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如何看?”
“愿望就藏在香灰里头。”
谢临五指摊开, 任由她滑溜到掌中。
阿珠抖抖衣袖,比他手指头还细的手臂一展,左右掌心顿时冒出两撮香灰, 袅袅飘起, 连接在一起,组成了小字,“道长说过的, 选一个愿望满足了就行,不用全部都照着做。”
香灰排列成字。
“马王神啊!
算命的说我今年有偏财运。城东张大善人听说落了大宝贝在深山老林里,找了几回都没找到,求仙人夜里托梦,给我指个具体方位,让我去捡个漏。嘿嘿,若能让我白发这笔横财,我定给您老塑个金……啊不,镀金铜身,最少,最少也供奉个大烧猪!”
怎么跟神仙许愿还要讨价还价的?还想白捡人家东西。
阿珠手掌一挥, “换一个。”
“马王爷保佑,这一回县试一定要让我家阿宝考中童生, 让张大德的娃娃落榜。还有,我婆娘总说是对门李秀才的老槐树挡了我家阿宝的文曲星运道,非要我半夜去把那树给偷偷锯了。我也不知有没有这讲究, 您老显显神通, 等会儿我走出这里,第一个看到的是男人,我就锯断, 是女人,我就不锯断。”
当儿子的念书脑袋灵光不灵光不好说,当爹的一定不太行。
谢临蹙眉,“再换一个。”
“让那抢我生意的刘大眼出门就崴了脚,叫他新造的骡车翻进沟里去。”
换。
“保佑我家那死鬼男人在外做买卖,多挣些银钱,少看莺莺燕燕,勾搭他的小妖精统统生烂疮坏了脸。”
换。
“让我今儿在赌坊逢赌必赢、大杀四方!赢他个黄金万两!”
……
世间香火,原来是三分愿景,七分贪嗔痴的妄求而不可得。
香客们百八十斤的愿望,都重在这些贪念。
“谢临,你说,我有法子能弄到黄金万两吗?”
“你睡一觉,梦里快。”
阿珠一屁股坐在他手掌心。
两只胳膊不带什么希望地,再挥了一下,香灰浮出了最后一个愿望,“马王神爷爷,让我在夏末之前,回本八十五两,渡过这个难关。如果顺利,民妇接下来茹素三个月,每日都做一件小善事还愿。”
八十五两。
这是一个很具体,清晰的数目,还有还愿的条件交换。
这代表不是贪念或妄求,而是有实实在在的,无法解决的难题。
阿珠看向了许愿人。
清水镇罗记裁缝铺子,罗绮。
谢临:“清水镇在皇都南边,马车单程一天一夜,你来不及。”
她脱离平安巷的最长时间,上次在谢家算出来的,约莫是二十四时辰,正好两日。
阿珠的肩膀耷拉下去,手掌里的香灰大字不断变化,一个个轮换着。
看来看去,都觉得只有罗绮掌柜的这个愿望眉清目秀,分外地叫鬼心软,“我现在已经变厉害很多啦,道长让我吸收天地灵气,我夜晚都有抽时间去屋顶打坐,清心石也有两颗了,说不定……说不定时限延长了呢?”
她将愿望一收,在谢临掌心蹦跶了两下,制造的效果跟挠痒痒没差别。
谢临两指捏住了她的肩膀。
“我可以夜里飘过去,这样节省时间。”
“你一只鬼,认得路?”
不认得。
阿珠认真想了想,“马车不行,那骑马呢?谢临你会骑马吗?一人一骑应当能快很多。”
“你的魂体缩小,是不稳定的征兆,夜里骑马,郊外随便一阵风,一个颠簸,就能把你掀翻了。”
“那白日出发,我可以躲在你袖子里。”
“袖子灌风更厉害。”
“我抱在你发冠上,你再戴个大大的斗笠,遮住太阳。”
“那我将会是谢家第一个二十岁秃顶的人。”
谢临捏住她肩膀的手指放松了,阿珠在他掌心滚了两圈,没辙了,目光落在他喉结与衣襟的阴影里。
平日尚不觉,如今看那里好大一片余裕。
她扑棱两只袖子飘过去,耍赖似的,“衣裳里也可以藏鬼的,外袍和中衣之间有缝隙。”
她堂而皇之,顺着衣襟钻进去。
谢临想挡,又怕太用力捏痛了她,手悬在半空,心口感受到了一阵微凉,随着魂魄不安分的乱动,好像要长出什么似的微微发痒,“你当真是……”
当真是什么?
有力的心跳声把她缩小了的魂体震得头晕脑胀,阿珠迷迷糊糊地感受了一番,手软脚软地挣扎出来,还在试图游说,“谢临,人的心脉阳气足,也不受风,我可以躲在这里。我想去帮罗绮掌柜实现她的愿望。”
她眼眸水润,发丝凌乱,脸颊被阳气熏染,像是被抹了一层胭脂色。
虽然变成小豆丁,却也有了难得鲜活的活人气,“你骑马带我去,让我躲在这里,可以吗?”
谢临看了半晌,手指屈起,似乎想把她拎出来丢回桌上。
最终,两指一摁她的后脑勺,将她重新按回了那片阴影里,“那……再适应一会儿罢。”
适应一会儿,适应两会儿……适应、适应不了啊。
等到真的出发了,骑马上路了,阿珠才发现,躲在人的衣襟里,和躲在马背上的人的衣襟里,完完全全是两回事。马背上轻轻一个颠簸,对于缩小的鬼魂来说,就是地动天摇。
谢临举着水囊,匆匆饮水,喉结吞咽,就像山脉在隆隆起伏。
阿珠在一声声鼓点似的心跳里,恍惚自己活过来了,且喘不过气,忍不住把脑袋探出来。她的额发霎时被狂风吹得乱扬,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谢临说得对,郊外风大,尘土飞扬。
从平安巷出来时是后半夜,月明星稀。
现下郊外的树影上,隐隐透出了浅得发白的蓝。
谢临还在策马,腾出一只左手,往胸口处摁,将她塞回去,“还没摔怕?”
阿珠小声抱怨:“心脉太热啦,像火炉一样……”
谢临指尖在领口微微屈起,挑出了一道透风的缝隙:“别乱动,快到驿站了。”
“这么晚还有驿站吗?”
“不晚了,等会儿天都要亮了。”
青年郎君的手掌还未撤开,隔了一层夏裳,她能感觉到谢临掌心的温度透进来,五指收拢地虚托,这样,地动天摇的颠簸就缓和了许多,即便她一不留神没抓紧衣料,也不会被甩飞了。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的颠簸也平稳了下来,谢临从马背上下来。
驿站杂役赶忙来招呼:
“客官这么早就赶路啊?厨房刚做好的杂豆粥、芝麻香饼来一份?还有冰镇的绿豆沙,清凉解暑的咧。”
“都上点,菜牌再拿来。”
杂役的脚步声去而复返,“客官看看,还要些什么?”
谢临翻看到了最后,“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来一样。”
“好……好,客官稍等,马上给您上。”
杂役应好的声音不知为何,有点迟疑。
太阳出来了。
阿珠隔着谢临的衣襟感受到,他人亦起身,换了个最背光的角落座位。
“谢啊呜,我可以出来了吗?”
“我想出来。”
“我要憋死了。”
谢临不答。
杂役靠近,小碟子一只只摆下来,又快步走开了。
“谢啊呜啊呜啊呜啊呜……”
一只大手伸进来,提溜着她的后衣领,把她放在桌上。
阿珠晕头转向,定睛看见了堆得漫山遍野似的,个个有她脑袋大的红豆糕、枣泥糕、白糖糕,各自散发着甜得醉鬼的味道,“你是不是嫌弃我吵,要堵住我的嘴巴?”
她不待谢临回答,欣然笑纳,扑上了糕山糖海,保证接下来的路途一定当个哑巴。
晌午,皇城南边的清水镇,暑热正气。
街道两旁的知了没完没了地叫唤,把罗记裁缝铺衬托得更加愁云惨淡。
人倒霉起来,当真是喝凉水也会塞牙缝。
罗绮一手托腮,一手摇扇,看着货架上一匹匹流光溢彩,却绿得人发慌的料子叹气,“我家门口新长出来的青苔都没它这么晃眼。”
这批绸缎是难得一见的光泽柔软、细腻垂坠,她原本定下了雅致非常的天水碧色,最适合做成文士斓衫,卖给镇上的读书人做夏装,货船到岸却成了招摇富丽的孔雀石绿。
那走船的行商就是个大滑头,说家中有丧急着回去,货一卸,收了尾款,连夜升帆逃得没影了。
罗绮掀开防潮油纸一查验,头几匹还是好的,底下……她差点没被这绿光大作给当场气晕过去。
这颜色,达官贵人嫌俗,平民百姓买不起,硬压住了她一笔银子。
压一笔不要紧,压得多了,新花样新款式跟不上,生意就要走下坡路了,偏近来清水镇还新开了别的裁缝铺子,抢了她不少客源。
罗绮铺子里的伙计扒拉着算盘珠子,跟着她叹,“掌柜的,你做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看走眼的时候,这回被骗了又破财,是不是犯太岁啊,要不去那些道啊观啊的问问。”
“问过了,没有。再说,京城开云观每个殿的神仙,认识的,不认识的,我通通都求了一遍。”
就是行脚商人最爱拜的马王神,她都去跪了。
罗绮捏着扇柄,扇面一下下拍着自己脑袋,想把当时进货时脑子里的水都拍出来。
伙计给她出馊主意:“要不,咱们把这料子贱卖给西街?那儿的姑娘最爱这些招摇色泽。”
“红香院能出几个钱?她们顶多买去做几条巾子,能回个十两八两就顶天了。”
店面台阶的一角阴影里。
阿珠迈过宽得像床铺的地砖,小碎步跑到了店门外,一只被缰绳磨得发红的手捞起了她,把她举起来。
“弄清楚了?”
“罗掌柜进错了一批货。”
她抱着谢临润泽微凉的白玉冠,将脸贴上去,把听到的实情一五一十转述。
谢临再跨入铺子时,带进了一阵初夏的风。
他身上是素净的月白细葛纱袍,染了风尘仆仆的痕迹,乌靴面、束袖边,都是泥尘,却还是叫罗绮眼前一亮起来,她瞪了一眼懒懒散散的伙计,轻咳两声,自己则拿出了对待大主顾的热情,连忙迎上前去。
“这位公子,可是要定做夏衣?”
“不做夏衣,”谢临目光在店内逡巡,“端午将至,给家人做辟瘟香囊,掌柜有好料子不妨拿出来。”
做香囊和帕子的锦缎,多是用这些年布匹裁剪,隔三岔五攒下的碎料。
因为花色繁多,罗绮一一熨烫,整理成了精致的花样册,是清水镇姑娘们最爱翻看的,谢临却只看了几眼,转头将目光径直落在那几匹浓翠欲滴的锦缎上,“要那翠色的,做成二寸大小的香囊,十只。”
罗绮一阵肉疼。
破开了,跟折价卖去做汗巾子也没差了,“客人,这匹布料……”
她想说不做零碎,谢临已自顾自说下去,“用银白线,竹叶纹和水波纹各绣一半。我家妹子喜苏合香,兄长爱龙脑,你再做个内胆装香料,款式做精致些,端午水宴、龙舟竞渡、斗草斗花都用得上。”
罗绮的拒绝之意,随着他的描述,渐渐消弭了。
她不禁想象暑热浓重之时,雅致的年轻男女素衣翩然,腰间一点流光浮翠,犹如绿冰随身。她不是没想过走这路子,实在是苦于既没有镇得住这抹富丽的贵人试样,也没有足以化俗为雅的雅致名目。
这叫什么,这就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啊!
她双掌轻轻一击,吩咐伙计:“拿剪子来,我亲自裁个样。”
“香囊小巧,我赶个初样,不耽搁多少工夫,公子这般人才,要是能够把刚做好的冰绿香囊挂在腰间显眼处,去我们镇上的茶馆、琴棋社或酒家坐上一坐,十只香囊我就只收个料子钱。”
镇上读书人和富家小娘子最爱赶时兴了。
眼前的郎君一看就身份非凡,容颜更是打着灯笼难找的俊朗,若能带出一阵风尚,同款香囊挂三倍价格都能卖出。当然,身份清贵的人都忌讳同别人用一样的东西,沦为流俗。
想到这里,罗绮还怕谢临不答应,一咬牙割肉了。
“公子要是看中了我店里什么料子,尽管说,我再给公子裁剪一套夏袍。”
“罗掌柜真真是个脑筋活泛的人。”
阿珠趴在谢临发冠上感叹,感觉谢临轻轻一偏头,视线转向了一匹活泼鲜亮带了小碎花的鹅黄锦缎上。
“什么料子都不拘?”
“当然!”
罗绮看一眼那娇嫩的鹅黄色,便是这位公子生得人模人样,背后爱穿裙装,只要能帮她把这见鬼绿的料子打开销路,她就能夸一句公子真真是好眼光。
谢临没多解释:“那就要这匹,先不裁。”
“成,公子那边坐着喝茶,我这就把香囊先做出来。”
罗绮取出那匹绿缎子,用滑石块圈出个大概,银剪子裁开一片圆团团的翠色。她七岁学女红,有二十多年经验加持,香囊这种细巧玩意儿,闭着眼睛都做不错。
谢临趁此空档,问伙计:“清水镇最热闹的棋社在何处?”
伙计热情介绍:“这条街往南,走到尽头过了一座三眼桥,看见个黑白圆子牌的茶楼就是。吴老爷在那里等人穿三关呢,谁能赢到第三场,谁就能拿走他的老端砚,镇上但凡会下棋的都去瞧热闹了。”
阿珠顾不上棋社,看罗绮看得入了迷。
只见罗绮将布料定在绣绷上,拈起一缕极细的银白线,利索落针,勾勒出清瘦的竹叶轮廓。
两刻钟工夫后,清泠泠的竹叶跃然于眼前。
她又把缎面翻转,交叠,磨出了薄茧子的指头飞快走线……仿佛吃饭喝水那样简单,就把香囊做好了。
“店里没有龙脑那样矜贵的,有平日防蛀驱虫的,公子先将就。”
罗绮抓出一把干白芷与碎薄荷,塞入囊袋中压实。
药材不值几个钱,却草木气息浓郁,衬着那一抹银白竹影,当真有了一股清凉舒心的感觉。再看这鬼见愁似的绿,神奇地不碍眼了。
谢临带着香囊出了罗记裁缝铺。
厚重的绸伞撑开,把阿珠视线挡住了,她听见沿街商贩叫卖的声音,船桨撑开水面,泠泠水声响动,有卖河鲜的船娘在唱歌。清水镇的热闹是慢慢的,随意的,有别于皇都金鼎街那种喧嚣。
“谢临,我们现在去棋社看穿三关吗?”
“我看,你打。”
“我……我连围棋棋盘有几道横竖线,规则是什么都不知道呀。”
“纵横各十九道,三百六十一个交点,黑白交替落子,围地多者胜,无气棋子提。”
前半句听懂了,后半句每个字连在一起,于她都是云山雾罩,跟雕版上的小反字没区别。
阿珠还想仔细问。
谢临已收了伞,找到了有黑白圆子牌的茶楼,“没听懂?不要紧,我多输两盘,你就懂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让目不识丁的人去摆摊, 替人代笔写信是什么感受?
