽快怀上孩子,她心里有鬼,却没有办法拒绝。
“大夫说她有石瘕之症,子嗣上恐怕不会太顺利,李夫人很是生气,当天就闹上门来。”
“那后来如何了?”
“人都嫁到了李家,事情已成定局。”裴氏说到这里,秀眉微微蹙起,“李夫人说李家必须要有嫡出,倘若五年之内她生不出孩子,便要给李项娶一房平妻。”
苏听雪闻言,心下冷笑。
以李项如今的才名,不少人都认定他有大好前程,想来冯氏更是笃定,这才占上苏家的便宜后,又定下五年之期,倘若诸事顺利,五年后李项已入朝为官,大概率有高攀贵女的可能。
那个差点成为她婆婆的人,当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如果是她嫁到李家,想来也要费不少心思与之相处,才能达到相对和谐的程度。
“大姐同意了?”
“她自是不肯的,谁知她身边那个如愿说漏了嘴,竟然说她已经调理了好些日子,病症也有所减轻,很快就会痊愈。”
“如愿?”
“你是不是也觉得不对?”
一想到当日的情形,裴氏忍不住摇头。
冯氏当众撒泼,一口一个他们苏家骗婚,非要找她讨个说法。
她实在是不想管,只问苏凝霜该怎么办。
一人之因,那果便应由一人承之。
章氏气苦,险些气昏过去。
“最后她同意了李夫人的要求,还答应李夫人给如愿开脸,并主动提出拿出自己嫁妆的一半贴补李家。”
这样都能忍?
苏听雪都有些好奇了,在那个大姐的前世里,她究竟过得有多风光,到底是什么样的锦绣前程,才会让一个人处心积虑到如此地步?
“我事后想想,李夫人应是知道些什么,想来是如愿告的密,若不然不会一成亲就催着她调理身体怀孩子。”
谁也不会想到,李氏是受了她的挑拨,之所以没有把她说出来,可能还是有所顾忌。
她缓缓垂低眼皮,遮面眸底的暗芒。
“发生这样的事,祖母肯定很伤心。”
“她是你祖母一手带大的,你祖母怎能不难过?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她背着你祖母调理身子,却骗你祖母说是安神汤,为此你祖母都气病了。”
代入章氏的视角,很难不生气。
苏凝霜是她亲自带大的,事事都为之打算,谁料孙女不仅没有照着安排的路走,反而自己作主谋了一门低亲,还瞒着许多事。
“大姐向来心思重,或许也是不想让祖母担心。”
裴氏冷哼一声,“她怎么想的,或许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说完苏凝霜的事,她接着提起苏怜风,苏怜风也定了亲,未来的婆家姓宋,是浮州城颇有名头的商户。
“她倒是变了不少,瞧着像是懂事了,只要她安分,我也不介意给她一些体面。”
“这样也好。”苏听雪又问起苏春台,“不知父亲近日可好?”
“你父亲有公务在身,不能同我前来,他心里还是记挂你的,单独给你备了一份嫁妆。”
不止是苏春台,章氏也给她准备了一份。
这也是高嫁的好处。
她心里想着便宜爹在衙门就是个闲职,便是告两个月的假应该也使得,之所以没有来,可能是因为红梅在京中的缘故。
或许对于他而言,有些人此生不宜再相见。
……
夜色渐深,人语如喃。
裴洹一直守在门口,修长的身体微靠着门柱,姿态优雅又随意,走廊悬挂的灯笼照着他,寒玉般的脸上笼罩着华光,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半明半暗的交错,让他恍若神明,又隐如夜魔。
他双手环胸,微敛着眉眼,看似在养神。
蓦地,他气势一变,眼皮缓缓抬起,全神贯注地听着里面的声音。
原因无它,只因房间内的母女说到了他。
“侯爷是裴家之主,又得陛下器重,出身能力皆远超常人。你是个好孩子,我知你千好万好,可在外人看来,这门亲事是你高攀,少不得会有一些不好听的话,你若是听到了,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母亲,我省得。侯爷身份尊贵,我能嫁给她,不知有多少人会嫉妒,他们说什么我都不会听,我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
“你能这么想,母亲就放心了。”
灯火之下,她越显面如珍珠玉盘,美不胜收。
裴氏见之,爱怜之余,不由抚摸着她的脸。
这孩子生得好,又有一颗玲珑,想来哪怕是高嫁,以后在侯府的日子也不会难过。
“侯爷这么晚带你来见我,我看得出来,他很在意你,你呢?你是如何看待他的?”
苏听雪怔了一下,尔后扪心自问。
到了今时今日,裴洹对自己而言是什么?
倘若她嫁的人是李项,以李项对她的痴迷,她相信自己能很好的与之相处,也能在规矩礼数中偷得清闲,让自己尽可能的有一些自在时光。
但她心里清楚,对方喜欢的是她的表象,她的温柔与体贴,还有她的知情识趣和顺从,而那些全都是她的伪装。
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她很清楚不太可能会在李家真正做自己,任何离经叛道的事情应该都不会被允许,极有可能她一装就是一辈子。
而裴洹对她知根知底,她在他面前虽说也装,却可以暴露真性情。
“表哥为人强势,可也很讲道理,只要是合情合理的事,他应该都会同意。”
裴氏闻言,一点她额头。
“傻孩子,我不是问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是问你,你可心悦他?”
“喜欢啊。”她不加思索地回道,还故意作天真状,掰着手指算,“他长得好,出身好,又有能力,还很照顾我,我当然喜欢他。”
气氛一时松快起来,一旁的庄嬷嬷都跟着忍俊不禁。
裴氏的心也松了不少,美目含笑,“喜欢就好,母亲告诉你,这找夫君不说别的,长相还是很重要的,否则日日对着一个丑男,再是荣华富贵也心情郁闷。”
“母亲与我想的一样,我瞧着侯爷那模样,莫说是浮州城,便是在京中也找不出几个来,我以后每天看着他那张脸,也能多吃半碗饭。”
“你这孩子……”
她眉眼弯着,似是毫无心事一般,杏眸如一汪明月掬起的秋水,却忽地一把抱住裴氏,“母亲,您放心,我与您说过的,不管嫁给谁,我都会努力让自己过得自在。”
一如今晚的风。
时辰已不早,长话短说都不够,好在她们明日就会再见,也没有过多的依依不舍。
裴氏将他们送出客栈,看着他们上马。
他们和来时一样,紧紧地相拥着。
近五更在时,才抵达侯府。
檐下的灯笼还亮着,芭蕉树在灯光下默默守望,等待着夜归的人。
“我到了,你也赶紧回去吧。”
苏听雪说着,就要去开门。
“苏听雪。”
裴洹却叫住了她,凤眸在夜色与灯火的交映下如渊如潭。
他大步近前,盯着她的眼睛,“你想要的东西我都会给你。”
这是听到她们说的话了。
所以呢?
她不信只有这句话。
果然。
他气息逼近,几乎是贴着她,声线又沉又霸道,“我想要的,你也要给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她的承诺 “只要我有
……
天很快就亮了。
她几乎没怎么睡, 先是一番穿衣梳洗,用过早饭后去给秦氏请安,再与裴浅一起安排今日府中的内务事宜。
正院已全部修葺布置妥当, 接下来就是人手配比。
“这是我挑的一些人, 你看看合不合适?”
裴浅递给她一份名单,单子上大多都是等级低的婆子丫鬟, 因为得用的人和管事的人, 她和裴洹身边已有。
她杏眸一扫, 将单子上的人尽收眼里。
这段日子帮着管家,对于府里的人事她可以说已经了然于心,仅是一眼看去, 便能明白裴浅的用心良苦。
那些丫鬟有一个共通点:长相普通。
“这些人我瞧着都是极好的, 你事事为我着想,处处替我打算,我心里都知道。”
裴浅一听这话, 立知她看穿自己的心思,当下哪里还有人前的冷淡, 笑着托腮道:“我这也是巴结未来的嫂子,日后我出门子时,好些事应是由你来操持,到时候你可得还我这份人情。”
她认真点头,“你放心,我必会尽心尽力。”
一个大大方方,另一个也不矫情,两人私下相处皆很自在。
满厅的轻松气氛,下人人都跟着眉眼含笑,偶尔相视一眼时, 皆是对她们感情关系极好的感慨。
她把单子还回去时,目光似不经意地又掠了一眼,落在英儿的名字上,半点端倪未露。
裴浅接过单子,凤眸还盯着她看,“我哥会先搬过去,他今早去上衙时给我留了话,让我看着办,你要不要一起?”
“我……”她才一张嘴,就打了一个哈欠,一时娇态毕现,如海棠春睡,美而不自知。
“你可是夜里又没睡好?”裴浅被她不经意流露出来的艳色晃了眼,声音都跟着轻柔了许多,怕是一个大声便惊扰了她的美。“你是不是惦记着四姑母?”
她乖巧点头,“我太想母亲了,就盼着她赶紧到,我还梦到她今天就会到。”
“母女连心,指不定四姑母还真是今天进京,你快回去歇着,免得四姑母来了,看到你没精打采的样子心疼。”
裴浅说着,还动手拉她。
她确实困得厉害,便也不强撑,听话地应下。
一回到自己的住处,赶紧宽衣入床帏,躺下后叮嘱垂柳,一个时辰到了就叫她。
迷迷糊糊睡去之前,还想着得亏自己现在不用上班,否则哪里有精神工作,又想到裴洹和她一样没怎么睡,也不知当差的时候会不会打瞌睡?
这一觉睡得香沉,被叫醒后只觉没睡够,闭着眼睛坐起后缓了好半天才清醒。
将将收拾妥当,便有下人来报,说是裴氏已经入城。
秦氏对于这个庶女本就最为喜欢,如今因为苏听雪的缘故,更是给她体面,不仅亲自带人到门口迎接,还一路拉着她的手不放。
她感激着,也动容着,美目泛着泪光。
“早就听说四姑母当年才貌双全,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裴浅小声和苏听雪咬着耳朵,显然对她的印象极好。
她出嫁时,裴浅还是个几个月大的奶娃子,说是与她见过,其实半分记忆也无,认真算起来,这也是姑侄二人第一次相见。
苏听雪点头赞同,“我母亲现在也是个大美人。”
表姐妹俩跟在长辈们的身后,随着一道进府。
秦氏体谅裴氏一路舟车劳顿,让她去见过赵氏后就去休息。
苏听雪陪着她去赵氏的静思院,静思院的门紧闭着,方婆子说自家夫人病还没好,眼下不宜见客。
她也不多说什么,留下备好的礼物,便与女儿离开。
走出静思院的范围后,她轻哼一声,“她这是故意落我的脸面。”
远嫁京外十几年的小姑子回门,当嫂嫂的居然避而不见,任是谁都能看出其中的门道。
苏听雪道:“舅母是对我不满意。”
赵氏嫁进侯府时,府里的三位姑娘都没嫁人,是以裴氏也知对方是什么样的秉性,当下面色更冷了些,“她不满意的人多了。”
又道:“你心里可以不在意她,明面上的礼数却不能少。”
“我省得。”
“我瞧着你和浅儿相处极好,你外祖母也很喜欢你,我此番能进京,还如此得脸,多半都是沾了你的光。”
裴氏这话是打趣,有意缓和心情。
苏听雪心知肚明,满眼的感激,“母亲,我有今日全都是因为你,你虽未生我,却给我了新生。”
她在这个世间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对方,不管有无血缘,她们都是母女。
母女俩一路说着话,快近水姨娘的住处时,老远就看到人等在路边。
水姨娘明显打扮过,瞧着气色不错,人也很精神,一看到裴氏,眼眶立马就红了。
裴氏也红了眼,泪光点点。
她们才是亲生母女,又一别十几年,有太多酸甜苦辣的话要说,却不知从何说起,一时相顾无言。
苏听雪默默地走开,将空间留给她们。
水姨娘却忽然看向她,对裴氏道:“你养了一个好孩子。”
裴氏也跟着望过去,不无庆幸地说:“她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孩子,便是我亲生的,也不会比她更好。”
……
裴洹下值后,一家人又集聚,然后共进晚膳。
饭后,秦氏将裴氏留下单独说话。
好似是有默契一般,裴浅先行一步。
出了忘俗院,裴洹走在前面,朝的是园子的方向,苏听雪跟在他身后,行至无人处,他的脚步放缓,尔后与她并排。
她一点也不想和他花前月下,只想回去睡觉,暗忖着这人都不累不困的吗?
“你昨晚没睡,今天还上了一天的值,身体可还受得住?”
“你关心我?”
谁关心他了!
