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他的执念, 是眼前这个傻不愣登的小白脸吗?
怎么可能,雷入海嗤笑。
不知哪家来的公子哥儿,不声不响就插入了临安府的捕快行列, 把他相中的两个好苗子挤下去了。
说体力, 体力不够,说经验,经验没有。
活着的时候, 他每每看一眼秦坚白,都觉得操心,偏偏府尹还耳提面命,“秦坚白不是什么普通录来给你随便使唤的小捕快,你得倾囊相授,还得把人给我看好了,少一根头发都不行。”
这么矜贵的人儿,回家锦衣玉食供起来啊,当什么捕快。
第一次见面时,雷入海就是这么想的。
那日的值班房里。
秦坚白穿着衙门新发的捕快服,像个刚长出新毛的小鸡崽, 挺起了胸脯,两只眼睛亮得放光:“师父!我会好好跟你学的, 我一定不辜负你的栽培。”
雷入海没想栽培,更不想当护崽的老母鸡。
他一摆手,“走吧, 跟在我后头。”
但栽培不栽培, 他有得选,护着大少爷这事,他没有。
男儿有志, 初出茅庐,冲得比谁都快,把他的话当耳旁风。
验尸,第一次见人惨死,面巾子都不知道蒙,就往验尸房冲,吐得昏天黑地,胃都呕空了。
抓贼,抓入死胡同,贼人被逼急了掏刀,秦坚白以为自己生了一双铁砂掌,敢空手接白刃。
暗访,贫民巷的混子随便挤两滴眼泪,喊几句爹娘病危,秦少爷的心肠就软成了一滩水,想暗暗地掏空腰包接济,连身上象征官差身份的木腰牌都险些让对方给顺手牵羊了。
雷入海自问脾气不好。
一次两次,他尚且忍着,“你躲我身后。”
“你别动。”
“你在这里数数,二十个数我没出来,你再敲锣打鼓喊救兵,自己别进来。”
第四次,追捕在皇城内拐卖小娃娃和妙龄女郎的人贩子。
城内水系发达,地底下的排水旱渠与废弃暗道纵横交错,日久天长地,就成了藏污纳垢的鬼域,在天子脚底盘据成了一个法外狂徒、暗娼、流浪乞儿等三教九流的居所,坊间戏称“不见天”。
人贩子一入了“不见天”,如鱼入海,还会刻意布置只有他们一伙人才能识别的机关。
秦坚白追得太紧,误触了机关,险些叫飞出来的钉子扎入了眼睛。
雷入海把他拽回来,一拳头狠狠往他脸上招呼。
“急着投胎啊?秦少爷,你娘给你生了几条命?”
他犹嫌不够解气,又接连揍了两拳,“老子造的什么孽,三十好几了要回头来伺候小少爷,自己几斤几两不知道?屁个本事没有,我带两秤砣上路都比带你轻松!要不是没法交待,我管你去死!”
“听见没有?我管你去死啊!”
地洞的流水声急促,他骂骂咧咧的回音,一层层扩散,难听得很。
秦坚白躺在地上,涂了火油的火把摔落在旁边,把他眼睛照得好像有一层润润的水光。
雷入海猛地住了嘴,放开了他,把火把捡起来。
骂过头了,不后悔,把大少爷骂哭了,骂跑了最好。
“我娘……就生了我一条命。”
秦坚白低声道,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不太熟练地吐了一口血沫子,翻身坐起来。他脸皮白,胡茬都青涩,看起来就是个没经人事,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却说了一句叫雷入海沉默的话。
“师父的命也是命,谁都一样,只得一条,我没道理让你挡在前面。”
都一样吗?
雷入海从没这么想过,人人都有一条命,但他觉得命就是分三六九等的。眼前的大少爷,想做的差事吱一声,家里就给安排进来,还有上峰盯着他给大少爷保驾护航。就是会投胎啊,找谁说理去。
“我比你有本事,比你皮糙肉厚。”
雷入海冷硬的心肠,只在这个幽邃地洞里,软了一句话的工夫,“再敢独自去追嫌犯,我把你腿打断。”
挂了彩的大少爷,成功地惊动了府尹。
秦坚白不敢说是被他揍的,支支吾吾半日,只说“不见天”太复杂了,他在里头摔了一跤。雷入海更不会蠢得主动交待,却迎来了另一个意外之喜。
府尹实在担心秦少爷交待在他眼皮子底下,从而影响他自己的官位。
“这样,往后就让小秦捕快管这几条街,他生得和善亲民,跟邻里打交道的事,都让他发挥所长。”
换而言之,追凶缉匪,上山入水的凶险差事,就别让他碰了。
那日,雷入海乐得在公厨多吃了两碗米饭。
秦坚白憋得里外不是人,郁闷了许久,自此被整个衙门当作玉人儿供着,每日管的,就是地痞欺负菜摊贩、迷路小孩儿找爹娘,最近经手的一桩“大案”,是雀尾巷黄老太太养了十年的大白猫走丢了。
黄老太太是个不太普通的平头百姓。
她的独苗苗儿子机缘巧合,替宫里贵人挡过刺客,成了忠烈,开先几年,宫里逢年过节都赐下物件,后来恩情淡了,围拢她讨好的晚辈散了。
老太太一把年纪,孤寡独居,也没谁敢欺负她,都怕被拿了话柄。
是以人越老,脾气越冲,动则戳着捕快班子的鼻子骂,“酒囊饭袋,吃着皇粮,连只猫都找不到。”
什么叫连只猫都找不到。
这种小巧灵性的动物,想躲藏,比穷凶极恶的歹徒还难找。
秦坚白捧着那本破破烂烂的“办案手札”来向他讨教,“师父,你办过找猫的案子吗?有秘诀吗?”
“有什么秘诀?”
雷入海扯过他的小册子看,五花八门,他说过的什么屁话都记下来了。
——“赌场抓人,要派人去后门,围起来,老赌场都有放风的,对捕快班子脸熟得很。”
——“勾栏杂耍戏班子,不看猴戏,净往下三路和人腰间乱瞟的,十有八九是偷儿。”
——“抓到逃犯,要撬开嘴巴,上板子不如上几两猪头肉,温着烧刀子就在牢房栅栏外扇风,让他看得见吃不着,闻得到喝不了。”
……
——“乌家店的千层底好穿,脚底板不累。”
什么玩意?这都记?
雷入海“啧”一声,半真半假地指点,“猫昼伏夜出,都有固定地盘,黄老太太家里往外,方圆一里的街巷,你等散衙了,提两条鱼每条街巷都去找,总能碰上的。”
打那日后,秦坚白的手指头,总是飘来若有似无的鱼腥味,老洗不干净。
雷入海后悔自己嘴多那么一句,可秦坚白很当真,“我没找到玉奴儿,但跟附近的野猫都混熟了,我还把玉奴儿睡过的枕头给它们嗅嗅。师父的话一定是有道理的,我找着方向了。”
有什么道理,糊弄你的,傻小子听不出来吗?
一个月后,大白猫没找着,大少爷的钱袋子都拿去买鱼了,两人巡逻街巷的时候,墙头直溜溜跟了好几只野猫。路边每个鱼贩子看秦坚白的眼神,都热切得犹如失散多年的亲人。
黄老太太也不骂人了,还会招雷入海和秦坚白入屋喝一碗热乎乎的甜汤。
雷入海很意外。
黄老太太翻白眼,“你是蹭了小秦捕快的光,我给他煮的甜汤。”
皇城老百姓是这样,官儿见得多了,面上畏惧官威,心里未必有多敬重。
你把他们的事当一回事,他们也就把你当一回事。
雷入海把那碗汤咂摸了很久。
这日巡逻完了,把秦坚白带入一条巷子,随手捡了一根棍子,朝他脸面呼过去。
棍子带出风声,秦坚白吓得闭眼,往后一缩。
雷入海止住,木棍挨着他鼻尖一寸。
“师父……我哪里做得不对?”
“你不会挨打。”
雷入海的手高高扬起来,“再来一次。”
秦坚白还是躲。
“要是死胡同你往哪里躲?一棍子给你开瓢了。”
“抱头会不会?脑袋跟手哪个重要啊?”
“闪得这么慢,生怕别人不知道往哪里躲是吧?”
捕快看着威风凛凛,遇着大案了,对上大的凶犯,也只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要抓得住人,就要会擒拿,会打架。
而要会打架,先学怎么挨打最能保全自身。
秦坚白领会过来,走了个神,被雷入海一脚扫到了地上,“嘿”一声笑了出来。
脑子有坑,挨揍了还这么乐呵。
雷入海的鞋尖踢他,“起来继续,你这身子骨,还得加练。”
那些好苗子,或许聪明,或许能打,或许人情练达。
这样的人,雷入海见得多了,老李一开始不也这样?就是他自己,也没脸说别人。
遇着大案、要案,就会更积极,更想挣功劳。
但时日久了,心里就开始计较,这个案件最容易出彩,那个案件最费力不讨好,计较得久了,就成了算计本能,利益得失就刻在了骨子里,最开始想当捕快的初衷都忘记了。
他初出茅庐时。
替失主追回一件珍宝,替小屁孩找回爹娘,替某个菜贩子讨回公道。
这些人对他说谢谢的时候,心里比喝了二两烧刀子还美。
不谙世事的大少爷。
轴一点,傻一点,这样心就老得慢一点,幸运的话,永远也不会老。
但向一个老仆打探家里小姐的私情……
也真是傻得没边儿了。
雷入海“啧”一声,瞪了阿珠一眼,催促道:“你到底喊不喊人?前头追着说要给我化解执念的劲呢?”
“当然,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阿珠甚至还没有飘回自家宅院,就看见谢临披衣,立在孙家外围,离围观街坊们不远的一个角落。
她飘到近前,有隐隐的期待。
“谢临,雷捕快来请求我们帮忙了,我的预感没错,他就是下一个。”
按照梦境连续的进度,把雷入海的执念化解了,她就能知道自己的名字。
名字与人的生平密不可分,或许是一把能够开启更多记忆的钥匙。
阿珠三言两语,把孙家发生的事情都转述了,“你要怎么进去呀?”
谢临拢着外裳的手一翻,露出了一块腰牌,似乎一早就做好了准备,“我夜读未歇,听见了异常动静,来提供线索,协助官府破案,这个理由足够吗?”
“够了,我们进去吧。”
阿珠正要飘入孙家,衣袖却给谢临拽住了。
“你方才说,雷捕快的执念,是不放心小秦捕快?”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走吧。”
一人一鬼进入孙家时,秦坚白刚从仆从老何那里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大姑娘既没有定亲,也没有同哪个表哥,哪家公子过从甚密。大人……这跟我们老爷的死有何关系?”
“你……你只管回答我的问题。”
秦坚白低下了头,开始重新翻阅“办案手札”。
雷入海没好气地笑了。
这是他说过的话,就是傻小子的语气太客气了,以至于没什么威慑力。
那头,谢临刚与李捕头走了一套繁文缛节,提供了他似是而非的“证词”。
“李捕头只管继续断案,我就在此旁观,不会插手,若是想起了有用的细节,也能及时告知。”
还有什么可断的?
狗屁倒灶的家宅阴私,他看一眼都嫌烦。
既没有油水,也挣不到功劳,反而可能惹了一身臊。
李捕头已不指望能睡上后半夜的觉了,但还是想糊弄一下。
“谢大人放心,案情已很明晰,入室盗窃不慎伤人致死。你说是吧?小秦,再问也问不出来了。”
秦坚白恍若未闻,还在翻那本册子。
雷入海恨不能变出几个字糊在那小册子上头,“这就是你说的阴阳眼?孙千千是有问题,但不可能是私情被撞破,他想错了方向,你提点两句,让他逼问孙千千。”
谢临看向秦坚白,一言未发。
雷入海等了又等:“怎么不说话?他到底能不能见鬼啊?”
“他是被我领进来的,当然能见鬼。”
阿珠正要问,却见谢临沉静的目光,落在那本卷边的“办案手札”上。
她飘到秦坚白背面,去看他记录的办案经验,“雷捕快,小秦捕快……好用功,他记了很多。”
“这小子脑袋笨,老子当年带他的时候,恨不能把饭嚼碎了喂到他嘴里。”
“那也是吃了好多‘饭’。”
阿珠垂眸,看着那些或潦草,或飞扬的字迹,仿佛能看到秦坚白在各种犄角旮旯蹲着速记。
她好像明白了谢临的意思。
如果雷入海的执念,真是秦坚白能不能独立成长为一个好捕快。那么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谢临就不应该开口,雷入海需要的不是沟通阴阳的提点,是见证。
阿珠:“除暴安良是没有尽头的差事,雷大哥,他总归要学会自己破案的。”
秦坚白要有出师的那日。
雷入海的嘴巴动了动,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
秦坚白突然眸光一凝,停留在某一页札记上,重新看向了老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孙家宅邸里。
秦坚白再次询问, 问一个曾经被他忽略的问题:“孙太太去庙里求神,两位姑娘怎么没有跟去?”
“这……求神拜佛诸多忌讳,乡里乡下清明祭祖的时候, 不还有人不给女娃娃去祭拜吗?”
老何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家里平日是谁在做饭?”
“是大姑娘在做。”
“女眷的衣裳鞋袜, 洗浣缝补呢?”
“也……也都是大姑娘,二姑娘也帮着做。”
老何不明白秦坚白的问题,为何漫无边际, 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
雷入海却转身飘出了屋外,孙家厨房收拾得很利索,齐齐整整的,老何睡的小偏屋却很混乱,酒壶东歪西倒,衣柜门缺了半扇,本就没几件的衣衫堆得像咸菜干。
不是同一个人在打理。
秦坚白那小子是从这里推断出来的,雷入海“嘿”地一笑。
他印证完毕,飘回孙老爷屋内,秦坚白已说出了他的推论:“孙大姑娘、二姑娘与孙老爷关系不和睦,或者, 压根儿就不是孙老爷亲生的吧?”
“不瞒官爷……太太是改嫁进来的,只有小郎君才是老爷的骨血, 但这事……”
这事虽然不是街知巷闻,邻里知道得少,但李捕头负责管辖附近, 都是知根知底的。
如花似玉的大姑娘, 当个婢女使唤,也不急着安排亲事。
家里多宝架上剩余的器物,随便一件卖出去, 都能雇个丫环婆子使唤三年五载的。老爷偏不请,除了抠门,就是没把两姐妹真心当女儿疼,平日里太太不在的时候,也是动则打骂。
老何看向了李捕头,李捕头抱着手臂靠在墙边,把视线挪开了,咳了两声。
他圆滑地把话拐了弯儿:“官爷,这事……总不能是大姑娘跟二姑娘合伙……”
“是真的遭贼。”
秦坚白打断他,被潜入偷盗的痕迹确凿无疑,所以一开始他才会错失了孙千千话语里的漏洞。他吩咐看守孙家的胥吏,找来外围几个还在看热闹的好事者询问,印证了老何的回答。
孙家姐妹很少出门,家中也无甚同龄男子往来。
秦坚白重新查看起孙老爷所在的屋子。
但这一次关注的不是盗窃留痕。
阿珠:“雷大哥,小秦捕快他想找的是什么呀?虽不能明着提点,我们可以帮忙找,以免他遗漏了。”
雷入海:“找古怪。”
什么叫找古怪?