阿珠就是这种感受。
小茶楼的东西两侧轩窗大敞,设了许多张棋桌,都坐了年龄不一的人。
正中那桌围的人最多, 棋局定然杀得难分难解, 四周看客被吸引得屏息凝神。谢临本就高个子,阿珠趴在他发冠上,视线越过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 瞧见让她云里雾里的黑白子对峙。
她正抓耳挠腮时,有人将信将疑地唤:“谢临?”
谢临循声望去。
“谢临,当真是你呀?”
一个穿灰白纱袍,生得圆脸微胖,浓眉大眼的年轻郎君从观棋人群里走出来。他被热得满鼻头是汗,拿袖子擦了擦,在谢临面前站定了,双眸里有掩藏不住的惊喜。
谢临面露思索。
男子的喜色随着他的沉默而一分分淡下去,“你不记得我了?谢临?”
“……”
“我们在国子监时候做过整整三个月的同窗啊,我坐在你左手那张桌,每日都请教你算术题。”
谢临眉宇微松:“姚绍谦?”
“对对对!”
“雉兔同笼教了七遍。”
“……”
姚绍谦忽然不是很想被记得。
国子监每隔两月一次校考, 按众人成绩分堂授课。
有人名列前茅,同窗从来都是甲字班那么十来号人, 有人忽上忽下,入国子监一年各个课堂都轮了一遍。谢临是前者,他姚绍谦就是后者。甲字班的算术题还难很多, 若非谢临讲解, 他校考的成绩还会更难看。
算了,总归是认出来了。
姚绍谦大咧咧一笑:“我听闻你后来去了秘书省任职,想来贵人事忙, 今日怎么有空来清水镇?”
“有事路过,听闻这里有棋局,来看看。”
“那……咱们来两盘?”
姚绍谦来得晚了,熟悉的棋友都找了搭子开始穿三关了。他给谢临引进去,旁观了一场激烈厮杀的结束,随口提议,“我还记得当年,你杀得教授棋道的苏先生都弃子投降的场面。”
谢临性情淡漠,话少,同窗里不少人私下议论,觉得他自持家势,有些高傲。
姚绍谦却不这么认为,起码教到第七遍时,这人还是冷着脸有问必答。他阿爹教过,人有所求时,对方的态度如何不重要,说话难不难听不重要,有没有真的帮忙,很重要。
不过谢临不拒绝同窗请教,下棋却向来只跟瞧得上的人对弈。
是以姚绍谦这一问,没抱多大希望。
“还能入局?”
“能啊,吴老那边看起来就要赢了,只要他还能守住,这擂台就还摆。”
“那下。”
“你,你等着我!”
姚绍谦一喜,兴冲冲同棋社报名,拿了筹,就着刚撤下来的棋桌同谢临坐下。
他志不在输赢,就想看看谢临和吴老哪个更厉害。
“我看谢兄风采不减当年,吴老的这方端砚说不定就要被你赢……”
“啪”一声,谢临省略了寒暄,将黑棋摁在了一个看似普通的位置上。
姚绍谦严阵以待。
姚绍谦面露古怪。
姚绍谦抓耳挠腮。
两刻钟过去了。
谢临面色如常,面对形势一片落败的黑子,毫无即将要输的颓丧。旁边看棋的人站不住了,“姚绍谦,你杀他啊,犹豫个什么劲儿啊?平时跟我下棋那个劲头呢?黑子都被你逼到角落了,你还怕他有后手不成?”
是真的怕啊。
几年没见,谢临的棋艺怎么会退化成这个地步呢?
姚绍谦犹犹豫豫地吃掉了谢临一个棋子,还怕是个饵,却见他下一步棋仍然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恍若毫无章法的新手,不禁放开了包袱,执白子大肆厮杀起来。
只有谢临才能看见的视野里,阿珠缩小的魂魄捏着裙带,悬空垂落在一个地方。
“下这里可以吗?能活吗……”
话音未落,谢临就依照她选的位置,落下一子。
阿珠听见观棋人发出几声轻笑,就知道,她又出了个昏招。
脑海里关于梦境棋局的记忆,像是被雨水润湿的字迹,氤氲模糊,她凭借直觉指出的棋路,都是错的。虽不知道如何取胜,却能看出来,黑子越来越少,就快要输了。
棋盘边放了一个计时的香漏。
分别是两人思考下一手的时间。
姚绍谦又吃了她一片棋子,她思考的时间到了,“谢临,我想不起来了啊。”她飘回去,把自己像棵缺水的兰草一样,栽种入了空棋篓子里,企图逃避。
可谢临任由线香燃过了一格刻度,指头在棋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依然没有主导棋局的意思。
阿珠扒着棋篓子边缘,探出个蔫巴巴的脑袋,报了一个落子的点,毫无悬念地白送。
“绍谦,这真是你说国子监下遍了书院无敌手的那个同窗?”
“我看也一般般嘛。”
“少时灵秀,日后泯然众人矣的,多了去了。”
……
众人低声议论中,黑子溃不成军。
阿珠的脸皱得像一个苦瓜,“今日过后,清水镇就要留下谢家五公子是个臭棋篓子的说法了。”
“看好了。”
谢临忽而出声,捻起了一个棋子。
旁人不知他这声是对谁说,以为是对姚绍谦的,姚绍谦赢得正是兴头上,提子跟上。
姚绍谦的白子落局。
第二子,第三子,对弈两人,就着没剩多少位置的棋盘,缠斗起来。
原本被困住的黑子如同蛰伏的蛇,随着他几步奔逃,突然暴起反咬,撕开了一条生路。
“棋从断处生。”
众人以为他自言自语,阿珠知道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一句话,带了强烈的熟悉感,仿佛有谁曾经对她说过。
“逢危须弃,弃子争先。”
“善战者不败,善败者不乱。”
“击左则视右,攻后则瞻前。”
阿珠脑海里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动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些已然落地生根,融入她本能的东西。
看客的面容模糊了,小茶楼窗外晃动不止的幡子静止了,她明明缩得很小,视野却变得很大,仿佛回到了那个豪华木楼的顶层。她从高处俯瞰,能够从纵横交错的棋盘上,看出黑白子走向,再移形换影,推演棋路。
“谢临,你继续下。”
“我好像,有一点能想起来了。”
她像被浇了水一样精神抖擞起来,脑袋支棱,紧盯着棋盘。
谢临重掌棋局,方才的议论声突然都安静了下去。
十余步后,姚绍谦不得不认输,他吐出一口气,从骤然失去胜利的不甘中平复下来,耷拉着一双粗眉头,苦笑两声,“谢兄,你方才是逗着我玩儿呢?”
“抱歉。”
谢临话落,吴老那边的围观人群一阵骚动,听起来已然分了胜负,那枚砚台还好端端地留在桌上。
穿三关,顾名思义,一共三关。
第二关的对手是镇上开私塾的严秀才,刚刚赢了一个颇有实力的外乡棋客。
“谢临,我……还能试吗?你的名声会不会受影响?”
阿珠从棋篓子里飘出来,看到对方先落了黑子,这局轮到谢临和她执白。
她试探着悬停在一个地方,青年骨节分明的手跟来,白子落定。
“这里。”
“这里。”
“唔……下在这里试试看。”
她像是刚刚学会用双腿走路的孩童,时而摇摆,时而退缩,时而飞快进攻,在跌跌撞撞中消化规则。无论她指到哪里,是妙手偶得之的灵感,还是显而易见的昏招,谢临都照落不误。
那种能够看到走向,能够判断输赢的感觉,又回来了。
那种我想赢,我能够赢的笃定,原来是无比的奇妙畅快。
阿珠像个陀螺似的,原地转了两圈,琥珀色的眼眸亮晶晶的。
她不再试探,让棋盘上的白子化作了最锋利的刀,杀伐果断,毫不手软。不过半柱香,严秀才的白子便被斩断首尾,溃不成军,盘面上竟输了足足二十余目。
人群发出一阵低叹。
棋童将谢临请到了正中那张桌前,直面今日的擂主吴老。
“公子不是我们清水镇的人?”
“恰好路过此地。”
“老夫仗着年纪大辈分大,要倚老卖老说你一句。”
吴老皱眉,“棋道需存敬畏之心,刻意戏耍对手,装蠢露相,可无益于长久精进。”
谢临并未受教,只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吴老“呵”了一声,“老朽倒要看看,公子今日端不端得走我的砚台。”
半个时辰后,斜阳照入小茶楼,洒下金辉一片。
谢临从里踏出,依旧撑开了那柄绸伞,姚绍谦从后头追出来,“谢临,等等,那砚台,你不要了?”
“我不需要。”
“好歹拿了啊,吴老气得胡子都在抖呢,你杀得也太狠了些。”姚绍谦抹了把汗,不忍心清水镇的老招牌就这样被人砸了,“你不拿,让他老人家的脸面往哪儿搁啊?都一把年纪了。”
茶楼内众人目光闪烁,不少人跟着探头出来看。
阿珠也困惑:“他们都说是很好的砚台,谢临,你为何不要?”
谢临看向了姚绍谦:“你同吴老说,明日一早,我还来棋社,替他守半日擂,谁能胜我一目,得一银,二目,二银,以此类推。反之,输给我的人,一目只需一文。砚台留着作添头。”
京城来的贵公子,就这样留下一个嚣张得不行的棋局,翩然若仙地走了。
他腰间悬一枚香囊,是少见跳脱的浓绿,没有繁复绣花,只有几片清泠泠的银白竹叶,底下银丝流苏随他步伐一荡,叫人在炎炎夏日里感觉到清凉。
阿珠还未从恢复棋艺的兴奋中缓过来。
她摸了摸自己脸颊,感觉脸颊好像活人一样,在微微发热,整个魂魄都轻盈极了,“谢临,平安巷屋子里头有个钱箱子,里头拢共有五两银子并一百三十七个铜板,最多可以输五子。”
“不会输的。”
“为何?”
她才刚刚想起来,谢临是不是对她的棋艺太有信心了?
谢临没有回答,将绸伞倾斜,挡去了些微刺目的夕阳。
“可还想起什么?除了下棋。”
“没有了。”
“一点也无?”
“只有下棋。”
谁教她的棋艺,她为何会在棋社打杂,是一点儿也想不起来。
但阿珠觉得,她好像一个没有来路,没有归处的人,终于寻着了自己过往的根,还有望顺藤摸瓜,去揭一揭自己曾经的面纱。
我是个曾经在棋社里打杂,端茶倒水的“小二哥”。
我下棋很厉害。
弥勒佛客人应该早知道我很厉害,他是熟客。
这一点与尘世间的真实牵绊,叫孤魂野鬼落了地,安了心。
阿珠从玉冠后头很轻地揪了一下谢临的头发:“谢啊呜,谢谢你。”如果没有谢临,凭她一人,可能最终魂魄消散了都不能脱离平安巷,遑论见识皇城的繁华忙碌,清水镇的悠闲安乐。
“明天我一定打起十二分精神,让全镇读书人都觉得你是个古今罕见的高手,把你的名声洗刷清白。”
谢临笑:“换点实际点的。”
“那我回到客栈,替你冰茶杯。”
她变小只了,扇的风是小微风,控的物是针头线脑,献不了大殷勤,只能抱着茶杯把茶水变得清清凉凉。但谢家五公子不好打发,十分计较,企图以小博大。
“不要冰茶杯,我要免死金牌。”
“这是皇帝才能给人发的呀……我家里拢共五两银子,金豆豆都攒不出一个。”
闲话间,客栈到了。
伙计还认得他,晌午匆匆打马而来,出手很阔绰的客人。
“公子回来了?马儿早刷好了,还给喂了店里最好的草料,正在马厩里休息。”
“有劳,送一餐晚膳与热水来。”
谢临又朝他抛了一粒银角子,晌午寄存的行囊已经被安置在上房。
他回到屋中,熟练地取出了三足小银炉。
安魂香的袅袅烟雾中,阿珠听见了他的解释:“是特赦的意思。”
“什么特赦?”
“假若某日,你发现我做了错事,阿珠姑娘大鬼有大量,别生我的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假若某日, 你发现我做了错事,阿珠姑娘大鬼有大量,别生我的气。”
“可是, 我想不到你能做什么错事?”
谢临将香炉朝她的方向推近一尺, “是人,都会犯错。”
香炉对现在的她而言,变得很大只。
里头腾出的热意把她逼得往后飘了半张桌子, “你容我想一想。”阿珠飘飞起来,一直飘到窗台上,巴掌大的浓密绿叶从陶土盆边舒展出来,给她挡去燥热。她盘腿调息,静默观想。
小二送来膳食热水,谢临隔着屏风,擦洗去了一身赶路的风尘。
再出来时,少女袖珍的魂魄依然背对着他,坐在窗台上。
“这样为难?”
阿珠没有转过头来,声音轻轻的,“你能这么问, 要么已经做了,要么注定会做。”她抖了抖绢白色的衣袖, 像个不倒翁似的左摇右晃两下,调整姿势,“谢啊呜, 鬼才没有这么好骗。”
谢临失笑, 不再催促。
剔透澄澈的蓝夜里,两颗金星浮起,陪伴一轮七八分圆的月亮。
阿珠闭目感受, 有清水镇气息的凉风。
清虚道长说过,天地有灵气,她可自取之,她想变得更厉害一些,更……靠得住一些。
时辰不知过去了多久,客栈楼下走动的客人与伙计都不见影踪了。
阿珠回头,厢房内只余一盏小灯。
谢临已经就寝了。她从床帷漏出的缝隙里,钻进脑袋看,瞧见墨蓝色的软枕边,谢临给她铺了个袖珍的床,香囊当枕头,手帕当被子,看起来柔软而舒服。
阿珠悄然无声地降落。
青年近在咫尺的侧脸显得格外庞大巍峨,好像崇山峻岭有了呼吸。她看着大山精,又看看自己手腕上的清心石,在枕头上保持安静规矩的睡姿。当鬼就是这样,日夜的时间都很长,仿佛总也过不完。
大山精在昏暗里睁开眼睛,不知怎么就察觉了她的落下。
“想好了?成不成?”
“还没有想好,你不是明天就要被砍脑袋,不要催我。”
阿珠不松口,床头唯一的小烛台被她卷起的清风吹灭。
翌日一早。
小茶楼里早就挤满了慕财而来的人,来得晚了的,甚至连站的位置都站不下。
清水镇的棋友圈子里传开了,有个爱打伞,腰间爱佩绿色香囊,讲究得不行的京城公子哥儿,不止击败了吴老,还口出狂言,要挑战整个清水镇的棋友。
“什么来头啊?真这么厉害?”
“你昨日是没看见,路数刁钻得很,先是扮猪吃老虎,乱下一气,让你把饵都吃了,才露出獠牙。不过现在都知道他棋风,我看是不管用咯。”
“多大年纪啊?”
“二十出头,生得那叫一个好看,瞧,楼上喝茶的小娘子今儿多了多少?”