“我白天还睡了一觉,人还没什么精神,想着你都没合眼,应是受不住。”
“你放心,我受得住,等以后成了亲,你就会知道,哪怕是几天不睡,我也无事。”
“……”
这个人面兽身的家伙,现在肯定满脑子颜色。
她不无郁闷地想着,看来成亲之后,她会有一段捞不着觉睡的日子。
花池旁的亭檐下挂着灯笼,照着一池的残荷有种阴森之感。
两人到了亭子里,她怕他有什么动作,故意离他有点远。
他蹙着眉,凤眸深深,“我与祖母说了,婚期会定在最近的吉日。”
她不觉意外,“哦”了一声。
“成亲之前我不会再私下找你,你若有什么事,让秋女给我传话。”
他指是的夜里不会去找她。
她所住的屋子是裴氏出嫁之前的闺阁,裴氏此番进京后,自然是同她住在一起,他也就不能与她夜会。
夜风从池子上面席卷而过,裹挟着池水的气息,入目所及的朦胧景物,似景非景,似物非物,她却觉得如画如诗。
微光映着她凝脂玉色的脸,亦是如画如诗。
她又往旁边走几步,半靠着亭柱,喃喃着,“今晚的夜色真好。”
那浑然天成的美好,自然流露的娇态,似夜风一般直往人心里钻。
此时的她仿佛褪去所有的伪装,如包裹在莲蓬中的莲子,一层层地卸下防护,将自己的柔软纯粹暴露无遗。
“你喜欢?”
裴洹一步步走过来,贴近她的同时,一手托住她的腰。
细腰如无骨的柳,娇软在由着他拿捏,她没有躲,也知道躲不过去,反而仰看着他,眸底盈着幽静的水,“我喜欢这样的感觉,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可以随心所欲,可以做自己,裴洹,我想要的就是这样的日子,你真的可以给我吗?”
他手指摩挲着她的眉眼,眼底生着情与欲,“看不出来你小小的人,心倒是挺大,你可知天下之主尚且不敢随心所欲,何况是你?但我敢向你保证,你可以在我的保护之内随心自在。”
她笑了。
这样现实的承诺才最可信。
“我也可以向你保证,只要我有的,我都可以给你。”
灯笼轻微的摇动,便能晃出光影万千。
他们的身影慢慢贴紧,最后仿佛融为一体。
……
侯府出嫁十几年的四姑奶奶回娘家,这消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没用多久就传到很多人的耳朵里。
第二天裴文淑就带着沈曦上门,借着姐妹叙旧的名义。
裴氏已从苏听雪口中听说近日发生之事,也清楚如今秦氏对她们母女是什么态度,便不必装什么姐妹情深,直接说不见。
她们吃了闭门羹,等同于被下了一个极大的面子,回到沈家后被人明里暗里的挤兑奚落自是不会少。
谁料次日她们再次求见,竟然还多了一个人。
沈聊生是沈家嫡子,又是朝中官员,他亲自携妻女登门,还带着好些礼物,说是给苏听雪赔礼道歉。
如此一来,侯府不好将他拒之门外。
一家人被安排在前厅,秦氏派人去给裴氏和苏听雪传话。
裴氏一听他来了,面色瞬间复杂。
她立在窗前,望着外面的芭蕉树久久地出神。
多年前她出嫁时,恰逢阴雨天,雨点落在芭蕉叶上,却不再让她觉得悦耳,只有满心的怅然与迷茫。
那时的她原以为此生再不会回到这里,有些人也不会再见,有些事注定随着岁月的流逝,或是被忘却,或是被尘封。
万没想到有朝一日她还会回来,重新站在这里,心境已大不相同,不再惆怅,不再迷茫,全是平静与淡然。
苏听雪轻轻走到她身后,道:“母亲,您若是不想见他们,我一人去即可。”
“不,我去。”
她缓缓转身,看着女儿担忧的脸,笑了一下,“当年我被人算计,我不信他看不透,而今他这般姿态,我倒要听听他想说什么。”
当下让人给自己更衣梳妆,坐在镜前时,目光如寒冰,“我芳华仍在,何惧一见?”
苏听雪闻言,放下心来。
她们去到前厅时,厅内只有那一家三口。
母女俩一露面,仿若两道华光。
裴氏未曾生养,看着本就比好些同龄的女子年轻,加之底子极好,比起少女时多了几分风情,却更是冷艳无双。
而苏听雪不必说,哪怕是没怎么装扮,也是娇美天成。
一家三口看到她们,反应各异。
沈聊生的怔神、裴文淑的色变、沈曦的嫉恨,全都被她们看在眼里。
秦氏不在,裴浅也不在,赵氏更不可能在。
一别十几年,物是人非。
“四姐,我就知道沈郎来了,你肯定会见我的。”
裴文淑回过神来,假惺惺地抹着眼泪,一副激动的样子,说出来的话却是藏着满满的恶意。
裴氏冷睨着她,脸色极淡,“小沈大人说来给我女儿赔礼道歉,我这个当母亲怎能不来?至于你,你应知道我们姐妹之间已无情分可言,我为何要见你?”
尔后施施然坐到一家三口的对面,正对着沈聊生。
苏听雪随后,就坐在她下首。
如此一来,当真是面对面。
“是我教女无方,以至于曦儿当众胡言乱语,险些坏了你女儿的名声,我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
沈聊生站起身来,朝她行了一个歉礼。
至于这歉礼是为哪般,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且他看她的眼神太过不加掩饰,其中的愧疚与情意溢于言表。
她心中五味杂陈,却不为所动,“你们确实没有教好孩子,小小年纪就心思歹毒,若再不严加管教,日后必招祸事。”
“四姐,我知道你怪我怨我,可孩子是无辜的,曦儿不只是我的女儿,还是沈郎的骨肉,你便是不喜我,也不应该这么说沈郎。”
这么茶的话,险些让苏听雪听笑了。
“五姨母,不是五姨父说沈表妹错了,此番上门是特地来赔礼道歉的,怎么你却说沈表妹无辜?”
沈曦作委屈状,“苏表姐,我父亲都来给你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
这对母女是不是有病?怎么一个两个的句句都把男人抬出来?他沈聊生是长了什么大脸,她们为何要给他面子?
思及此,苏听雪如水的眼神似凝结出厚厚的冰层,不带一丝温度地看着他们。
“我们不想怎么样,道不道歉是你们的事,原不原谅是我们的事,不是你们道歉了,我们就非得原谅。敢问沈大人,是不是这个道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她的不同 嫁衣。
……
沈聊生年少就才名远扬, 又背靠着沈家,求学之路与仕途可谓是顺风顺水,当年就是京中数得上名的大家公子, 如今已官至中书郎, 是文官中的翘楚。
哪怕是朝堂之上,与同僚们争执之时, 他都鲜少遇到这般直面质问他的人, 更遑论是一个女子。
他目光渐起凌厉, 半眯着眼睛,自有一股气势。
苏听雪却是不惧他,又道:“还是说不管你们做过什么, 只要是你们道歉了, 我们就得原谅?此等行径与强买强卖何异!”
“你这孩子怎地如此无礼?”裴文淑像是被吓到,“这都是谁教你的?”
“五姨母是想说我这般无礼,全是我母亲教的吗?”苏听雪毫不留情地戳穿她, 言语更是讥讽,“五姨父说此番上门赔礼道歉, 是为沈表妹的于舌之祸向我致歉,他应是还不知道你近日做过的事吧?”
她闻言,面色瞬间大变,“听雪丫头,有些事没有证据,你可不能乱说,否则岂不也成了搬弄于舌是非之人?万一传出去,对侯府和你舅母的名声都不好。”
“五姨母这是做什么?想堵我的嘴?这里又没有外人,你怕什么?”
苏听雪勾了勾嘴角,再次对沈聊生道:“五姨父, 或者你更想让我叫你沈大人,你与五姨母是夫妻,她却瞒着你假借我舅母的手给我下毒,你说我能原谅她吗?”
沈聊生确实不知情,听到这话后,下意识去看自己的妻子,没什么感情的目光中充满怀疑,隐约还有一丝厌恶。
“怎么回事?”
“我哪里知道怎么回事?我好心好意劝说嫂子以和为贵,还出钱出力给她置办一些拉拢这孩子的东西,哪成想东西从她手里送出去时,竟然是有毒之物。沈郎,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裴文淑,你真以为所有人都是傻子吗?”裴氏一拍桌子,美目冷光四溢,“当年你算计我,也是这般装无辜装可怜,你已经得偿所愿,为何还不知足?你莫不是以为自己能成功一次,便能成功第二次?”
哪怕是裴文淑算计成功,还故意与沈聊生有了肌肤之亲,倘若沈家看中的真是裴氏这个人,便无论如何也不会妥协。
而事实是沈家先属意与侯府结亲,才有后来的事,包括看中了裴氏,也包括同意亲事换人。
换一句话说,那便是所谓的知慕少艾,其实不过是世族高门权衡利弊之下的华丽遮羞布。
“我苏家有什么?也值得母亲和洹儿惦记?他们中意的是我家雪姐儿这个人,无关出身与背景,你故技重施,用下毒的法子害我女儿,是想着和当年一样成事?”
她的话,沈聊生听明白了。
他的儒雅像是被扯开一道于子,被人窥见里面的不堪,那不纯粹的爱慕显得有些狼狈,东躲西藏着不敢见人。
裴文淑与他夫妻多年,自是从他的表情变化中看出他的不对,心里又恼又恨,恼他对裴氏余情未了,恨裴氏美貌仍旧。
“四姐,你真是冤死我了。你不知道我这些年有多牵挂你,想着你不能生养,四姐夫又是个风流性子,你日子必是过得不如意,又不敢过问,怕你多心,怕你难堪……”
“你多虑了,我这些年管着苏家内宅,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倒是你,你在沈家就是一个闲人,我比你如意多了。我是没有生孩子,可我也有女儿,我女儿聪慧孝顺,连母亲都对她赞不绝于,她是侯府将来的主母,安平侯夫人,你的女儿能和她比吗?”
裴氏这话如冰冷的针,直戳裴文淑的心窝子,刺得她又痛又怒。
沈曦年纪小,不如她会管理表情,已经是恼羞成怒,指着苏听雪,“你是不是很得意?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好的,听说你生母是个贱籍,最是个会卖弄美色勾引男人的主,你定是学了那些个狐媚手段……”
“啪!”
苏听雪一掌落下,不等人反应过来又是一掌。
“你再敢胡言乱语诋毁我的名声,信不信我现在就送你去见官?”
沈曦被扇懵了,一时回不过神来。
裴文淑反应过来后,还来不及发难,已被裴氏拦住。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两两姐妹相对。
而在场唯一的男子,似是与这气氛格格不入,端着文臣君子的架子,保持着读书人的风度,反倒像个局外人。
这一幕何等的滑稽,苏听雪身为局中人都觉得可笑至极。
“沈大人,事情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你就当是做个见证,她们若是胆敢再犯,那别怪我们侯府与她们断绝关系。”
裴文淑终?装不下去了,气急败坏地道:“你不过是个小辈,你怎么敢……”
“那你就试试,看我敢不敢!”
苏听雪的杏眸凝着冰,冰面反着光,如镜如利刃,寒意森森之下,五官眉眼越显绝艳,带着几分诡谲。
这般似有鬼气的美,让人心生畏惧,没由来的感到恐怖。
莫说是沈曦,便是裴文淑都有些受不住,“你……你好大的于气,你现在就敢做侯府的主,母亲和洹儿肯定不知你的真面目……”
“这是我的事,就不劳五姨母操心了,来人哪,送客!”
裴文淑上回几乎是被人扔出侯府的,她可不想再来第二回 ,目光惊疑不定着,想从苏听雪那冷玉芙蓉般的脸上看出什么来,却一无所获。
她果然小看了这个死丫头!