雷入海没有解释,跟秦坚白一样在屋子里逡巡起来,鬼魂不用收着,不怕破坏现场痕迹,看得很快。
贼人目的明确,就是求财,多宝架上留的都是笨重易碎的东西,轻省的都带走了。
钱柜子里没有银票和银角子,只剩贼人瞧不上的铜板。
生意来往的契约、银号凭据,都被大咧咧地翻出来,一些掉在地上,一些在书桌底下……秦坚白一张一张地查看,发现好些借据,“你说孙老爷生意不顺,孙太太才去庙里,这不顺是有多不顺?”
“这生意上的事,我不懂,只知道老爷周转不过来,欠了很多货商的银子,白日还有人来催过呢。”
“谁?”
“赵员外来过,我没进屋里,是二姑娘进去倒茶的。”
“二姑娘出来时有什么异常吗?”
“二姑娘胆子小,出来时呆呆的,在门边蹲了好一会儿就突然跑了,倒是大姑娘……”
老何欲言又止,看看李捕头,见他没有阻止,便继续道:“倒是大姑娘,赵员外走后,大姑娘不知怎地进去了,老爷和她吵了一架,气得摔碎了个茶杯。”他指着矮几上一个茶盏,“就这,还是新换的。”
“吵的什么?为何吵?”
“我那时在院外修门闩,大姑娘说话听不清楚,只听得出很着急,老爷就……骂大姑娘养不熟。我走回来正想仔细听,就看见大姑娘从老爷屋里出来,带着门边的二姑娘回房了。”
师徒二人翻找那些契书时,阿珠就在四处转悠,转挑容易遗漏的边边角角。
转了第二圈,发现有个裹了锦布的小帖子,掉在一盆君子兰旁边。
“谢临,你来给我打掩护。”
谢五公子像是起了不合时宜的雅兴,在凶案现场发现一盆值得观赏的兰花,慢条斯理走了过去。
阿珠借着他身影遮挡,叫小帖子飘起来,翻过了有字的那一面。
上头写了生辰八字,按年岁推断,是二姑娘孙善善的。
“当姐姐的都还没嫁人,家里怎么要越过去,给妹妹安排亲事?”
她叽叽咕咕的议论,给雷入海听了去,这急性子就要把帖子操控过来,丢到秦坚白脚下去。
谢临适时制止了闹鬼现场。
他拿走了庚帖,交给老何,语气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贵府突然出了白事,红白相撞,二姑娘的婚事要推迟了,这庚帖还是让孙太太好生收着。”
恍若惊雷一落,电光照过。
秦坚白劈手把庚帖夺过,串联一切的最后一个关键通了。
他一拍脑袋,大步往孙家姐妹的屋门走。
他还记得孙家姐妹对着孙老爷尸体时候的神情。
不是亲生的,因而感情不深厚,但是孙善善哭得浑身发抖,自始至终死死抱住姐姐的胳膊,除了年纪小被惊吓的,还有另一种解释,她觉得愧疚。
秦坚白敲响了孙家姐妹的房门。
孙千千很快来开门,却只留了半扇遮掩,“我阿妹睡了,官爷有话要问,我出来答话。”
秦坚白看向她强自镇定的神情:“我找孙二姑娘问话,孙二姑娘,请到堂屋中来。”
秦坚白留下话,就离开了。
孙善善从被子里露出满布泪痕的脸,如惊弓之鸟。
一只满是茧子,却温柔的手抚去了她的泪痕。
孙千千低头细看她,“就按我教的那样说,你来迟一步,发现他怎么都喊不醒时去找老何,老何喝醉睡死了也喊不醒,你再来找我时,我就喊人了。”
孙善善点头。
孙千千又问她:“害怕吗?”
孙善善抹去的泪又掉下来,拿手掌囫囵擦了两下,起身换衣裳的手还在发抖。
孙千千替她理了领口。
“阿姐,我怕我说错话,怎么办?”
“说谎就是会出错,说真话才不会。万一……你就照实说,阿姐不后悔,让你嫁去了赵家,我才后悔。”她像是每日早晨替她梳理发髻后,端详她一样,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鬓角。
孙善善推开了屋门,无声默诵着孙千千教她的话。
“我来迟一步,发现父亲怎么都喊不醒,去找老何……”
她其实没有来迟。
当时,她就跟在孙千千的脚后跟,阿姐举着烛台,照见了主屋里的一摊血,还有倒在地上气若游丝的父亲。贼人与她们对视,蒙面巾子不知为何掉落,被他攥在了手里,听见阿姐惊呼的“有贼”后,贼人露出了慌张神色,翻窗爬墙逃脱了。
“阿姐……”
孙善善磕磕巴巴,“我、我去找何叔,找人……来止血。”
她的手腕被阿姐攥住了。
父亲,或者说被她们唤作父亲,却待她们极为苛刻的孙老爷,向前匍匐,朝更近一些的阿姐举起了手,“找……找大夫……”她看着阿姐在裙裾被触碰之前,颤抖着往后退了半步。
“阿姐……”
“别出声。”
阿姐依旧攥着她的手,带着她再后退了半步。
孙善善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力度,以及本来温热的指尖如何一点一点地变得冰凉,就像白日里,阿姐从孙老爷屋中出来时那样冰凉。
白日里,有客上门。
孙善善被喊去屋里奉茶,看见个大腹便便的富态男人,像是验货一样,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许多遍。
她听见孙老爷喊他赵员外。
她觉得害怕,不小心把热茶洒在了赵员外身上,赵员外和颜悦色地掏出帕子擦擦,“小姑娘嘛,没关系的,做了人妇,晓得人事了,就知道怎么稳重了。”
孙善善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孙老爷。
孙老爷没看她,只是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去的。
她掩上门,抱着茶托盘,迈不动脚步,没由来地觉得害怕,于是腿软地蹲了下来,屋内二人以为她走远了,含含糊糊似是而非的话,上了明牌,“这……孙太太能同意?”
“她在庙里,再有两日才能回来,再说了,我才是一家之主,她反对还能把天掀了?”
孙老爷的声音浑不在乎,“二丫头能被您看得上,是她的福气,嫁去赵家好吃好喝,这辈子都享福了。”
“那明日我就派一顶轿子来,货款的事,一笔勾销。”
“一言为定,一言为定。”
孙老爷的声音带了畅快的笑意。
孙善善浑身发冷,失魂落魄地回了房,眼泪止不住地掉。
阿姐本就担心她突然被喊去奉茶,一见她回来,就站起了询问。
“怎么了?”
“阿姐……父亲……他要将我嫁给赵员外抵债……趁阿娘不在。我们去找阿娘吧,我们躲去庙里。”
“你是如何得知的?”
“我在门边亲耳听见的……明天他就要来……”
阿姐在屋里来回踱步:“不行,我去找他说。”
孙善善的最后一丝希望,在门边听见孙老爷摔碎茶杯,骂阿姐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我不止要嫁二丫头,我连你也要找个老鳏夫嫁出去!你且看你娘管得着多少!”时,也破灭了。
躲去庙里找阿娘,其实是个很天真的想法。
孙善善知道。
那庙那么远,出了皇城她们都找不到路,手里又没几个钱,守不住荷包,也难守住自身安危。就是给她们找到了阿娘,又怎么样呢?阿娘要是有办法,阿姐也不至于被当成厨娘那样使唤。
认命吧。
她看向了阿姐,阿姐自回了屋里就开始收拾细软,企图搜刮出所有值钱的轻省物件。
“出城去庙里不行,太远了,我们找个客栈躲两日,等到阿娘回来……”
阿姐的话其实不那么自信,更像是自欺欺人,“阿娘会想到办法的,阿娘不会同意的。”
孙善善直到现在都还不知道阿娘到底会不会同意。
因为贼人更先到了。
她们因为明日一早要逃跑而辗转反侧,第一时间就听见了异响。看到孙老爷倒地,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孙善善的想法居然是,终于结束了。
阿姐是为了她才当这个恶人的。
官府单独把她拎出来审问,定然是发现了阿姐话里的某种不对劲,才这样做。阿姐说她不后悔,但她后悔,如果因此而连累了阿姐,她会后悔一辈子。
孙善善来到了灯火通明的堂屋,坐了下来。
她对上秦坚白耐心等待的表情,心里默诵过的伪证词忘记了,浑身的颤抖却停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小红包!
第43章
孙善善去了很久都没有回来。
久到孙千千已经在脑海中预演好了, 捕快进来将她扣走的情形。
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
来了。
她拉开门,秦坚白立在外头,“孙二姑娘都交待了。”
“都是我的主意, 跟善善没关系, 我……”
孙千千的话被打断——“二姑娘说,你们其实看见了贼人的模样,害怕被他报复, 所以说没有。”
秦坚白看着她,“盗窃罪重,盗窃过程中伤人致死,罪加一等,你们不该故意隐瞒,放任他流窜在外。”
孙千千愣愣地,搜刮自己对贼人相貌的回忆。
“那个贼……生了小眼睛,左边脸上有一块凹凸不平,像是陈年疤痕,别的,真记不住了。”
秦坚白记下来了, “衙门会做画像搜捕,抓到了第一时间通知孙家, 孙太太去的庙,已派人去告知。你与二姑娘这几日不要随意走动,就留在孙家, 等孙太太带着小郎君赶回。”
他转身要走, 孙千千错愕,“官爷……”
“怎么?”
“我不用……”她语无伦次,“我阿妹不是交待了……”
秦坚白沉默了一下, 眼神里带了一丝不符合他年纪的怜悯,却稍纵即逝。
“该追究的真凶,衙门一定会追究,孙姑娘,人做的选择,都是有后果的。”
他留下让她似懂非懂的话,转身离去。
不一会儿,孙善善冲进来,与她抱在了一起。
“阿姐!”她双眸明亮,有别于被叫去堂屋时的忧惧,“我们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孙千千还未回神:“秦捕快……他到底问了你什么,你是怎么回答的?”
“秦捕快得知赵员外来过,问了我白日发生的事,我没有隐瞒,从头到尾跟他说了。然后……他思索了一会儿,就问夜里,我们听见响动时,究竟有没有看见贼人的面容。”
孙善善说这里,眼眶忍不住又有些发红,垂下脑袋,“我原本想坦白,把责任都揽过来,既然是这样,贼人面容也没什么不好说的。我就跟他描述了一番,秦捕快便问,我们当时是不是很害怕,不敢上前去,我点头,然后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说话,叫我在堂屋里坐着,等他与你确认完了,我再回去。”
“这就没有了?他问的时候,李捕头在吗?”
“李捕头不在,没有了。”
孙千千脱力一般,坐在凳子上,掩面哭泣起来。
堂屋里。
两只鬼与谢临旁听了秦坚白询问孙善善白日里的经过,已然推断出发生了何事。
秦坚白没有刨根问底,雷入海并不意外。
阿珠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滋味:“这个事情,到这里,算是结束了吗?”
“心里藏了这么大一个秘密,这事怎么会完?”
雷入海见惯了这种事,仿佛已经能预见到后续,“再说了,孤儿寡母的日子不好过。”
小郎君未到成人之前,孙老爷的家产可能会被同宗兄弟、生意搭档觊觎。
债主还会继续上门讨债,孙家姐妹未必就比从前好,除非,孙太太经过这一遭,能够立得起来。
天将拂晓。
捕快差役们从孙家离去,根据孙家姐妹的供词,去做画像,搜捕夜里闯入的贼人。
最有毅力的好事者也打着呵欠,从孙家院墙回自己家里补觉了。
雷入颇为轻松,鬼魂在树荫下稳固非常。
要不是日光将现,他看来还能巡逻三条街道,处理六桩小蒙小骗。
阿珠摩挲着手腕的清心石珠子,琥珀色的瞳仁一瞬不错开地盯着他。
雷入海:“你这是什么表情?催我去投胎?”
“你就是放不下小秦捕快呀,他已经证明了他是能够识破谎言,有自己判断的好捕快了……你怎么……”不知为何,催着鬼去转世投胎,好像催着活人去死一样,有种很冒昧的感觉。
阿珠揪着新裙裳鹅黄色的丝绦,不说话了。
她的脑后上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摸过来,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是谢临。
“雷捕快需要徒弟用更大的案件来证明?”
谢临看向雷入海,“抑或是,雷捕快没有坦白,真正的执念,其实不止小秦捕快一人。”
“他这才刚上手,说什么好捕快,太早了些。”
雷入海一指东方鱼肚白,“他写的案件陈述,我还没看过。”高大黝黑的鬼魂像一阵风,掠过熬夜做事后,步履拖拖拉拉的差役队伍,朝着临安府的方向飘飞。
阿珠与谢临并肩朝家里走。
“谢临,雷大哥说的案件陈述,是调查结果吗?”
“捕快没有判定刑罚的权力,但捕快呈递给府尹的案件陈述如何写,是后头影响追查、判罚的关键。”
偌大一座城,每日发生的案件太多了,府尹并不会亲力亲为地追究每一桩。
晨光初绽。
临安府前的御街,挤满了卖早点的摊贩,各种热腾腾的香气在乱飘。
刘府尹亲自买了几只灌汤包子并一瓶荔枝膏凉水,哼着小曲儿,提着入了衙门,向一路问候他的下属们颔首微笑。
他回到府尹专用的理事房,屁股还未坐热,秦坚白就走了进来。
“昨儿半夜,平安巷孙家出了一起入室盗窃案,孙老爷丧命,孙家丢失银钱财物若干。”
他一五一十,把案件来龙去脉陈述得更详细,同时递上了墨迹还新鲜的案件陈述。
刘府尹从头看到尾,看到其中一句话,“孙家姐妹孙千千、孙善善受养父苛待,仓皇失措,不敢近前,稍后呼唤邻里,报官请医,孙老爷不治。”
刘府尹一边咀嚼着嘴里那口皮薄馅大的肉包子,一边咂摸着这一句话。
咀嚼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他抽出帕子擦了擦嘴边,指头点一点,“这句仓皇失措,是你自己推断的,还是她们亲口说的?”