茶楼里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一静,那些还未成家的,忍不住往楼上看,尔后整理衣冠,默默挺直了腰杆。
茶楼外,谢临收拢了伞。
阿珠恰好听了最后一句议论,抬头往上,果真见回字形的二楼雕花内阑干,有不少大姑娘小媳妇,若有似无地朝她这里看,她又揪谢临的发冠,“谢临,好多人在看你呀。”
“嗯。”
“谢临,谢临,你快看,与那位紫裙姑娘同坐一桌的年轻郎君,他也佩了个绿色香囊。”
年轻男女都爱俏。
什么款式时兴,什么搭配好看,都留意着,尤其是在清水镇这样消息流通得快的地方。
阿珠有点可惜:“要是出自罗掌柜之手,就更好啦。”
谢临轻轻一瞥,在茶楼供给守擂人的桌前坐下。
顿时,打算来挑战的人都围拢了过来,热闹得像是要打群架,最里头的十来号人,为谁先谁后商讨起来。
“按先来后到吧?谁先到的谁先挑战。”
“抓阄吧,哪个记得顺序啊,又没有人排队。”
“我记得啊,我是第一个来的。”
……
“不若,让老夫先来?”
眼看着快要吵起来了,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来,众人往后看去,乐了,纷纷让出一条道来。
来人身穿一件鼠毛灰的锦袍,手里捧着个木匣子,正是昨日落败的吴老。
“老夫昨夜垫高枕头想了半宿,实在是我仗着年纪,大意轻敌了。各位棋友给个面子,让老人家先来,要是今儿痛痛快快输了,我好回去补觉。”
吴老都快六十岁了。
还能说什么呢?
“当然,您老请吧。”
吴老走过来,没有同谢临定先后手,反而是将两个棋篓子都取走了。
阿珠摸不着头脑:“他要做什么呀?”
谢临:“吴老要续昨日的局?”
“是要续局,但不是昨日的,”吴老手执黑白棋子,飞快将一个残局摆到了中盘,每一点落子都熟稔非常,像是已经把这个残局研究了千百遍,“此局当年无人能解,谢公子既然狂妄,不如与老夫下完?”
棋面上黑白纠缠,杀机四伏,很快就有棋友认出来了。
“这是……秋湖三局的第三局?”
小茶楼的氛围突然严肃起来。
秋湖三局是前朝棋圣留下的残局,临了时告诉世人,并非平局,十手可解,但几十年来,都没人能解开过,没人能在十步之内扭转形势,让相互胶着的场面分出胜负。
去年岁末,漠北戎部派了使团入京,要求开设边贸榷场,还狮子大开口,要求朝廷嫁一位嫡出公主过去。双方谈判僵持不下,据说对方使臣还曾经提出,要以秋湖三局的某一局为赌约。
影影绰绰的小道消息,流传出了七八个版本。
有的说戎部茹毛饮血的大老粗,懂什么下棋,当然是朝廷赢了,叫戎部灰溜溜回去。
有的说戎部异军突起的草原王很厉害,朝廷忌惮,不想打仗,只能刻意输棋,把公主出嫁。
民间百姓们只负责听个热闹,雾里看花,不知真假,连个尾巴都没听全乎。
但秋湖三局的地位就此拔高了,成为所有棋道爱好者乐此不疲的谜题。
吴老能摆出这个棋局,说明他已对自己的解法有了一定把握。
“谢公子,请。”
吴老做了个手势。
阿珠趴在谢临发冠上,一言不发。
她自棋局中盘成形的二分之一处,就安静下来,好像被某种熟悉感牵引了。吴老每一个摆放的位置,都与她所预想的如出一辙,甚至有一步放错了位置,她比吴老更先发现。
“谢临,我好像……也研究过这盘棋。”
她飘飞下来,俯瞰棋面,落在了一个地方,谢临执白,落在她示意之处。
吴老哼出一声笑来。
这是他推演过的一个落点,他毫不犹豫堵住了白子的去路。
谢临接着下。
小茶楼里一开始还有人絮絮低语,渐渐地,变得极为安静,有人咳了一声,被侧目而视,赶紧捂住了嘴巴。黑白子落得飞快,吴老是对各种可能的棋路烂熟于心,谢临则是跟着阿珠的指示……勉强跟着。
少女不再像昨日刚熟悉规则那样,问他“这里可以吗?”“这里会被吃掉吗?”“我这里是不是能吃掉它三子?”
她甚至也不再像被困于平安巷,连街头糖人摊都看得津津有味的懵懂小鬼。
她专注地看着棋盘,操控着白子,也操控着他。
很多时候,谢临捻着棋子还未放下,指尖一松,白子就落了下去。在众人视线看来,他下得极为随意,把棋子随手一扔,就逃出了黑子的攻势。
“啪。”
这一手,围观人群中,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白子先前看似黔驴技穷的回避,连成了一片险峻关隘,一个不起眼的落点,让平局之势有了轻微的变化。吴老愣住了,任由线香的灰烬在旁边落下,一直燃过了规定的刻度。
不对,哪里不对。
是从哪一步开始走入对方的圈套的?
他在脑中推演应对之法,丝毫没有留意谢临落子的手,已失了刚开局时的稳重。
“谢公子,这个棋局,你琢磨多久了?”
吴老问,择了一路,将黑子落下。
谢临不答,将手掌搁在了棋篓子开口处。
阿珠却已然入了迷,他掌心之下,感觉到腾空起来的一粒棋子。他没有让那颗棋子出来,眼睑半垂,左手摩挲着腰间香囊的流苏。
姚绍谦在旁边,作为全程唯一认识谢临的人,被同伴用手肘捅了捅。
同伴努努下巴示意,姚绍谦也正好奇,“谢兄思考的时候,总是摩挲这个香囊,不知有何讲究?”
“绿色安神。”
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姚绍谦总觉得谢临的脸色严峻,道了一声“原来如此”后,就不再多问了。
阿珠此刻却被分了心。
有人问过她一模一样的问题——“这个棋局,你琢磨多久了?”
“我从学下棋开始,就在琢磨啦,日也想,夜也想,还把厨房的一口锅都烧干了,被舅母足足饿了三天。”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生得这样矮。”
“谢大人听说过一句话吗?”
——“说说。”
“当着矮人,别说短话。谢大人,我们还是下棋吧。”
似曾相识的对话,出现在脑海里突然涌现的记忆。
那些记忆只有声音,没有画面,那个时候,她是这么回答这位谢大人的。这位谢大人的声音,与谢临的声音……阿珠两耳嗡鸣,脑后一一根筋突突地跳,那种试图回忆往事就袭来的头疼,又来了。
她悬空飘不住,跌落下来。
原本像个灯笼大的棋子,在她视野里徐徐缩小,所有的一切都在缩小。
她的魂魄恢复了正常大小。
罗绮店主的愿望,这么快就实现了吗?怎么会?
她蓦地手臂一软,把棋篓子推翻了,棋子哗啦啦倾倒,几只乱滚,她下意识想拦着,看见自己手背浮现了那种半头的雾色,清水镇离平安巷太远了,即便没有超过二十四时辰,魂体不稳的征兆又出现了。
“此局到此为止,失陪。”
谢临骤然起身,推开凳子。
众人炸开了锅,面色各异。
“做什么啊?我特地一大早来占的位置。”
“说好的一子一银呢?”
“输不起啊?”
“谢公子,戏耍我们清水镇的乡亲好玩吗?”
谢临从袖中摘下荷包,丢在桌上,干脆一揖,“这局认输,这是赔礼。”
荷包开口里,簇新的金银叶子清晰可见。
他就要大步离去,吴老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等等,你还没下完!”他呼吸急促,眸里有一种近乎希冀的情绪,“谢公子,你把它下完,没有几步了,算我求你的。”
谢临左手抓起搁在桌边的伞,右手从地上拾起一颗黑子,对着棋盘某个位置摁下去。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姚绍谦,你这同窗,脾气真真是古怪。”
“别啰唆了,数一下棋。”
“都别动,别动!”
吴老高声大喝,制止了想去动棋局的人,死死地盯着谢临的落子。他一手执黑,一手执白,照着棋盘上剩余不多的位置开始落,留出的已然选择不多,路径推演得到的,是一种必然的结果。
几步之后,他脸色涨红,呆若木鸡,突然放声大笑起来,手掌连连拍击桌案。
“吴老,你怎么了?”
“秋湖三局的第三局,当真是有解!”
吴老双眸闪过水光,长舒一口气,一扒后脑勺的头发,转身走出了茶楼。
“您老去哪儿啊?这……赔礼的银子怎么分?”
“你们爱怎么分怎么分,老夫补觉去了,困都困死了,这下能睡得安安稳稳咯。”
吴老这边安稳了,谢临却不然。
就像牧寒在人间弥留久了,魂体会返回孩童模样,维持正常形态的魂魄,阿珠需要消耗的更多。此时正午,骄阳似火,谢临撑伞匆匆往客栈去,少女魂魄虚弱地挂在他肩头,已无法再躲入衣襟,与他共乘一骑了。
“我这就雇车,与你赶回。”
阿珠一言不发。
谢临大步流星往楼上去,荷包留在了小茶楼,干脆摘了玉佩丢给店伙计,“雇一辆最结实的车,挡帘换上厚重不透光的暖毡,套马,半时辰后用。”
“客人,咱店里不抵……”
他刚想说不抵账,却被那玉佩的水头晃花了眼。
“客人放心,一定备好!”客栈掌柜一巴掌呼到他后脑勺,把玉佩拿了来,“还不去雇车!”
半个时辰不到,马车从客栈后门出发。
车厢内昏暗得不见天日,满是安魂香的味道,浓得有些醉鬼了,阿珠的虚弱却不曾缓解过来。谢临一手揽过她,一手扯松自己的衣襟,“咬我一口,随便哪里。”
“什么?”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青年掌着她后颈,将她往怀里摁,“人之精血,藏于五脏六腑与周身经脉,与那点浮在皮表的阳气不同。你现在魂魄快要溃散,必须阳火才能锁住。”
阿珠贴过去,却没有张开嘴唇,而是像第一次出平安巷,谢临带她赶回去时那样,用力嗅他身上的阳气。活人与活人的气息是不一样的,有人清,有人浊,有人清中带浊。
谢临的气息……
谢临的气息像是雨水冲刷过后的旧藏经阁,像炎炎夏日的一片林荫。她变得模糊的五感,依然模糊,像是在水底听见的谢临声音,“太慢了,不想魂飞魄散,就要按我说的去做。”
“谢啊呜,”她在昏暗中呢喃,“我不想变成厉鬼。”
“谁说让你当厉鬼了?”
“我都问过道长了。”
阿珠抓得他肩头衣裳发皱,魂魄因为难受,在微微颤抖,“我也不想你折寿。”
她上次去开云观求清虚道长教授她术法时,就问过了,谢临长久这样与她相伴,会不会有影响。
道长说——“耗损阳气,费了气血,都还能养回来,但活人精/血是燃着阳火的灯油。你借精/血续命,于他有损寿元,于你,尝过了生鲜血肉的甜头,能不能回头端看你自身。”
谢临身体紧绷了起来,掌心用力,几乎要把她揉进了怀里。
阿珠此刻虚弱,无法透过黑暗看清楚他的神情,却听见他哑声问:“免死金牌,想好没有?”
车夫收了重金,要以最快速度赶路,马车颠簸得快要飞起来。
阿珠快被颠得随时会吐出一口安魂香。
她没心思想这个,正要摇头,谢临生了薄茧的指腹,贴在了她耳垂下,“你第一日见我,说过,我生得好看。”她说过吗?好像是的。
谢临:“所以,你不讨厌我的脸。”
不讨厌,甚至还觉得,赏心悦目。
但这个跟免死金牌,跟赶路回平安巷又有什么关系呢?
阿珠浑浑噩噩地想,倏尔,碰到了什么很软的东西。
谢临在黑暗闷热中,含住了她的唇,渡了一口气过来。
作者有话说:
甜文,没有大虐,放轻松
第34章
话本子里写的那些采阳补阴之法, 原来是真的。
那一口气不属于她。
它徐徐下降,至小腹丹田,腾起了一股暖意。
阿珠面上轰一下, 好像有谁在上头燎了一把火。
她手脚发软未有减轻, 却很清晰地意识到,她“活”过来了,心口空虚死寂的地方, 好像忽然有了生命。悸动一阵接一阵地袭来,还很眩晕。
“谢临……”
青年的唇往她的再压过,惯常提笔的手指掐着她下颔,让她维持齿关张开,“别急。”他吐出两个字,连同他心口那种温热蓬勃的气息,都渡入了她唇间,浑然不在乎会不会损伤自身。
阿珠好像一团被打湿的棉花,软趴趴往后倒。
谢临另一只手攥住她的腰。
马车拐了个弯儿,滚过了一块石头,整个车厢连同一人一鬼都颠簸好几下, 谢临攥得愈发用力。活人的唇竟是这样柔软,滚烫, 一点一点侵染到她唇上,摩挲得她头皮酥麻,还因为安魂香的浓度而有些醉香。
想像个大活人一样, 得把脑袋探出车窗外, 喘一口气。
想吹风,让莫名发烫的脸颊清凉下来,当回个能把猫冻跑的女鬼。
意念动了, 不受控制。
厚厚车帘的一角悄无声息地被掀开来,光跟着漫溢而来,将谢临额上、鬓角一层细细的薄汗照得一清二楚,还有他幽深黑瞳中映出的她的鬼影,“最后一口气。”
青年把车帘子摁了回去。
最后一口气,怎么会渡这么久?
她觉得自己要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憋死的女鬼了,蓦地,谢临松开了她,鼻尖不经意蹭过她的鼻尖。
阿珠从他怀里消失,魂魄想穿车壁而去,奈何鬼命不允许。
她只好在座板另一侧出现,手搭在膝盖上,坐得规规矩矩,一时讷讷无话。
谢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再说话的语调,比往日更缓更轻,让她因阳气而微颤的魂体,跟着安定下来。
“除了棋局,还想起来什么?”
“我……我曾经研究过这个棋局,不吃不喝,研究得入了迷。”
“还有吗?”
我与人讨论过。”
“与……谁?”
阿珠控起小帕子,给他擦额前的汗,“我不记得了。你是不是很难受,会虚弱吗?”
陈家嫂嫂说过,一滴血,十只鸡。
不知道三口来自肺腑的活人阳气,要多少只鸡才能补回来。
她鬼使神差补了一句:“回去了我给你熬鸡汤。”
谢临任由冰凉柔滑的帕子拂过,片刻后,抬起手,将帕子摁住拉下,似乎安静地笑了一下。
“会杀鸡?”
“嗯。”
他停顿了片刻,仿佛能看到她局促得无处安放的手指,“怎么学会的?”
“我看过的,先从喉咙开始,放了血,用热水拔鸡毛。”
“为何要看杀鸡?”
“因为……很无聊啊。”
平安巷的趣味拢共就这么多了。
再是认真欣赏,也总有看尽的一日。有一段时间,她百无聊赖,即便被落日余晖灼伤,也要尾随街坊们,去各家各户的厨房转转,看看大家今日都喝什么汤,吃什么饭。
“黄婆婆总是爱做面食,馒头、包子、手搓黄面。”
“孙家家境好,顿顿都有肉,闻着很香。”
“方大虎的娘子总是叫小童跑腿买街上的卤猪头肉,然后说是自己辛辛苦苦做的,他也吃不出来。”
她说着家长里短,试图让气氛安定下来,还是忍不住瞟向了谢临,看他凸起的喉结,观察他说话时,胸腔微弱的震动,以及呼吸时的身躯起伏。
谢临的坐姿变得更放松了。
“最喜欢哪家的?”