几人僵持之时,沈聊生动了。
他经过她们身边时,眼神复杂地看着裴氏,似低喃,“这孩子不愧是你养大的,倒是有几分像你。”
主心骨都走了,裴文淑和沈曦母女也不得不作罢。
一家三于离开后,裴氏全身一松,幽幽地叹了一于气,“当年人人都说我高攀他,却不知他们沈家有意与侯府结亲,看中的是你舅父手中的兵权。”
那桩亲事是有利益驱使,才有后面的发展,而非先有情,再谈利。
苏听雪不怀疑沈聊生对她还有情,只是那情里的杂质太多,也或者仅仅是因为没有得到的不甘心,实在是不值得一提。
“母亲,我方才是情急,这才说出那样的话……”
“傻孩子,你以为我会怪你?”她挤出笑模样来,握着苏听雪的手,“你有如此胆量与魄力,日后才能当得起侯府的内宅之主。原先我还有点担心,如今见你这般,我也就放心了。”
……
此次见面的事,秦氏只问了结果,没有问过程。
对?侯府而言,与沈家的联姻已经名存实亡,沈家在众皇子中站了队,侯府自是不宜与之走近,若是能疏远,那便尽量疏远,免得陷入党争之中。
而裴文淑身为联姻的对象没有起到一丝粘合两姓家族的作用,既没有在沈家站稳脚,所行之事也不利?侯府,俨然成了一枚弃子,这也是秦氏不在意她的主要原因之一。
府里的下人私下谈论,皆道裴文淑机关算尽,到头来还是一场空,明明是高嫁,嫁人后与侯府往来频繁,竟然不敌远嫁京外的裴氏。
当娘的不如,做女儿的更不如。
所有人都说是个有大福气的,不能生却养了一个好女儿,多年前离府里有多落魄,如今就有多风光。
裴氏听到这样的话,行事越发的低调。
不仅是她,水姨娘更是如此。
毕竟再是宽仁的嫡母,也不可能真的大度到对妾室庶女毫无芥蒂,她们熟谙这后宅的生存之道,是为了苏听雪,也是为她们自己。
婚期很快敲定,正如裴洹计划的那样定在最近的黄道吉日,日子一定下来,府里上下全体动员,处处都是一派繁忙欢喜的景象。
旁的东西都是现成的,唯有喜服除外。
针线铺子早已开起来,名为锦绣阁。
关?锦娘的来历,苏听雪也没瞒着,却也不会全盘托出,只说是自己进京时与对方说起来,对方便动了心思,想着能凭借手艺在京中谋前程,这才跟着随后进京。
人往高处走,这是人之常情,倒是说得过去。
而她之所以把锦娘带到人前,也有自己的私心,一是觉得有些事若是绕不过去,那便早点过明路,二是给锦绣阁一个露脸的机会。
锦娘自是十分上心,一针一线都力求完美。
嫁衣快完工时,她上身试穿。
偏绿的青色,金绣华美富贵,衬得原本的凝脂肤色越显莹白玉透,一张梨花面,两弯明月眉,水杏眸潋滟,朱唇藏贝齿,微微轻咬时,似是海棠碎,分明娇美更胜从前,气质却有所不同。
一旁的垂柳看痴了眼,喃喃着,“姑娘,您真是越来越好看了,可奴婢怎么觉得您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以一种旁观者的视线打量着。
是不一样了。
或许是因为她从前习惯伪装,不敢露出一丝锋芒,而今她将要嫁入侯府,为服众也好,为立威也罢,已经无需再刻意隐藏本性,反倒可以适当地慢慢放出来。
许婆子上前替她整理嫁衣,目光像是在看她,又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另一个人的影子,“姑娘,若是姨娘看到您如今这样,必然很欣慰。”
她缓缓垂眸,道:“她会看到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龙凤呈祥 大婚。
……
夜里, 英儿上门。
她白天见过白如沁身边的婆子,对方给了她一包药,命她伺机下到苏听雪的饭菜里。
“……她说苏姑娘您若是出事, 老夫人和侯爷必会命人严查, 到时候让奴婢主动站出来……指认夫人。”
好一出歹毒的算计!
这不仅是想要苏听雪的命,还不顾赵氏的死活。
垂柳接过那包药, 当着苏听雪和裴氏的面打开, 里面是粉末状的东西, 看着就是害人之物,却没有什么味道。
庄嬷嬷用银匙挑起一些,凑近仔细辨认后, 面色凝重, 道:“应是砒霜。”
一时之间,所有人皆是色变。
英儿更是抖得如风中的落叶,伏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四姑奶奶,苏姑娘……奴婢不知道是这东西, 奴婢不敢害人的……”
这话苏听雪信。
早在她来之前,暗中跟着她的秋娘已将事情告之,倘若她没有来,那么结果肯定会不一样。
“你此次主动交待,也算是将功抵过。”
她叩谢不已,忙不迭地表着忠心。
裴氏思忖一二,对苏听雪道:“兹事体大,不比上回,还是禀报给你外祖母为好。”
苏听雪也有这个想法,当下带着人和东西去见秦氏。
秦氏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 自是勃然大怒,气得拍了好几下桌子,一连重复了好几遍,“欺人太甚!”
她的气不止是针对白家和白如沁,还有赵氏。
缓了好一会儿,让人去请大夫。
大夫辨认那包药粉后,也说是砒霜。
她脸色沉重,这才命人把赵氏叫来。
赵氏姗姗来迟,看上去精神不太好,知晓自己缘何被请来之后,脸色更是难看。
“这……这不可能!沁儿怎么会……”
“你个糊涂的,事到如今还看不明白吗?”
秦氏怒其不争,看她的目光充满失望。
接二连三发生的事,其实已让她的心有所动摇,但又不愿意相信是自己识人不清,甚至可以说是引狼入室。
她不敢看婆母的脸色,明显气短心虚,“母亲,我只是觉得这种事不能偏听偏信。”
“那你说如何才能信?”秦氏耐着性子,期望她有所建议。
谁知她犹豫半天,说道:“要不找沁儿来……”
她话都说完,就被秦氏打断了,“上次她当众给你下毒,证据确凿都不认,这次又岂会承认?”
说完,还失望地摆手,“你别再说了。”
婆媳二人不是不和,而是气场不对。
对于她这个儿媳,秦氏如今是话都不想多说,转头问苏听雪,声音都柔和了几分,“听雪丫头,你说这事该怎么处置?”
“我觉得舅母说的也有些在理,确实不能偏听偏信,我有一计,不知使不使得?”
秦氏一听这话,脸色好看了很多。
一是有感苏听雪哪怕到了这个地步,还知道顾及赵氏的颜面,二是欣慰这孩子小小年纪不仅行事稳重妥当,还颇为心有成算。
“你且说来听听。”
苏听雪的计策其实很简单,那就是用事实说话。
她让英儿去找白如沁身边的婆子,自己则和赵氏悄悄跟随。
离得不算远的距离,她们清楚看到英儿把那包药还给对方,对方不知说了什么,又把药塞了回去,还取下自己腰间的荷包一并给英儿。
英儿与之推来推去,拉扯了好一会儿,最终没能拗过那婆子。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赵氏再也无法欺骗自己,这一切都是英儿杜撰。
英儿回来后,将那装着几十两碎银的荷包呈上,说对方承诺一旦出事,白家可保她性命,还会想办法替她赎身,并再给她一笔银子。
“夫人,苏姑娘,她给了奴婢三日限期,说若是办不好,就找人杀了奴婢……”
大人斗法,小人遭殃。
苏听雪握住她的抖的手,安慰道:“你别怕,这事我会告之侯爷,让他暗中派人保护你。”
她震惊着,感激着,呆呆地看着眼前如花似玉的少女。
一时之间,只觉遇到仙女。
“苏姑娘……”
“以后你好好当差,只要你安分忠心,我不会亏待你。”
苏听雪这话,无异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
但这事还没完。
三日为期,那三日之后呢?
“舅母,若是我猜得不错,三日之后若我还是无事,白姑娘必会亲自找你。”
赵氏闻言,看苏听雪的目光极其的复杂。
半晌,不冷不淡地道:“你小小年纪倒是会揣摩人心,我倒要看看你说的准不准?”
……
四天后。
果真如苏听雪所料,白如沁让人私下传话,与赵氏约在一处茶楼见面。
谁也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但并不难猜。
近一个时辰后,两人一前一后出来。
先出来的是白如沁,白如沁走后没多久,赵氏才出来,那曾经高冷傲气的人,仿佛一下子被人抽去精神,看上去失魂落魄,让人不是滋味。
苏听雪和垂柳尾随而来,主仆俩就在不远处的角落里。
垂柳小声问道:“姑娘,夫人现在应该看明白了吧。”
苏听雪摇头,“未必。”
有些人坚持了一辈子的东西,哪怕到头来发现不对,也不会醒悟,而是陷入迷茫,不愿相信也不愿面对现实。
“不管她信不信,只要她远离白家人,此后不再被人利用就够了。实在不行的话,我希望至少在成亲之前别出什么乱子。”
……
一晃眼的工夫,就到了成亲的日子。
那天与白如沁见面的事赵氏没有提及,苏听雪也没有过问,彼此心知肚明着,又心照不宣地相安无事。
秦氏知道后,只说了一句“恐怕她这辈子都不会想明白”的话,言语之失望,几乎可以说是溢于言表,好在大婚的当天,她终于露面,虽没有做什么,却也算是有个态度,像个代表着某种身份的吉祥物。
莫说是苏听雪,便是裴浅看到她出门都松了一口气。
此次大婚事宜,主持大局的人是秦氏。
白家不在宾客之列,裴文淑却被邀请,她独自前来,不见沈聊生和沈曦,打她一进侯府,秦氏就派巧婆子寸步不离地跟着,不知情的人还当是特意侍候她的,却不知实则是监视。
世族豪爵的婚礼流程繁多冗长,一天折腾下来,饶是一应准备都有,苏听雪还是有点累。
送入洞房后,才算是得以喘息。
喜气与富贵同存的氛围中,入目所及皆是红,挑盖头、喝合卺酒、吃生压床等环节走完,所有人都极有眼色地离开,将这一方有情人的空间留给一对新人。
天色泛着灰,夜幕已经降临大地。
灯笼晃动出吉祥平安的图案,龙凤喜烛燃烧出暖黄的气氛,酒不醉人人自醉。
苏听雪看着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的人,红色的喜服衬得那张寒玉般的脸越发的俊美,带着几分妖冶,像个男妖精。
这人长得真好。
她不自觉地咽着口水,似期待,也似紧张。
须臾,他到她跟前。
先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像是在巡视自己领地上的猎物,紧接着坐到她身边,大掌覆住她搁在腿上的手。
刹那之间,她感觉自己手上的皮肤都着了火,那火一直漫延到脚跟。
“会不会有人来闹?”她水眸潋滟着,睨了一眼紧闭着的雕花窗。
别人不好说,但那个秦珩呢?
她可不想被人听墙角。
裴洹凤眸暗得吓人,盯着她妆容过后的精致小脸,喉结上下滑动着,体温瞬间升高,气息也随之滚烫。
他紧握着她的手,声音低沉,“我先带你去一个地方。”
现在吗?
这人居然还忍得住!
她不明所以,却由着他带领。
一刻钟后,他们来到祠堂。
寝堂内供奉着裴家历代亡故之人的牌位,最新的一块属于他的父亲,他上完香之后,对着牌位行礼。
“祖父,父亲,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孙裴洹今日大婚,携妻苏氏听雪来拜祭你们。你们若在天有灵,保佑我们夫妻恩爱身体康健,我们定当守住侯府,为家族开枝散叶。”
苏听雪很怀疑,最后那句开枝散叶才是核心。
她才这么暗自思忖着,他就侧头看她,“情儿,你也说两句。”
这不是来许愿的,而是来宣誓的吧。
也罢。
既然进了侯府的门,享受了裴家的地位与富贵,也确实应该有所表示。
思及此,她无比虔诚地行礼,对那些牌位道:“祖父,父亲,各位祖宗,我们必会担起自己应该承担的一切,共同携手相互扶持,一起繁荣家业延绵子嗣。”
裴洹牵着她的手,眼神似不见底的深渊。
“有他们为证,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好。”
两人走出祠堂时,隐约还能听到前院的热闹。
他们的手还牵着,行走在笼罩着喜庆的后院,如闲庭漫步赏着夜景般,悠哉悠哉地穿过园子,还在花池连停留了一小会。
夜色之下的一对璧人,仿佛是菩萨座前的金童玉女下凡。
苏听雪却有些纳闷,这人平日里一近她的身,立马化为人面兽身,表现得剑拔弩张迫不及待,怎么到了跟前反倒不急不忙的,也不知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等回到新房,两人再次进到内室时,他突然问:“可还紧张?”
她顿时恍然,原来他是怕她紧张,所以带她出去放松了一圈。
但有这么放松的吗?
如果她说她不紧张,反而有点期待,他会如何?
他已靠近她,不掩自己的贪婪与欲,那可怕到像吃人的目光,似是想一口将她吞进肚子里。
她仿佛听到自己的心跳,如同鼓声在催促着她赶紧逃,逃离即将来临的危险,然而她的身体却不听使唤,任由自己被腾空抱起,然后放置在床上。
衣裳尽褪时,她忽地感觉热度一减。
“让我好好看看你。”
“……”
那她也看他吧。
美男如妖,宽肩窄腰……
他被她盈波泛情的目光看着,强行克制的理智很快瓦解,滚烫的气息铺天盖地般侵蚀着她,她像被献祭的祭品,娇软无助地等待着恶魔的品尝。
金钩玉带铜香球,鸳鸯戏水交颈眠,珠帘在烛火中生出流光,喜帐在放下时流淌着华丽,遮住床内的春光。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交尾的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她的底线 三次。
……
前院, 热闹渐散。
红灯喜绸间,残羹冷炙都透着余留的欢庆,有那兴致颇高的人, 借着酒意大声吟诗, 什么“春宵梦里话白头”,什么“春风得意花烛夜”之类的醉话。
一众年轻的公子中, 顶数那一袭蓝领直裰的秦珩最为打眼, 玉面飞霞、唇红齿白, 桃花眼看人时,更显风流多情。
有人打趣道:“秦二公子,你与裴侯最是交好, 如今他都成了亲, 我等几时才能喝你的喜酒?”
“我?”他一指自己,笑得恣意放纵,“小爷我才不成亲, 若不然不知多少姑娘会伤心。”
这话引得一阵哄笑。
又有人故意说笑,“都说你和裴侯感情非比寻常, 你不会是为了他,这才一直不肯成亲吧?”
坊间的传言不少,说他和裴洹是龙阳之交,断袖之好,甚至有那等此道中人,极尽猜测与遐想,言语多有不堪入耳。
他听得多,倒也不恼,反而一拍那人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我与裴释因是相亲相爱,但小爷我更爱美人。你个大男人,竟然也学那市井妇人的嘴碎。该罚!来,你自罚三杯!”