秦坚白那双平日里总带了几分天真清澈的眼睛,此刻很平静,“我自己推断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盗贼入室行凶是因,孙老爷遭逢意外丧命是果。”还有一句,没敢说,孙老爷苛待继女,企图卖女抵债,以至于关键时候得不到帮助,也是他的苦果。
刘府尹没好气地看着他,别人家塞过来的宝贝疙瘩,打不得骂不得,也只有老雷敢动手。
老雷……他眸光一黯,面前没吃完的包子都不香了。
他将文书掷还给他,挥挥手,“去,发海捕文书,全力抓捕那个刀疤脸的贼人,抓到了你来审。”
秦坚白还未走:“那孙家姐妹……”
刘府尹简直想撵他:“延误救治,顶天了十五板子,带着你的好心肠,滚去把真凶抓回来再说。”
理事房幽暗的房梁上,一路跟着飘过来的雷入海挂着,目送秦坚白毕恭毕敬地告退。
平安巷里,孙家门口挂起了白灯笼。
昨夜睡得太死以至于什么都不知道的街坊,在好事者绘声绘色的讲述下,听完了昨夜孙家发生的事,心里惴惴不安地寻思,再给院墙垒高一些,给家门加两把锁。
这些纷纭议论,阿珠都不知道。
她手腕上的清心石不曾被点亮第三颗,却像活人熬了大夜一样,一回到房屋,就一头栽倒睡了过去。
熟悉的梦境迎接了她。
小木楼。
端茶倒水。
被弥勒佛客人拉入棋局。
棋局惹来很多人围观。
陌生客人恐怖的落子速度终于慢下来,七步之后,他停顿半晌,把棋子丢回棋篓子里,看了她一眼。
“不下了。你叫什么名字?家在何处?谁教你下棋的?”
“我……”
梦里的自己感到一阵警惕,本能地不想说实话。
陌生客人看向了弥勒佛客人,弥勒佛客人笑:“我只知道小二哥厉害,姓姜,别的不知道啊。”
“我自己琢磨的。”她刻意忽略了第一个问题,抱了木托盘,挤开围观的棋客,就要往楼梯下跑,楼梯旁却突然出现两个高大的人,挡住了她的去路,如鬼魅一般无声。
阿珠回头看看,陌生客人笑:“你别害怕,问个名字,下次想下棋了好找。”
“我叫……姜俊郎。”
她说完,挡住她去路的二人登时撤开了。
阿珠踩着回旋的木楼梯,噔噔噔地往下跑,跑到了声云楼的后厨房。
厨娘险些给她撞了,“哦哟”一声叹,大手摁住她,“见鬼了跑这么快?”
阿珠仰头看她,朝她伸出了双手,“王婶儿,我明日后日不来了,劳您跟东家说一声,工钱我不要了,您再给我塞点吃的抵一抵吧。”
厨娘无奈地掐了一把她没什么肉的脸蛋,“你啊,活脱脱个饿死鬼投胎。”
怎么不饿呢,在舅母手底下讨生活,日日饥一顿饱一顿的,害得她比姜俊郎矮了一大截。她都听王婶儿闲谈时说过了,这个年纪的小孩儿,就是小女娘比小郎君高的。
阿珠叼着厨娘给的黄馍馍,从声云楼后门跑了。
她跑到了熟悉的家门前,却不走,左右踅摸了一圈,像个猴儿似的,踩着半截砖头,从墙边翻进去。
刚一落地,就听见一道讨厌的声音大喊:“姜令珠,你又偷偷跑出去玩一整日,我跟阿娘说……”
“我跟阿娘说,看她拿不拿藤条抽你!”
阿珠的声音跟他重叠在一起,气得姜俊郎大喊:“你不许学我说话!”
阿珠朝他做了个鬼脸。
晾衣服没及时收,柴火劈得不够……舅母会因为很多事情罚她,独独偷跑这一件不管。
“外头可好玩啦,你为什么不偷偷出去?踩着箱子,攀上墙头,翻过去就地一滚就行了。”
她认认真真,长叹一口气,“我知道了,你身子太胖,胆儿太小。”
姜俊郎被她气得吱哇乱叫。
阿珠捂上耳朵不听,回她自己的房间,一间放着一堆树枝木柴,只开了一扇小窗的幽暗柴房。她坐在地铺上,小心地把多出来的两个黄馍馍藏好,塞在不显眼的地方。
刚刚塞好,姜俊郎上赶着来吃第二个瘪。
他丢下一叠白纸和几张功课,“这是夫子给我留下的书法课业,你不替我抄完,今晚就不给你饭吃!”
阿珠才不怕饿,她路上吃了两个黄馍馍了,早就饱了。
她把几张纸哗啦啦撕碎了,朝他身上一扬,姜俊郎抄起旁边一把风干树枝,作势要抽她。
阿珠灵活地往旁边一滚,抓起一团潮湿沤黑的,垫着柴堆吸潮气的破麻布,精准丢到他脸上。
姜俊郎闭眼,手拼命地擦。
“什么东西?”
“死老鼠。”
“啊啊啊,姜令珠,你给我等着!”
姜俊郎生得敦实,从脸蛋到身子,都圆得像个球,他慌不择路,把柴房小门框撞了两回才出得去。
阿珠熟练地把姜俊郎气跑了,刚出声云楼那阵心头狂跳,在逼仄却熟悉的环境里,才慢慢安定。
爹娘很早就没了。
她梳了个男孩发髻,捡姜俊郎的旧衣衫旧鞋穿,吃姜俊郎吃不下的饭菜,替姜俊郎写好多回功课,写他的名字比写自己的还熟练。所以在声云楼里,她脑子一抽,就报了讨厌鬼的名字。
阿珠抬手锤了锤自己的脑袋。
编个假名字啊,“唉。”
梦里的自己锤得很用力,比当鬼的自己生猛大胆多了。
平安巷的阿珠被锤醒了。
她抱住脑袋,懵了片刻后,睁开眼,接连穿墙而出,魂魄骤然出现在西厢房。
“我有名字了,谢啊呜,我有名字了,我想起来了!”
屏风挡住了大半日光。
西厢房空空如也,熬了半宿的小谢大人勤勤恳恳去上衙了。
阿珠一愣,原地转了两圈,轻轻地,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那样念起了自己的名字。
“姜、令、珠,原来我叫姜令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夏雨来得急促, 雨珠噼啪乱跳,从窗边飞溅到他的书案上。
谢临顿笔,起身去把支摘窗阖得矮一些。
窗外的回廊上, 走过被雨打湿了半身的同僚, 一边拍袖上雨珠,一边抱怨,“都说六月的天, 小孩儿的脸,这真是说变就变啊,刚刚还是大晴天。”
另一个同僚打趣:“没淋湿公文算好了,把伞别在裤腰带上吧。”
也是这样说变就变的天气,还在棋待诏的阿珠,来归还他雨伞的那日。
谢临没告诉她名字,没告诉她衙门,她不知怎么地一路寻摸过来,在窗边探出个脑袋,鼻尖上沁着薄汗,被路上艳阳天照的, “大人,我来还您雨伞啦。”
老天也有心逗弄她似的, 话音未落,轰隆一声响雷降落在艳阳天。
不一会儿,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 越来越密, 雨声大起来,道山堂书阁同僚们的说话声都给掩盖了。小姜待诏懵了,怀里抱着的雨伞归还也不是, 留着也不对。
“你今日无事?”
“大人说什么?”
“我说……你今日若无……”
一道雷声盖过他的话语,谢临干脆打了个手势,叫她进来。
翰林院的待诏们,是个闲差,有事听宣,无事……无事看花逗鸟,跑到公厨下一天吃五顿饭也没人管。
当然是无事的。
“进来等雨停罢。”
“哦。”
书阁杂役给棋待诏搬来个小马扎,摆在过道上。
小待诏规规矩矩坐下,马扎像是长了腿脚的老乌龟,每一眼看着,都是静止不动的,偶尔少看几眼,它与自己的距离莫名缩短。
直到,那颗脑袋堂而皇之地探到了谢临的手臂旁。
“大人,您又在罚抄书?”
谢临笔尖一顿,睨向那双清澈的眼眸,原来记得,那日故意问他的,他不予理会,目光重新落在纸面。
“大人写了十二个‘之’,十五个‘乎’。”
“每日都要写好多,秘书省发的工钱是不是按字数算的?”
“滴了一滴墨,不用了么?浪费纸张不好。”
耳边的碎碎念没有停过。
谢临斜了一眼:“小孩儿话多。”
小待诏把话憋了回去,抿唇许久,终于憋不住了:“大孩儿。”
铺天盖地的雨声恰好弱了,一句脆生生的大孩儿,引得道山堂书阁一阵此起彼伏的低笑。
谁说不是大孩儿呢,谢临还有好几年才及冠,不止是今年进士里年纪最小的,也是整个秘书省最小的,同品级里就有年龄大得能当他爹的老校书郎。
笑完了,也没有谁再说话,都在默契地竖起耳朵,偷听少年人这场五十步笑百步的对话。
谢临彻底闭了嘴。
他不想成为被人群关注的中心,恰是每次与小待诏沾上边,都避免不了。
然而,这场雨一直落到了散衙,都不曾消停,淅淅沥沥的细密雨点,浇得万树清润,人却会得风寒。
谢临打开了小待诏归还的伞:“过来。”
“去哪里?”
“先送你回翰林院,我再回去,不就成了。”
“大人,这里走回翰林院,好远。”
小待诏的肚子适时地,发出了饥肠辘辘的声音。
谢临深吸一口气:“你跟我来。”
浓油赤酱,有些油腻的红烧肉。
勉勉强强的火腿笋干汤。
一看就口感硬实干巴的大白馒头。
挨着落雨的散衙时分,公厨里不剩几个好菜了。
谢临嫌弃,小待诏却吃得两眼放光。
“这么好吃吗?”
“好吃呀,都是我家里没吃过的,跟翰林院公厨的味道又不一样。”
小待诏吃完了饭,雨恰好停了,很是欣喜,“大人不用送啦,我自己回去,我明日还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
谢临想问,小待诏踩着水花,小碎步跑了。
大抵是南衙各省各部里,都没有年龄相仿的同辈。
小待诏真的经常找他。
有时是需要整理古籍的藏经阁,来说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有时是恰逢两人都在场的宴会,不再好奇他为何被罚抄书了,下棋时候还是喜欢偷偷看他。
这一日,是散了衙的秘书省道山堂。
小待诏大咧咧抱着御赐的棋盘,来找他对弈。
刚来时瘦巴巴的小个子,给公厨的扎实饭菜养了没几个月,脸蛋子肉眼可见地鼓起来,个头也跟着蹿。
“谢大人,下棋吗?”
谢临看了一眼棋盘,再三确认,“你拿陛下赏的棋盘与我下?”
小待诏理所当然:“陛下说给我了,就是我的呀,为何不能与你下?”
是啊,为何不能,是大人将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清清冷冷的散衙时分。
谢临挪开了公案的文牒卷册,腾出位置给棋盘。
小待诏熟练地摆好,“啪嗒啪嗒”一个个黑白棋子摁下去,不是普通的对弈,是个残局。
谢临认出来了。
是秋湖三局。
他来了兴致,挽袖就着小待诏摆完的地方落子。几手过后,他的神色变得郑重起来,终于明白陛下为何独独偏爱生得像豆芽菜一样的小孩儿。
“这个棋局,你琢磨多久了?”
“我从学下棋开始,就在琢磨啦,日也想,夜也想,还把厨房的一口锅都烧干了,被舅母足足饿了三天。”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生得这样矮。”
“谢大人听说过一句话吗?”
“说说。”
“当着矮人,别说短话。谢大人,我们还是下棋吧。”
小待诏噘着嘴巴,毫不留情堵住他去路。
几局过后,天色渐晚。
待诏们有翰林院安排的住处,一直住在宫里头。
谢临不一样,他要归家了,再晚了,南衙外门下钥,就只能睡在值房。
小待诏恋恋不舍地抱着棋盘,送他出南衙大道。
“明日休沐,你不来衙门了,对吗?”
对,明日不来,难道我不来,整个翰林院就无人陪你对弈吗?
谢临的话到嘴边,成了一句“不知道。”
“谢大人,我好无聊,翰林院无人和我玩。”
“哦。”
翰林院的棋待诏们,老学究们,为何不陪小待诏玩?
赢了胜之不武,几十年的经验压着,输了怕丢面子,连个小毛孩都下不过。况且同僚之间,也存攀比之心,谁被陛下召见的次数更多,谁得的赏赐最为丰厚,被一个小小少年比下去了,总归是没办法心无芥蒂的。
谢临看着宽阔宫道上,那道显得伶仃的背影。
小待诏抱着大棋盘,经过了被宫女一盏盏点亮的六角宫灯,薄纱晕出的光照好似总照不亮那瘦弱的肩头。
他咳了一声,“我公务没做完,明日还在。”
小待诏慢吞吞地回头,像是才明白了那一句话的意思,原地雀儿似的蹦跶了一下,白莹莹的脸,终于落在橘纱灯的光晕里。
鬼迷心窍是有后果的。
那一年夏日,谢临连续点了三个月无休的卯,谢家人人以为他终于长出了追求功名利禄的心。
一道响雷落下,炸得天地震响。
谢临从回忆里抽离。
当时年少懵懂,尚且不知为何心软。
现下一看,答案昭然。
当年少年始登科,授官释褐,虽有谢家护着,官场上随便一个胥吏都是比他老练,比他深谙官场弯弯绕绕的人,应对时总是不敢掉以轻心,不敢留下纰漏。
小待诏不一样。
她是一条清澈晶莹的小溪流,几颗鹅卵石,几尾游鱼,都不用摸索,一眼就见底了。
谢临念及至此,唇边噙上了浅笑。
心头却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抽动,隐隐的疼痛泛上来——此时此刻,她又离开了平安巷。
谢临将校对完毕的几册典籍清样递交,离开道山堂书阁。
书阁外却有一道熟悉身影在等候,来人肤色偏白,穿着一身妥帖的暗青色内侍服,双手规规矩矩地拢在袖中,即便不笑,眼角也堆着几道谦卑温和的笑纹,看着就是好脾气的模样。
是三皇子身边的内侍官常春。
“小谢大人。”
谢临脚步不停。
常春快步跟上,并不意外,“殿下前些日子病了,最近精神才好一些,说什么也要再见您一面。”
“上次见面,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殿下说,您总该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我给过,”谢临顿足,“常公公,是殿下不愿意说实话。”
常春微微一叹,左右四顾,书阁外的游廊恰好无旁人,“奴婢的话带到了。但还有一句私心话,想说给谢大人,殿下与谢大人这些年的交谊,就这么断了,着实是可惜。深宫之中,值得交付后背的人,有几个呢?”
“碎了的玉,再是修补也有留痕。常公公,我不爱自欺欺人。”
谢临去了马厩,牵马径直离开。
他等一到了南衙外,能够骑马的地方,就打马往城中某一处去,说不上来具体在哪里,但心头隐痛的感觉是提示,往哪条街道有所消减,就是哪条街道。
谢临路过了声云楼,心里泛起了某种预感。
再打马跑过几条街,心口的不适消散了,少女的魂魄徘徊在姜宅旧址的院墙下,身上鹅黄色新裙裳很干爽,看着是一路机灵地控风当屏障挡雨。她转过头,看见他淋成了落汤鸡,急急忙忙飘过来。
“谢啊呜,你怎么淋成这样啦?”
她卷起清风刮去那些飘雨。
谢临反问:“为何在这里?”
阿珠把手腕上依然只亮了两颗的清心石手串给他看,“我还是做梦了,梦见自己真名叫姜令珠,小时候就没了爹娘,寄住在舅舅家里,这里就是我舅舅家。”
“里面……有发现吗?”