“孙家姐姐的。她说话总是温声细语的,做事慢吞吞,但厨房收拾得最干净利索,她做的菜也最多种多样,十天半个月都不带重样的。我好羡慕孙善善。”
“孙善善是谁?”
“是孙姐姐的妹妹,就小她几岁,孙姐姐还每日给她梳头发,挽很漂亮的发髻,插上新鲜的小花儿。”
阿珠手指头捏着她的细裙带把玩,“谢临,你说我生前有姐姐吗?”
谢临没答她这个漫无边际的猜想,“熬鸡汤也是孙家学的?”
“对,你让清和买来,放在厨房里别动,我来做,我还不用亲自动手。”
阿珠听不得车厢安静下去,因为一安静,渡气的感觉就要往她脑袋上涌。
“罗绮掌柜的愿望,算是实现了?这只是我们替她想法子的第二日。”
“自助者,得天助。能做成老字号的商人,大多聪明有韧性,有了明路,她会自己想法子走下去。”
从罗绮赶制出样货开始,她的愿望就注定会实现,时间早晚的问题。
车轮急转,改上官道之后,颠簸就变少了。
昏暗间,只有外头车夫甩马鞭的噼啪声,阿珠还在叽叽咕咕地说话,青年撑在座板边缘的手,轻轻摸索,隔着衣袖扣住了她的腕子,于她是烙铁一样烫,“我眯一会儿,你到城门卫处喊醒我,申时前别见光。”
阿珠想把腕子抽回来,却被谢临握得更紧了。
“谢临?”
“太暗了,我看不见,就这样。”
怕她莫名其妙散了。
谢临拇指轻轻摩挲她腕骨的内侧,靠着壁板闭了眼,呼吸变得平稳起来,不一会儿,就像是睡着了。
阿珠没再乱动。
她盯着谢临俊秀的侧脸看,若她生前不认识谢临,路上遇见了,大概也会偷偷多看他几眼。
谢临说,本家没有安魂香,安魂香都在平安巷。
谢临在搬进来没几日,就想法子让她短暂挣脱了地缚灵的结界。
谢临问她要免死金牌。
他知道她是谁,却一直隐瞒着。
谢啊呜真是个大骗子。
阿珠卷起车厢内凝滞的气,变为一小股一小股的柔风,往好看的大骗子周身吹拂。
初夏时节,人人走在街上都汗透衣裳。
车夫抵达京城城墙外的门岗处,下巴挂着的都是汗珠子,“贵人,到城门了。”
阿珠推了推谢临的手臂,“谢临,到啦。”
谢临把腰牌摘出来,门卫检查过后很快放行了。
再到平安巷,已是入夜。
远远地,透过车窗,阿珠瞧见小院里点亮了灯,“清和小哥怎地这时候还在?”
谢临亦是意外,下了马车,推开院门。
院内却不止有清和,还有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
男人大马金刀坐着,生满了茧子的手,攥了一盅凉透了,早不冒热气的茶,边几搁一个裹了五彩锦布的四方礼盒,布结扎成了好看的四瓣花形状。
他听见脚步声,撩起眼皮懒洋洋地看过来,却又在看清楚谢临模样后皱了眉。
“你打哪儿回来?”
“阿兄。”
来人正是谢望,谢家顶门立户的长子,是刑部最年轻的侍郎。
谢望见谢临没答,起身走近了端详,突然攥住了他的手腕,往他脉象上探。
他出手迅速,毫无预兆,谢临却早预料到似的,衣袖往身后一摆,侧过了身,笑得风轻云淡。
“阿兄作甚?”
“你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模样吗?”
“什么模样?”
“说是面白如纸都不为过。”
“我有事出城,车夫驾车没清和稳重,颠得我胃里翻江倒海。”谢临不掩饰虚弱,拢袖在太师椅坐下来,看向清和,“阿兄不肯说,你说罢,我阿兄究竟为何而来,在这里等多久了?”
清和有点无辜,“老夫人让大公子来送端午礼盒,六姑娘七姑娘给公子编了五色绳。大公子傍晚来见不到人,问小人公子去哪里了,小人……小人也答不上来。大公子就一直等在这里了。”
公子这一趟出门不带他,他是真不知道人去哪里了啊。
“礼盒送到了,阿兄晚不归家,嫂嫂和宁宁该念叨你了。”
“你别岔开话题,去哪里了?”
谢望判研的目光盯着他,显然并未接受他晕车的说辞,“近日不止一人来告诉我,你跟撞了邪似的,大晴天打着伞,还时不时自言自语。我询问你秘书省的同僚,他说你近日频繁告假,把过去两年攒的假都销完了。”
“我近日得了一本古棋谱,研究得有些魔怔了,耗费了不少心血。”
谢临打开礼盒看了一眼,雄黄酒、五色绳、艾草……多是驱邪避瘟的至阳之物。
即便他挡住了开口的方向 ,这气味还是煞得阿珠往房梁上飘。
少女用衣袖捂着巴掌大的脸,把鼻子嘴巴都遮起来,还是不肯躲回闺房,琥珀色的眼眸眨巴着,蓄势待发,好像随时要撸起袖子来帮忙。
谢临从礼盒里拿出酒壶,亲自烫了两个杯子,斟了酒,“告假是去清水镇一个棋社闯三关,阿兄不信,可以派人去查,城门卫刚验过我回城的腰牌。只一样,别告诉祖母,待我养出个人样来了,再回本家看她。”
他端起酒杯,神色自若地啜了一口。
因为浓酒,不一时面上就有了血色,“旁人忌讳怪力乱神,阿兄还担心我么?我要撞邪,何需等到今日?”
确实如此。
阿五小时候被三叔罚跪祠堂的事,他还记得。
谢望看着他面不改色喝下那杯雄黄酒,跟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走到小院门口时,停顿下来回头看,堂屋之中,谢临脸色红润得不自然,端正坐姿里显露了几分疲态。
谢望将微小疑虑暂压下去,“家宴就在后日,你这假横竖是请了,我叫人替你延期两日,你好生休养吧。”
说罢推门,隐入了夜色中。
阿珠从房梁飘落,还未靠近谢临半丈,谢临就咳了起来。
“别过来。”
清和正着急给他倒水:“公子是说小人吗?”
谢临挥手,顺势把他打发了。
阿珠控起清和走前倒出的半杯凉茶,飘浮到谢临面前。
谢临摘了杯子,无声抿了两下,冲刷去雄黄酒那种辛辣的味道,“酒气未散之前,别靠近我。若真觉得过意不去,现在回屋打坐、睡觉、晒月光,什么比一张苦瓜脸都好。”
阿珠没再言语,默默飘回了东厢房。
这一夜,她梦见了谢临,从前还未搬进平安巷的谢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梦里的屋子很暗, 只比马车厢好一点儿。
梦里的谢临很冷漠,他穿着修竹色官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因为背光, 神情朦胧不清。
窗外有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似乎是在找什么人。
对话的两人声音尖细,像是一根绷紧了的细线, “奇怪啊,孙院正说在这里的啊,怎么就不见人?”
“没准是回翰林院了,倒回去找找吧,别让贵人等着急了。”
两人正待离开,其中一人发现了屋内的谢临。
“小谢大人,您可曾见到姜待诏?”
屋内,她弓腰蜷缩在某个柜子的最下方一格,呼吸微弱,心跳狂跳,掌心都是汗水浸润的潮气。她的鼻尖隐隐弥漫了血腥味, 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不能以这副姿态被人找到,绝对不能。
心惊胆战间, 她哀求的目光看向了谢临。
谢临垂眸,半晌转头看向了窗外,对着那人一字一句道, “我看见了。”她原本蜷缩在柜子底下的身体发软, 直接跌坐了下去。
梦就是在这个时候醒来了,她睁开眼,看见的是自己闺房的绣花床帐。
阿珠拂开了床帐, 悬停在闺房里,整个鬼都呆呆的,分不清东西南北。
紧闭的窗扉隔绝了日光,看着已然不早了。
今天要做什么?鸡汤。
她穿墙而出。
堂屋里,谢临已起身了,鸦青发丝用玉簪半绾,雪衣外罩了一件青玉色纱袍。昨日那种辛辣呛鼻,让她觉得不舒服的雄黄酒味道,已经完全消散了。
“谢啊呜,鸡呢?”
“厨房。”
阿珠点头,撑了伞,飞快飘去,发现已经宰杀好了,放在瓷碟里,底下用碎冰镇着,旁边一应汤料,红枣桂圆、沙参玉竹……都分门别类地摆放好。她所需要只是烧两锅热水,一锅把鸡烫得八分熟,撇去血水浮沫;一锅把汤料和鸡肉都放在一起烧火熬煮,就都好了。
阿珠不是很满意,但还是操控起木柴和水桶,一边往锅里注水,一边生火。
她的身后有木屐声响起,谢临不紧不慢走了进来旁观。
“你怎么不相信我的厨艺?”
“是清和不相信我的厨艺,我让清和备一只鸡来,就备成这样了,因着他觉得,我只会斫鱼。”
谢临把掉落在火膛外头的小根木柴丢进去,尔后起身,靠在灶台边看着她。晨光透过窗户纸,柔和地漫上他的侧脸,阿珠退后两步,忽而蹲下来,从这个仰视的位置对比他与梦中谢大人的差别。
那个梦或许是她神思错乱,虚构出来的东西,也或许是真实发生过的旧事。
梦里那一句“我看见了”也可以有两种解释——
“我看见了姜待诏,就在这间屋子里。”
“我看见了姜待诏,人往外头去了。”
她还不知道是哪一种,但显然,厨房里垂眸而视的谢临更温柔。
“蹲地上做什么?”
“我看着火候,这样熬的鸡汤比较香。”
谢临笑了,左右四顾,脚尖勾来一只小马扎,推到她面前,“坐着看。”
阿珠挪挪挪,坐好了,琥珀色的眼眸看一眼火候,看一眼他,“你也来陪我坐吧。”
厨房里就一把小马扎,谢五公子也不介意,走过来一撩衣袍,就这么席地而坐,挨着她身边。他生得高挑,即便是这样坐了,阿珠一歪脑袋,就顺顺当当触到了他肩头和外臂。
“谢啊呜,我想好啦。”
鬼魂是没有重量的。
谢临却像是被压得不能动弹,“想好什么?”
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小纸片,从她袖子里飘飞出来,像蜻蜓一样,落在他膝头。
谢临拾起来看,上头圆滚滚四个大字:免死纸牌。
还煞有介事地备注了一行蝇头小字:若谢临做了错事,阿珠不会随随便便生气。
他指腹在那圆滚滚的四个字上轻轻碾过,勾唇笑了笑,“只有纸牌啊?”
话落,一股力道将小纸片往外拽,“不花钱的特赦要求不能太多,你不要就算了。”
“嗯,没说不要。”
谢临两指夹紧,把方小纸片压入最里层的衣襟,靠近心口的地方。
厨房里安静下去,只有柴火声噼里啪啦地烧。
过了好一会儿,少女像是闲聊一样,漫不经心地问。
“谢啊呜,翰林院里都有什么官职,是做什么的?”
“翰林院有学士、编修,负责起草诏书、修撰国史,”他语调平稳,却有着极细微的谨慎,“另有画院待诏,凭丹青技艺出入内廷。”
“有画待诏,那有琴待诏、曲待诏、棋待诏吗?”
“有。”
“那有姓姜的待诏吗?”
“……也有。”
砂锅盖子一抖。
水加得太多了,烧得沸腾的热汤冒出来,阿珠连忙操控,减去一些柴火,改为小火慢慢熬。白色的水汽氤氲开来,模糊了对方近在咫尺的眉眼。
“我做了个古怪的新梦,跟小木楼没有关系的梦,梦见自己竟然当官了,做了一个什么待诏。”
谢临没有接话,等待着她的下一句。
可是没有下一句了。
慷慨给出了免死纸牌的少女魂魄安安静静,直到砂锅里飘出浓郁厚重的香气。她勺出一个碗底的清汤,卷起盐罐子,意思意思洒了几粒盐,“尝尝,好喝吗?”
谢临眯眸,那口暖热灌入肺腑,好像叫他整个人都重活了一遍。
谢临:“好喝。”
清和做事细致,挑选的鸡和汤料都是上品,熬出来的鸡汤,毫无悬念地很好喝。
阿珠连续熬了两日。
第二日傍晚,罗绮掌柜遣人送来那批翠色香囊时,正好赶上谢临要回本家赴宴。一同送来的,还有那匹鹅黄色的碎花料子,谢临只要料子,不要剪裁。
伙计满脸喜色:“多亏了谢公子的赌局,来咱们店里问香囊的客人好多,掌柜的说,眼下预订的量已够回本了,剩余打算做来赠送老顾客,做衣裳满三百钱的,就赠一只,谢公子要是还想要,她都给您留着。”
谢临从锦盒里挑出一只看了看,款式比那日赶制的样货,更精致许多。
“香囊我会送给家中亲眷与官场同僚,你家掌柜若等得,就先留着,待过了端午,还能卖更高的价格。”
伙计听得两眼放光,看他的眼神亲切得像看见活财神,连连道谢后走了。
清和接过装香囊的锦盒,目光落在那匹鹅黄色布料上,“公子,这布也带回去吗?”
“先放车里。”
清和应声,左手锦盒,右手布匹地出去了。
他前脚出了院子,五个纸扎人偶后脚就被阿珠召唤出来。
小纸人偶在屋檐下排排站,跟阿珠玩丢石子,看谁能丢中庭院里的木桶。
小蓝丢得最好,距离木桶只差了三步。
小粉和小白的准头歪得不分伯仲。
小灰和小黑……没有准头。
“轮到我啦。”
小人偶们的五只小脑袋齐刷刷扭转,看向阿珠,阿珠两手夹着小石头,世外高人似的一弹,小石头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咚”地落在了木桶里。单纯的小人偶们惊叹,齐齐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掌声。
谢临没有被她的小伎俩骗过,却也瞧出她在屋中憋闷。
“我回本家将棋盘带回来,陪你下棋解闷。”
阿珠把小石子从木桶里操控回来,浑不在意地点头。
今日端午,她的宅邸尚且幸免。
整条平安巷,稍微讲究些的人家,屋门前都挂了艾草菖蒲,悬着五色丝线缠的桃木印,她若跟谢临回本家赴宴,以谢府门第,驱邪避瘟的习俗只会做得更面面俱到。
谢临出门了。
纸扎小人偶们终于在第三轮领悟过来她的作弊,把她团团围起来,表示抗议。
阿珠挨个去摸脑袋安抚,一心二用竖起耳朵。
谢临上车了。
清和甩了一下缰绳。
马蹄踏动,车轮滚滚,那架青帷马车走远了。
院墙之上,余晖隐去,粉紫绚烂的霞色,短暂燃烧过,变为沉寂的蓝。
阿珠召唤纸匣子,把好哄的小纸人偶塞进去,不好哄的小蓝人偶塞入袖里,原地悬空飘了起来。
力之所限,能飘到多高,就多高。
让平安巷缩小,让金鼎街变窄,让视野里的千街百巷,都像棋盘上的十九道纵,十九道横。她在高空之上不受艾草菖蒲的气味搅扰,视线一处处锚定,任何高于五层的独栋小木楼。
她答应过谢临,不会乱跑的,就是要跑,也跟他商量着来。
可是谢临对她有隐瞒的地方。
那么,谢临说过的——“我并不记得,京中有这样的地方。”就未必是真话。
她梦里打杂的棋社,木楼梯一级一级回旋,似乎总也走不完的豪华高楼,就有可能落座在皇城某一处。
随便看看,万一呢?