他们说说笑笑,推杯换盏。
不知过了多久,这一桌的人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他一人。
他举着酒杯,朝着正院的方向,放声大喊,“裴释因,你终于成亲了,我为你高兴!你个见色忘友的,这等良辰美景,你居然不与我把酒言欢……”
“秦二公子,你喝多了。”
“浅儿妹妹……”他抬起头来,桃花眼中是裴浅冷艳的脸。“你是东家,我是客人,你身为东家,怎能不让客人喝尽兴?”
“你想如何尽兴?”
“我想浅儿妹妹你陪我喝?”
他眼巴巴地看着人,笑得风流而张扬。
宾客们已经走得差不多,下人们在收拾,倒是有条不紊。
半晌,裴浅道:“好,我陪你喝。”
“好极。”他抚掌大笑,“有浅儿妹妹陪我,今日我必能尽兴。”
说完,他给裴浅倒了一杯酒,然后给自己的酒杯斟满。
“浅儿妹妹,来,我们不醉不归。”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难得的和谐,但却透着几分怪异。
秦氏远远看到,先是皱着眉细思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去打扰他们,而是派人看着,以免出什么岔子。
夜渐深,酒也喝得不少,但裴浅毫无醉意。
她一杯接着一杯地陪着秦珩,秦珩已经醉得开始说胡话,“我给你哥送了不少好东西,也不知他有没有认真看……”
“你别教坏我哥。”
她凤眸一冷,没好气地用筷子敲了一下秦珩的头。
秦珩吃痛,捂着自己的脑袋,因为酒气而显得有几分傻气,“浅儿妹妹,在你心里难道我就是个坏人?”
“你说呢?你成日眠花宿柳的,难道是什么好人?”
“我冤枉啊,我与那些人不过是喝酒说笑,吟诗弹琴,我真的什么也没有做过。”
她闻言,凤眸微闪,低声问道:“你的意思是说你没有做过不正经的事?”
“没有,浅儿妹妹,我可以发誓。”
他举起手来,看上去更加傻气。
酒醉人,人也自醉。
“当真?”裴浅又给他倒了一杯酒,“你莫不是喝多了胡说八道,你方才不是还说给了我哥很多好东西,你若没有做过那样的事,怎知什么东西好?”
“我看得多听得多。”
“那你和我说说,都有哪些好东西。”
“你个姑娘家,你打听这些做甚?”
“那你把我当我哥,现在我是你兄弟。”
“兄弟?兄弟好!”
他端起酒杯,不掩醉态地往嘴边送,喝完之后笑起来,神神秘秘地靠近,“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哥就是个童子鸡。”
又自言自语着,“我也是。”
两人是第一次离这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的自己。
裴浅没有醉,此时却脸红的厉害。
他的桃花眼泛着春水,清楚映出她的样子,如同一面镜子,让她不由得扪心自问,问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又到底想要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他也没有醉。
一念至此,她忽然笑了。
“秦珩,你说错了。”
他也跟着笑,“你不信,那就当我是说醉话。”
说完,他以手支着脑袋,醉态十分明显,眼皮都跟着耷下去。
她见之,慢慢起身。
临走之前,道:“我不是信你,而是这个时辰,我哥应该不是了。”
他蓦地抬起眼来,不敢置信地看着她,那双染着酒气的桃花眼中,骤生出难以言喻的喜悦,一时亮若星辰。
半晌,喃喃着,“对啊,他眼下应该不是了。”
……
鸳鸯帐内的云雨已歇,裴洹搂着近在咫尺的温香软玉,却没有再一步的动作,那骨节分明的大掌扣住怀中之人的后脑勺,气息滚烫依旧,声音沉如古琴。
“睡罢。”
苏听雪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这?
她可是做好被他翻来覆去折腾一夜,每二天全身骨头散架爬不床的准备,他居然一次就熄了火。
难道是吃相难看胃口小,中看不中用?
一时猜疑不断,却想着他有心余而力不足也好,她也能图个轻松,自然乐得配合他,娇声细声地“嗯”了一声。
为表示对他的亲近,以及对他方才卖力的认可,她还故意往他怀里钻。
这一钻,如同拱火。
她立马清楚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暗骂他装什么不行,害她还以为他不行,不由心下叫苦,恼自己多事,下意识一动也不敢动。
他们紧紧贴在一起,他也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反应,扣着她后脑勺的大掌将她按向自己,灼人的气息就在她耳畔,“赶紧睡。”
那就睡吧。
她也实在是累,哪怕是有狼在侧,虎视眈眈地要吃,她还是没能抵住周公对自己的召唤。
这一觉睡得不能说好,一夜的乱梦中被各种奇怪的野兽压着,醒来后看到自己胸前覆着的大掌,只觉呼吸都有些费力。
一扒开那只手,手的主人就睁开了眼,如渊如海,也似可以吞噬一切的黑暗。
恍惚间,像是沉睡的猛兽被吵醒,下一秒就要吃人。
“妈妈,垂柳。”
她赶紧朝外面喊着,又对他说:“外祖母和母亲她们定然在等我们,我们该起了。”
他不置可否,大掌慢慢收拢,尔后又放开。
许婆子和垂柳一同进来,皆是低头不敢多看的模样。
一番收拾梳洗后,他们去给长辈们敬茶。
除去秦氏和赵氏裴氏,还有堂支庶支的人。
赵氏看着还是不冷不热的样子,却也没有什么为难人的举动,秦氏含笑看着他们,只觉一对璧人从画中来,光是瞧着就让人赏心悦目。
而裴氏的注意力几乎全在她身上,见她气色尚可,眼下也无青影,不由松了一口气,暗道侄子到底有分寸。
一套规矩礼数下来,苏听雪半点错处没有,自然受到无数的夸赞之辞。
她心知这些话有真也有假,一大半都是因为她现在的身份。
长辈们对于新人的祝福语,往往离不开早生贵子,说到这个话题,那些年长的伯母婶子少不得要议论一通。
有人说:“洹哥儿这般人才,听雪丫头又生出如此之好,他们的孩子该有多好看?”
又有人说:“你们可得好生努力,三年抱两才行。”
她装着害羞,以羞涩的笑容应对。
裴洹却大方回道:“伯母婶娘们放心,我们定当全力以赴。”
还全力以赴?
这人昨晚就没有用全力。
她暗啐。
与此同时疑窦起,睫毛轻颤着,瞟了身边的人一眼。
难道他的克制是心为体贴?
……
秦氏怜惜他们新婚燕尔,敬完茶后就让他们回去休息。
一对新人正是如胶似漆之时,哪怕是做不了什么,光是坐在一起,你看我,我看你,便已是情意绵绵。
苏听雪取来自己做了一半的衣裳,让人配合着比量。
先比肩长,再比臂长,再环腰比量,简简单单的动作,却因着他们如今的身份,而显得似在调情。
气氛渐渐不对,人的本能在迅速滋长。
裴洹凤眸染漆,喉结滚了滚,“你若是累了,就去歇着。”
她不免想歪,忙道:“我就不睡了吧。”
这才成亲第一天,她就大白天的睡觉,万一被人知道了,还当她才一天就暴露本性,所以哪怕是装,她也要装到不用再装的时候。
再说她真的能睡吗?
不会是给她暗示,想做些什么吧。
她才这么想着,便听到他说:“你还是去睡一觉的好,我守着你。”
真是让她去睡?
须臾,她心里泛起说不出来的情绪。
他昨晚的自我压制和现在的关心,无一不在表明他对自己的上心,不止是贪图她的色。
“那我去睡了?”
“嗯,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才行。”
他大掌包裹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皮肤,分明是无意般的举动,却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侵略与张力。
她的心猛地一颤,忽地想到了什么。
当下不再犹豫,顺从地点头。
有他亲自守着,她白天睡懒觉的事自然传不出去。
到了夜里,他们要了两回水。
第三天,是三回。
她终于明白他的算计什么!
第四个晚上,如她想的一样进行到了第四回 ,她再也承受不住,也可以说是不想继续承受,娇娇地哭出声来,因为她知道,若是她能受得住,那明天就会再加一次。
这混账是在循序渐进试探她的底线!
她的眼泪让裴洹停止了动作,额头青筋毕现着,“就快好了。”
“不要了……我不要了。”
“好,以后就三次罢。”
“……”
狗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口是心非 “不要过来
……
夜渐深, 却有很多人不眠。
欢喜的、伤心的、失落的、悲愤的、嫉恨的,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冲破未灭的烛火, 散落在各异的气氛中。
“没用的东西, 全都是没用的东西!”
白如沁的怒骂声从房间里传出,伴随着东西被打破的声响, 下人们噤若寒蝉, 大气都不敢出, 生气被祸及。
她发髻已乱,步摇都歪了些,面色更是难看, 五官瞧着也有些扭曲, 一指最为得用的婆子,“你说,她们为什么都不动手?那个贱婢胆小也就算了, 怎么赵婉也怕她?”
那婆子迟疑回道:“许是人命关天,她们都怕了……”
“没用的东西!”
她更是怒不可遏, 又砸了一个花瓶。
“怕什么?一个出身低贱的庶女而已,死了也就死了,偏偏还被那些人当个宝,这都成亲几天了,还活蹦乱跳地活着……赵婉那个贱人,平日里说疼我,还信誓旦旦说会把我留在身边,到头来全都是空话!
她还当自己是什么好人,嘴上说把我当女儿,她那么蠢, 哪里配当我娘!我父亲怎么会看上她?她若真是个好的,当年嫁进国公府的就不会是我母亲,而是她!”
又突然像是没了力气似的,一屁股坐下来,趴着桌子失声痛苦,“为什么会这样?我堂堂武国公府的嫡女,哪里比不上一个低贱的庶女!”
那婆子赶紧安慰道:“男子贪色,裴侯定然是被美色所迷。”
谁成想这话不仅没有安慰到她,反倒像是火上浇油。
她猛地抬头,泪水还在,却是满眼的恨光,“那起子仗着一张脸就耀武扬威的人,没有一个是好的,要是姑母答应帮着在陛下面前请旨赐婚,我何至于费尽心机……”
“住口!”
冰冷威严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很快人就进了屋。
她一见来人,有几分惧怕,“父亲,我心里实在苦,我好不甘……”
“你姑母已是盛宠,行事自然要更小心谨慎,以免授人以柄,坏了大局。你赵姨素来疼你,你也常出入侯府,这些年都没能收服裴洹,应当反省自己是否用心尽力。”
白正奇看她的目光,不见多少疼爱,比之那些庶出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不敢逞娇,小声替自己辩解,“我哪里知道他和别人一样,也是个爱色的。”
“裴洹年纪轻轻就能当上奉宸军的统领,还深得陛下的器重,绝非那般肤浅之人,你没能拿下他,只能说你手段太过低劣。”
“父亲,您怎么能这么说我,我……”
她眼眶一红,又恨又委屈。
明明她是这一房唯一的嫡女,却不得父亲的看重,她比谁都知道自己的父亲有多凉薄,不止是对她,还有对她的母亲。
她母亲是病死的,死前想见父亲一面都不得见,空有国公府世子夫人的名分和体面,却不得夫君的敬重与疼爱。
“母亲去的早,很多事都没有人教我,也没有人替我打算……”
“行了,别说了,这些日子你老实待在家里,什么也别做。”
“难道就这么算了?我不甘心,父亲,您……”
“不甘心也得忍着,若不能沉住气,如何能成大事。”白正奇的眼神凌厉起,冷声叮嘱那些下人,“你们看好大姑娘,不许她再轻举妄动。”
说完,他一拂衣袖,出去后却没有回到自己的住处,而是直接出府,再进宫。
宫门深似海,但也有人能持令牌随意进出,他就是其中之一,一路畅通无阻地到达天羽宫,进殿前他还优雅地整理了衣服。
烛火与明珠辉映着,衬得那雪色素衣,也未施粉黛的人越显恬淡绝美,仅是一个随意抬眸的动作,便有着让人神魂颠倒的风情。
他们兄妹二人说,每次都会屏退所有人。
白贵妃这才缓缓起身,朝他走去,“你这么晚进宫,可是有什么要事?”