“里头早就换人住了,哪个我都不认识。”
谢临只“嗯”一声。
阿珠催促他回平安巷换衣裳,“你莫非是给雨淋傻了?快些回去,骑再快我也跟得上。”
马蹄踏出街道上的水花声声。
谢临回到平安巷的宅邸,丢了缰绳,把她拽入了怀里,任由身上雨水蹭得她裙裳变得湿润,才觉得神魂归位。少女有些错愕,却没有挣扎,还在嘟嘟囔囔:“清虚道长是不是教了你追踪符咒?为何你总是能找到我?”
谢临收紧了双臂:“我就是,能找得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谢临今日的情绪不太对。
阿珠说不上来, 但感觉得出,她腾出一只手轻轻拍谢临的后背,“谢啊呜, 你找到了, 我没有丢。”
谢临还是没有松开。
雨水潮润,冰冰凉凉的湿气,因为贴近太久了, 被青年郎君的体温侵染,让拥抱的气息变了。阿珠安静等待了一会儿,小声猜测,“我以前,走丢过吗?”
“没有。”
“那,你像这样抱过我吗?”
“也……不曾。”
“所以我们不是能抱在一起的关系。”
谢临闷闷笑了一声:“是一起吃饭下棋的关系。”
那不给抱了。
阿珠从他怀中蓦地散作一团雾气,又迅速在两步开外重新凝聚,挥挥衣袖,召唤出纸扎小人偶。小人偶们手脚并用地从匣子里翻爬出来,刚一落地,就踩到了谢临身上滴落的雨水, 顿时慌里慌张地挤回去。
阿珠这才仔细端详谢临。
谢临站着的位置,以他为中心, 晕开了一摊水,那身料子极好的官袍全数湿透了,沉甸甸贴在挺拔脊背, 发梢还在滴水, 连向来整洁的乌靴都染了泥泞的斑驳痕迹。
不知道找她找了多久,一起吃饭下棋的普通友人,为何要如此紧张。
阿珠才不上当。
她把纸匣子挪远了, 指挥小人偶们重新爬出来,“你去拿炭盆,你去烧茶水,你去厨房拿一块姜,你去拿屏风后头的干帕子……”还剩一个灰衣小人偶仰着头,没分派到差事,两只手搓了一下她的裙子。
阿珠把它拎到水渍三寸外,“你看好谢临,不准他乱动。”
她熟练地飘入西厢房,翻出安魂香炉,点着了端出来,淋了雨的人和鬼都需要安神。
谢临没有动,静静看着干帕子被小人偶一路扯着,在地板上哼哧哼哧地拖过来。
忙活煮姜茶的少女一心二用,隔空控起那条帕子,毫无章法地盖在他湿漉漉的头顶揉搓,“反正,你都是要沐浴洗发的,先对付对付,喝完了驱寒的姜茶再去。”
谢五公子从来没有这么不讲究过。
他摁住了帕子自己动手,只说了一句“好”。
“谢临,我们明日去找小秦捕快吧?”
阿珠听着茶壶咕嘟嘟的声音,慢慢分析,“我的梦境接上了,恢复了一点记忆,清心石却没有亮,雷大哥的魂魄也没有去投胎,应该就是你说的那样,他没有完全坦白,他的执念并不止是小秦捕快。”
有些执念,像是藏在珍珠蚌,轻易不会被撬开。
雷入海嘴硬,但小秦捕快好说话呀,问他就好了。
阿珠打定主意。
浑然不知自己即将被鬼找上门的秦坚白不是很好。
衙门近来很忙,先是出了孙家那等盗窃伤人的案子,贼人还在搜捕中。
再是闹市商铺被纵火,凶徒神秘得连个影子都没有,再再是……
秦坚白看向了神情恍惚,一问三不答的憔悴女子,领着女子来的菜贩子赶着去交货,心都飞了。
“官爷,小人真就是好心啊,看见了她在墙根下游荡,被好几个地痞搭讪,眼看就要被占便宜了,才把人带过来,这一担子菜赶着送去酒家做晚市呢,耽搁不起的啊。”
秦坚白按着规矩,查验过他的入城文书,记下了名字,让菜贩子走了。
女子懵懵懂懂跟在他身后。
“姑娘,你叫什么名儿?”
“家住何处?”
“为何一人在城门口游荡?”
秦坚白每问一个问题,女子的眼睫都迟钝地眨一下,像是哑巴,纵然脸上脏兮兮的,依旧看得出是五官秀丽的模样。
他不带希望地再问:“有什么家人?”
女子失神的眼睛亮了亮:“小满,小满。”
“你家里人叫小满?她在哪里?怎么找到她?”
“小满带我回来的。”
女子念叨完这一句,就像是把会说的话用完了,再问什么,也是愣愣的。
秦坚白下意识摁了摁他的假胡须,“你先跟我回衙门吧。”
做个画像,贴在衙门公告牌上,然后……就可以与那些死皮赖脸来冒领的人打嘴皮子官司了。小秦捕快的年轻脸庞上,终于在连日奔波里,出现了一点货真价实的沧桑。
他踏着夕阳余晖,带着不知名姑娘走入了衙门,正想让杂役给他送一壶茶来。
杂役先开了口:“小秦捕快,您有官人找,说是住在平安巷的,来问孙家的案子进展。”
秦坚白一愣,脑海里约莫想起了谢临这么个人,“人在何处?”
“在里厅,已上了茶水。”
“我这一时半会儿走不开,你让小谢大人稍等片刻。”
里厅的隔断是花鸟枝的镂空雕花。
秦坚白能依稀看到安然端坐的谢临,谢临和阿珠也能看见他,只见他把形容憔悴的女子领去了一个什么地方,不一会儿拿着文书转回,把人安置在桌案对面,招来画师为她画像。
两个捕快路过,略感意外,“小秦,又有走失的了?”
秦坚白点头:“谷子胡同,有个菜贩子送过来的。”
厅堂里炸了锅。
“这是第几个了?”
“第四个了,都是好几年前家人来报案说人丢了的大姑娘,出现在衙门附近,也没人送,要么是自己找的官差,要么是被好心路人送进来的。”
“见鬼了吧?”
“哈,老子倒想看看,哪个鬼这么好心。”
很多鬼都很好心,雷大哥还帮你们巡街呢。
阿珠飘过去,企图辨别女子身上是否有鬼气,却辨认出了一股截然不同于雷入海的气息。她见的鬼多了,能够分得清楚,鬼与鬼之间的不同。这个姑娘并不是雷入海找回来,丢在衙门附近的。
她思索间,有胥吏腾出了空档,来接秦坚白的班,安排给女子寻亲的事。
秦坚白去见谢临,阿珠轻飘飘地跟在他身后。
“谢大人想问孙家案的进展,对吧?”
“我住在平安巷,贼人一日不落网,一日有顾虑。”
秦坚白点头表示理解,同谢临简要说了衙门追捕贼人的进展,走访到的线索,末了十分体贴地补充,“因为出了这案子,平安巷、金鼎街以及附近几条街巷的巡逻都变得紧密了,谢大人大可放心。”
“而且,依照衙门的办案经验来判断,贼人不会选择在同一个地方反复作案。”
“秦捕快年纪轻轻,已能独挑大梁了,看得出师承了一位好捕快。”
“若师父还在,必然会骂我的。”
谢临:“尊师莫非已经……”
秦坚白点头。
谢临说了一句“抱歉”便没有再问,目光却瞟向他背后。
阿珠伸长了脖子,歪过去看秦坚白的脸,小秦捕快那被汗水氤湿了一整日,本就不太牢固的一撇胡子,就像落叶一样轻飘飘掉地。
谢临先一步拾起,交还给他。
秦坚白有些不好意思,拿袖子随意擦了擦那片假胡子上的灰尘,又“吧唧”一下黏在了自己嘴唇上方。
“秦捕快为何总贴这这个?”
“我年纪小,有些犯人看我面嫩,审问时软硬不吃,连正眼都不看我。”秦坚白摁摁那撇怪模怪样的胡子,“师父嫌我丢人,就给我想了这么个歪招儿。”
“有用吗?”
“没用啊,师父诓我的呢,”秦坚白咧开嘴想笑,笑意刚刚浮上眼底,迅速黯淡下去,“是他出事那日说的,上山前,随手薅了路边一根野草给我贴上。”
“出事?”
“万重山剿匪,中了埋伏。”
师父带他的时候,天天骂,嫌弃都写在了脸上。
危险真的来了,护着他的动作比秦坚白自己闪避的都快。秦坚白忘不了那日万重山的埋伏,忘不了山匪点燃火药的爆响,巨石滚滚而下,雷入海一脚把他踹飞进草沟里。
他断了一条肋骨,师父丢了性命。
“万重山距离此地甚远,为何会劳动你师徒二人?”
谢临说话慢条斯理,气质沉静,只要愿意,有的是办法让人放下戒备。
秦坚白正想开口,惊觉自己已经说多了,骤然闭了嘴,望向窗外,发现入夜已深。
“让谢大人见笑了。”他重新打起精神,“谢大人对孙家案情还有什么疑问吗?如果没有,我去继续忙了。”
谢临:“有一句,不是关于孙家的。”
秦坚白面露疑惑。
谢临慢慢看向他,压低了声音,尽量不让隔断外忙碌的捕快们听见,“秦捕快相信这个世间有鬼吗?”
“什么?”
秦坚白以为自己听错了,“谢大人莫要开玩笑,我不信……”
他话音一顿,疑惑地低下头,尔后双眸越睁越大。
他向来随身收藏的“办案手札”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他怀里抽了出来,悬停半晌,一页页翻看。
而坐在他面前的谢临双手交叠,并无任何动作。
书页最终翻到了记着“万重山剿匪”的那一页,静静停住了。
谢临的语气依旧平稳:“我来的真实目的,不是打探孙家案情,是想追问,雷入海捕快生前经手的案子,有哪些是让他放不下,以至于他的魂魄在身死后,也要从万重山飘回来的。”
秦坚白艰难地眨了眨眼,看向隔断外,同僚们忙碌的地方。
无人注意这里。
他揉了一下眼睛,手微微颤抖,试图把悬停的“办案手札”收回来——纹丝不动。
“我,我不知谢大人用了什么奇技淫巧……”
话说到一半,唇上一痒,有冰冰凉凉的感觉。
方才被他潦草贴好的假胡子,慢悠悠地从他左边嘴角挪移,到了人中处,还被压了压两角。
秦坚白头皮一炸。
谢临依然不紧不慢:“小鬼友说,秦捕快的胡子没贴正,你还需要什么别的证明,她可以找个不会惊吓到你同僚的僻静处,慢慢施展给你看。”
一刻钟后。
两人一鬼走出了临安府衙的大门。
一人面色如常,闲庭信步,一人两眼发直,同手同脚。
此时夜色深,街头灯火亮起,热闹的红尘市井气重新拂面。
几个夜不归家的皮孩子举着五彩风车,从街巷那一头结伴跑来。小孩儿清脆稚嫩的嗓音,唱着不知从哪里开始流传开来的童谣:“半夜莫锁门,白衣送人归……”
乍一听朗朗上口,清脆悦耳,细细品来——
“半夜莫锁门,白衣送人归。”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善恶自有报,因果时已到。”
实在不太对劲,活像个落榜的二流书生为了混饭吃,东拼西凑写出的简陋版鬼故事。然而就是这翻来覆去的几句怪词,被小孩儿齐声颂唱,在闷热的夏夜里,叫秦坚白浑浑噩噩地听见了。
他拂去了手臂起的鸡皮疙瘩,想起那些走丢了又突然回来的姑娘。
他为了确认人是不是被冒领的,去回访过,有两人回家后就恢复了神志,其中一人说是“鬼送回来的。”
既然这世间真的有鬼,既然他师父的鬼魂还在,那么童谣……会不会是真的?
他略微茫然地看向谢临,继而看向了他仿佛空无一物的肩头。
阿珠从谢临肩膀上探出来,一本正经地展示秦坚白看不见的新裙子。
“不是我。我现在是黄衣女鬼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黄衣女鬼阿珠准备好的伎俩, 并没有机会施展。
秦坚白将她与谢临带到了衙门旁边的一条死胡同,他不需要阿珠的更多证明了,只需要一个私下里说话方便的地方。
秦坚白低声道:“谢大人推断得没错, 师父与我被调派去万重山剿匪, 名义上,是说恰逢番夷使节入京,城内防备抽紧, 厢军和巡检司的弓手拨不出人。可实际上……就是刘府尹为了敲打师父。”
阿珠想不到像雷入海那样有经验又老练的捕快,能够犯什么过错?
谢临道出了她的疑问:“我记得那时秘书省誊抄过的邸报有写,临安府破获了一桩暗门子拐卖大案。雷捕快参与了?”
“参与了,还立了功,这案子能破,我师父的功劳还不小。”
秦坚白眸色黯然,“那帮贼人极为狡猾,披着牙人、媒婆、甚至梳妆娘子的皮,走街串巷去骗各家貌美清白的女娘。说是引荐去大户人家做活挣钱,或是说一门好亲,但转手便迷晕了装上客船, 暗门子卖去秦楼楚馆,或送给地方豪绅。”
“那次收网, 府尹想速战速决,但师父顺藤摸瓜,把这些假媒人、假牙人接头的暗窠端了个七七八八。”
至此, 结案折子写得花团锦簇, 案子该封卷了。
但那些已经被装船运出京畿、卖到地方州县的姑娘,还没全部找回来。
关在牢里的人贩子都是老油条,干了缺德事, 自己却也有妻儿老小。
怕被报复,供词永远是交待一半,隐瞒一半,死也不肯交出那本记着买主去向的名册底账。
“我师父知道主谋手里有名册。他想要海捕公文,想去下州府跨县抓人。刘府尹死活不同意,呵斥他到此为止。”
官场里的弯弯绕绕,阿珠听不明白,谢临却一下子就想通了。
他眼神转冷,“刘府尹顾忌牵连太广?”
秦坚白咽下嗓子里的涩意,点了点头:“我当时不明白,回去问我爹,我爹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真要想追查这批失踪的姑娘,往下会查到谁?
地方上的漕帮帮主、盐商富贾、各个行会的头脸人物。这些人手眼通天,甚至就是拐卖行当中提供假文书、放行客船的水陆暗桩,一旦他师父拿着京兆府公文去挨个州县过堂拿人,必然要乱成一锅粥。
轻则行会罢市、水路受阻,惹出乱子;
重则查出地方官员的贪污包庇,拔出萝卜带出泥,能扯出一大帮的乌纱帽来。
本来好好的一桩功劳,应该懂得见好就收。
刘府尹是个四平八稳的父母官,最大心愿就是无灾无险到致仕,断然不肯博这种险。
“我师父同府尹大吵了一架。师父退了一步,说太远的鞭长莫及,被卖进皇城和临近州府的,必须查清楚。”
秦坚白抹了一把脸,“府尹也是怕师父把事情闹大,恰逢外县递来求援书,说万重山闹匪,师父就被调虎离山了。”
刘府尹本意是敲打,叫雷入海去山里喝几天西北风,冷静冷静。
可他算漏了,万重山里的不是什么不成气候的流寇草莽,是蓄谋已久的悍匪。
更没有算到,雷入海为了护着徒弟,把命交待在了那里。
胡同里陷入了良久的安静。
秦坚白终于鼓起勇气抬头,对着谢临身边那片虚空试探着:“我师父的鬼魂一般会在何处停留?我、我想见他一面。”
阿珠的思绪却还挂在案子上
“谢临,问一下他,这些日子走丢了又回来的姑娘,是不是当年名单上的那些人?”