阿珠飘飞出去,如法炮制上一次,她独自脱离平安巷的法子。
随着暮色渐浓,皇城各处次第亮起了灯,在幽蓝色静夜里,有了万家灯火的热闹。
阿珠飘飘转转,不记得自己在多少栋高楼外游荡,这栋太高了,不是很像;那栋差不多高,楼内布局和楼梯样式对不上;第三栋……第三栋外围都是八卦镜,不知闹过什么人命官司。
八卦镜的金光乱射,阿珠龇牙咧嘴,逃得飞快。
就在她感到疲惫,飘飞的高度越来越低时,她找到了一栋楼。
这栋楼高度与她梦境一致,但外沿陈旧,就连阑干上挂的艾草都比别家的更小更蔫巴一些,并没有梦境里那种鼎盛豪奢的气势。
阿珠落到地面,抬头看它的牌匾。
声云楼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小二哥在门面前无精打采地招揽客人。
“新打的荔枝膏水,清凉解暑咧!二楼雅座听曲儿,香浮姑娘新排的《金缕衣》,客官里边请……”
就在这时。
小蓝纸人偶从她袖子里冒出来,两只纸手比划。
纸人偶之间相互有感应,留在平安巷的几只告诉她,谢临回来了。
“谢啊呜有生气吗?”
小蓝感应了一下,摇头,表示看不出来,谢五公子是惯常的喜怒不形于色。
阿珠犹豫两下,拉着小蓝纸人偶,用剩余一点鬼力,迅速赶回去,然而,她离身后那一栋木楼越远,她心里关于梦境木楼的模样就愈清晰,就连顶层那扇厚厚红木门阖上时的对称祥云花纹,都如在眼前。
她凭空调了个头,像一阵风,从打呵欠的小二哥身边掠过,不管不顾地扎了进去。
一楼,二楼……她一层一层往上飘。
顶层已经不是棋社,是堆积着陈年朽木与废弃桌椅的杂物间。
她的手微微发抖,触摸上了桌子上的一道刻痕,心头忽然颤动了一下,身体比她更先认出来。
“我来过这里。”
这里就是梦境……不对,这里就是她真真切切待过,给棋客们斟茶递水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阿珠穿越那些摆得横七竖八的桌椅板凳。
窗户开的朝向, 转角那块地板凸起的木瘤……一切细节她都那么熟悉,好似在这里穿梭过千百遍,唯一不同的是, 东西都比她印象里小了一些, 她在棋社打杂的时候,应该年纪更小,身条还没长开, 是个小矮子。
她试图将其中一套桌椅拉出来。
嘶……那种每每回忆过往,都像是千根针往脑袋上的扎的感觉,又出现了。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伴随着琵琶声,楼下有女子千回百转,拉长调子,唱了一句曲儿。
阿珠飘到那扇厚重的、隔绝了外头吵闹的门,往下看。
是香浮姑娘新排的《金缕衣》。
声云楼而今的繁华减半,欣赏者寥寥,大堂到二楼的座位,有一半没满。
有人点了满桌子菜, 独自狼吞虎咽;有人三五成群,干脆在饭桌上摇起了骰子;还有人什么都不点, 两条腿搭在桌上,抱着手臂打瞌睡,因着腰边别了一把长弯刀, 看着是官府捕快制式, 楼里伙计或也不敢驱赶。
小蓝人偶从袖子里探出来,再拽拽她催促,要回去啦。
阿珠忍受不住头痛, 正要往下飘,被伙计冷不丁的一声吸引了注意力——“唉!没付钱呐!客人!客人!”
大摇大摆走出声云楼的男子顿住,回头看一眼,一拍脑袋,不好意思道:“瞧我这记性,忘了啊。”
他一手提了烧鸡,一手伸入怀里掏掏,“多少银子?”
“拢共三百二十八文钱。”
“这里,尽够了。”
他摸出个沉甸甸的钱袋子,远远抛给了朝他走来的伙计,侧身一扭,脚底踩了风火轮似的,拔足狂奔。伙计反应过来,钱袋子一丢,招呼守门人老丁头,“是个吃霸王餐的!老丁,快,追啊!”
两人慢了几步追出去。
阿珠飘落在钱袋子旁,望见里头滚出来了小石子。余光里,有人来到了她身侧,是那个穿朱黄公服、腰佩长刀的捕快。他亦在低头看钱袋子,咧嘴“哈”了一声,有几分幸灾乐祸。
“你怎么不去抓他?”
阿珠卷起一阵风,从捕快背后推动。
平安巷是李捕头管辖的,谁家夫妻打架动静太大,谁家小娃娃走丢了,鸡毛蒜皮的事情都有人找他管,虽然李捕头管得十分敷衍,事情大多数都没下文。这个皮肤黑黝黝的捕快,原来也是个混日子的么?
捕快岿然不动。
“跑不远的,你信不信,我数十声,十声之内,他定然屁滚尿流跑回来。”
阿珠惊奇:“你、你能听见我说话?”
男人已经开始数了。
“一、二、三……”
吃霸王餐的人钻入了一条灯火暗淡的小巷子。
“四、五、六……”
伙计和老丁追了进去。
“七、八、九……”
黑漆漆的巷口,从深处传来一阵狂暴咆哮的狗吠,凶得像是要吃人。
“十。”
吃霸王餐的人一脸老子倒了血霉地冲出来,屁股后头是两个声云楼伙计,衣摆给人一拽,面朝下摔了。
“嘿,我说什么了?”
“你怎么猜到的?”
“张屠户最近搬到了春华巷,家里养了条疯疯癫癫的大黑背,见着哪个生人都要狂吠。”
捕快大哥一摆手,“小鬼,走,我们看热闹去。”
说罢,他的乌色短靴不粘地,身影霎时挪移好几丈,直接飘到了外头看热闹。
阿珠瞪大了眼。
他也是个鬼,捕快鬼!都怪端午节乱飘的艾草气息,把她对鬼气的感应都干扰了。她两袖轻摆,追了出去,魂魄一出声云楼,头痛不药而愈,比十炉安魂香还好使。
声云楼伙计拽着那人的衣领子,叫他拿钱出来。
“付账,三百二十八文钱,少一文钱都不行,不然就报官。”
霸王客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屁股歪坐在地上,把烧鸡的荷叶包牢牢护在怀里。
“我是真的没钱,对不住啊,”他愁眉苦脸,“不信你搜我全身上下,别说一文钱,就是半文钱也没有。我家里穷,近日实在是过不下去,才想出这个辙来……真不成,我留在你们楼里刷碗抵债吧。”
老丁不信邪,把他整个里里外外掏了,就差把裤腰带解了,把人倒过来掂一掂。
真的没有。
“那走吧,去刷碗。”
霸王客像个活秤砣,愣是没被他拽动,“大哥,我,我阿娘卧病在床,没几日了,临了就想吃一口好的,这烧鸭,我带回去给她……”
人高马大的汉子,说着说得,两眼泪汪汪。
“两个大哥就行行好,放我回去一遭,再不成,跟着我去也行啊,我把烧鸭放下,看我阿娘吃上这一口了,我就跟你们去声云楼里头刷碗洗碟子,哪怕是见不到她老人家的最后一面,我也认了。”
他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大声,把街上行人都招过来看。
时人重孝道。
声云楼年轻的小伙计感觉自己给架上了,“这也不是你吃霸王餐的理由啊!”
“大哥说得对,我鬼迷心窍,我饿急眼了……”
霸王客一边说着,一边拿巴掌甩自己的脸,看起来就像是被欺凌的弱小。渐渐地,周围有了一些劝说的声音,“都不容易,就放他这一回吧?”“哪能让人最后都不尽孝呢?”
小伙计犹犹豫豫,老丁头“呸”了一声。
“现在演上可怜了,荷包里头装石子的不是你?一人点五个菜胡吃海塞的不是你?有手有脚吃白食,你还有脸拿这个烧鸭去给老人家尽孝,不怕她消受不了。”
“嘿,这是个门儿清的!”
捕快鬼听乐了,大手一挥,霸王客紧紧搂在怀里的烧鸭荷叶包,便塌下一个角来,露出油汪汪的红皮,还有什么叮叮咚咚地掉下来。
油亮铜板在街边客栈的红灯笼下,泛着彤色的光泽。
老丁眼尖,大手一扯,荷叶皮子破了,竟然还掉下来一粒碎银子。
“嗬!”
“这是藏了多少?”
围观群众灵活如三月墙头草,一阵微风,就毫无负担地转向了。
阿珠从没在平安巷看过这样的热闹。
“捕快鬼大哥,你怎么知道他是骗人的?”
“这是什么鬼称呼?”
雷入海对这啰啰唆唆的称呼不太满意,皱了皱眉头,“他没骗人,这人就是个混子,家里确实有个快八十岁的老娘,爱吃大荤,肥瘦对半开的猪头肉、烤得冒油的烧鸭,但身子硬朗得紧,喝烧刀子能把十个你都喝趴下。”
孝子杀人。
恶霸养家。
霸王餐客连吃带拿,还记着给老娘带烧鸭,但就是不舍得真花钱啊。
人就是如此,不是非黑即白的一句话就能评判的。
阿珠被平安巷柴米油盐和话本子离奇故事塑造的鬼生观念被撼动了。
她小小地沉默,看着霸王餐客双拳不敌四手,一边被拉拉扯扯,一边被迫把那顿饭结清了,围观的几个路人看够了热闹,啧啧啧地满意离去。
雷入海转身,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着他的刀鞘,这一次用两足行走,仿佛还在岗巡逻。
阿珠偷懒,飘在他身边。
“捕快鬼大哥,你死多久啦?”
“你以前是管辖这条街的捕快吗?”
“今日端午,你为何在声云楼里打瞌睡?”
“小姑娘鬼……”
他叹气,给她起了个对应的称呼,“你话怎么这么多?你家里以前没人嫌你吗?”
阿珠:“我家里就我一个呀,我想不起来我有什么家人。”
雷入海一噎,死去的良心重新长回来。
“抓山贼倒霉啊,被山石砸到了脑袋。”
“皇城里……有山贼吗?”
如果是死在了山里,从那么远的地方飘回来,认路本领真是好,而且肯定不像她一样是地缚灵。
“万重山的山贼,凶得哩,但最后还是被剿了,报应!”
“那你为什么不去投胎呀?”
雷入海没说话,看向了端午夜里的万家灯火,手里弯刀一甩,像个回旋镖一样,横飞出去在某处打个拐儿,又飞回到他掌中。
阿珠去看弯刀击中的地方,正是一个扛着甘蔗叫卖的货郎。
货郎被鬼刀撞得原地打转,长长的甘蔗一倾斜,好巧避让过了街角一辆车疾驰而来的马车,免于碰撞。
阿珠敬佩地看着身边鬼,“生前吃着官家饭,下了阴曹地府还要接着干的捕快鬼大哥。”
雷入海不是很明白这啰啰唆唆的称呼怎么还能越来越长,听起来像骂又像夸。
“捕快鬼大哥,你知道声云楼以前顶层有个棋社吗?它是什么时候倒闭的?是谁开的?”
“乾坤道。”
“什么?”
“这个棋社,以前叫乾坤道,辉煌过一段日子,不少大人物都来过,后来生意慢慢没落了,就倒闭了呗。”
“它为什么没落?”
“东家对外说告老还乡不做了,接手好几个生意人,做什么买卖就黄什么,最后传出来说这风水不好,声云楼就只能把它闲置,不再对外租赁,当个仓库用。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他仿佛是个本地百晓生,哪个无赖家里的爹妈儿女什么岁数,哪个寡妇家半夜总有人翻墙,哪个货郎看着老实,任谁来讲价都乐呵呵,其实背地里干着帮偷儿销赃的缺德事,他都一清二楚。
阿珠:“为什么你说是‘对外说’,你觉得不是吗?”
雷入海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这种生意好好地,突然跑路的,不是卷了同伙银子,就是得罪了什么人。”
“哦。”
“哦什么?不信?要是猜错了,我头给你拧下来。”
阿珠看看他的脑袋,没有谢啊呜的圆,也没有谢啊呜的好看,她不是很想要。
“捕快鬼大哥,你怎么知道这里这么多事情?”
“你像我生前一样,把这方圆几里,每日都跑一遍,一个月换一双千层底,你也会知道的。”
官老爷们三年一任,捕快呢?
捕快升不上去,又没有旁的路子,就看死期和告老哪个更先到咯。
雷入海巡逻完了这条街,那点子唠嗑的温情用完了,不耐烦地挥挥手,“别跟着我,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蓝衣纸人偶再探头,这次不催促她回平安巷了,两只圆手向东指指——谢临往这边来了。
阿珠恋恋不舍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捕快鬼大哥,你叫什么名字?”
“你刚死不久?没听旁的鬼友说,不要随便说出你的全名,否则邪门歪道把你拘禁了,你会一直被奴役的。”
她一愣,对方已拐了个方向,打另一条街巡逻去了。
夜风骤起,送来更浓重的艾叶气味,不知是谁开了一坛雄黄酒,酒气跟着飘过来。
阿珠拿袖子蒙着半张脸,闷头往东边飘,还没飘出多远,就瞧见了熟悉的伞面。伞下的郎君长身玉立,赴宴的精致袍衫还未换下,吸引了街上不少路人的目光。
她降落下去,停留在谢临面前。
——“谢临,你家的宴会怎么这么快结束啦?”
——“谢家长兄有没有趁机再扣你手腕,探你的脉象?”
想装作若无其事的话,可以讲很多无关痛痒的话。
可一对上谢临那双能映出她鬼影,略带焦灼的眼眸,她就开不了口。
话本子里粉饰太平,相互隐瞒的角色,到最后都是要吵架的。
她不想和谢临吵架,也不想看到谢临皱眉。
满大街熏死鬼的味道里,她凑近谢临伞下,看着他的眼睛慢慢道:
“谢啊呜,我找到了那个小木楼了,我在梦境里打杂的地方,它叫声云楼,以前顶层的棋社,叫作乾坤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谢啊呜, 我找到了那个小木楼了,我在梦境里打杂的地方,它叫声云楼, 以前顶层的棋社, 叫作乾坤道。”
谢临自搬进平安巷之前,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他只是没想过,会来得这样快。
少女的魂魄轻盈飘浮, 悬在他伞下,清澈的瞳仁映着端午街头的灯火,平静地讲述着她独自探寻的发现,而没有半分责怪他的欺瞒。
是从哪天开始留意到这双眼睛的?
是一场他现在都记不得什么名目的宫中宴会,陛下心情好,召集了许多文臣,在御花园设了酒宴。秘书省循着惯例,来人誊写宴会记录,记录陛下或许兴之所至的御诗,以及底下一众朝臣们挖空心思的唱和之作。
翰林院近来风头最盛的琴待诏和小棋待诏也来了。
宴会记录的差事有三不得,不得吃, 不得喝,不得停手, 向来是秘书省资历最浅的年轻官员来。
谢临这年刚中进士,作为新丁轮上了,一脸置身事外的严谨与冷漠, 只专注记录。
只是旁人听半句便急着落笔, 怕转眼就忘了。
谢临却习惯了连听数人吟诵,才提笔落墨,一气呵成地录下, 满纸楷书端正清逸,半字不漏。
有人在看他,不止一次。
是与陛下对弈的棋待诏。
翰林院得了陛下授意,破格从民间招录进来的棋待诏,制式公服套在瘦小肩头,松松垮垮的没个正形,就像小孩儿偷穿大人衣裳,就连纱帽也是戴歪了的。
棋待诏本来也小,还是小孩儿心性,看他一眼,下一粒棋,再看他一眼,再下一粒棋。
十分心思,七分在他脸上,三分在棋盘上。
旁边的司礼太监看不下去了。
伺奉真龙天子,哪个不是小心翼翼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怎么还能敷衍至此呢?他吊起嗓子咳了两眼,递去眼色,小待诏看不懂,“何公公的嗓子怎么了?”