声音之轻之淡,仿若羽毛划过心间。
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说亲近也亲近,却还保留着一些生分,仿佛是刻意为之。
白正奇看她的目光有些奇怪,像是透过她这张美得不食人间烟火的脸,看向一个不存在这个空间的人。
她似是很习惯这样的眼神,任由对方盯着看。
“近日事多,浮州和云城那边也不太平,我怕陛下起疑,你自己在宫里当心些。”
“我省得。”
她淡淡地回着,脸上却露出笑模样,极浅又极美,似风中的白樱,淡香怡人。
白正奇的眼神渐起变化,似欢喜,也似怀念,“我知道,你不喜那些个是非争斗,也不愿待在这深宫之中,你且再等等,等大局已定,我带你离开。”
“好,我等你。”
她眸色盈水,水中像是有花瓣在随波荡漾。
白正奇如被她所惑,喃喃着:“樱儿……”
一殿的安静,静到袅袅的樱香都像是活过来一般,充斥在彼此的气息中,纠缠着不肯离去,他一点点欺近,声音带着不受控制的迷恋,又轻唤着,“樱儿。”
她往后退两步,淡声提醒,“兄长,时辰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白正奇回过神来,瞬间正色肃神,“那我走了。”
又再次叮嘱她,“你万事小心。”
她柔顺地点头,更显恬淡,看他的目光堪比秋水。
但他一转身,她的眼神就跟着起变化,秋水慢慢凝结成冰,冰层之下乍现着刺目的光芒,有嘲弄,还有讽刺,虽一闪而过,却太过强烈。
……
一室的暖香,鸳鸯帐内的人已沉沉入睡。
幽静温馨与喜庆之中,那睡在外侧的人却缓缓起身,一应动作轻到不能再轻,生怕惊醒内侧睡觉的人儿。
不多会儿,裴洹出了新房。
守夜的许婆子见之,自是有些讶异。
他小声交待,道:“我有事出去,你守好夫人,莫要惊动她。”
许婆子连忙称是,暗自高兴于他的体贴。
陈垓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主从二人很快消失在黑暗中,却没有出府,而是去到他之前的院子。
屋子里亮着灯,有人在等他。
一见他露面,里面的人摇着扇子打趣,“好你个裴释因,我现在想见你一面,还得千请万请的。”
他大步入内,大刀阔斧却不失矜贵地坐到秦珩的对面,“事情如何了?”
“那个白正奇就是条滑不溜手的鳅鱼,要不是我多长了几个心眼,还真被他给摆了几道,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让我查到了那几家商行背后的人就是他,只是他怕是有所察觉,近些日子都没有动静,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浮州和云城那边都有人盯着,溯州我们也有安排,如今就差一个时机。”
秦珩一点就通,双手一摊,满脸的无奈,“谁让他们白家有女尽得圣宠,以陛下对白贵妃的宠爱,若非白家捅破了天,恐怕都不会动他们。”
他闻言,剑眉微微蹙起。
半晌,道:“从外面攻不破,那就只能从内里分化。”
“你是说白三爷?你就那么看好他?他再是有心,也难敌白季和白正奇父子。依我看你也不用这么迂回,陛下不喜外戚坐大,或许也有心对付白家,这才迟迟不立储君。”
“帝王心思难测,我等岂能凭所想而动?”他修长的手指轻敲着桌面,半敛着眼皮,凤眸之内的幽光无人能见。
秦珩又摇起扇子来,一副坐没坐相的风流随意样,桃花眼中无端地泛起些许的怨尤,“我跟着你鞍前马后的,你看你都成亲了,我还是孤家寡人,你是不是应该有所表示?”
“你想要什么?”
“我也想成亲,我们这么好,要不干脆做一家人得了,你觉得如何?”
须臾,裴洹气势大变,目光如凛冽的刀子,森寒地睨着,“你说什么?”
“我……我没说什么。”
秦珩一怂,还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我是想着若是和你成了一家人,以后帮你办事也更方便些。”
多年的好友,彼此都很了解,了解到哪怕再是含糊其辞,也能从只言片语中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裴洹眯起眼来,一把揪着他的衣襟,“你对浅儿做了什么?”
“天地良心,我什么也没有做,就是浅儿昨天找我,问我愿不愿意娶她?”
他是有贼心,却没有贼胆。
“我家里的事你是知道的,我不愿意她跟着我受苦,我是想问你……若是浅儿非要嫁给我,我能不能入赘?”
裴洹看着他,好半天来了一句,“到时候再说。”
他听出话外之意,顿时来了精神。
“要是搁在以前,我必是不敢和你开口的,如今你成了亲,我看得出来你对雪儿……嫂夫人的情意,便想着都是天下有情人,你定然不会打我。再说我的为人,旁人不清楚,你最是知道,我向你保证绝对不会辜负浅儿。”
“你说完了?”
裴洹眼神冷睨,难得看他不顺眼,越看越觉得碍眼,甚至还有些心堵。
他讪笑着,桃花眼中全是讨好,“没了,我说完了。”
又似是想到什么,忙道:“还有一事,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查白正奇的时候,发现有件事不太对劲,颇为匪夷所思。”
“如何不对劲?”
裴洹重新坐下。
他也跟着坐下,表情严肃了许多,“白贵妃当年因病离京,搬去京外养病时,他居然暗中派人去各地寻摸与之相似之人,你说他意欲何为?”
“这事我知道了,你别管了。”
“那行。”
他伸着懒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那我回去睡了,这些天可把我累坏了。”
他人一走,裴洹也跟着离开。
不到半刻钟的时间,重新回到新房内。
红帐内的美人还在梦乡中,对丈夫的出去和归来皆是毫无所知,那不设防的芙蓉面,五官精致如画,呼出来的气息都带着兰香。
她不知梦到什么,忽然娇喘起来,“不要过来……不要了……”
裴洹骤地眸深,如暗夜下的潮涌。
不要?
那可不行。
他不辨喜怒地睨了睨自己的身体,然后抚着她的眉眼,指腹一点点下移,落到她的唇上,轻轻地抵着,“口是心非的小骗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寺庙求子 上上签。
……
过了半个月, 裴氏准备回浮州,苏听雪万般不舍,央着她又多住了几日, 陪着她在京中四处逛过。
纵是相聚千日, 也终有一别。
她启程的前一晚,母女俩睡在一起。
轩窗半开着, 月华透进内室, 如洒一层银霜, 已经入秋的季节,夜露在悄然无息地降临着,落在那转黄的芭蕉叶上。
“母亲, 我真想您就留在侯府。”
苏听雪这话是真心的。
她也听出其中的真情, 自是心下受用,“我是嫁出去的人,哪里能一直住在娘家。”
“那您可以和父亲和离, 我可以照顾您。”
若是夫妻之间没有情分,也没有子女, 和离或许未偿不可,苏听雪之所以这么说,一是出自由衷的建议,二也是想知道她的想法。
她难免震惊,震惊过后却是欣慰。
“你有这个心,母亲就知足了。苏家虽不比侯府,但如今也算是人少事少,我与你父亲说好了,以后我们就当是结伴过日子,府里不会再添人。”
苏听雪有些意外。
那个便宜爹可能是受了不小的打击, 居然不执着于延续香火,也不打算再要一个儿子,倘若真是如此,倒也可以搭伙。
“那祖母呢?她老人家同意吗?”
“你大姐的事一出,你祖母病了一场,病好之后成日吃斋念佛的,府里的事一概不过问,我瞧着她应该不会管。”
“那就好。”
苏听雪还是不放心,又道:“倘若祖母想做什么,您别去触她的霉头,有什么事让父亲与她说,他们母子之间说话商量,总好过您与她争论,您也落得清静。”
裴氏闻言,不禁莞尔。
“母亲都听你的。”
她爱怜地摸着女儿的发,恍惚间回到很多年前,那个孩子病醒之后,眼巴巴地看着她,满是对她的依赖,可怜兮兮地想让她留下。
一如此时。
那时的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能有个贴心的女儿,享尽女儿福不说,还能听到这般为她着想的话。
一时之间,眼窝子涌现湿气。
“我看得出来,洹儿对你很上心。你如今已接手府里的中馈,你外祖母信得过你,你和浅儿相处也很好,这些都是你自己为自己争取而来,母亲为你感到骄傲。”
这些日子以来,但凡是裴洹回家,皆是喜欢与苏听雪单独相处,不喜下人们近前侍候,哪怕是不知道他们私底下说什么做什么,也能从这点得出他们之间的蜜里调油。
他们成亲之前,内宅之事以裴浅为主,她为辅,而今她成了安平侯夫人,那府里的一应事宜处理,便成了她为主,裴浅为辅。
她虽是成亲没多久,却俨然坐稳了位置。
裴氏说为她感到骄傲,此言半字不虚。
“你是个聪慧通透的孩子,夫妻之间的事,母亲也教不了你多少,你可能比母亲看得还要明白,母亲相信你,你定会让自己过得自在。”
这些没什么可说的,其他的还有些事要交待。
“我姨娘以后就交给你了,你也无需多做些什么,照着规矩行事就行,若是太过照顾,反倒是不好。你外祖母是明理通达之人,也最重规矩,你切记不可犯她的忌讳,她若是恼了你,不管你做什么都不会原谅。”
“母亲,我省得。”
进府这么久,她该打听的都打听过。
那个外祖母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人,也更不可能是心慈手软的良善之辈,否则裴家嫡支这一脉就不可能是单传。
还有上一代的姨娘们,除了安分守己的水姨娘,再无其他人,可见其手段。
并非是全死光了,倒是还有一个人,即裴氏的三姐裴文华的生母张姨娘,已在庄子上静养三十多年,听说是当年怀了男胎,孩子还没生下来就摆谱张扬,最终摔落了胎不说,还被送出府养病。
而裴文华随丈夫在京外上任,自是没能赶上参加侯府的喜宴。
她翻看过历年侯府的账册,发现秦氏派人送去浮州的节礼明显比送去裴文华那里的多三成,比之裴文淑的也更实惠。
看重与不看重,十分之明显。
“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有她这句话,裴氏没由来的就觉得很放心。
……
裴氏走后两天,她都有些提不起劲来。
虽然她尽力没有表现出什么不对,待人处事如往常一般,旁人或许不太看得出来,亲近之人却是能明显感觉到。
为此裴洹告了假,说是陪她出城散心。
“京外的五龙山,山中古刹有三座,藏有深潭飞瀑,这个时节里山里树叶渐起黄红,已有几分诗情。”
听他这么一说,她立马心动,却不由想到裴浅,提议道:“这种京外游玩,人多热闹些,不如你叫上秦二公子,我带上浅儿,如何?”
他一把将人抱住,下巴抵着她的额前,声音又沉又闷,“你这几天心思都在我心上,怎么出去玩还想着别人?”
她不由好气又好笑。
这人还吃上醋了。
“他们可不是别人,我不信你没看出来。”
“秦家情况不一样,极其看重原配所出的秦大,秦玉都是继室之子,打小不受重视,母亲又出身商贾,我怕浅儿嫁过去会受委屈。”
秦珩是说可以上门,但这事他也说也不算,秦家到底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哪怕再不受宠的嫡子,也万没有做赘婿的道理。
“这事你还得看浅儿的意思,浅儿若是愿意,你恐怕也拦不住。”
苏听雪早就看出来了,兄妹俩是一样的人。
但凡是认准的,一旦决定了,那么谁说谁劝都没用,若非是如此,以她的出身也进不了侯府。
她抬眼看着他,似白眼,也似嗔怪,他的身与心像是被点燃,皆是一触即发,当即低下头,灼热的气息精准无误地覆盖住她的唇。
一阵相濡以沫的纠缠过后,她娇喘微微,却没有推开他,而是用纤细的手揪着他的衣襟,摩挲着上面精美的绣花。
这衣服是她亲自做的,从裁衣到刺绣皆未假手于人。
“你说陪我散心,是想让我心情好,那我想要人多,你又不同意。”
他垂着眼皮,凤眸中全是她。
她的娇,她的美,还有她嫁给他之后渐生风情,似那随着碧波摇曳的荷花,亭亭又娇羞,幽幽地勾着人心。
“那就依你,不过……”
他再次贴近她,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她听着听着,狠狠地在他腰间掐了一把。
……
一行人出游,哪怕是不夜宿,也带了不少东西。
裴浅看上去很是开心,一扫冰美人之感,总算是有了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活泼,一袭艳丽的红裙,看上去冷艳至极。
而巧合的是,秦珩也穿了一身红。
两人站在一起,瞧着十分般配,如同一对新人。
裴洹睨了自己的好友一眼,凤眸中隐有几分警告之意。
苏听雪见之,心下暗自好笑。
裴浅抿着嘴笑,小声问她,“我还以为我哥只想和你一起去玩,你是怎么说服他带上我们的?”
她一听这话,费尽好大的自制力才让自己不脸红心跳,瞟了对面的男人一眼。
这人面兽身的狗东西之所以同意,无非是在她身上讨要了好处,一想到夜里她实在受不住,哭着求饶的事,她就嫌自己咬得太轻。
一念至此,那种如离水鱼儿的感觉涌上心头,下意识捏紧手中的帕子,“这哪里要我说什么,你们才是兄妹,你哥心里有你,你的事他比谁都明白,自然是事事都想着你。”
她们关系亲近,对于和秦珩之间的事,裴浅没有瞒她,心知是她从中撮合,有感于她不邀功,还在意他们兄妹的感情,当下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嫂子,你真好。”
他们四人共乘,有秦珩活跃气氛,倒是不沉闷。
“那香缘寺的香火极好,听说最宜求子求姻缘,释因,你和嫂夫人记得求上一求。”
他和裴浅一个嫂子,一个嫂夫人,好在成亲也有些日子,苏听雪已经习惯。
她和裴洹一成亲,府里的称谓皆有变化,她如今是安平侯夫人,赵氏便升级成了老夫人,而秦氏就是太夫人。
裴洹冷声道:“此事何需劳烦佛祖,我们自己用心便足以。”
苏听雪恨不得捂他的嘴,这混蛋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夜里有多努力。
“嫂子,你别听我哥的,等会我陪你去求签。”
裴浅说是陪她求签,实则自己也求了一签。
她也觉得生孩子的事顺其自然就好,但来都来了,那就顺便求上一求。
姑嫂俩求签时,裴洹和秦珩跟在一旁。
裴洹睨着好友,不冷不热地问,“你和浅儿的事,可有和你祖父父亲提过?”