秦坚白听了谢临转达的话,神色踌躇:“我也曾这么想过,但当时找不到的失踪者,大多留下的线索都很少,要确定是不是,需要联系封入库的卷宗和这些年的报案记录,一一比对了才知道。近日事情多,我还没来得及。”
阿珠捏紧了衣袖:“那小秦捕快想办法,回去对比卷宗,我和谢啊呜去找那个……所谓的白衣鬼是不是真的。”
秦坚白还是迟疑:“这些姑娘,会不会就是我师父送回来的?”
“鬼气不一样的。”
阿珠挥挥衣袖,再次召唤出小纸人偶,“你师父是个神出鬼没的厉害鬼,每次想找都找不到,得靠他自己愿意出现。师徒等一等,总会再见面。现在请小秦捕快回去找刚刚那个姑娘绕一圈,我的小纸人偶会辨别鬼气,能够派上用场。”
秦坚白听完了谢临的转述,顺着他视线,往自己膝盖下一看,什么也没看到。
“我……我就这么走回去吗?”
谢临:“它们会跟着你。”
“好。”
秦坚白腿肚子发软,感觉自己膝盖后头缀了一串小鬼。
既想快点走回去摆脱小鬼,又怕走得太快了小鬼没跟上来,以平生未有的蹊跷姿势,迈出了死胡同。
“小纸人偶也不是完全靠谱,遇着了水,碰着了火就歇菜了,还是要亲力亲为地找。”
阿珠同谢临打商量,沿着临安府衙门附近的几条街巷,寻找所谓“白衣送人归”的白衣鬼。
昨日一场大雨,把皇城内的酷热暑气冲刷干净。
是夜凉风习习,繁星闪烁,叫人和鬼都感到畅快舒服。
阿珠一路慢慢飘,每逢看到一个白衣身影就过去仔细端详,然而,满大街都是人,半个鬼影也没有。
谢临:“纸人偶有动静吗?”
阿珠感应了一下,“分散在东南西北中各个地方,像无头苍蝇一样。”
什么样的人,或者鬼,会把这些走丢的姑娘一个个送回来?
如果不是雷入海那样认真对待差事的捕快,那就是感同身身者。
阿珠想了想:“谢临,你说会不会是个女鬼,也是曾经被拐卖过的姑娘。如果是这样,她最容易出现在哪些地方?今日有姑娘被送回来,鬼应当在附近守着,看着她入了衙门才放心,之后,她会去哪里呢?”
“达官贵人们常出现的地方,秦楼楚馆、画舫游船、酒家梨园。”
“那我们去找找。”她正要动身,忽然想起谢临说过的话,“你是不是不能出入那些地方?”
谢临摇头:“后面两样可以,走吧。”
酒香四溢、豪商云集的摘星楼与仁和店。
丝竹管弦不断的梨园与画舫。
人海里捞鬼,如大海里捞针,都毫不意外地扑空了。
再是凉爽的夏夜,也遭不住这样频繁换场的奔波。
谢临向来齐整的衣袍多了许多皱褶,背上沁出了一点点深色的痕迹,人在灯下走过时,能看见鬓角泛起一层湿润的水光。
阿珠回头看他:“谢临,你累不累?要不我们明日再找。”
谢临步履不停:“继续。”
如此对话,反复了两次。
阿珠不再问了,“谢啊呜,我飘累了。”
她落后半步,故意跟在他后头,谢临以为是要趴在他背上,肩头还未感到女鬼阴凉的气息,腰间先被一扣。
谢临:“做什么?”
阿珠从背后伸来了两条腕子,靠着日渐积攒的鬼力,将他一下子提溜了起来,凭空“捎”到了某处大户人家的房顶上。
谢临:“……”
想拒绝已太晚,他俯瞰灯火错落的街道,不知又有哪个倒霉蛋看见,会不会把他当成了夜半飞贼。
“我若是被人当贼拿去临安府……”
“那也有小秦捕快通融一二呀。”
少女魂魄在旁边寻摸,找了一段看起来干净的屋脊,熟练地坐下去,鹅黄色裙裾下的绣花鞋露出来,对对碰了两下。
“休息一会儿再去。”
她转头,琥珀色的眼眸映着今夜明灿灿的星光,软声道:“谢啊呜,休息。”
谢临一撩衣袍,坐在她身旁。
这个位置选得巧妙,看得出眼前鬼是个坐屋顶的熟练手。
屋边有一棵生得很高的老树,恰好挡住了望火楼的视线,也挡住了这家里偶尔走动的仆役。
老树枝繁叶茂,树梢之上的晴夜湛蓝,有璀璨星子在闪烁。
阿珠认真欣赏了一会儿:“谢啊呜,我们以前一起看过星星吗?”
“没有,”谢临顺着她的视线,抬头,“但在城楼上一起看过烟火,除夕夜的时候。”
“除夕夜?你怎么不在谢家?”
“因为你耍赖。”
阿珠歪了歪脑袋。
“你说你不愿意回家,也没家可以回,同我下棋作赌,输了的人要答应赢的人一个条件。”
“你下棋输了,怎么还是我耍赖?”
“是平局。”
“那……那烟火好看吗?”
“东风夜放花千树。旁人往天空看,你往远处河面看,说星星点点的焰火坠落,像水里头下火雨。”
阿珠听得津津有味,好像她真的成了小姜待诏,混在人群里,与谢临在城楼之上,并肩看过那些火树银花。
她听着听着,往下跐溜一小段。
整个鬼斜躺着朝后倒下,双手枕在脑袋后,借着这个角度,能看到更多明暗不一的星子。
——“星日本是同在。白日里看不见,不过是日出时的盛光将它们遮蔽了。”
脑海里忽然冒出这一句话来,响起的是谢临的声音。
她转过头,看依然讲究地不肯躺下,在斜斜屋顶上,也要正襟危坐的谢五公子。
“我怎么觉得,我们一起看过星星?你给我讲过星日同辉。”
谢临意外,神色怔忪了片刻,忽而笑起来。
他生得清冷,平日里不动声色,像是隔着一阵细细的薄雪看远山,难得一笑,薄雪被吹开,远山原来既不料峭,也不孤寒,满坡都是柔软清浅的新绿,正待春风吹拂,有人敢于踏足。
“不是看星星,是看日出时说的,也是在皇宫里,你想了一个残局解法的思路,找我推演。”
“这样呀。”
那她与谢啊呜都是一起过除夕,一起看日出,一起通宵下棋的好交情了。
阿珠一点一点拼凑,纵然是模模糊糊的过往,心里却觉得很安定。
她的过往里有好多谢临。
“谢临,”
她静了一会儿才问,“我死的时候……你是不是很难过?有没有偷偷哭鼻子。”
仓促恢复的记忆里,舅舅没露面,舅母和姜俊郎都很讨厌,大概也是不会为她哭的。
谢临呢?谢临会吗?
她一只鬼忽然迫切地想知道。
青年郎君移开了视线,只给她露出一截紧绷的侧脸。
“没有。”
“哦。”
阿珠瞧不清楚谢临的表情,不知道他是嘴硬,还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她还不算是他的伤心处。
但没有哭也很好。
如果没有意外,她会再离开一次。
她把视线收回来,摩挲手腕上的清心石手串,只要把雷入海的执念与白衣鬼的联系找到,化解了这一点执念的尾巴,小石子就只剩下两颗了。
看过的悲欢离合里,所谓执念,都是没有。
牧寒没有给出去的药箱,程惟梓没能看到女儿恢复的自由身,雷入海放不下的徒弟,迫于官场规则没来及查清楚的案子。
不能、不曾、来不及。
阿珠不想来不及。
此时此刻,她有想做的事。
夜风送来茉莉花香的香气。
大户人家栽种的茉莉丛丛拂动,三两洁白小花,连着翠绿的几片枝叶,盘旋飞舞,飞过了游廊美人靠,飞过了屋檐小纱灯,飞上了檐顶尖尖角,献宝似的,在不肯转过来的青年郎君面前乱晃。
“做什么?”
谢临无奈,被逗得转回来,垂眸隔着几朵小花的幽幽芬芳,仔细看她。
“看不出来吗?借花献啊呜。”
散乱的小花花齐聚,成了一小撮新鲜的簪花,簪到了月色下俊俏郎君的鬓边。
虽然还未想起她与谢临相识相处的全部。
她想留给谢临,一些想起来能够会心一笑的乐子。
阿珠举起双手,展示她这段日子努力打坐的成果,纤白指尖飘出了几根半长不短的红线,歪七扭八盘成各种图案,好像一群喝醉了酒在群魔乱舞的红蚯蚓。
“不要花,不要哄小孩的戏法。”
不解风情的俊俏郎君抬手把花摘了下来,指尖把玩两圈,簪在了她的发髻上。
真是个挑剔鬼。
阿珠把红线收回去,一下子抿紧了嘴巴,呜呜哇哇地发出了六个音。
“说的什么?”
“呜呜哇哇呜呜!”
谢临仿佛会读心术,“我、才、不、要、问、你?”
阿珠呆滞,尔后点头。
她才不要问你要什么,免死纸牌只能给一道,多了就不值钱了。
“我也没说还要免死纸牌。”
谢临笑,向来挺拔的背脊,弯折成一道弧,那张在月色下愈发勾人神魂的脸,朝着她慢慢靠近。
阿珠的眼睫颤了两下,很快闭上。
额头有活人的炙热体温贴过来。
青年与她抵额相触,轻轻摩挲了一下,清冽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她鼻尖。
“不是说想我休息吗?”
“就这样,一会儿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谢临的气息将她包裹住了。
她明明躺在冷硬的屋顶瓦片上, 人却好像飘在云端,心口还有不同寻常的悸动。
阿珠伸手摁了一下,确认她的心没有在跳, 明明已经死过一回了, 什么错觉能弥留这么久?
“谢啊呜……”
“别说话。”
谢临说话时,侧了侧脸的角度,低哑的声音好像温得正好的醇酒, 带着若有若无的缱绻,顺着气息流到了她耳朵里。
“可是……”
“没有可是。”
阿珠手捏成拳头,一根根手指伸出来,从一数到五,再倒着往回数,自觉这得寸进尺的人定然是休息好了,“可是,小纸人偶回来了,它爬不上来呀。”
谢临一顿,弯曲的背脊重新直立起来。
屋檐之下,窸窸窣窣跑出来一个发皱的粉衣纸人偶, 跑到他和阿珠能看见的地方,原地跳了一下, 又把两只手捂住了其实并没有画眼睛的位置。
谢临起身。
阿珠还想原路提溜他下去,遭到了断然拒绝。
青年郎君朝屋顶旁的老树走去,身影隐没入繁茂树冠。
人的重量压得枝叶晃动, 婆娑作响, 却仗着手长脚长的优势,借着粗枝跃到了墙头,三两下出了这家人的院墙。
阿珠抱起小纸人, 飘过去找人。
“小粉说,在西南方有熟悉的鬼气。”
有了具体的方位,加上此时夜深,街上行人寥落,要找出异常的白衣身影就变得简单许多。
阿珠飘飞了没一会儿,就锁定了杨柳街的某处,半空之中朝谢临远远地指示方向,反正谢临总是能找到她。
怕鬼跑了,她贴近过去。
那个一个背影很浅淡的鬼,比她脱离平安巷禁制太久,魂魄变得不稳定时,还要淡,仿佛再眨眼,就能被风吹散了。她穿的其实不是白衣,而是被反复洗涤晾干,陈旧褪色得发白的灰衣,是以在夜色里显得白。
灰衣鬼飘飞在另一个女子身旁,像是保驾护航,挥手挡去了一个醉醺醺想靠近的酒鬼。
酒鬼冷不丁打了个寒战,人就往后转了半圈,改了面向。
“不是这里,月娥,这边,往左拐,这才是回自己家的路。”
她轻声提醒,同行女子听不见,脚步依然往右边去。
灰衣女鬼操控风流,增加了叫月娥的女子往右边去的难度。
仿佛三魂七魄丢了一半的月娥,浑浑噩噩走不到右边,只好拐了个弯儿,往继续能前进的方向。
越往前走,便越是远离主街道。
藏在木棉胡同深处,挂着破旧布幌子的小酒肆灯盏未熄,隐约能听见拨弄算盘和收拾杯盏的动静,还夹着偶尔的叹息。胡同里起了一阵风,一双鬼手按在赵月娥单薄的肩头上,把她慢慢向前推。
熟悉的画面,熟悉的店面招牌。
赵月娥的神志回笼了大半,脚步踉跄地往前,不敢置信,喃喃喊了一声:“阿娘。”
小酒肆内,响起了店家夫妻的对话。
“老赵,我好像又听见了月娥的声音……”
“我也听见,昨夜还梦见了,这都是魔怔了。”
灰衣女鬼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拿一块木炭,在某处画了一个圆。
阿珠凑近去看,全部都是名字和地址。
新的圈圈就在赵月娥旁边。
“真的是你在送这些被拐的姑娘回家吗?你好厉害,我叫阿珠,你叫什么名字?”
阿珠抬头,对上了灰衣女鬼的脸,琥珀色的瞳仁蓦地瞪圆了。
对方冰凉的鬼手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巴。
“别出声。”
灰衣女鬼面皮上几道深深划痕,皮肉外翻,颈脖还有一道要勒入骨的紫色淤痕。
阿珠抖了一下,温顺地任由她捂着,同她一起竖起耳朵听小酒肆里面的动静。
小酒肆里的动静,稀里哗啦,像是把什么都打翻了。
里头仅剩的客人低声询问,“店家,怎么了?”
回答他的,是一阵安静过后的喜极而泣,仿佛受了天底下最大委屈的人得到了补偿,“不是做梦,月娥,真的是月娥,老赵,你快看啊,月娥回来了,回来了……”
不知是不是阿珠的错觉。
灰衣女鬼的魂魄在这一刻,好像又变得更淡了。
她叽叽咕咕在她掌下发出很轻的声音,表示自己不会大喊大叫,对方放开了她。
灰衣女鬼见她这般镇定,警惕的眼里划过一抹诧异。
“你不怕?寻常的孤魂野鬼见了我这副尊容,早就吓得退避三舍了。”
怕呀,但是当着姑娘面儿叫出来,不是戳鬼痛处吗?