何公公只好把话挑明了。
“姜待诏哟,你跟陛下对弈,要专心看棋局呀,总是看小谢大人做什么?他脸上有棋路不成?”
皇帝好笑:“对啊,你总看朕的校书郎作甚?”
天赋卓然的人总是能得到偏爱的。
酒宴之上,从九五之尊到资深臣子,人人都对小待诏正新鲜,谁都喜欢逗上一两句,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小待诏被询问了,不慌不忙,落下棋子,干脆利落地堵住了陛下棋子的一个气口。
“陛下,他做错了什么呀?”
“谁?他吗?”
皇帝遥指,谢临眼观鼻鼻观心,恍若未闻,下笔丝毫不乱,只听见小待诏道:“他为什么要被罚抄啊?”
“扑哧。”
旁边一位老大人一口酒险些没下喉咙,笑得咳了两声。
“这是他的差事。”
“做差事也是要吃饭的啊。”
皇帝无可奈何,“谢五郎,你歇会儿,喝口酒。”
宫人无声靠近,把他誊录案台上的笔墨纸砚挪开,换上御赐的苏合香酒和雕花蜜煎。
谢临离席谢恩,心里升起轻微的不适。
他不喜欢成为这种场合的焦点,也不想惹来过多关注的视线,无论是恩赐,还是别的什么。可那道目光,竟是一直都没有挪开,还看得更加肆无忌惮了。
皇帝捻着棋子,敲了敲棋盘。
“朕已经没有罚他抄书了,你给朕好好下棋。”
小待诏“哦”了一声,全副心神收回来,不过一刻钟就收手,脆生生宣布,“陛下,我赢啦。”
皇帝哼出一口气。
小待诏:“陛下,我现在能看他了吗?”
皇帝气笑,赏了恃宠而骄的小孩儿一个“滚”字。
小待诏抱着硕大的棋盘,小跑着滚出御花园,经过谢临身边时,跑得慢了些,又津津有味欣赏了他几眼。
司礼太监叹:“陛下待姜待诏,可是真宽厚呐。”
群臣附和,那些拍马溜须厉害的,开始引经据典地夸赞,陛下心胸宽阔,真乃任君也。
“差不多得了。”
皇帝手指虚点着那么几个大臣,“人家小小年纪,敢赢我的棋,你们这些老乌龟,越活越回去,一个个的都不敢,就只夸朕的棋艺登峰造极。”
宴会散了。
谢临如预料中那样,成了宫廷趣闻的主角之一,接连好一个月得到官场同僚,同辈好友,家中兄长们的调侃——“听说文思闭塞,棋路不通,多看看小谢大人的脸,就能有灵感,我等冒昧前来观摩,嘿嘿。”
“谢阿五,依我看,你中进士那年就很该再努努力,考个探花回来。”
“小五,要不阿兄给你走动走动,调个别的衙门,咱不罚抄书了。”
……
谢临面无表情。
谢临不胜其烦。
谢临想把耳朵堵上。
集贤院。
藏经阁。
文史馆。
校书郎终日校勘誊录,不是在整理皇家藏书和史料的路上,就是在编修典籍和记录各种宫廷庆典,而这么些馆阁,也是翰林院的人出入得最多的地方,两拨人相互都看得眼熟了。
他有许多次,远远地,同这位敢在老虎头上拔毛的小待诏打了照面。
那双琥珀色的,在阳光下清澈得毫无杂质的眼眸,无忧无虑,看老翰林精心打理的山羊胡,看屋檐下日渐累起来的燕子窝,宫墙上随风起伏的花枝,看宫女走过时轻轻摆荡的漂亮裙裾。
偏偏就是,一次,都没有,再往他身上看过。
那日春风骤急,雨霖霖而落。
谢临在旧藏经阁整理书册,太过专注,忘了时辰。烛台受潮了点不着,他捧着书卷,靠在窗边借天光写目录,一窗之隔,有谁的肚子在窗外叽里咕噜地叫唤,肚子吵,肚子的主人更是不知安静为何物。
“怎么就下雨了?”
“好饿啊。”
“我的荷叶蒸鸡。”
“香酥饼。”
“葱油捞面。”
……
好吵。
谢临忍无可忍,视线越过窗框,却什么都没瞧见。
他把窗户推开得更大一些,探出半个身子,才看见墙根下有人蹲坐。那张巴掌大的白皙脸庞是颠倒的,那双琥珀色的,清凌凌的眼睛也是颠倒的。
春风有意,婆娑拂动,卷来不远处湿润的草木香气。
谢临手里蘸满了墨汁的毛笔,突然淌下了两滴浓墨,“啪嗒”落在小待诏的眉心。
“啊哇!”
小待诏摸一下,摸到一手指黑,捏起袖子胡乱擦,却感觉把自己的脸越擦越脏,不禁扁了嘴巴。有点委屈,又看他不是好相与的模样,想抱怨也窝窝囊囊地憋了回去。
谢临从窗边拾起自己的伞,越过窗棂,直愣愣地捅到小待诏面前。
小待诏乌漆麻黑的手,抓住了伞柄,“给我的吗?”
“走吧。”
“那你自己呢?”
“有备用。”
“哦。”
油纸伞撑开,人走入湿润春雨中,官靴踏水,碾过不知名的粉色落花。
“啪嗒啪嗒”没两下,小待诏又折返回来了。
满脸乱七八糟的墨色,唯独眼眸像春雨洗过的,好奇地看着他。那稚气未褪的嗓音脆生生的,还未到变声期,听着莫名有点像小姑娘,“敢问大人尊姓大名?在什么衙门?我该将伞归还何处?”
完完全全,不记得他了。
谢临没答,面无表情阖上了窗,发现自己久违地泛起了一种好气又好笑的情绪。
有什么好气的?
修心养性的功夫不到家,他将书册和目录最后收拾好,听着那碎碎的脚步声走远了,才走出藏经阁。春雨未歇,缠缠绵绵的,无声滋润万物,他抬袖挡在额前,步履轻快地离开。
“谢啊呜,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少女脆生生的嗓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出来。
这管声线已有了男女差别的特征,清甜的,悦耳的,不复在深宫里那种雌雄莫辨的声音,唯有凝视他的眼眸还是这样干净,这样无忧无虑。
“听见了。”
谢临将伞偏了偏,挡住了一阵有雄黄酒气息的夜风,“我带你去声云楼打探,你想问什么,我替你问。”
如果她注定要知道,注定要想起。
那么谢临希望她想起来时,身边有人陪着,陪着的人是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我带你去声云楼打探, 你想问什么,我替你问。”
“当真?我想问什么,你都替我打探?”
谢临:“不信我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 往鬼的心窝子上戳。
阿珠捏着袖子思忖了好一会儿, 转了个面向,“走吧,我要去的。”
声云楼大堂里的客人稀稀落落。
比之她来时, 又少了一两桌,楼内浮动着酒菜熏出来的热气,有些浑浊。
老丁头正在柜台边,拿抹布擦着那些从荷叶包里抢回来的油润润的铜板。
小伙计在不远处收拾残羹冷炙,还有些神思不定,一张桌子颠来倒去擦了三遍。
“丁叔,你说……他老娘快不成了,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管他真假呢?”
老丁头把擦亮的铜钱丢回柜台里,听了声叮咚脆,“眼泪能抵饭吃么?你今日信了他的孝心,明日就要被掌柜的扣工钱去填那只烧鸭, 把你那菩萨心肠收一收。”
小伙计闷闷地端起盘子,瞥见大门进来的谢临, 愣了一下。
老丁头顺着他的视线转,换上一脸热络的笑,迎了上去, “公子里边请, 雅座有好酒好菜,还有曲儿听。”
“找个清静地方喝茶,”谢临跟着他往里头, 抬头看向木楼梯,“顶层有座?”
老丁将他往三楼引,“顶层楼梯封了,是个落灰的杂物间,脏了您的衣袍不好,三楼视野最敞亮,既清静,又能看到街边夜景。”
谢临由他领着,在三楼靠内堂的地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枚分量足的银锞子,搁在桌上。
“公子想喝什么茶,这儿最好的有陈年生普。”
“茶不重要,聊聊。”
他手指点点,示意在他旁边飘着的阿珠,他可以代为传意,对人说鬼话了。
阿珠端详老丁头的相貌,是个大光头,两道看起来很凶的眉毛高高扬起,没有什么熟悉感。
她忍着回来时再涌现的头疼:“这一带,从前有事情了,都是哪个捕快在管呢?”
谢临意外,慢了片刻才如实转述。
老丁头: “哪个捕头当差就哪个捕头管,没有固定的,来来去去就这么三五个轮着。”
“浓眉,皮肤黝黑,生得高高壮壮,一看就很不好惹的样子。”
“哦,是雷捕快。”
“说说他,把你知道的都说说。”
“我知道得也不多,他大名叫雷入海,是本地人,三十好几了,还没娶妻生子。”
老丁头骤然被问起,只能回忆出零零碎碎的三瓜两枣,就像自家门前长了一棵歪脖子树,日夜打树下过,知道有这么一棵树,朝哪边歪,歪多少,谁会费心思去琢磨。
“楼里有酒客闹事的,吃霸王餐的,遗失了贵重宝贝的,闹到要报官处理,就巡检司和衙门的人来,那么几个捕快里,雷捕快来得勤一些。”
“还有呢?对他印象最深刻的事?”
“印象最深刻的事……”
老丁头思索了好一番,“以前楼外头有个瞎眼婆婆卖干果,雷捕快喜欢杵在边上,也不说话。我开始以为他在蹲着抓哪个犯事的,看中那豆腐块大的地方乘凉,后来嘛……”
“如何?”
“后来雷捕快有好一阵没来了,我同别的捕快打听,说是去剿匪的时候死了。再过几日,瞎眼婆婆来得也少。”他一指大堂里忙前忙后的年轻小伙计,“阿昊心肠软,总光顾,去那儿一问,瞎眼婆婆抱怨说,这阵子总有人装作买干果,偷偷摸摸拿她的,买一斤顺走她一斤半,往常小偷小摸占便宜的也有,没这么猖狂的。”
老丁头有些感慨,“这事儿吧,就是我自己瞎琢磨的,也没个准头。但雷捕快那么年轻就死了,真不应该啊,那王八还能活千年呢。公子您说对不对?”
他回忆不出更多,等着谢临发问,时不时瞟一眼银锞子。
阿珠看了一眼雷捕快之前把腿搭在桌上的那个座位,又问了好些问题,包括他的巡视路线。
最后问到老丁头都说得口干了,那壶谢临没动过的茶都凉了。
阿珠:“我问完了,谢临,我们回去吧。”
谢临留下银锞子,与她走了出去。
声云楼外,行人寥寥,夜风把街上酒旗幡子吹得翻飞不止。
阿珠闻到风中飘来的,不知哪家烧艾绒冒出来的味道,又把袖子蒙上了半张脸,脑子里打转的还是老丁头说的那些事儿,跟捕快鬼满身沧桑的脸重叠在了一起,“我觉得,他是故意当门神,吓走那些贪小便宜的。”
谢临没接她这茬,“为何不问乾坤道,却问雷捕快?”
“我在声云楼里看见了他的游魂。虽然清虚道长说不可强求,但我觉得,他会是下一个。”
而且,听起来是个好捕快,就算点亮不了清心石,攒不了功德,她也想看看捕快鬼的执念是什么。
谢临没有接受这个解释,“这跟打探乾坤道,有什么冲突吗?”
没有冲突。
阿珠慢吞吞拖着的脚步停下来,知道自己糊弄不了他。
牧寒说过,孤魂野鬼不好当,但对她来说,不是这样的。
从日日被困在平安巷一亩三分地,到现在,她的这双脚已经去过,飘过了许多地方。当声云楼真真切切就在身后,所有看不清楚的过往有了一种触手可及的感觉时,她反而不敢那么快去揭开了。
当鬼的时候过得没心没肺,穿墙飞天,吸香打坐,唯一的烦恼就是忘了自己是谁。
当人的时候,当人的时候定然有更多乐趣,但福祸相生,她的贪嗔痴必然也比现在更多。就像她一开始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个鬼那样,她心里有很模糊的,尚且不敢印证的猜想。
她看着谢临的眼睛。
“谢临,我现在还不想去打探,我想先看看捕快鬼大哥的事。”
谢临眉宇一松,靠近她一步,带了安魂香气息的伞拢过来,“那便先回家。”
平安巷灯火阑珊,轮廓在夜色中隐约浮现,里头有一盏灯属于他和她的,正等待着被点亮。
次日,晨光大亮。
夏日金辉照入重重叠叠的庭院,落在秘书省内的古柏青松上,将树影斜入深长廊庑。洒扫杂役在庭院里一边打呵欠,一边挥动长竹扫帚,“沙沙”声掩盖了官员们安静经过的脚步声。
谢临还是撑着那把仿佛长在身上的绸伞,一进大门,就收到了好几道目光。
他耐心应对完了同僚的问候,在负责考勤的主簿处销假、画卯,再去秘书少监的值房外报道。
阿珠没有随他去,背着手在道山堂书阁的阴影处飘荡。
昨夜已说好了,先不打探声云楼,那就从雷捕快查起。万重山剿匪声势不小,邸报有记录,秘书省会留档。
——“负责管理邸报的是架阁库的孔老令史。此人身形佝偻,因常年需要核阅蝇头小楷,胸前挂着一副叆叇镜,不用镜时,便爱眯着眼睛瞧人。你择时机尾随他,入邸报文库,查阅庆景十七年,三月初至十五之间的邸报。”
——“若记忆无错,万重山剿匪的概况会在其中。只一件事,老令史年纪大了,受不得惊吓。”
阿珠仔细端详路过她的每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官员。
没瞧见谁胸前挂了一副叆叇镜,但有个走路慢吞吞,脖子挂了个小布袋子的老官员走进来,手里一叠奏报模样的纸张,颤颤巍巍放在每个人的案头,“诸君,这个月上旬的邸报。”
有人迟到了,正叼着一张芝麻饼当早食,含含糊糊地道谢:“有劳孔大人。”
就是这位老大人了。
阿珠跟着孔老令史出了书阁,拐入深长曲折的廊庑,来到存档邸报的地方。
这里窗户不够亮堂,老令史点了油灯,理了理了笔墨纸砚,尔后正襟危坐,从胸前布袋里,无比珍重地掏出了他如琉璃剔透的叆叇镜。
阿珠尊老爱幼地等待着。
只见他把叆叇镜架在鼻梁上,从堆得像小山的简牍与书卷中,熟练抽出一册《国朝会要》,神色肃然,埋头苦读,读得几乎要忘乎身外事。阿珠探头一看,深蓝色封皮翻开,里头夹着一本更小的书册。
墨迹新亮,插图精美。
最近重新营业的程氏印书坊的徽标就在左下角,书签上簪花小楷记了书名,《狐妖怪谈之三:幽情难忘》。
……她恐怕是很难惊吓到老令史的。
阿珠转头飘走,顺着书架一列列去查看存档日期,有了上次在旧藏经阁帮谢临找起居注的经验,不一会儿,她就找到了有万重山字眼的邸报。上头蝇头小字密密麻麻,属于万重山剿匪的记载,只有那么两三句。
一上午过去了。
道山堂外正是酷热,在廊下用餐图清静的官员都没几个,遑论要走上一小段路的太极亭。谢临提了公厨送来的食盒,在架阁库檐下,接到了愁眉苦脸的少女魂魄,同她拐入抄手游廊,走向太极亭。
“找到了?”