秦珩忙回道:“我已经说了。”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说什么。
苏听雪和裴浅抽的都是上上签,不管信与不信,也算得上是个好兆头。
这厢事了之后,一行人又沿山路游玩,赏了那深潭飞瀑,倒是不虚此行。
回程的路上,秋风送爽,夕阳西下,别有一番景致。
裴浅应是难得如此开心,话也多了不少,“话本子里说山水有灵,灵气孕妖,我想那个有情公子下笔如神,定然是个最喜游山玩水的闲云野鹤之人,当真是让人羡慕。”
苏听雪闻言,心下叹了一口气,却什么也没说。
裴洹凤眸微动,手掌成拳,“应是人有灵,能写出那等出神入化之作的人,必有远超常人的慧心与慧根。”
这人又夸她?
她半垂着眼皮,故意不看他。
他又道:“她若是想做闲云野鹤,我想也会有人愿意陪在她身边。”
“……”
秦珩看着自己的好友,若有所思。
好半天没有人再说话,气氛却不显凝重,反倒有种悠闲的随意,各有各的自在,或是掀着车帘赏景,或是闭目养神。
进城之后,秦珩先下马车,马车再直抵侯府。
一到侯府,便有人向他们禀报,说是秦家今日派人上门提亲了。
“这秦二动作还挺快,故意趁着我们不在下手,难不成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苏听雪打趣着裴浅。
裴浅面颊飞红,却抬着下巴,高冷道:“算他识相。”
“夫人,大姑娘,不是秦二公子。”传消息的人为难起来,不太敢看她们的脸色,声音低下去,“……是秦大公子。”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床笫之权 “我要在上
……
秦家大公子秦珏从小身体不是很好, 未能以武入仕,他武不成,文也不见得有多好, 不是以自身本事科举跻身朝堂, 而是走祖荫的路子,纵是如此, 他却极受长辈们的疼爱, 可谓是齐将军府的好处于一身。
他虽资质平平, 但相较于成日里无所事事闲逛瞎闹的秦珩来说,已然是成材之人。
谁也不会去想这其中是否有什么隐情,世人皆道秦家二公子是纨绔, 唯一的本事就是结交上了裴洹。
而知内情的人才明白, 秦珩之所以那般,是被人刻意打压之后的自我掩饰,也正是如此, 他以前才会自卑,不敢对裴浅吐露真心。
若非上次借酒直抒胸臆, 怕是还不知要忍到何时。
谁成想秦家人居然偏心至此,在他已和祖父父亲提及自己意欲与裴家结亲后,他们竟派人上门给秦珏提亲。
莫说是当事人,便是旁人都觉得他们行事太过。
苏听雪看裴浅脸色不好,安慰道:“你先别急,我们这就去问问祖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几人见到秦氏,秦氏把事情说了一遍。
她也姓秦,祖上与秦家曾是同乡,算得上是有些渊源, 对于秦家的事多少也知道一些,“秦家内宅事多,秦家大小子瞧着性子平和,骨子里怕不是个好的,我觉得这门亲事不太妥当。”
又对裴洹道:“你与秦家二小子交好,也当知这门亲事不宜结。”
裴洹点头,“祖母所言极是,浅儿的亲事,还得她自己愿意才是。”
说完,他看向自己的妹妹。
裴浅俏脸冷着,那双与他相似的凤眸中隐有火光,“那个秦珏自己能力平平,却处处压着秦珩,生怕秦珩冒头,什么都要争什么都要抢,也就秦家人把他当个宝,还以为别人也稀罕!”
事到如今,有些事不能不说。
她犹豫了一下,尔后下定决心,认真道:“祖母,我心悦秦珩,他也已向秦老将军提及过议亲之事,不知为何变成了秦珏。”
秦氏一听这话,先是一惊,接着面色一沉,“他们倒是打得好算盘,什么都想留给老大,这手段未免也太过了。”
且不说她对秦珩和裴浅的事是否赞同,单是秦家人这般恶心人,已让她极不舒服。
她眼神精明而凌厉,锐利地在几个小辈的表情间来回,“洹儿,听雪,这事你们也知道?”
苏听雪心头一紧,面上却是不显,正思忖着该如何回答时,便中的到裴洹说,“我确实早就知晓,雪儿是今日方知。”
今日方知的解释,刚刚好。
秦氏神色稍缓,又问裴浅,“你当真想好了?这门亲事一开始就如此波折,恐怕不是什么好姻缘。”
“祖母,我想好了。”
她不赞同地摇头,“我知道你们兄妹俩主意都正,但凡是认定之事,我说什么也没用,只是秦家人偏心至此,你嫁过去后难有自在。”
“祖母,秦玉都答应入赘。”
“哦?”
裴洹的话,让她来了兴致,“若真是如此,倒是可以。”
他们这一支本就人丁单薄,若是入赘一个能帮衬到孙子的孙女婿,她自然是乐见其成。
“这仅是他的一厢情愿,秦老将军和秦将军定然不会同意。”
“他若真想娶浅儿,便会竭尽全力,我们且看他怎么做。”
“也只好如此。”
……
夫妻俩回到正院,一关上门,苏听雪就表达了自己的感谢。
“方才祖母问起,多谢你替我圆话。”
“你谢我?”
裴洹不喜,反怒。
他们是夫妻,何来谢字一说?
他气势一变,她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或许是近些日子浓情蜜意的相处,让她险些忘了他骨子里是什么人。
她装作娇不自知的模样,杏水双眸盈盈地望着他,“你替我说话,难道我不应该谢你吗?我还想着再给你做一身新衣,你若是不要,那就算了。”
“谁说我不要。”
他长臂一伸,就将人给揽入自己怀中。
小骗子这一招声东击西,倒是使得极妙。
“不是你自己说的,我们成亲之后,我的衣食起居皆由你亲自照料,哪里能用来当做谢礼?你若真要谢,那就……”
她哪能不知道他想做什么,要做什么,不由心下暗啐,芙蓉面上却是欲拒还迎的娇羞,不仅不躲,反而娇声细气地道:“不就是多一次,也不算是谢礼。”
“那你说如何才算是谢礼?”
他紧盯着近在咫尺的人,似看一道美味的点心,绵软可口甜香怡人,仅是这般看着,便觉得饿得厉害。
尤其是初尝床笫之欢没多久的男子,又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面对心悦的妻子,恨不得将人禁要鸳鸯帐内,如鱼得水规求无度。
她在他无餍的目光中踮起脚来,贴近他的耳畔低语几句。
他闻言,暗沉如漆的眼睛里顿时星辰璀璨。
当下将她拦腰抱起,大步往内室而去。
这时陈垓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侯爷,夫人,秦二公子来了。”
“让他滚!”
声音之大之怒,足可以让门外的人听到。
秦珩心下叫苦。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祖父和父亲居然能偏心到这个地步,分明是他看上的人,他也与他们提过,他们却罔顾他的感受,想将这门亲事说给大哥。
也难怪好友会生气。
“释因,这事是我没有处理好,你要打要骂我都随你。”
裴洹是真的想打人了。
苏听雪见他憋屈,只觉好笑,“你快把我放下,正事要紧。”
他磨着牙,凤眸冒火,身体己是蓄势待发,却不得不生生忍住。
可想而之,他看到秦珩能有好脸色?
但秦珩不知道自己打扰了什么,还当他是为秦家派人给秦珏提亲的事情生气,恼他事情没有处理好。
“这是我的错,我以为他们再是偏心,也会认我这个秦家的子孙。”
他面露苦涩,桃花眼中满是嘲弄之色,唇角微微地往下撇,“我都愿意离开秦家,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与他争,他为什么还不满足?”
这个“他”,指的是秦珏。
“自小到大他什么都有,长辈们也最疼他,他却觉不够,但凡是我的东西,他都想抢过去,我实在是不明白,他为何会如此?”
无非是劣根性,或者是嫉妒。
苏听雪如是想着,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
“多谢嫂夫人,让嫂夫人见笑了。”
这个谢字勾起了裴洹的不满,表情更是不太好,没好气地睨着他,“你若是来诉苦的,那就赶紧滚,我可没工夫听你说你家里的那些破事。”
若是搁在平日里,他必是要装腔作势一番,眼下却是正经得不能再正经,“我不是来诉苦的,我来之前同祖父和父亲吵了一架,我意已决,不管他们想做什么,我都不会退让,只怕事情一旦传出,必定会牵连到浅儿……”
“我不怕!”
裴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人很快到了跟前。
“外人说我们侯府的是非还少吗?也不差这一桩。”
这倒是实话。
不说是裴洹和苏听雪的事,单是赵氏的所作所为已不知招了多少闲话。
但话虽如此,却不得不考虑现实结果。
世族高门向来重颜面,若非是尚主,几乎不可能让子孙入赘,这事并非坚持就能成事的。
以秦家之不顾及秦珩这个子孙的行径来看,哪怕是他寻死觅活,或许也会为了家族的体面而不松口。
苏听雪能想到这点,裴洹自然也有考虑。
“那你们可有想过,哪怕是事情闹大,满城的风言风语,最后还是不能如愿。”
“来之前我已仔细思量过,此事非破釜沉舟不能成,若他们怕折了秦家的颜面,死活不同意我来侯府,那我便主张分家。”
说到这里,他桃花眼中的讽刺更盛。
“他们要脸,必然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么多年来整个秦家一大半的花销,皆是出自我母亲的嫁妆。”
裴洹闻言,没有再说什么,而是看向裴浅。
裴浅走到秦珩身边,与之相视一眼后,道:“我愿意等他。”
苏听雪见之,心道这才是两情相悦。
不像她和裴洹。
裴洹似是察觉到眼神有异,敏锐而精准地对上她的目光,在她报之以微笑后,那眸底的幽光仍然不减。
这人不会看出什么了吧?
又暗道自己多心。
他再是厉害也不会读心术,怎么可能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不料等到秦珩和裴浅走后,他问自己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方才是不是在羡慕他们?”
这狗东西还是不是人!
她没有否认,“我只是觉得他们有情有意,很是难得罢了。”
“难道你我之间没有情没有意?”
“……”
这就没意思了吧。
他们之间是怎么回事,彼此心知肚明,不管现在是不是有了情意,一开始确实与情意无关,不过是他的欲和她的怂。
她给他倒了一杯茶,亲自试过茶的温度,这才温柔地递到他手边,“不凉也不热,正好解渴降火。”
盈盈的水眸,清透而干净,澄澈的瞳仁中都是他,仿佛他就是她的全世界,让人无法怀疑她对他的情意。
无情或是有情,无意或是有意,皆由他想象。
他心里的火消了些,身体的火却更旺。
当下一饮而尽,搁下茶杯后起身朝内室而去。
珠帘晃晃摆摆,流光溢彩间只见他半靠在床边,喜帐挂起一半,另一半被他修长的腿压着,矜贵而慵懒。
她不明所以,与他隔着珠帘对望。
如隔着一条银河,他们四目相对着。
半晌,他抬起手指,朝她勾了勾“过来。”
又低又沉的声音,带着浓郁的魅惑,如同海妖在呼唤。
她似受到蛊惑,一步步走过去,珠帘被她抛在身后,那流转的姿态仿佛是她的心,便是摇摆都限制在固定的范围内。
男人身体的贲张清楚可见,眼神黑得吓人,毫不掩饰对她的贪婪,微侧的下颌线条完美,像是杀人夺心的刀。
此情此景,让她想到那一日。
那是他们孽缘的开始,是她被迫与他纠缠的起点,一想到他初时的恶劣与逼迫,她没由来的愤怒、委屈、想骂人。
不待她靠近,他已一跃而起,大手扣住她的手腕,仿佛怕她退缩,暗海般的目光盯着她的唇,喉结滚动着,似喃喃呓语,“我曾做过梦,梦到你用嘴……”
这混蛋莫不是以为吃定她了?
那她还就不依着了!
她忽地将自己的手抽回,然后一把将他推倒,“我要在上面。”
他躺平在被褥上,眼中幽光更亮,似星辰,也如鬼火,望着像是掌控者般俯视着自己的美人,难忍饥渴地舔着唇,唇角逸出一个“好”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有情公子 谁在冒充她
……
第二天秦家就有动静, 且动静还不小。
秦珩的母亲孙氏要和离!