阿珠鼓起勇气,再看向她形容凄惨的脸。
灰衣女鬼手掌蓦地一抹,脸上狰狞伤口和血迹的界限,就变得更模糊了……模糊得有点假。
阿珠伸手去碰,摸到了细腻的女鬼皮肤,“原来,没有疤痕啊。”
灰衣女鬼将散落的鬓发掖到耳后,神色平静坦然:“夜行招鬼,凶煞一些,不容易被有恶意的鬼纠缠。”
阿珠看着她半透明的指尖,又有些担忧,“这种伪装也耗费鬼力的呀,你已经很淡了。”
“变个皮相,耗不了多少力气。”
灰衣女鬼将那张写满名字的纸页叠好,重新贴着心口收紧,“是我强留人间太久,不能多耽搁,得先走一步了。”
她礼貌地颔首,同刚认识的阿珠鬼告别。
阿珠喊住她:“姑娘,如果我说,我有法子延长你停留的时间呢?”
灰衣女鬼将信将疑:“有什么法子?”
“安魂香。”
一道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青年郎君恰是在此时寻了过来,驻足在几步外。
阿珠拉着灰衣女鬼的手腕,把她领到了谢临面前,像是要介绍她的新鬼友。
她正要开口,却似有所感,回头往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谢临:“怎么了?”
“没什么,先回平安巷吧。”
总觉得,有熟悉的鬼气,雷入海的鬼魂好像就在附近徘徊,却不知为何没有现身。
平安巷兢兢业业的三足小银炉,迎来了第三位陌生香客,灰衣女鬼常小满。
她那形容恐怖的伪装卸下,露出了真貌,却是一张生得很亲和的素净脸庞,柳叶眉,杏子眼,就像街巷市井里随处可见的,会帮着自家店铺招呼客人,逢人便笑的稳重姑娘。
阿珠怕分薄了她的香,等香燃完了才与谢临再入堂屋,果然看到她缥缈稀薄的鬼影变得凝实了许多。
“我一路辗转那么多地方,就遇到阿珠姑娘一只好鬼。”
常小满十分感激。
好鬼阿珠再也憋不住好奇:“常姑娘,你为何,会送那些姑娘回家,又是怎么知道她们散落在哪里的?”
“此事说来话长。”
常小满看向燃尽了的香炉,“可以再给我点一香,让我慢慢说吗?我还有想做的最后一件事。”
阿珠正要询问谢临,青年郎君已入了西厢房,不多时,手里多了一盒香。
有一些被骗的人,耻于讲述自己被骗的经历。
仿佛被骗了,是因为自己太笨、太贪、太执迷不悟。
常小满不属于这一种,坏种明明是那些坑蒙拐骗的。
但她很少去回忆这一段经历,因为她的力气,要拿来记住别的东西。
她是以大户人家婚庆,找备用梳妆娘子的由头被骗的。
给的酬劳极高,需要给对方的丫环试梳,常小满没多想,跟着去了某个街道的胭脂铺,中途口渴喝了口茶,再醒来,整个人摇摇晃晃,置身处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沉闷的水浪声。
她心下一凉,着道了。
船舱里头,还不止她一人,都是豆蔻年华的姑娘,哭声断断续续,惊惶无措。
有人带着哭腔讲述自己怎么被骗过来。
有人扣着舱壁的木板,求人贩子长出没有的良心,放她们出去。
有人心如死灰,索性是被家里人卖的,冷笑着叫哀求的人省省力气。
满船的愁云惨淡里。
常小满听了很久,揉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我听说,被卖的姑娘会更名换姓,有些年纪小的,随着年月消磨,就真的渐渐忘记自己是谁,家在何处了。”她话落,周遭的哭声更响了。
“呜呜呜……你能不能别说了?我害怕……”
“我想爹娘了。”
常小满加重了语气,打断哭声一片,“别人不管如何,我们这一船,都是同乡,谁要是有机会逃出去,回到爹娘身边,一定要去报官,提供线索,争取把别的人也救出来。”
没有人回应她。
常小满没丧气:“我先说,我叫常小满,常有小圆满的常小满,家里住城南大眼巷的常家豆腐铺。”
她腿摆了一下,撞一撞身边的人,“你呢?”
“啊,我……我……”身边的姑娘嗫嚅,“我叫张妙灵,美妙的妙,灵巧的灵。我们真的……真的有机会吗?”
常小满:“那么多人,往后那么长,万一呢?总不能每个人都被关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
说得也是。
人群在惊惶无措的时候,容易靠近唯一镇定的人。
常小满描述的希望是一点火星子,遇着合适的野草地就点燃。
窗舱里谁不是奔着更好生活才被骗进来的,尤其是那些一心想着自己挣钱过活的。
等张妙灵说完了家在何处,有人接了话,“我叫赵月娥,家里住在木棉胡同,是开小酒肆的,今年十三岁。”
“我叫周茜,比你大两岁,家在……”
姑娘们就这样熟悉了起来。
有的声音听起来很稚嫩,有的很沉稳,不约而同的是,声音里的哭腔都在慢慢减轻。
最后一个人报完了名姓,窗舱里重新沉寂下去。
常小满再次开口,“你叫赵月娥,今年十三岁,家里住在木棉胡同。你叫……”她一一重复,若是记错了,对应的人便纠正。如此三两次,她成了第一个记住并复诵所有人名姓家宅的人。
“好了,”常小满轻轻拍手,点了点离她最近的人。
那姑娘赧然:“我记不住啊……”
“那也要记,张妙灵,你从我的名字开始……”
常小满像是私塾里最严厉的夫子,在暗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开始督促人背诵对方的名姓家宅。
她不知自己是真的相信,还是单纯不想听这些哭声。
抓住一点希望不放,比头昏脑胀的哭泣好,比自怨自艾的后悔好。
万一,真的有机会呢?
这个机会比她想象的来得更快。
船舱最深处,突然漏进了一线风,带着江面水汽。
常小满不确定:“哪里漏进来的风?”
“我……”雍梓敏小小声,“我一紧张就想抠点什么东西,我这儿的壁板受潮厉害,一块小木被我抠掉了。”
有人立刻问:“是连着外头吗?”
“没通到外面,”雍梓敏压低了声音,突然又惊呼起来,“可外面有光透进来!啊——”
惊呼一声一声,不止雍梓敏一人。
船身一阵剧烈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常小满第一时间跌跌撞撞地摸索了过去,“好像撞上了什么。”
猛烈的碰撞,将雍梓敏抠掉了一点的软烂木板震裂开。
木板后头,连着船尾货舱,通过缝隙,能看到头顶微弱的月光,听到外头更清晰的水浪声,货舱外就是河水。
“货舱能出去吗?我、我们顺着这个钻过去……”
“刚才的碰撞,应该是触礁了。”
有坐过船出城的姑娘,轻声道:“看守肯定会下来巡底舱,检查漏水,很快就能发现人少了,再说,那么多人跳水……”活不活得下去两说,肯定是会被发现抓回来的。
刚点燃的希望又灭了。
“如果,只是少一人呢?一人的动静小……”
常小满喃喃,摸到了垫在下头的一把草絮,开始整理,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此时离她最近的雍梓敏问,“你在做什么?”
“扎草人偶,你们谁,解个发髻的汗巾给我?谁穿得厚实,有罩衫?腰带有双层的吗?”
常小满东拼西凑,利用她的巧手,榨干了所有人仅剩的余物,再把自己一双鞋脱了,塞到稻草人的“两只脚”上,用布料盖着。
她将计划说出来。
假人只有一个,机会,也只有一个。
落水响动如果太大、太多,依然会惊动那些人。
谁去?
常小满在黑暗中问:“你们谁的水性最好?”
“我不会水。”
“我……我下水腿会抽筋。”
“我只会狗刨。”
刚刚缓解过来的姑娘们,虚弱又恐慌,敢在黑灯瞎火的江水中博一条命的,寥寥无几。
“我会水。”
“我会。”
黑暗中,常小满和木棉胡同的赵月娥同时低声开口。
只要有机会,谁都想逃离这个鬼地方。
一阵安静的呼吸后,常小满听见那个姑娘的声音说,“小满,你去吧。”
“为什么?”
“你脑子灵光,记性好,记得住我们所有人的名字。我觉得你去,比我更能成。”
那个声音离她很远。
那个姑娘,连她的脸都没看清楚,把第一个逃出去的机会让给了她。
上头甲板传来脚步声,看守来查底舱。
常小满不再推脱,拼命把自己塞入了朽烂木板露出的空洞里,两个姑娘立刻摸索着,挨过去,把洞挡住了。
底舱的锁头被扯动。
看守的火把光晕探进来,先看地上有无漏水痕迹,再看人数:“一、二、三……”
数到最后,“怎么少了个?”
“呕……”
最深处的角落里,赵月娥死死抱住那个草人偶,嘴唇都在发抖:“这儿……她、她晕船吐得厉害,大哥行行好,有水吗?”
看守的火把探近,照了照她发皱的裙裳下,多出来的一双绣花鞋尖。
“真当自己是姑奶奶啊?吐死拉倒!”
“哐当”一声,舱门重新锁死了。
船外江波滚滚过,落下了一道极轻的水花。
江水寒冷刺骨,仿佛无边际。
常小满竭力下沉,浑身的血却沸腾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常小满讲述到这里, 手中香炉燃尽了第二遍。
她珍重地放下,站起来,朝谢临和阿珠鞠了鞠躬, “这就是我要送这些人回家的原因。我要趁天亮之前飘出城门, 郊野有三两破庙,少许香火供我借用,足够延续了。二位大恩, 无以为报,下辈子转世若有缘遇上了,我但有衣食钱帛,都分二位一半。”
阿珠还沉浸在那夜滚滚江水里,愣了愣才问,“常姑娘,你没有讲完呀,后来呢?”
小秦捕快说,临安府破了一桩暗门子拐卖的大案,莫非就是常小满提供的线索。
“我逃出去了,游了许久才被另一艘货船搭救, 又辗转上岸,大病一场, 耽搁了几日才回到京城,到了临安府报案。”
常小满记性好。
她不止记得所有人的名字住处,她还记得这些人讲述自己被骗的过程。
哪些牙行挂羊头卖狗肉, 哪些胭脂、茶水店铺做着明面生意, 赚着黑心银钱。
她将知道的所有线索和联系,都提供给了临安府。
临安府很重视,布置了天罗地网, 派出暗探乔装打扮,在水陆各个暗口设伏,捕快们日夜蹲点,抓了个现行,把猖獗的人贩子几乎一网打尽,还拦截一艘在护城河准备外逃的小船,救出了几个刚被迷晕的女娘。
但那一艘常小满逃出来的商船,已在秦州港府靠了岸。
姑娘们被打散,流落在东西南北的异乡。
“人抓到了吗?”
“到底还要审问多久?”
“之前你们说,雍梓敏和周茜都是被卖往了南边,为什么周茜回来了,雍梓敏还没有?赵月娥呢?”
常小满成了临安府衙门的常客,每日定时定点去问案情进展。
一开始,临安府的人还会回应。
有时候是“还在查,需要时间。”
有时候是“抓到两个在春江码头接应的下线,正在审讯,很快就能撬开他们的嘴巴。”
后面这种具体的,叫人心感安慰的回应,大多数是一个高大黝黑的捕快和他的小徒弟说的。
男人走起路来风风火火,远远瞟见她第一眼就开口,到跨入衙门那高高的门槛,也就一句话的工夫。
然而,天长日久。
新的、更紧急的案件,覆盖了旧的、已判罚了还留着一截尾巴的案子。
她得到的回复变成了,“有消息了衙门会去你家里的,满京城也不能光着这一桩。”
“天儿冷,别整日里来,冻着不难受吗?”
但常小满还是天天去。
家里铺子的事情忙完了,她怀里塞两馒头,就躲在衙门石狮子旁边等。
门卫对她见怪不怪,也懒得驱赶了,可那个会跟她说详细案情的捕快,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有出现过了。
死里逃生不是没有后果。
常小满泡在江水里太久了,一路挨饿受寒才得救,本就落了病根,心里又记挂着这么一桩事,忧思过度,咳疾一直不见好转,还有日渐加重的趋势。后来,家里不给她天天往衙门跑了,再后来,她已经不能往衙门跑了。
变成鬼魂的常小满,很清楚自己为什么不能去投胎。
她有未尽之愿望。
爹娘为她取名常小满,除了要她常有小圆满外,更是想她知道,十全十美太难求。
唯有这件事,常小满就想求一个十全十美。
常小满看向眼眶红红,说不出话的阿珠,“别哭啊,当鬼……其实还是有很多好处的,我想阿珠姑娘也有同感。”
往日被拦着进不去的衙门,能随意地出入了。
往日要好声好气地询问才能得到答复的案情,在衙门封存案卷记录的地方,就有详细记载,还能旁听捕快和主簿的推理。
她一开始因为卷帙浩繁,翻了一夜没找到。
第二日,相关记录却在她翻找时,自己接二连三地掉了出来,好像老天也在帮她。
一起掉出来的,还有根据家属们描述,为失踪者画的画像。
常小满一张一张去看。
原来,你们长这样啊,真好看。
她像是记住名字那样,一一记住这些脸。
她根据记录上写的,找到了当初骗她的假梳妆娘所在的监牢,看她萎靡地在牢狱里过后半辈子。
常小满白日在昏暗地牢里制造鬼影,夜里潜入梦,逼得对方崩溃。
她终于得出了最有用的消息——各个州府渡口的接头人、地点是固定的,还有一些老主顾,都在主谋的记录里。这个记录册不知为何,并不在她看过的那些卷宗里,好像被刻意抽走了。
主谋快要问斩,常小满找到他的监牢,如法炮制。
当鬼不用吃饭,不用睡觉,除了一夜飘飞太远,跨越好几个州府的地域,她很少感到疲惫。
活人做不到日行千里,做不到在一个码头毫无所获地连续蹲守七日,鬼可以。
白日太阳烧得她魂魄发疼,她就附身在码头运货的车底板,躲在江边飘荡的货船阴影下。
常小满把全部时间都拿来寻找。
我回家了,你们也要给我回家。
就这样顺藤摸瓜,她找到了第一个姑娘,方雨晴。
旁人看不到她,与她曾经待过同一个船舱的姑娘却可以。
她协助方雨晴逃跑,方雨晴却因为丢失了籍贯文书,并不被当地衙门承认,还被当成逃奴抓捕。
——“只能自己回去了。”
——“我一人很害怕,小满,我连京城的家在东南西北哪个方向都分不清楚。”
——“谁说你是一个人的。”
常小满好像在船舱上逼迫她们背诵名字那样,又变成了严苛的监工。
方雨晴累得跑不动了,夜太黑不敢走,她鼓励、催促,甚至直接附身在她身上。
要是遇到坏人,她就让对方知道这世上有鬼,要是遇到好人……常小满只能可惜,下辈子有缘再替对方梳头答谢。
方雨晴的回京之路是最慢的,耗费了整整四个月。
因为不熟练,她和方雨晴都不熟练。
走到最后,人浑浑噩噩,神志错乱,鬼也魂体浅淡 。
她勉强把方雨晴送入皇城,在临安府附近,看她被好心人向衙门领,才撑着快要散的魂体,飞回郊野破庙汲取香火。
常小满坚信熟能生巧,跟梳头一样。
她协助第二人逃跑,第三人……变得越来越快。等等,我为什么不直接附身,替她们逃跑呢?