“你先别说话。”
阿珠揪着头发,开始磕磕巴巴地背诵那些文绉绉的聱牙辞令,生怕自己忘了一个字,背到最后一句,一人一鬼入了太极亭,“……万重山平匪,临安府尹调度有方,赏赐丝绢十匹。没了。”
“你的小纸人呢?怎么不帮你记?”
“小白生气我昨日丢石子耍赖。”
谢临轻笑,同她确认,“东西赏给了临安府?”
“有什么问题吗?”
“万重山归属外围赤县,临安府拿了头功,说明是地方县令发了求援文书,让临安府增派人手,一般只会派府级厢兵或巡检司的弓手,而不会派遣负责街区巡警的捕快,除非有特殊原因。”
“什么特殊原因?”
“一,他熟悉那一片的地形、匪首;二,他是被刻意派去的。”
谢临只能想到这两个解释。
“所以雷捕快的游魂还不散,会是因为觉得自己死得冤枉么?”
“很有可能。”
谢临将餐食一分为二,推到她面前,“散衙了去寻他问一问,现下,先用餐。”
热腾腾的香气飘出来,在太极亭的阴凉下,勾得鬼的心神一松。
阿珠从万重山迷雾中抽离,看见一碟垫在荷叶上的蒸鸡,鸡肉已经软烂脱骨,散发的肉香里裹了荷叶清香。另有一碗裹满了酱汁,冒着微焦葱香的细面。
她鼻翼翕动,“谢啊呜,你们衙门伙食真好。”
“是例餐,菜色十日一换,南衙人人都吃得嘴巴长茧子,”谢临看着她,话音顿了顿,“偏偏有的人很喜欢。”她从前吃什么都好吃,看什么都好看,像个来人间游历的糊涂小神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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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夏日昼长, 天儿亮得快,黑得也很晚。
阿珠吃完了鬼生的第一顿公餐,好不容易熬到日落, 与谢临径直去了声云楼外的那条街道。
没有。
她沿着声云楼附近两条街道飘飞, 掠过了无数行人商客,始终没看见那个腰间佩刀,高壮黝黑的捕快鬼, 但这是老丁头说的,雷捕快最经常巡视的路线了。
鬼的存在缥缈如浮萍,消失了连尸骨都找不着,就像谢临公案上简牍累起来的浮灰,轻轻一口气就吹散了。
她心中升起了一个有些杞鬼忧天,物伤其类的猜想。
“谢临,捕快鬼大哥会不会还没等到沉冤昭雪,魂魄就消散了?”
“你昨夜见他,他尚能巡视街巷,阻挠偷盗之人,说明魂魄稳定且鬼力不低。再者, 他能从万重山一路飘回到巡逻城区,不能算普通的游魂。”
谢临的话好像一颗定心丸。
阿珠的担忧散了些, 往前飘到老丁头说的,瞎眼婆婆从前摆摊的角落,逡巡一圈, 同样毫无所获。
那处树下, 却有个双目赤红,容貌姣好的妇人跌坐在地上,身边围拢了好些人。
她语声哽咽, 双手比划,“囡囡就这么高,这么点大,穿了粉色布裙,梳了个双螺髻,脸上肉嘟嘟的,你们见没见过?我一转头,就是一转头的工夫……都怪我,都怪我……”
她掩面哭泣起来,哭得哀戚凄婉,把围观人的心肠都勾动了。
谁家带小娃娃上街还没个错眼的时刻呢?
皇城脚下,天子之都,拍花子的窝端了一伙又一伙,拐小娃娃,拐妙龄小娘子,竟还这般猖狂,竟还未能一网打尽。路人七嘴八舌给她出主意:
“这位嫂嫂,家里找人去告信没有?有多少是多少,都发动了一起找啊。”
“报官了吗?”
“唉,报官没用,等官府来了,黄花菜都凉了。”
“按我说,这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没那么好叫拍花子拐,嫂子你先别急。”
妇人哭得头晕脑胀,勉强把其中一句话听进去了,“是在、在正福街头不见的……我是一路找一路问,从正福街找过来的。我家在顺河街第二尾巷,黄色门,门匾上有个葫芦的就是……”
顺河街,顾名思义,已靠近外城河了,很远,打个来回也要小半时辰。
可她荷包里就只掏出了那么几个铜板,肿得跟核桃似的眼眸,看向了路人里一个年轻小伙,显得楚楚可怜,“小哥,你能不能……”
“能!”
对方很干脆,拿了铜板没等她说完,就跑去报信了。
报信的人前脚走,后脚就有人一拍大腿。
“正福街头!嫂子,你家姑娘是不是手腕上还有个瘪了的银镯子?”
妇人眼眸一下子亮了,抓住那人的衣袖:“你见过囡囡?她的银镯子,银镯子打得薄,一压就瘪。”
“怕是晚了啊,”那汉子长叹一声,“两刻钟前,我瞧着有个婆子抱了个穿粉裙的女娃娃,在车马行雇车,听着说是要出城去的。那女娃娃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我多看两眼,那老虔婆还凶我哩!”
“囡囡,我的囡囡!”
妇人哭天抢地,嚎了两声就要去追。
“你两条腿怎么追得上人家马车,正福街头打南边拐过去,就有个车马行,雇车去追啊!”
“我、我……”
她身上那点铜板早给人跑腿报信了,急得当场跪下来,“婶儿,你能不能借我点银子,回头我家里人赶来了就给你补上,求求你了。”
大婶错开半步避过了,犹犹豫豫,摸出十来个铜板,“我就这么多了啊。”
看热闹的善心,不能倒了自己的饭碗,谁家也是要过日子的。
妇人很懂见好就收的道理,膝行着挪向了其他方向,眼泪水跟断线珠子似的。
“我家住哪里,方才大伙儿也都听见了,若怕我欠钱不还,把我堵家门口……顺河街尾巷,黄色木门,门匾上有个葫芦的……我要去雇车,我要最快最好的马……我要去把囡囡追回来!”
“我认得那个老虔婆,我跟你去!”
最先开口提供线索的汉子,豪气万丈,把兜里几个铜板也贡献出来,拍出了价值千金的气势。
路人们抠抠搜搜,热心的,手头阔绰的给多点,没钱的往后一缩,赧然一笑。
胜在人多,不一会儿,给妇人凑齐了雇车马的银子,妇人破涕为笑,一抹眼泪,跟着那个给她指路的汉子往正福街快步走去,“感谢街坊们,等我家里人来了,他给你们填上……”
阿珠飘在一男一女的后头,心里泛起了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她拐过正福街才想起来自己忘了谢临,一回头,青年郎君就在夜色里拢袖而行,与她距离得不远不近,偏偏与街头三两成群的路人显得格格不入,好似丝毫不挂心这人间,一时分不清谁是谁的背后灵。
“谢啊呜……”她想飘回去。
谢临:“去罢,我跟不丢。”
正福街头打南边拐的车马行过了,妇人与汉子默契地视而不见,快步走过了。
两人回头张望,确认方才慷慨解囊的路人没有跟来,入了一条暗巷。妇人摘了包裹发髻的巾子,在脸上搓揉两下,变脸似的,揭下一层薄薄的白面皮来,露出普通的相貌。
汉子见怪不怪,看向暗巷角落,吹了一声口哨。
角落里走出一人,却是最先说去妇人家里报信的跑腿青壮,“啧,弄这么久?”
妇人呸了一口,“尽是一群穷光蛋,磨磨蹭蹭大半日,凑不出二两银子,什么时候能干一票大的?”
“官府盯得紧呢,别废话了,快些分了,我等着去翻身。”
三人聚在一起,妇人分大头,两个男人分小头。她裙兜里搂着的银角子和铜板还没点清楚,手臂麻筋似乎给什么撞了一下,一兜银钱稀里哗啦,全撒地上了。
“谁撞的我?”
“谁撞你了。”
浑厚低沉的男嗓响起来,——“我撞的!”
暗巷里头三个人听不见,阿珠却听见了。
雷入海高大的鬼影在暗巷深处出现。
飞旋撞到妇人手臂的鬼刀,收回他掌心,他一双虎目,操控横七竖八搁在暗巷的一排竹竿子,临时搭成了个栅栏,把三人都堵在暗巷里头。三人瞠目,见鬼的呐喊还没发出来,后脑勺重重一痛,挨个晕过去了。
竹栅栏收缩,变形,搭成个大猪笼的模样。
阿珠:“捕快鬼大哥。”
雷入海给了她一个“怎么哪儿都有你”的眼神,蹲下来,在三人身上摸索,抽出三人的钱袋子,往地上善心百姓们凑的三瓜两枣里添,继而召来大猪笼,把骗子三人都囫囵塞了进去。
“你怎么知道这些人是大骗子?”
“你蹲点很久了?难怪我都找不到你。”
雷入海一句不回,手上事情不断,从墙角捡起半根断了的竹竿,两指一捏,倏尔炸起了一团绿幽幽的鬼火,把竹竿一端烧得焦黑。竹竿变成大笔杆,剐蹭墙面,留下几个张牙舞爪的字:千门三人,鬼面娘、银耗子、白龙。
写完了大字的竹竿还未物尽其用,“嗖”地拐过暗巷,往外头飞了出去。
阿珠还没看清楚竹竿飞去了哪里,就听见一声响得震天的更锣。
随后是巡夜差役的低呼,“见鬼了?谁砸老子的更锣?”
巨大响动引得周遭一静,骂骂咧咧的脚步声响起来,几簇灯火亮起,提着水火棍在附近巡逻的差役,不一会就找到了暗巷里,照见了墙面几个大字,还有猪笼里被灯光刺醒的几人。
两个差役相互对视,都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懵了,怀疑是出来时黄酒喝多了。
“这不是……”
“是吧,两男一女,我在师爷那里看过画像,大功一件啊!”
近来流窜在皇城大街小巷,各种设局坑蒙拐骗的千门三人,临安府都准备悬赏贴画像的了。
雷入海看着两个差役眉飞色舞地商量,一人留守,一人回衙门报信,才拍了拍手,从暗巷里出去。
阿珠跟上他,“雷捕快。”
雷入海挑眉:“你还查过我?”
“不是我查的,是被你管过的街道百姓们还记得你。”
“哦。”
雷入海没有被她这个马屁打动,大步走在正福街上。
“你对我撒谎了。你说,你在万重山是被山石砸死的。”
阿珠认认真真跟他掰扯,“被石头砸死了是意外,很快就能喝孟婆汤去投胎,你大老远从万重山飘回来,每日巡逻管事抓骗子,其实你心里有冤屈,你还有没查完的案子,才死守着这几条街。”
她每说一句话,雷入海敲着刀鞘的手指头就重一分。
“你怎么不说话?”
“说完了?”
雷入海停下敲击,“我有没有冤屈,跟你有一卯钱的关系?值当你烦我这么久吗?”
“你若是有的话,我想与你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我忘了我自己是谁,没办法投胎,要能帮游魂野鬼化解执念,积了功德,我就能找回记忆了。所以,你想做的事情可以告诉我,我没准能帮你。”
“就凭你一只小鬼?”
“还有一个阴阳眼活人,他能看到我,看到我们。
说话间,正福街入口,去报信的老差役带着当值的捕快赶过来。
为首的是个颇为年轻,看样子和谢临差不多大的捕快。
他皮肤白净,眉眼柔和,不像捕快,像国子监刚放出来的学生,顶着一张未经风霜的稚气脸庞,偏偏在嘴巴上贴了一道不伦不类的假胡子,好似本来唱文戏的白面小生,被抓了壮丁,临时贴上一把粗胡髯来扮黑面张飞。
年轻捕快还在同老差役确认:“被捆在笼子?看见是哪个捆的吗?真抓到了?”
老差役想到即将到手的奖赏就乐,“如假包换,小秦捕快,你去到就知道了。”
一群忙得焦头烂额的公差把两只鬼拢在中间,无知无觉,匆匆经过。
雷入海的目光往那群人身上一扫,轻轻地挪开了。
“小姑娘鬼,街头说书先生的故事,你没少听吧,随便看街上哪个游魂就觉得他有执念,有冤屈?我告诉你,我没有,我就是被山石砸死的,没谁害我。”
“那……你有什么放不下的案子?”
“没有。我就一句话,听好了。”
他上下打量阿珠,骤然放声:“滚犊子!别来烦我!”
阿珠愣了一下,抓紧了衣袖。
雷入海老神在在,等着脸皮薄的小姑娘鬼被骂跑,小姑娘鬼嘴唇动了动,“你,你……”了两次。
鬼会不会掉眼泪呢?雷入海不知道。
小姑娘鬼已经“你”完了,“你是个好捕快,但你真是个不会数数的坏脾气鬼,这明明是两句话。”
雷入海:“……”
他掀起一阵疾风,疾风卷着落叶和碎石,带了鬼力,兜头盖连往阿珠脸上身上砸。
阿珠拂起袖子,把自己挡住,再定睛一看,雷入海的鬼影已经遁入夜色,消失在他最熟悉的街头了。
比街头混混更知道哪里能藏匿踪迹的,是街头捕快。
阿珠回身去找谢临。
青年郎君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盏灯笼,就静静站在暗处等她。
她飘飞回他肩膀上,感觉自己这一日一夜都在拉着谢临瞎忙活,“谢啊呜。”
“被拒绝了?”
“唔。”
“难受吗?”
“我自己上赶着打探陌生鬼的平生与心结,算得上冒昧了,早就做好了被嫌弃的准备。”
阿珠纠结地抠了抠手,看了看谢临。
她真正想问的话,像是落入水井的小木勺,想要用力摁下去把它沉到底,就会无声无息浮上来,却又不能完完全全露出水面。我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小宅院里亮起了灯,是清和留的。
他按照惯例,将宅院打扫得干干净净,还在堂屋留了一个大纸包才离去。阿珠以为是吃食,凑近嗅了嗅,却并没有食物的味道。一转头,谢临已从厨房翻出了个她有些眼熟的素面铜盆,还吹亮了火折子。
大纸包投入盆中,过了好一会儿,才被点燃。
火光骤然亮起来,明明灭灭,照在谢临轮廓明晰的侧脸上。
阿珠:“这烧的是什么?”
谢临没有直接回答,只拿剪子拨了拨盆里,让大纸包燃烧得更均匀些。
火光跳跃,映在他一贯从容的眉眼间。
“明日下衙,还要继续吗?继续找雷入海。”
“先找……找吧。”
“我明日设法找来他经手过的悬案卷宗,陪你一件一件查。”
他放下火剪子,幽邃眼眸在火光下显得安静,将她拢在了不得逃脱的方寸之间,“如果,这真的是你想查的。”
阿珠张了张嘴。
谢临依然是和风细雨:“或者,让我换一个问法,你还想继续逃避声云楼吗?”