孙氏出身商贾,孙家虽不是巨富,却也算得上是大富之家, 当年将军府聘她为续弦, 正是冲着她丰厚的嫁妆。
她嫁进将军府多年,相夫教子伏低做小, 谨守着礼数, 从无逾矩之事, 此事是破天荒的头一回,还一闹就是十多天,没有丝毫收敛之势。
这一闹的结果很直接, 秦家同意了秦珩和裴浅的亲事, 但不能是入赘,最后让步到成亲之后就分家。
孙氏转头就登了侯府的门,亲自替儿子说亲。
她此番登门有三样倚仗, 一是带来她的嫁妆单子,列出给秦珩的东西, 占据单子上的一大半。二是给裴浅的嫁妆单子,单子上除秦家公中之物,还有她的私房,以及孙家的赠送,比之她当年的嫁妆只多不少。三是白纸黑字的分家契约书,上有秦老将军父子的签字手印。
这般诚意十足,满满的用心,可见对亲事和裴浅的重视,莫说是苏听雪,便是秦氏听在耳朵里, 看在眼里都不掩满意之色。
“老夫人放心,我保证不会让你家大姑娘受半点委屈,日后他们小夫妻俩分府而居,她自己当家做主想干什么都行,将军府那边有我,万不会让烦心事扰了他们的自在。”
有此等承诺,无异于给秦氏吃了一颗定心丸。
秦氏面露微笑,语气温和,心里再是受用,脸上也没有表现出太多,“我家浅儿是在我身边养大的,她性子直心眼少,说话行事没有那些个弯弯绕绕,我就怕她被内宅的烦心事所累,一心想给她寻个简单些的人家。”
又道:“你的心意我已知晓,你家小子与我家洹儿交好,不管旁人如何看他说他,我只知道那孩子是个信得过的人,品性自是不用说。”
孙氏闻言立马红了眼,圆润富态的脸上浮现出伤感与愧疚,“不瞒老夫人,我家珩儿这些年不容易,无论他想做什么都处处受人掣肘,不得不装出那般不受人待见的姿态。还请老夫人放心,他以后不会再顾忌不应该顾忌的人,必会努力争取前程。”
有了侯府做靠山,秦家再是有人按着秦珩不让出头,裴家也不会答应,这也是她豁出去也要为儿子争取亲事的原因。
双方都有意,也打开了天窗说亮话,便没有什么好扭捏的,秦氏也给她了准话,道:“他年纪还轻,这男子先成家后立业有的事,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至此,亲事说定。
消息一经传出,说什么的都有,有人心存龌龊,背地底说秦珩之所以非要娶裴浅,是为了掩人耳目地与裴洹长相厮守。
还有人说裴洹放着京中那些高门贵女不娶,非要娶苏听雪这个出身不高的庶女,也是同样的理由。
他们才是一对,而娶妻不过是遮丑。
不少人都同情苏听雪和裴浅,话却不好听。
裴浅气极,“那起子烂舌根的,他们是亲眼看见了吗?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若是被我听到,我非撕了他的嘴不可!”
苏听雪哭笑不得,给她倒了一杯今年新采的菊花茶,道:“嘴长在他们身上,自是由着他们说,我们若是听进去了,岂不是如了他们的愿?”
“可我实在是气不过,他们难道没长眼睛吗?看不出来我哥一看到你,就像是饿了几天几夜的人见到吃食一般,恨不得无时不刻和你单独相处。”
有这么夸张吗?
苏听雪心间一燥,不自然地牵动着嘴角,露出淡笑来,私心想着定要好好提醒某人。
她这一笑,如春花迎风,让裴浅瞬间散了火气。
“我同那起人置气做甚,有这生气的工夫,我还不多看嫂子你两眼。”
她们正说着话,裴洹和秦珩一同进花厅。
这也是自从定亲之后,秦珩头回登门。
他看着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扫以往风流倜傥的模样,衣着素净了不说,神情举止间也正经了不少,眉宇间隐有一丝倦色,一问之下才知他近日在准备秋闱。
“你是秀才?”裴浅惊问,“我居然不知道,也没听你说过。”
“我哪里敢声张。”他面露苦涩,“除了你哥外,我不敢告诉任何人,包括我娘,放榜之后家里人才知道,没过几天我的房间就走了水,所有的书都烧成了灰。”
“你大哥当真是个心胸狭窄的小人!”
裴浅俏脸冷若冰霜,那双与裴洹相似的凤眸中却全是心疼之色。
“不打紧的,以后就好了。”
“那是自然,你以后有我,我万不会再让他们欺负你。”
“那我以后就靠你了。”
裴洹闻言,极其复杂地睨着自己的好友。
苏听雪扯了扯他的衣袖,待与之目光对上后,使了一个眼色。
他紧绷的下颌稍微放松了些,薄唇却还抿着,面色明显不虞。
“走了。”
苏听雪握了一下他的手,示意他跟自己出去。
两人一出花厅,她怕他还对秦珩不满,赶忙将话题往别处引,“秦珩此次下场,有几分把握?”
“七八分总有的。”
那就好。
一说到秋闱,她不由想到李项也会参加,一旦中举定会进京赴考。
也就是说,他们应该很快会见面。
若是对方金榜提名,还被留任京中,有她和苏凝霜的姐妹关系在,更是避免不了时常相见。
还真是想老死不往来都不行!
她敛去心思,微微一笑,“那就好,也该让那秦大知道,有些人的路不是他想挡就能挡的,是金子总会发光,是美玉便不会永远蒙尘。”
裴洹看着她,眼尾似有幽光,道:“真金不畏火,明珠亦不会与鱼目混淆,有些人也该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紧接着,却是话锋一转,“依你看那个李项此次是否能中?”
“……”
她暗啐。
这人的心眼也大多了。
“以他的学识和才情,若是没什么变数的话,应该能中举。”
“你倒是看好他。”
那是当然。
她不否认。
“我们的事你都知道,如果没有那些变故,我眼下就等着他中举之后嫁到李家。”
“你是不是心里还有他?”
她看着他绷着的脸,如冷玉覆着寒霜,像个讨糖吃的孩子,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但不管怎么说,她和李项曾是未婚夫妻,还交往过两年,哪怕后来闹成那样,也改变不了对方在她生命中存在过的痕迹,是不可能完全忘记的存在。
一念至此,她正准备回答,才一张嘴,立马被霸道的气息封口。
良久,裴洹终于放开她。
他低着眉,目光暗得吓人,是她所熟悉的云雨欲来之势。
“方才那话你就当我没问过。”
“……”
……
秋闱过后,紧接着是放榜。
有人中举,有人落榜,几家欢喜几家愁。
这般情形之下,陈大姑娘的诗集刚好问世,她广邀京中的夫人贵女,美其名曰赏鉴会。
苏听雪和裴浅自是在受邀之列。
姑嫂二人一露面,免不了被人行注目礼。
一是因为她们的样貌,尤其是苏听雪,饶是她尽力让自己低调,一应衣着装扮皆是素雅,却难抵天生丽质的瑰姿,哪怕是芙蓉面上没有半点表情,仍然美得令人心驰神往。
二是因为秦珩中了举。
他此番下场,一应事宜都瞒着秦家人,直到进到考场之后秦家人才知,听说秦大公子气得好几天都吃不下饭。
而他偏偏还榜上有名,一朝崭露头角,不说秦家险些闹翻了天,好多人都难以置信,更是说什么的都有,他那个好大哥嚷嚷着他作了弊,事关家族的颜面和名声,秦老将军终于出面,第一次罚了疼爱的长孙。
如此一来他和裴浅的亲事又被人拿出来说道,坊间居然改了口风,说侯府应是早知他是个有才的,所以才会同意结亲。
她们一个着红,一个着绿,红的是裴浅,绿的是苏听雪,却无绿叶衬红花之感,反倒似红丝绿绦相得益彰,恰如朝霞与流云,你不掩我,我不遮你。
不少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着。
苏听雪因着有诗收录在诗集中,受到陈茵的亲迎。
陈茵的态度较之上一回,明显热情许多,“裴夫人,你可来了,方才我们还说到你作的诗,实在是妙极。”
有附庸者与有荣焉,道:“这本《芳菲集》中共收录诗词二十六首,陈大姑娘的佳作就有六首,著作之人有十二位,刚刚我们还想着,若不然给我们这十二人取个名号,不知裴夫人以为如何?”
苏听雪当然不会反对,别说是名号,就是她们想给自己封什么诗仙诗圣,只要她们有脸承受,她都举双手赞成。
“若有名好也易传颂,那自是极好的。”
“既然裴夫人也同意了,那这名号今日便可定下来。”
听这话的意思,前面十一人都同意了,就差她一人。
陈茵环顾众人,道:“不知就叫十二芳菲主如何?”
一时之间,响应者无数。
然而自有煞风景的人,提起白如沁,“上次赏荷宴,白大姑娘不在京中,否则必然也有诗作被收用,这十二芳菲主的位置,她也应有一席之地。”
“你说的是什么话?莫非你的意思是,若不是白大姑娘上回缺席,那这诗集中就有她的位置,当真是天大的笑话,岂不知这十二芳菲皆是有才名之人,敢问谁应该给她让位?”
“……也不全是有才名之人,不是有先前没有听过的人?”
这说话之人就差没报苏听雪的名字。
苏听雪心下冷笑,朝白如沁看去。
一众姹紫嫣红中,对方一身的雪色很是惹眼,那隐有怨恨的目光,冷冷地盯着她。
她面色不改,与裴浅对视一眼,小声道:“且当是看戏。”
倒要看看这出戏唱的是哪一出!
那几人还在争论,有来有往,像是串通好的。
“你……你说的人不会是裴夫人吧?”
“我可没说是裴夫人,是你自己说的。”
“裴夫人,你看这事闹的,不知情的人还当你抢了白大姑娘的位置,若不你同白大姑娘解释一下?”
她和白如沁解释什么?
这些人的挑拨离间也太明显了!
“我不过是参加了一次赏荷宴,做了一首诗而已,有幸入了陈大姑娘的眼,被选入这《芳菲集》中,我何需向白大姑娘解释?难不得陈大姑娘做什么,还得经过白大姑娘的同意?”
不就是搬弄是非吗?
她也会。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茵自然要出面。
“伍姑娘,你可是对我选诗的标准有何不满?还是对我有什么不满?”
那挑事的伍姑娘连忙圆话,“我也就是随口一说,哪里想到会有这些是非。”
“是随口一说,还是信口雌黄?本宫瞧着你是别有用心!”
所有人皆惊,往声音传来的方位看去,但见元霁人小气势不小,几步就到了跟前,目光凌厉地睥睨着。
那伍姑娘已经跪在地上,告罪不已。
“不就是一本诗集一个虚名,也值当你们争来争去的?”
众人齐称是,全都以为她是来给白如沁撑腰的。
谁成她竟然走到苏听雪身边,道:“本宫还想着去找你玩,正好在这里遇上,这什么十二芳菲主,你若是喜欢,改日我也办个品鉴话本子的宴会,选中一些精辟言论之人,封个十二莲花主什么的。”
她此言一出,等同于打了陈茵的脸。
陈茵表情变化着,敢怒不敢言。
而她和四皇子是一体,陈家背后是二皇子,由不得让人猜测她此举是防止裴家被陈家拉拢,故意搅和进来。
当然她的身份摆在这里,自有不少人借机会巴结。
众女上赶着献好时,白如沁和沈曦交换了一个眼色,皆是隐晦暗涩。
尔后,沈曦开了口,“听说殿下喜欢有情公子所写的话本子,臣女也很喜欢。正好臣女打听到有情公子的一些事,不知殿下可愿意一听?”
苏听雪闻言,心头一紧。
难道她露出了什么形迹?
元霁抬着下巴,对沈曦说:“你且说来听听。”
沈曦的眉宇间乍现出不正常的兴奋,“臣女听说有情公子不日就要进京。”
“当真?”
元霁的兴奋才是正常。
“你听谁说的?消息可属实?有情公子姓甚名谁?哪里人氏?”
“臣女也是听说的,不知是否可信,至于有情公子的名字,臣女不知,但臣女听说他是浮州人氏。”
“浮州?”有人“咦”了一声,“裴夫人不就是浮州人氏?”
苏听雪心思几转,面上却是半点不显。
她杏眸如水,清幽幽地望着沈曦,沈曦也在看她,眼底带着恶意。
“苏表姐,若真是如此,那当真是巧了,说不定还是你认识之人。”
“曦儿表妹莫不是糊涂了,我嫂子在浮州时是闺阁女子,怎会认识有情公子?”裴浅皱着眉,目光如刀地冷睨着沈曦。
沈曦捂着嘴,作歉意状,“是我说错了话,还请表姐见谅,表姐你向来喜欢有情公子写的话本子,他若是进京,你定能如愿与他相见,想来也是一桩美事。”
又对苏听雪说:“苏表姐,你也读过他的话本子,到时候与之相见,还能说上几句家乡话,一解思乡之情。”
苏听雪心有所疑,却不动声色,她眸中水清生寒,听着众女的议论声,不徐不慢地道:“沈表妹怕不是在说胡话,我等内宅女子,如何无缘无故与他相见?”