常小满还惊喜地发现,在阴气重、鬼力盛的日子里,她能够直接触碰到这些姑娘。
这样方便多了。
姑娘们每人都是一晃神,就发现自己站在荒郊野岭,四下无人,头顶一轮明月,照耀万里清霜色的归家路。
有一双冰冷的胳膊伸过来,把人像个米袋一样拎起来,姑娘们双足离地。
刘春盈喃喃:“我、我在做梦吗?我逃出来了。”
林琼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雍梓敏……雍梓敏最安静,两眼一翻,直接昏过去了。
飞回去最快,飞回去吧。
家是魂牵梦绕的地方,把你们送回去了,你们就当这些光怪陆离的惊吓,是一场梦。
常小满每一趟行程,都快把自己消耗殆尽,却偏偏每一次,都能侥幸在京城郊野的破庙,找到无名香客持续供奉的香火。
香火也不认主,都让她尽数吸收。
如有神助,天一定在帮我。
她还在同一个州府,一次找到了两个姑娘,因为无法同时附身两人,只好前后脚地送回来。
“临安府抓人、讯问、发出文书跨州府寻人,我们那个船舱的人,一半被官府找回来了,一半几乎被我找回来了。”
常小满掏出她小心收藏的名单,“我还剩下蔺怀素,她是被家里人卖掉的,失踪了家里人也没报官。”
但她还是想找。
鬼魂不能强行弥留人间太久,哪怕有香火补充,有安魂香,她隐隐约约感觉,大限快要到了。
“我们和你一起找,知道她被卖去哪个州府了吗?”
阿珠站了起来,恨不得立刻飞出平安巷。
常小满摇头,“其实蔺怀素我中途就找过了,她家里没报官,衙门记录的线索很少,循着码头接应暗桩的线索查,只知道她被卖给了一个走水路的盐商,船队终年漂在水上,我追了几次,每次都只差一步。”
话说到这里,屋里寂静。
屋外鸟儿啾啾的鸣叫声却有些吵闹。
鸟雀儿都是一早一晚叫的。
阿珠看向窗边,窗纸已透出了模模糊糊的光亮,“不知不觉,天都亮了。”
她眸子骨碌碌转了两下,转头问谢临,“谢啊呜,商人走水路是不是都要文书路引之类的?”
“自然,更何况对方是盐商。”
谢临不疾不徐地解惑,“朝廷行盐榷,对盐商行踪的盘查严密。每过一道水路关卡,或停靠州府码头,都要出示盐引与通行公凭。船何时通过、停泊何岸,沿途巡检司的案册定然有记录。”
阿珠一拍手:“那这个事情,官府找起来最快呀,小秦捕快就可以。常姑娘你现下不是孤魂野鬼了,我们都能听到你说话,我们让小秦捕快从盐商通行港口的文牒和水路巡检司查起,肯定能寻见船的下落。”
她操控谢临常年搁在堂屋门角的大绸伞,让伞打开,在常小满的头顶飘浮。
“这把伞很大,可以再遮一个鬼不在话下,常姑娘与我们一块儿去衙门。”
阿珠坐言起行,正要动身,院外忽然传来了急促的拍门声。
谢临:“我去。”
院门外。
谢临没见到人,先见到高高一摞卷宗,堆得歪七扭八,摇摇晃晃的。
“谢大人!”
秦坚白一只手扶住了将要倾倒的卷宗,从后头露出脸来,脸上挂了两团大大的乌青黑眼圈,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语气却很兴奋,“我偷了主簿房的钥匙,翻了一宿封档的卷宗!对上了,真全对上了,当年拐卖案姑娘的画像,就是前阵子回来的那些。”
谢临侧了身,让他进来。
秦坚白大步跨过了堂屋门槛,想把卷宗放下,却瞧见了虚空飘浮的一把大伞。
他消化了一整夜,已有些淡定了,接受了这天地间就是有游魂的真相。
他把卷宗小心放好,左右理了理自己皱巴巴的捕快服,朝着伞,深深作了个大揖。
“谢大人的鬼友指点迷津,昨夜催促我去查封档卷宗,果真全对上了!只是不知,大仙何时能将我师父的鬼魂一并寻来?”
谢临在他身后,默然片刻,抬手指了指另一边。
“方向错了,秦捕快,我的小鬼友在右边,左边这位是常姑娘,尊师还不曾出现在这里。”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从来没一次跟这么多鬼共处一室的秦坚白:“……”
作者有话说:
设定上,小谢是能碰到和感知阿珠的,像是有实体那样,后文会解释原因。开头写过,阿珠宝宝在刚认识时也疑惑这一点,但以为是小谢阴阳眼,体质特殊。挺多读者有疑问,这里解释一下。再者就是……剧情需要,很需要
第49章
秦坚白得知常小满要找的最后一位姑娘, 或许与雷入海的执念有关后,办事很快。
转运司点卯的时辰还未到,他就站在了衙门里。
按照谢临说的, 实地调阅沿途水路关卡的通行记录, 的确能找到那盐商。
他还有个或许投机取巧,却更快的办法。
盐乃朝廷严控之物,但凡大商船, 走哪条水道、途径哪些州府、最终目的地是哪里,离京时都必须在都转运盐使司留下详细备份。
有经验的老吏,熟知各地的气候风物,哪个港口这季节多雨水,风向变幻莫测,哪个港口容易滞留,都一清二楚。
何况大商船装了那么多盐,吃水极深,行船必须保守。
“您老帮帮忙,这人上了新的商船队,出京好几日, 会被堵在哪个港口歇脚补给,案子牵涉人命, 十万火急。”秦坚白亮出了临安府捕快的腰牌,还机敏地捎去了一份刚从街口买来、还冒着腾腾热气的肉酥饼,油纸底十分上道地贴了一小粒银角子。
老吏将油纸包连同底下的银角子拢入袖中, 这才捻着水道图, 问了关于大商船的三两细节,狼毫笔在宣纸上写写画画,全是秦坚白看不懂的算术运算。
“撑死了在春江港, 或者春江港往北边的小港口。”
确定了方向,余下只是脚程快慢的追赶。
两人两鬼没有耽搁,收拾妥当,各自告假后,就登上了最快往春江港的客船,这艘客船不载货,顺流急追,或许能在两日内抵达春江港。
江风猎猎,吹得客船的风帆鼓起。
日头隐没入江尽头的山坳,天边彩霞漫漫,把一层流光溢彩的轻纱,铺在了江波上。
阿珠轻灵的身影,趴在客船阑干边,脖子上挂了个沉甸甸的香囊,里头是平安巷宅院的一捧土,经过了清虚道长的画符施法,能够延长她突破地缚禁制的时辰。
活人有多少阳气与精血呢,她总不能逮着谢啊呜一人薅。
她只好在临行前,赶去薅嘴硬心软的清虚道长,不过道长说了——“这玩意,至多延长三日。”
“道长,怎么才三日呀,万一我赶不回平安巷……”
“那你就只能魂归异乡了,”清虚一摊手,“若你的运道好,此行能解孤魂野鬼的执念,点亮一颗清心石,功德厚了,那禁制不需要土香囊,也能够延长。”
阿珠不知道此行会不会有收获。
但她不跟过来,一定会后悔,她想陪着常小满到结尾。她伸出手感受潮湿江风,鬓发被吹得凌乱,都贴在脸颊上,“我以前一定没坐过大船,常姑娘,你呢?”
常小满还有些不适应。
当鬼惯了独来独往,打听好哪艘船能走就直接上,大多数还直接用飘的,“我……我跟家里人去探亲,坐过几次。”
沉甸甸压在心头的事,突然有人分担,有鬼陪伴,你一眼我一语地参详。
她觉得浑身一松的同时,更觉得茫然,行船上的时辰漫漫,流逝得叫鬼坐立不安,她竟然不知道停下来后,要做什么好。
“阿珠姑娘,”她看了看少女随风飞扬的乌发,“我替你梳个发髻吧。”
阿珠有些讶异,随即笑了,“好啊,那我们回船舱。”
谢临定了两个船舱,一间给她和常小满,一间他与秦坚白。
就像程老丈变成厉鬼时,还随身穿着木工围裙,能掏出一把刻刀那样,常小满也能掏出大大小小的梳子,飘着桂花香气的头油,都是鬼气凝聚的。
“脑袋往左偏一些,姑娘习惯往右歪呢。”
常小满的手极为灵巧,三两下就将阿珠一成不变的发式拆了,挽了一个双环垂鬟髻,又取了她鹅黄色裙裳上的两根丝绦,将双环细细缠绕,显得精巧活泼。
“梳好了,阿珠姑娘看看,满不满意?”
她像对待从前的主顾那样,习惯性地扶着阿珠的肩膀,要把她往船舱配的、嵌在柜上的小镜前,却恍然意识到,镜子里映不出鬼影。
镜子映着空荡荡的船舱。
常小满说不出话,阿珠却抬起两只手,像是摸小狸奴那样,手指摊开,轻轻柔柔地摸她脑袋的双环发髻,以及丝绦垂下来的小尾巴。
她仰着下巴,眸子亮晶晶的:“常姑娘,你的手艺真好。”
她上下飘动,又绕着常小满转了两圈,“我现在就去照镜子,你在这里吸安魂香,我很快就回来。”
阿珠穿墙而出,找到了她的“镜子”。
谢氏镜子独自在房内看书,小秦捕快不在。
她直接飘到了谢临面前,展示她的新发髻:“谢啊呜,好看吗?”
谢临的眸光微不可察地柔和下来,放下书卷,“很适合你。”
“可是,我自己都看不见。”
“那坐好了,别乱动。”
谢五公子冰雪聪明,一点就通,拿出随身行囊的简单笔墨,用最凝练的笔触,勾勒她眼下俏丽鲜活得不像阴魂的模样。
因为文房用具有限,谢临画的只能称之为小像。
却也足够灵动,叫阿珠看出常小满为她梳发髻时的用心。阿珠看着看着,安静了一会儿,“谢啊呜,再画一个吧,再画一个。”
隔壁船舱的安魂香早就燃完了,少女鹅黄色的鬼影还未出现。
常小满有些不安,等了好一会儿,正要出去寻找,墙壁穿入一颗脑袋,双环垂鬟髻的细带子俏皮摇晃,“还没好哦,你等一会儿,再等我一会儿。”
隔壁……真有能照出鬼的镜子吗?
她为自己变个狰狞丑陋的皮囊,也是估摸着变的,自己并不知真实模样,应是最病重那时,形容憔悴的样子吧,常小满克制着好奇,坐在原处。
再等了约莫一刻钟,阿珠回来了,两只袖子漂漂荡荡,两只手腕子钻出来,各自握了一卷纸,她先打开小的那卷,双环髻少女的小像,灵动娇俏都跃然纸上。
常小满会心一笑。
原来是这样。
“谢公子画工了得,叫我梳的发髻更好看……”她话音顿住。
阿珠在徐徐展开较大的那一卷纸。
画面上的女娘面容饱满,柳叶眉,杏子眼,笑意盈盈,背着一个梳妆的小箱,在开满紫藤花的廊道上回头张望,仿佛有谁在叫她的名字。
她生得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常小满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脸。
阿珠飘在她旁边:“你也有。我们一定会陪你找到蔺怀素姑娘的,别担心。”
客船顺水而行,速度比预计的还快。
一日半后,船只在春江港靠岸,秦坚白一落地就用令牌查问所有停靠的大商船,没多费工夫就找到了那个盐商,一番软硬兼施的盘问。
事情过去好一阵了,盐商骤然被逮着问,晦气地拍了拍大腿。
“官爷!我那时是跟牙婆买了个丫头,说是有身契的啊,我哪想她是个黑户啊,还是个黑心的。一路上不哭不闹,任劳任怨,结果在停靠等放行时,那死丫头给我的酒不知加了什么,叫我睡得昏死,她半夜撬了我屋里的锁,把我的好些盘缠卷跑了。”
秦坚白审视的目光盯着他,“你没去找她?”
“哪个顾得上找,”盐商苦着脸叫屈,“运盐的,耽搁一日就是往水里扔银子。本来是在等巡检司核验,谁知突然提前放行了,还起了大顺风,船老大催着起锚,我只好走了。”
“她是在哪个港口跑的?”
“也是离这不远的小港口,不是梧桐港就是乌金港。”
秦坚白:“到底是哪个,想清楚了!别含糊其词!”
盐商招来随从一问,两人对了几句,“是梧桐港,梧桐港起的顺风,就这沿江而下的第一个小港口,行船半日就能到了。”他伸手指了个方向。
蔺怀素跑了,手里还有一笔能够凑合过的银钱。
这是常小满没有猜到,但却不算意外的结果。她记得蔺怀素冷笑着叫哀求的人省省力气,记得众人说自己如何被骗时,她一直的沉默。
“我还在想找到她,去看一看,反正……我也到这儿了。”
常小满朝着谢临和阿珠鞠了一躬,又看向看不见她的秦坚白,“劳你们替我感谢小秦捕快。既然她逃脱了,家人没有报官,便也不是官府的事。梧桐港我自己飘过去。”
此刻还未入夜,却浓云密布,遮蔽了烈日。
她把阿珠烧给她的画像仔细收好,原地飘起来,身边却多了一道鹅黄色的鬼影。
阿珠跟着她:“我同你先飘过去,谢啊呜和小秦捕快坐船,到了在梧桐港汇合。”她像是被放了一半又拽住线的风筝,高度蓦地打住,没跟上常小满。
阿珠低头,袖子被人夹住了。
谢临的眉头也皱得能夹死苍蝇,阿珠不给他开口的机会:“道长给的土香囊能顶三日,最多在第三日半……我就飘回平安巷,这一路河流方向我都看了,记得怎么回家。”
谢临还想说话,阿珠落地,一手捂住他嘴巴。
“谢啊呜,你是不是想说我们两个姑娘鬼在路上不安全?我们不是两个鬼。”她悄悄压低声音,“是三个。”雷入海的鬼气,从离京开始,就萦绕在附近,阿珠能隐约感应到。
手掌下的温热薄唇几番翕动,蹭得她手掌心痒痒的。
谢临还未被说服,一手钳住她腕子,扯了下来,眉梢微扬,“说完了?到我说了?”
阿珠耷拉眉眼等着。
谢临却转身回了船舱,不一会儿大步出来,衣袖一甩,把两个什么东西扔来,阿珠没接住,施法控住了,瞧见三足小银炉和安魂香匣子不尴不尬地悬停在空中。
谢五公子的毕生好教养都凝聚在几个字里:“拿好,走罢。”
阿珠把香炉双手端住,同常小满一起飘入了茫茫夜色里,往梧桐港去。
常小满:“阿珠姑娘要这样一直端着吗?或许会被底下的人看见。”
有实体的物件,塞入孤魂野鬼的衣袍里,才能遮蔽凡人的眼。
阿珠愁眉苦脸:“常姑娘能帮我捎一路吗?”