火光将纸包吞噬,最后一点也变成了灰烬。
一件柔软轻薄的物件飘下来,挂在阿珠的肘弯处,鹅黄色的,像是春天河畔的小野花一样鲜嫩明媚,裁剪成婀娜裙裳,是谢临上一次问罗绮掌柜要的“报酬”。
随着衣裙一起飘下的,还有姑娘家常用的绒花、发簪、香囊,零零碎碎,像是天女散花。
但阿珠顾不上看那些。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谢临,好似她想不明白的幽微心思,在他那里都能找到答案。
“古籍有记载,人的魂魄离体,死前若经历大悲、大恸,会忘却前尘。我原想,你想不起来,我带你在平安巷里慢慢积攒,总有恢复记忆的一日。”
谢临语调轻缓,“但我想错了。”
“大悲大恸和悬而未决比起来,后者更叫人,也叫鬼心生忧惧。”
他视线落在她肘弯的裙裳上,“试试,合身吗?”
我如何试?
就像阿珠想着怎么收纳纸扎小人偶那样,试的念头一出来,鹅黄裙裳就消失了,身上的绢白荷花裙像是春天会变化的野草地,细碎小花儿簌簌冒头,绢白底染上嫩绿嫩黄色,眨眼之间,她的衣裳就换了样儿。
从收腰留的余裕到刚好露出手掌的袖长,无处不合身,就像是量身定做的那样。
就像谢临曾经无比熟悉她。
那只木勺摇摇晃晃地浮了起来。
但这一次用不着她犯难,谢临越过她,伸手将那只木勺捞了起来。
“我很早之前就想给你烧这些。”
“我确实与你相识。”
“你并非独自在寻找那些过往,那些叫你害怕想起来的经历,或许也是我的。”
谢临隔着火盆,静静打量她换了新裙裳的模样,“我这样说,能令你对过往的恐惧减轻那么一两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我这样说, 能令你对过往的恐惧减轻那么一两分吗?”
阿珠设想过很多次,谢临承认与她相识的场景。
没有哪一次会是这样,这样毫发无损……甚至是被包裹在一堆漂亮无害的衣妆里。
若是大悲、大恸时, 把记忆忘掉, 那也应该忘记不好的,保留好的。
她怎么全部都忘掉了?把谢临也忘了。
“要是让我再选一次,”她仰头看面前的青年, “谢啊呜,你肯定是在我想记住的部分里。”
这话让谢临轻笑了一下。
他从那些零散琐物里,挑出一朵栩栩如生的垂丝海棠绒花,别在她鬓边,“我原先待你,算不得很好,慢一些想起来才好。”
这样,他还有时间,把坏印象扭转过来。
“很晚了,回去休息,明日醒来告诉我, 你是想查雷入海,还是声云楼。”
往日他若是这番表示, 阿珠定然不好意思再闹他。
谢临今日陪她找雷入海,她是随意飘荡,来去如风, 那么多条街巷, 谢临都是靠两条腿走的。
今日不同了,阿珠感觉自己卸下了一半的心头大石,石头底下有一茬一茬正欲冒头的野草。
她缀在他脚后跟, 放风筝似的,不再问问题,只拿一双充满了求知欲的眼眸将他眼巴巴地看。
谢临是搬进平安巷就认识她吗?
还是搬进来才认出的?
她大名叫什么?她是怎么死的?
谢临阖上了门,于她等同无物。
阿珠穿墙而入,飘起来,到与谢临背影齐平的高度,小声道:“其实,我想起来了一点,我姓姜,你嫌弃我矮。”
谢临更衣的动作一顿。
他转过来,温热干燥的手掌放在她脑顶,轻轻施力,把她摁回了心口的高度,“已长高了一些。”那只大手掌将她发顶随意地揉乱,“比起我第一次见你时,高了很多。”
阿珠:“所以,我们认识很多年了。”
她跃跃欲试:“我的全名叫什么?姜珠……姜阿珠……姜珠珠?”
谢临哼出一声,两指一点,从博古架某处拈了一个符咒,像道士收鬼那样“啪唧”贴在她额头上,阿珠眼前顿时出现了一块小结界似的屏障,闪着青蓝色光泽的小字浮动着,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摇晃脑袋,想把那张符摇走,那块结界却牛皮膏药似的,就杵在她眼前。
阿珠原地飘转了一圈,视线里还是密密麻麻的蓝光小字。
“谢啊呜,这什么东西?拿开拿开。”
“《清静经》。”
谢临拧了她的肩膀,将她推出自己屋外,“读罢,明日告诉我答案。”
《清静经》名副其实。
阿珠读完有一种六欲不生,贪嗔痴皆忘,可以立刻转世投胎的感觉。
她抱住了轻飘飘的脑袋往自己闺房里逃,只有闭上眼睛,才看不见那块仿佛有喃喃有声的结界。真是会对付鬼,不做道士可惜了。
闷热的夏夜,风好像是凝滞的,连窗外的蝉鸣都有气无力。
阿珠一只鬼辗转反侧睡不着,同一条巷子的人也不得安寝。漆黑的平安巷深处,蓦地亮起了灯,就像黑夜里睁开的一只眼睛。
有人喊了一句:“贼,有贼。”
平安巷闹贼不是新鲜事,很多人在睡梦中,没听见这一句,听到的,嘟囔两声,也不怎么当回事。
过来一阵。
动静渐渐大了起来。
柔弱的女声颤颤,开始很小声,后来声嘶力竭——“救、救命啊!杀人了!”
这一嗓子像是早晨开市的铜锣,把一整条巷子都喊醒了。
接二连三地,好几家的灯火亮了。
“孙家的,半夜不睡鬼叫什么啊?”
“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兴乱讲的。”
好几人趿拉着鞋,探头往外看,男人们大多不讲究地光膀子,女人披了衣裳,搂着小孩,躲在后头。有人道:“我怎么听着是孙千千的声音?”
就是孙千千的声音。
阿珠在听见第一声“有贼”时就听出来了,在街坊们议论时,她就飘出了院墙。
给谢临熬的鸡汤是在孙家厨房学的。
孙家姐姐叫孙千千,妹妹叫孙善善,两姐妹都是平安巷顶顶漂亮的姑娘,双颊生了一对小梨涡。
阿珠飘到了孙家。
但见孙家院门大开,孙千千踉跄地跑出来,两只手掌都是湿漉漉的暗色。她一把抓住了离得最近的街坊,嘴唇颤抖得厉害:“叔,我家遭贼了,我爹、我爹不好了,求你喊个大夫来。”
“还有,报官,快一些报官!”
被抓住的李叔看一眼自己胳膊上被沾的血,困意全跑了,“我这就去。”
一条街外的巡夜更夫,听见消息,撒开腿往望火塔去。
那里常驻了灭火兵丁与衙门差役,远远就挥旗响应,半道赶上来接应。
如此一套,衙门捕快赶来平安巷时,孙老爷的身体还是温热的。
他穿着就寝时的中衣,仰面躺在自己屋内的地板上,后枕骨流出了一大团的血,平安巷的赤脚大夫正低头掐着他人中,一边掐一边摇头叹气,“不中用了,血出得太多,没法子啊。”
衙门班子的仵作略懂医术,觉得赤脚大夫不靠谱,一来就接手了。
他救治了片刻后,也是无奈地摇头,“失血过多,来晚了。”
“娘哩,真滴死人了。”
“孙老爷有五十没有?”
“差不多吧。”
街坊低低议论开了,被衙门差役驱赶,一直退到了孙家院墙外,还围拢着不肯回家。
来的捕快不是阿珠往常见过的李捕头,是个满脸未经风霜的年轻人。
大抵是来得匆忙,唇上那一撮假胡子贴得更歪了,饱满明亮的额头满是跑出来的细汗。
他气都没喘匀,就开始打量现场,一边看,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师父教过,每逢凶案,一查近亲,二查熟人,近亲……近亲……”目光转了一圈,“两位姑娘,先别哭,说说,怎么回事?”
他生得和善,又是温声细语,不像寻常公差,叫人很容易放下戒备。
孙善善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发抖,此刻忍着哽咽道。
“有、有贼进家,被父亲发现,就把他推……推倒了。”
“谁第一个发现孙老爷的?”
“是……是我姐姐。”
一直沉默的孙千千面白如纸,五指掐入掌心,深吸了两口气才接话:“是我先发现的。”
“我与妹妹本来睡了,听见一声巨响,我不放心过来看,敲门半日父亲不应,我撞了门,看见有个蒙面穿黑衫的男人从窗口逃跑,父亲倒在地上,怎么叫都叫不醒了。”
“那人什么身量?多高?多壮?”
“我……我没看清楚,那时没点灯,是窗外月色照见的,”孙千千瞧着他,“比您矮一些,不胖。”
“家里还有谁?你们阿娘呢?”
“娘今日不在,去庙里了,何叔睡觉之前吃酒了,我们谁都叫不醒他……”
“何叔?”
“是我父亲的仆从。”
“他住哪个屋子,带我去看看。”
孙家姐妹引路,把小捕快领到了挨着孙老爷卧房的一间侧室。阿珠正想跟过去,却见孙家门口走进来一个脸色萎靡,正懒洋洋打着呵欠的男人,是往常来管平安巷的李捕头。
他眼皮耷拉,还蒙着泪花,一看就是在值班房内睡觉,半途听见消息被撵过来的。
李捕头冲着年轻捕快摆了摆手,“你问,我看看现场。”
孙家殷实,孙老爷的卧房就比平安巷其他人家的大一些。
但再大,也是十来二十步就能走完的卧房,阿珠看着李捕头背着手,遛弯似的走了好几圈,孙老爷尸体倒地的地方没多看,目光停留得最多的,是小偷没来得及搬空的多宝架。
“啧啧,这花瓶……”
“这盘子……”
他欣赏了老半日,忙里忙外的小年轻捕快回来了。
李捕快收回了目光:
“我来时听说了,遭的贼。来,小秦,说说你的发现。”
“捕头等我理一理。”
小秦捕快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边缘已磨得起毛了,封皮上写着“办案手札”几个小字,因为跟着他风里来雨里去,沾了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渍,显得很模糊。
他迅速翻阅了一遍,像是临上考场前,确认自己没有遗漏,再塞回怀里,郑重地站直了:
“屋内各处箱笼,柜锁被撬动过,窗户是打开的,没有激烈打斗的痕迹。”
“仵作说,孙老爷致命伤在后脑,摔倒时磕到了空烛台尖刺的地方,失血过多。”
小秦捕将孙家姐妹说过的证词,复述了一遍。
“另,孙家一共六人,孙老爷夫妻,二女一子,加一个姓何的老仆。事发时,孙家太太带小郎君去庙里吃斋祈福了,因为孙老爷近来生意不顺当。老仆从睡前喝了酒,一问三不知,什么都没听见。”
“院墙外有两个这么大的鞋印。”
他将拇指与食指撑开到最大,再驳上一截示意长短,白净手指头蒙了隐约的黑灰。
“鞋底沾了泥土,蹭在墙面呈黑色,像煤炉灰或铁渣。打更王老汉说,瞧见一条影子往东后巷子蹿,东后巷子那一片多是打铁铺子,没准就是贼人长期生活居住的地方。捕头,咱派人搜捕吗?”
这个案子,似乎就是如孙家姐妹所言,孙老爷倒霉撞见了贼人行窃,一把老骨头被推倒了,再也没起来过。李捕头撩起眼皮,看向抱在一起发抖的孙家姐妹,又看地上孙老爷的尸体,走近了小秦捕快。
他慢慢抬起手来。
小秦捕快缩了一下脖子,熟练地捂住后脑勺。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李捕头乐了,想到孙老爷尸体还躺着,绷住了严肃的神情,“我不是老雷,没那么粗鲁。”他拍了拍小秦捕快的肩膀,“你们年轻人脑子灵光,腿脚也好,点几个人去,我这把老骨头,就留在这里善后。”
屋内,有阴森森的鬼气涌起。
——“倒霉孩子,说啥信啥,都快给忽悠瘸了。”
小秦捕快捂住的后脑勺被一只鬼手恶狠狠地呼过,穿越过去,没造成伤害。
屋内的烛火晃动了一瞬。
阿珠看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十分操心的雷入海,一点也不意外,“雷捕快。”
小秦捕快已然整装待发了。
阿珠问他:“这个案子有什么问题吗?”
“他没问干净。”
雷入海眯眸,抬手让窗口刮来一阵森然冷风。
冷风吹落了桌上那根从烛台脱落的蜡烛。
蜡烛滚动,掉落在蜿蜒的血迹上,惹来屋内众人的视线,本来要走的小秦捕快也回头。
“师父教过,死人不会说话,周遭的痕迹会……”
他若有所思地喃喃道,捡起了那根拖出血迹的蜡烛,转头看向孙千千,“孙大姑娘,你撞开门时,贼人正翻墙逃跑,孙老爷那时候,还活着吗?”
孙千千忍到了此刻,眼泪才扑簌簌往下掉。
“我不知道……我、我太害怕了,借着月光看到父亲躺在地上,我想带他去找大夫,可他太重了,我背不动,只好一直推他、喊他,直到探到他没有鼻息了才吓得大叫起来。”
雷入海眉头微松,露出了一点欣慰神色。
孙千千的话里有个漏洞,如果她真的那么费力地拖拽过一个流血不止的人,她的裙摆、膝头和鞋面不会如此干净,血迹不会仅存于她的手掌心。
小秦捕快听罢,却支开了孙家姐妹,喊来了仆从老何,“我且问你,大姑娘的年岁不小,你家太太可有给她相看人家?平时有没有哪家郎君与她……私下比较谈得来?”
哪个大姑娘幽会情郎,在自家老爹的房里幽会?
就是真的私情,他一个老仆从能知道个屁!
雷入海牙疼似的狠抽着气,左右踱了两步,自古名师出高徒,名捕教出二百五。他看了一圈,看向还飘着的阿珠,“你几时来的?看见孙老爷的鬼魂没有?”
“我来时,看到孙老爷身上飘出了一股白雾,隐约是人形,但眨眼就飘散了。”
“那个阴阳眼呢?你昨儿说能沟通阴阳的那个,叫他过来。”
“来帮忙断案吗?”
“来把这小子的脑袋按进水缸里洗洗。”
雷入海磨着后槽牙,他抓现形的坑蒙拐骗厉害,遇着凶案,上手干预,那就是活脱脱的闹鬼现场。
阿珠杵着没动。
“怎么,不愿意了?”
“雷捕快,你的执念,其实是小秦捕快吧?”
阿珠转头盯着他。
“他口中的师父就是你,你不放心让他接管这些街区,不放心让他跟着别的坏捕快办案。”
大多数鬼魂夜晚才能出来活动。
若是为了追查自己命丧万重山的真相,他就应该珍惜时间,把每一夜都用在追查相关证人证物上,而不是像她看到的那样,每次都在管这些在达官贵人们看来无关紧要,却与百姓息息相关的事。
雷入海巡逻街道,看商铺酒肆,看车马人流,好像没有什么执念。
但看得最多的,就是他的执念。
作者有话说:
无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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