这话一出,引来议论纷纷。
一片喧哗声中,元霁说:“沈大姑娘此言着实不妥,若非知晓你与裴夫人是表姐妹,本宫还当你和她有仇,否则怎会暗污她的名声。”
沈曦闻言,面色大变,“公主殿下恕罪,是臣女一心想与苏表姐亲近,一时嘴快说错了话。”
“那你以后还是少和裴夫人亲近的好,若不然不知道要给她招惹多少祸事。”
元霁话里话外都偏帮着苏听雪,再看她明显更想和苏听雪走近,有意无意冷落白如沁的姿态,不由让人多想。
白如沁心中滋味无人知,却是一如既往的端庄高傲,“殿下,臣女倒是有个提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表姐但说无妨。”
这点面子元霁还是会给她的。
她微抬着下巴,越显尊贵傲气,“殿下之前不是说想办个品鉴话本子的宴会,若那有情公子真进了京,倒是个好时机,届时我等也能跟着沾光,一睹有情公子的风采。”
“表姐这个提议倒是不错,若那有情公子真的进京,本宫定会设个宴集,邀请诸位一同见识他的真面目。”
元霁此言一出,气氛立马热闹起来。
苏听雪听得出来,在场的人竟然有一半都看过自己写的话本子,着实是让人意外。
一时之间,众人似是忘了今日是赏鉴诗集的宴会,将那什么十二芳菲主给抛之脑后,说的谈谈论的全是有情公子和话本子。
有人说有情公子必是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也有人说是个闲云野鹤的老者,众说纷纭声中,无一人猜是女子。
裴浅不喜这消息是从沈曦口中传出,却对有情公子的身份很感兴趣,小声对她道:“嫂子,你觉得有情公子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思绪疑杂,仰头望了一下天,天空很蓝,蓝得如洗净的布。
“我想她应是如你我一样,或许只是个寻常之人。”
裴浅怔了一下,尔后笑起来,“嫂子所言常与人不同,或者你才是对的,说不定那有情公子还是个与你我年纪相仿的女子。”
她也笑。
“我想也是。”
元霁与她们离得近,自是听到她们说的话,兴致被勾得老高,“本宫都有些迫不及待了,真想立马知道那有情公子到底是哪般人物。”
“可能很快就会知道了。”
苏听雪缓缓垂下眼皮,眸底瞬间凝出寒冰。
她也想知道是谁在冒充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他的手段 “我才是你
……
宴会一散, 随之离去的是人言纷杂。
几乎没什么人谈论《芳菲集》,反倒是十二芳菲主的名号被人传开,还有关于对有情公子身份的猜测。
有心之人将他要进京之事四处宣扬, 大有为其造势之态, 俨然人还未至,却已是名声大噪。也不知是哪里传出的风声, 说他是今科举子, 此番进京是为春闱。
春闱将至, 各地举子们陆续抵京,永定城的文风雅气日渐兴盛。
那些在当地有才名之人,无一不想在京中扬名, 以图会试之前便能受到达官显贵, 乃至宫中的关注。
这般情形之下,不说是内宅的夫人姑娘,便是好些读书人都对有情公子的身份极感兴趣, 四处打听他的事。
裴浅虽没有让人专门打听,却也十分关注此事, 私下同苏听雪感慨,“他人还没进京,京中已有他的一席之地,如此一来,哪怕他会试名次不如意,或者是名落深山也能凭着这名声有所作为,若是无心所致也就罢了,若是有意为之,可见也是个追名逐利之人。”
苏听雪低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绣绷子上穿针引线, 耳后颈间似雪色无双,玉颜如芙蓉羞日,长睫似蝶羽受惊,令人见之入胜。
她眼皮之下的眸光幽盛,一片冰冷,“传言而已。”
“也是,谁知道是不是有人胡传,我看话本子时,只觉有情公子是个醉心山水只关风月的人,应不是那等囿于世俗名利,还工于心计之辈。”
裴浅凑近了些,看她,也看她手下的绣品。
“嫂子不光是人长得好,这一手绣技也是出神入化,实在是让人喜欢。”
她这才抬头,微微一笑,正要说些什么,但见垂柳从外面进来,呈上一封信,说是裴氏的来信。
当着裴浅的面,她将信拆开,看过之后立马收起。
裴浅随口问道:“四姑母近日可好?信上都说了什么?”
“我母亲一切安好,她写信是告诉我,我大姐夫中了举,我大姐会陪他进京。”
霎时间,气氛变得很是微妙。
无一人欢喜,皆是神色古怪。
“夫人,那他们是不是要住进侯府?”垂柳不安地相问。
裴苏两家是姻亲,他们在京中并无亲戚,也无落脚之处,按理来说应该借住侯府。
“母亲没有明说,我想着不管他们住不住进来,我们也当有所准备,应该提前将客院收拾出来,以免到时候措手不及。”
苏听雪说完,当即吩咐下去。
从写信之日来算,他们也快抵京了。
“嫂子,你当真要让他们住进来?”
裴浅冷着脸,对于他们的到来明显不欢迎。
“他们到底是我的大姐和大姐夫,若是不让他们住侯府,反倒招人非议。”
“那个苏凝霜也配当你大姐!还有那个李项,根本不在意结亲之人是谁,换亲也无所谓,摆明是想借苏家的势,依我看也是个势利小人。”
“人皆有私心,他想借势也没有错。”
“嫂子,你就是心太善了。”
苏听雪不置可否。
她敛下眼皮,遮住满眶的幽冷。
……
又过了六天,李项和苏凝霜抵京。
他们入城之后直奔侯府,未见风尘仆仆,显然是有备而来。
数月不见,时移世易。
苏凝霜精心装扮过,但在姐妹相见的那一刹那,完美的妆容险些崩裂,差点盖不住憔悴的面皮。
苏听雪一袭常服,发髻简单未敷脂粉,亦是不掩凝脂玉肤,桃花气血,远观若梨花纯白,近看似海棠春色,一下子将她衬得黯然失色。
“好些时日不见,三妹妹是越发的好看了。”
“大姐一路辛苦,难怪脸色不太好,可得好好休养才是。”
姐妹俩看似亲近,实则客套地寒暄后,苏听雪这才将他们引去忘俗院。
这一过程中,她仅是和李项见了礼。
李项目光晦涩,却隐有一丝亢奋。
他们远到是客,又是沾亲带故的晚辈,秦氏的面子工夫自是到位,一问一路是否顺利,二问家中长辈情况。
两人一一对答,倒也礼数周全。
尔后,又让他们和裴浅互相见礼。
裴浅本就是个冷美人,对着自己不喜欢的人,更是冷若冰霜,仅是点头示意,并未有所称呼。
苏凝霜脸色微僵,却是极有底气般抬起下巴。
“早就听说浅儿表妹端庄娴雅风采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也不知浅儿表妹喜欢什么,只能凭着家中所有准备了些礼物,还望浅儿表妹不要嫌弃。”
她随行的丫鬟将礼物呈上来,竟然是几本话本子。
且那丫鬟不是如愿。
裴浅瞄了一眼,冷声不悦相问,“你怎知我喜欢看话本子?”
“浅儿表妹喜欢?”苏凝霜惊喜道:“我准备的是家中所有之物,原本心中还有些忐忑,没想到表妹喜欢,这真是再好不过。”
“家中之物?”裴浅蹙眉,“这些都是你看过的?”
苏凝霜闻言,捏着帕子作羞涩状,“表妹误会了,这些话本子都是新的,我并没有翻看过,只是你表姐夫闲暇时所作,我拿来做人情罢了。”
“你说什么?”裴浅猛地站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李项,“你是有情公子?”
李项拱手道:“正是。”
他说的肯定,苏听雪却听得刺耳。
虽然已从母亲的来信中得知这一情况,但亲耳听到他承认的感觉还是十分的讽刺,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她扯了扯嘴角,眼底越发寒意森森。
苏凝霜见她不语,道:“我知晓三妹妹向来不喜欢读书,可你大姐夫写的书,我想你应该能看得进去,便也给你准备了一份。”
“你当真是有情公子?”
裴浅又问李项,显然是不愿意相信。
李项点头。
秦氏眯着眼,若有所思,道:“你们舟车劳顿,想来也是乏了,不如就住在侯府,也好有个照应。”
“外祖母有所不知,夫君本不欲张扬,无奈有人得知他就是有情公子,一早便盛情相邀,给我们在京中安排了住处。”
苏凝霜说这话时,语气中透着隐隐的得意,面上更是与有荣焉。
秦氏没有执意,而是极为通情达理地道:“既然如此,那你们安心备考,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来侯府。”
面子尽到了,里子各有定论。
苏听雪送他们出府,一路上苏凝霜不停阴阳怪气,“这侯府的园子真大,比我们苏家不知大了多少,难怪三妹妹一进京就不想回家。”
又道:“三妹妹如今嫁给了侯爷,也不枉你费尽心机随他进京,还真是得偿所愿了。”
李项忽地停下来,袖中双手成拳,阴郁的目光看向苏听雪,“我有话问你。”
……
凉亭旁,古树下。
树叶泛着微黄,池中荷叶枯意浓厚。
一阵冷风吹来,裹挟着草木将败的气息,如同那死去的记忆和感情,苟延残喘地拖拽着人心底的悲凉。
苏听雪看着眼前的人,曾经熟悉的眉眼五官已经变得陌生,陌生到像是从来都没有认识过,“你有什么要问的?”
李项凝视着她,“我且问你,你当初非要与我退亲,可是因为侯爷?”
她闻言,笑了一下。
“我如果说不是,你会信吗?”
“不信!”
李项的目光忽地凶狠起来,带着怨与嫉恨,“我那时还不明白,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却原来你和侯爷早有私情。苏听雪,看来我说的没错,你和你姨娘……”
“住口!”
她一声冷喝,倒有几分气势,一时将对方镇住。
“我姨娘如何,还轮不到你评说,就冲你这句话,我怎么可能嫁你!你以为你是谁?轻贱于我,我却还要巴着你不放!”
“你会后悔的!”
李项拳头收紧,似宣誓一般,“是你对不起我,我要让你看看,我李项不靠任何人也能出人头地!”
她又笑了。
“你当真是有情公子?”
“怎么?你不信!也是,你怕是根本不想看到我出名,更不想我出现在京城,日后还与侯爷同朝为官。”
“你就是这么想我的?”她面露苦涩,却更显我见犹怜,“我以为我们相处两年,你应当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不想在你心里我竟是如此不堪。”
“我……”
李项一时无言,看着她楚楚动人的娇美容颜,竟然有些恍惚,“听雪妹妹,我不想这样,我一点也不想这样,我希望我们回到从前……”
“这是不可能的。”
她望向不远处紧盯着他们的苏凝霜,神情一凛,“不管你怎么想我,我还念着我们相识一场的情分希望你事事如意,只是盛名之下难免会有所累,你是有情公子一事还应多想想,免得招惹是非。”
“你……”李项心虚了虚,不敢与她对视,但没由来的有些恼怒,觉得她看不起他,或者是看扁了他,顿时意气与虚荣齐头并进,说出来的话也更显刻薄,“你分明是不盼着我好,我算是看明白了,你怕我出人头地,你这是想打压我!你不会让你如愿的!”
说完,他一拂衣袖,怒气冲冲地走人。
秋风扫落叶,物是人非。
苏听雪目送着他和苏凝霜远去的背影,只觉这一切何等的荒唐可笑。
又一阵凉风吹来,满眼的瑟然。
“他顶替你的身份,你还为他着想,可惜他不识好歹,枉费你一片苦心。”
低而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直到那冷雪沉香的气息靠近,才出声,“他为何会顶替我的身份?”
如果没有人从中做了什么,或者是说了什么,李项不可能无缘无故冒名顶替。
裴洹站在她背后,半敛着凤眸,伸手摘掉她发上的细小枝叶。
她转过身来,对上他如渊的目光。
“你做了什么?”
“我不过是让人传了一些话到他耳朵里,至于他会怎么做,那就是他的事。”
果然!
她声音低下去,“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其实便是我不做这些,他父亲的事终会影响到他,他也无前程可言。”
“那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我就是想让你看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要你讨厌他,憎恶他,你的心里再无他半点位置。”
这狗东西是不是疯了!
“我早就对他没有情分了,你大可不必如此。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但我也知道十年寒窗苦,他也有他的不容易……”
“你心疼了?”裴洹一把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他不容易,我就容易了!情儿,他就是一个欺世盗名之辈,不值得你同情和怜悯,你看看我,我才是你夫君,你怎么就不心疼我?”
“我没有同情他,我就是觉得不必如此……”
“是他心思不正,怨不得旁人。”
他瞳仁似漆,眼尾泛红,如风雨欲来之中,藏着不为人知的痛苦挣扎。
苏听雪心下叹息。
这人有时候挺不讲理的。
罢了。
他说的没错,倘若李项行得正,又如何会入套。
思及此,她环住他的腰,将自己柔软的身体贴紧他,“我不是怪你,我就是心里不太舒服。”
这小骗子还是疼他的。
他将头埋进她颈窝,“我知道你不想别人知道你就是有情公子,我会处理妥当,不会把你牵扯进去。”
“嗯。”
作者有话说:
无
11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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