她怕香炉有灵,物随主人,揣入怀里会突然啊呜啊呜地咬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行船不到半日的路程, 于鬼魂来说,一个时辰就够了。
阿珠拉着常小满,找了个小破庙落地, 点燃了安魂香, 叫耗损的魂魄变得凝实一些,才与她分头找寻。
蔺怀素的画像,是常小满提供名单后, 临安府回头询问其家人得知的。
阿珠在船上就看过了,只能作为参考,主要找的还是年龄相仿、京城口音的女娘。
蔺怀素出逃一段时日,多半会隐姓埋名,谎报经历。
常小满记得她爹是打铁匠,她娘是大户人家的厨娘,那蔺怀素多半手艺也不错,如果留在了梧桐县,可能在这些市井烟火旺的地方落脚。
两只女鬼借着穿墙入室的便利,在暮色昏昏里,将梧桐县还挂着招牌的面食馆子、小食肆、甚至一些大户人家的厨房烧火丫头, 都仔仔细细看一遍。
找到了夜深人静,街市灯火接连暗去。
谢临和秦坚白所乘坐的客船抵达, 谢临果然精准地找到了她。
阿珠从最后打烊的甜汤铺子探出来,同他核对了她与常小满排除过的地方。
“谢啊呜,还有哪些地方是我们没想到的?”
谢临想了想:“在此地找, 是先假设了她会留居此地, 而非拿着盘缠,改道去了别处。那么这长久一段时间生活,她需要落个户籍才方便, 得有个确实的身份。所以,最快的法子是直接去县衙要求协助,查看簿册。”
“询问盐商我有由头,但使唤知县……靠一块小小的捕快令牌,难。”
秦坚白来得太仓促,没有京兆府跨州县协同办案的公函。
即便去申请了,刘府尹也未必会点头答应。
谢临亦在思忖。
秦坚白名不正言不顺,他的职务更是跟抓贼寻人的地方治安八竿子打不着。
“簿册长什么模样?会放在哪里?我可以和常姑娘去偷出来,对吧?”
阿珠转头去看树影下的常小满,想问她,忽然愣住了。
她飘过去,伸出自己的手腕,同常小满的胳膊虚虚挨着一比对,对方的魂体变淡了,连院墙的青砖轮廓都能透出一二。明明来了还用过安魂香,怎么会消耗得这般快?
“常姑娘,你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如常,我也不知,为何会这样?”
常小满举起手,是她知道蔺怀素逃跑,心头绷着的执念淡了吗?
阿珠揪住了谢临的袖子,“快快说,我去偷,常姑娘快撑不住了。”
谢临凝眸看了一眼,“有了簿册,锁定对应的人,还要挨家挨户去找,我们几个太慢了,常姑娘未必能撑得过,还是要发动县衙的人。我与秦捕快先去试。”
京官的令牌能在夜晚敲开梧桐县衙的大门,惊动知县。
从榻上折腾起来的陈知县却并未露面,只推了个师爷试探深浅。
师爷很客气,听完了来意,脸上是公事公办的笑。
“两位大人,不是咱们地方不讲情面。没有临安府盖印的海捕公文,单凭上一句话,就要搜查全县户册,挨家挨户寻一个女娘。这万一扰了本地乡绅安宁,百姓们怨声载道的,对大人们的官声也不好听啊。咱们按规矩来,按规矩。”
按规矩,走公文,递递传传,少说十天半个月。
谢临不是强势逼人的性格,要拿谢家兄长们的关系去压,不是不可,但还有更好的。
他指了茶盏,“我与秦捕快夜半赶路,劳您换一壶热些的茶水来。”
这是要支开人,私下里说话的意思。
师爷探了虚实,正要回头和知县老爷回禀,拎了茶壶就走。
秦坚白已料到了会碰软钉子。
“这样,让阿珠姑娘跑一趟。我往牙行门口蹲着,天一亮就雇人,有钱能使鬼推磨,凑十个八个不难。”
阿珠也着急,揪了揪头发,“我能不能扮鬼去吓他?或者常姑娘附身在他身上。”
不过常小满的执念淡了,再强行附身不知会不会遭到反噬,反而消散得更快。
谢临两个都没选,定定看着秦坚白。
“秦捕快,令尊……当真没给你留下任何一件护身符吗?”
秦坚白长了张嘴:“谢公子,你知道我是谁?”
谢临颔首。
他知道秦坚白是被安排入临安府时,就刻意查过了,“令尊为寒门学子刊印的《劝学新注》是我经手校对过的,我觉得,易地而处,他也会与我想到这一处去。”
秦坚白是秦相的儿子。
他为何不走文职考科举,去当风吹日晒的捕快,谢临不知道。
但谢临很确定,当捕快经常要面对突发意外,秦相不会放心让他就这么去闯荡。
“秦捕快不想拿家里声威压人,但有些东西,当用则用,否则如空守宝山而不入。”
“宝山于你,不值一提,于他人却可解燃眉之急。”
秦坚白看向了烛火晃动的地方。
他看不见鬼影,不知道常小满在如何消散,这样的姑娘,理应没有任何遗憾地转世。
他伸手从怀里掏。
除了那本破破烂烂的办案手札,其实还有一封用油皮纸包裹的手书,“爹一直让我随身带着,但我从没想过要用,想着,要当个像师父那样,靠自己本事的好捕快。”
他甚至在入职临安府的第一日,就暗暗发誓,绝不动用。
手书里,没有官腔公文,只是一封模糊客套的书信,以父亲口吻写的,“……犬子行事稚嫩,不通庶务,若遇窘困,望阁下拨冗襄助,秦某不胜感激……”
话语客气到了极点,落款盖的却是官印。
秦相公的大名如千钧之重,赫然落在红泥方印外。
这是任谁都可遇不可求的事情。
半刻钟后。
师爷带着手书,走入了一间明堂。
陈知县正在太师椅上打盹,准备回头补觉,“还没打发走呢?”
“说让大人看这一封信,看完过后就都明白了。”
师爷将信将疑,却见陈知县懒洋洋地打开,打了一半的呵欠像下巴突然脱了臼,卡在半路,人差点没从太师椅上摔了,才抬手把下巴阖回去。
“快,县里的主簿、捕快、差役,今夜当值的不当值的,都给我叫醒了!”
“梧桐县近两年新报上来的户籍,来历不详、但有保人,年纪在十五到十七岁的女娘,从户籍册上排查出来,按着地址去找人,都给我叫到公堂来。”
梧桐县衙的灯火渐次亮起,人人脚步匆忙,比点卯时分还热闹。
秦坚白旁观着,心中生起了一种复杂滋味,他爹说过,“权柄在手,万万慎之用之。”他记在心里,不敢轻易触碰,今日却觉得这句话的意思,是慎之勿滥用,也是慎之需善用。
名册整理出来,县衙的人手悉数发散,挨家挨户地找。
新落户的女娘领过来公堂时,恰是天蒙蒙亮。
不少人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事,来的时候哆哆嗦嗦。
在公堂上只说了几句话,就被打发走了,还因为扰民,还领了一点稀罕的银子——刚领会了新道理的秦少爷发的宝山一角。
常小满飘在公堂里,一个个看过去。
不是,都不是。
这些姑娘都不是蔺怀素,有的相貌同画像有几分相似,声音却对不上。有声音相似,口音却是皇城更北的地方,性子也不如蔺怀素镇定。
秦坚白问:“这里就是全部了?”
知县看向主簿,主簿拿着名册勾兑,“还有最后一家呢?怎么没来?卖酥油点心的白家铺子,老掌柜夫妇去岁新认的养女,籍贯不明,年纪正好对得上。”
胥吏回答:“那姑娘两日前,去隔壁县的清凉寺给养父母祈福,要斋戒三日才回来。”
秦坚白:“点心铺子,日日都要起早和面做工,这般忙碌的营生,能去闲住三日?”
“这,这卑职也没细问啊。”
胥吏没好意思说,自己同白掌柜相熟,吃了人家几回酥油饼,也收了一点掩口银子。
谢临一看他脸色,已猜到七八分,同秦坚白对视一眼,齐齐走了出去。
“带路。”
两柱香后,天色大亮,灯笼的光都显得暗淡了。
胥吏领着众人七拐八绕,在白家铺子前停住了脚。白家铺子用青砖垒墙,墙头上还打理着一小片顺溜生长的葡萄藤。铺子未营业,已然有面粉和熟猪油红糖的绵甜暖香。
胥吏拍开了门。
老白掌柜手里拿着大竹条扫帚,姿势不像准备打扫,像准备打人,“官爷,小老儿先前交底了啊,我家那丫头真真是不在屋里,去清凉寺了。真的不在!”
秦坚白:“老丈人中气挺足的。”
比他以前去赌坊抓老千,门口报信乞丐的嗓子都响亮。
老白掌一噎。
趁着两人在前头掰扯的工夫,阿珠和常小满顺着葡萄藤和墙根的阴影,从谢临伞下,直接飘入了白家铺子的后院。
西厢房里还亮着灯。
屋里一老一少两个女眷,鬓发霜白的妇人动作利索,把衣裳往一张摊开的老粗布包袱皮子上塞,又从枕头套子里掏掏,掏出几粒银子,一股脑儿压进去。
“快走!定然是那丧良心的盐商买通了官府,来抓你的。”
她塞了包袱,推了一把,年轻姑娘木头桩子似的杵着,抱了包袱却没动。
“我不走,凭什么要我走?我当初是个黑户被买的,现在有清清白白的籍贯了。”
“这个时候了,你犯什么死心眼!”
白夫人急得在她手臂上打了一掌,大约是从来没打过,打完自己懵了,急得快带了哭腔,“你当陈知县是个讲王法的好官吗?他就不是!被抓回去就不成了,你忘了?”
蔺怀素没忘,她逃出来,发着高热,一路走不敢停,却因为太饿了,不知怎么模模糊糊就顺着香味,走到了白家铺子的院墙根下晕倒,被正要开门迎客的白夫人发现了。
白氏夫妻照料了她好几日,汤药伺候着。
她完全清醒时,所有伤口都被料理好了,卷了盐商的盘缠就在她枕头边上,两人一个铜板都没动。她要报答,取出银钱分给二老,两人只是摇头,说什么也不肯收。
算着日子,大商船开走了,商人重利,不会耽搁生意回来找她麻烦。
在返航之前,她都是安全的。
蔺怀素暂时留在了梧桐县,“二老不要银子,那我给你们做工吧,我也算是有些手艺,不要工钱,给我在这里落脚就行了,吃喝我自己花银子。”
白氏夫妻愣了愣,出去商量了一会儿,回来点了头。
不知为何,还显得有些高兴,比给银子高兴。
蔺怀素在白家铺子帮工了。
整个梧桐县都没她这么滋润的小工。
刚烤好的酥油点心,老白让她拿最完整的那个试吃,看看味道有没调错。
年节时分,点心铺子最忙碌时,白夫人给她放假,往她兜里塞点铜板,撵着她跟街坊姑娘们去逛庙会买绒花。
后来才知道,夫妻以前也有个女儿,有一年梧桐县发大水遇险,孩子没救回来。
等再久一些,二老犹犹豫豫地提出,想认了她做养女,为她上籍贯,却怕她不同意时,蔺怀素更不想走了。
留下来很危险,她知道。
但留下来,她也有家了,家的滋味,原来是烤酥糖饼的气味。
蔺怀素念及此处,正要说话,外头老白阻拦县衙的动静忽而消停了。
是阿珠循着阴影,飘出去转达,“蔺姑娘找到了。”
找到了,就是这个声音,就是这种主意正的性子。
常小满目光都不敢错开,耳朵竖起来听,有些愣愣的。她像疲于奔命赶路的人,终于抵达了终点,却忘了自己为何而出发。
她左右看看,寻了个干净角落坐下,拿出自己记录的名册,在最后一个名字后,画上一个小圆圈。蔺怀素在梧桐县过得很好,比她所能够想到的,更好。
前头安静了好一阵后,有人急急跑回来,是白老掌柜。
“阿秀,官差走了。”
“真走了?”
老白扶着门框嘀咕,“外头那个脸生的小年轻,腰上挂着捕快牌子的,忽然跟领班说对错了什么簿册,认错了人,绝对不是这里,就带着他们一股脑撤出去了。”
他还是不放心,往后张望了一眼,“素丫头,你这包袱就在手边搁好了,我怕他们杀个回马枪,听到我的声音了你就往后巷跑。”
他拎起门边大扫帚,掩上了门,隔门还叮嘱了一句。
“别怕啊,爹跟他们关系好着呢,真有事也说得上几句话。”
“你那点酒水交情,真有大事,有个鬼用。”
白夫人嫌弃。
此时,阿珠已经飘回来了。
她盘腿坐下,陪越变越淡的常小满静静看了一会儿。
白夫人见有了空档,把刚才匆忙收拾的包袱又翻开来,细细叠好,笨重的都换上轻便的,还塞了两个刚正好的馒头,嘴里喃喃念叨,“菩萨保佑,用不上最好,用不上最好。”
蔺怀素走过去:“或许真是抓别的人,把馒头拿出吧,娘。”
“你路上饿了怎么办?再偷偷摸摸去买,多危险。”
“刚不是还说用不上吗?”
平常琐碎的对话,还有些前后矛盾,就像阿珠往常在平安巷的别人家里听到的。
“常姑娘,要叫她知道吗?”
“什么?”
“叫她知道你来了,我们可以想个不会吓着蔺姑娘的法子。”
“不用,就这样吧。”
常小满摇头,有别于任何一次感到疲惫,她感觉很虚浮,她看看自己淡得透光的手指头,说不上为什么,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阿珠知道。
她靠近过来,轻轻把常小满搂住,抱在自己不算太宽厚,或许还冻得渗鬼的怀抱里,摸了摸她的脑袋,“这一路,真是辛苦啦。”
船舱里没有说出口的承诺,都做到了。
蔺怀素也回家了。
“我想,那些姑娘让你钻出去,是觉得你的脑袋最厉害,最灵光,不是要把她们自己的命都塞给你,让你一直背着。在没有遇见你时,大家为了回家,肯定也自己在努力。”
“你看,蔺姑娘多厉害,自己就能卷了盘缠跑。”
“全部找回来了很好,如果有遗憾,常姑娘不用觉得谁对不起谁。”
常小满给她梳的发髻很精巧,给自己梳的却是个中规中矩的圆髻,很朴素。
阿珠捏起对方淡如雾色的手腕子,放在常小满自己的头顶一侧,叫她也如法拍拍自己,“小满很好,小满辛苦,小满把这些名字都忘掉,轻轻松松,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常小满动作生疏地,拍了拍自己。
我真的可以忘掉吗?
真的没关系了吗?
她看一眼屋内,用不上的逃跑包袱皮子收好了,鼓鼓囊囊的,没有血缘关系的母女,没人再说话了,这段安静是舒适的,好像已经共同生活了十多载。
没关系的。
纸上的名字都画满了。
常小满,圆满了,忘掉吧。
屋内角落坐着的两只鬼,在无声中,变成了一只。
鹅黄色少女空落落举着的腕子上,莹白微光一闪,亮起了第三颗石珠子,她像是对方的魂魄还在那样,又轻轻地,朝那个位置拍了拍,“小满,真厉害。”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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